次日清晨醒来,施世纶等人在客栈用过饭,便早早去衙门口的班房里候着。严正只是个六品通判,原本并无治所。但在任的顺天府尹耿大人一直抱病,全府公务皆由府丞赵大人代为打理。只是顺天府连年来并不太平,严正司掌典狱诉讼、平禁争伪之职,事务十分繁重,故此借了府丞的办事衙门当作办案治所。
巳时刚过,严正便身着常服现身,还主动与施世纶寒暄了几句,已不是昨日的冷酷神情。施世纶吩咐施忱和施世骠先行回家报平安,免得母亲惦记,却将叶华留下,要随严正一同前往。严正见叶华是个娃娃,模样还不男不女的,心中有些纳罕,但既要依仗施世纶助辅办案,也只好应允。
众人一共乘马前往,随行的还有那日锁拿施世纶的两个班头,一为崔简,一为刘湛,皆跟随严正多年,经验丰富,身手也自不凡。施世纶故意与叶华共乘一骑,将昨夜与其交代之事,又做了叮嘱。
沿途上,严正将案件细节与施世纶简要说了。此一去,是奔顺天的府库,此库原是用于封储地方所征缴赋税的留成,以做全府公事日常开销之用,年进年销,从来存余不多。只是近年来削藩战事绵延,顺天更是京畿咽喉之地,为免贻误战机,朝廷便从京师户部三库中拨出数万官银,寄存于此,以作南方军饷军备,若有所需,随时领取、随时增添,便可省了时日的耽搁。为求稳妥,户部还特派了一名司库及两名书役常驻在此,统领原有的数十名库兵一同轮值守卫。如此一来,府库成了国库,官银成了皇纲,可谓兹事体大。岂料自去年冬月进项了十五万两白银,却连连失窃,折损过万,连番的三审五拷,依旧无迹可查,这丢失军饷的罪名谁也担不起,严正又如何不急。
行了不过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位居顺天府城心的银库。却是处独门独院的所在,外有高墙,笔直规整,朱漆铁皮大门当中独立,森然紧闭,周遭并无房舍毗邻,却有一支百人队的官兵绕墙而立,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缨枪映日,弯刀半出,堪称戒备森严。
严正命众人下马,将马匹寄存在一栋酒肆,改换徒步前往,众兵丁都认得严正,自不阻拦。严正却又不走正门,领着众人往北贴墙而行,在院墙西北角寻到个角门,一般的镔铁铸造,古朴而沉重。
严正上前轻轻敲了三急一缓的四下,不消片刻,里面便有开锁抽链的声响,接着门轴涩响,门扇向内挪开,门洞内现出个身着朝服的文官,头戴镂花金顶官帽,胸前补服绣着鹌鹑,该是个八品官职,生得肥头大耳,白面微须,想必是那姓王的司库。他冲着严正略一拱手,却不搭话,只用眼神领着众人进去,又将铁门落锁,便低着头往里走。
院内大致是个回形格局,但七扭八弯的十分拥簇,将路径拖得断续绵长。终于转进一道窄门,门内却是一条暗梯直通高处。众人只好又沿梯迈上,拐了两折弯,才转进一处暗室。室内幽黑一团,也未掌灯,颇有几分寂寂森森,只对面墙上似挂了面大铜镜,镜上渗出些晕黄的光色,勉强能映出屋子的轮廓。
那王司库垂手站在一旁,依旧默不作声,施世纶正自诧异,却见严正摆手让他到铜镜前,指着一角让其附脸过去。施世纶依言而动,顿时讶然,连忙扯过叶华同看。
原来这铜镜的四角都被打磨出若干针眼大小的孔洞,设计颇为巧妙,凑得近了便不遮挡视线,透过孔洞足以看清下面的景象。而下面便是顺天府的银库,却是个数十丈见方的拱形大仓,四面无窗,唯一的门洞也挂着厚厚的棉帘,墙上转圈挂着一溜长明灯,颇为耀眼,铜镜上的光晕便是由此折射而出。室内摆着百余架镂空的银柜,一层层叠摞成宝塔形状,借着灯光,那堆积如山的各式银锭泛起诡异的柔光,真能映得人面红心动。正有数十个身着长筒布褂的库丁在擦拭盘点着库银,一派忙碌光景。
施世纶这才知道身处之地乃是监看库丁出工的暗室,但凝看半晌,并未察觉有异,顿觉乏味,转身向严正点了点头。众人蹑手蹑脚又离开暗室,下了楼梯,由王司库领入左近一间偏室。室内也十分简陋,只摆着几条长凳,像是库丁闲暇休息之地,众人草草坐下,王司库自安排人奉茶去了。
严正急切问道:“施公子有何高见?”
岂料施世纶却摇头道:“一无所获!”
严正面露不屑地道:“那你又说什么三日破案呢?”
施世纶淡然一笑,道:“三日之期似乎还未到。”说着踱到窗边,自窗缝向外打量。严正讨了个没趣,心火又旺了几分。
门外王司库已亲自端茶进来,招呼众人喝茶。他受户部调令,至顺天把守银库已有数月,原以为是份清闲差事,更自恃是户部上差,对地方衙门何曾放在眼里。可偏偏出了这档子鬼事,连日里只好四处托人弹压掩盖,对严正亦是一改往常,言听计从、奉承谄媚自不必说。但自知纸里包不住火,一旦戳破了、挑明了,便是菜市口前吃一刀的罪过,近日来无时无刻不胆颤心惊。今见严正又来挑问案情,且还带了两个陌生面孔,以为有了转机,哪敢不用心伺候。只是这新见的两人,却一个是病恹恹的公子,一个是十几岁的娃娃,更加猜不透是何道理。
施世纶看了看他,忽然问道:“王大人既是户部遣差而来,想必经多见广,可有话说?”
王司库面露惭色,道:“本官在户部任职多年,看守国之库银从未有过差错,但此番案由确实蹊跷,这顺天府到处透着江湖气,实不比京师安泰宁和……”
严正闻听怒气大盛,截口道:“王大人是在责怪本官无能,未能整饬好顺天府的治安喽?”
王司库这才察觉自己口没遮拦,连忙摇头摆手地致歉,一张胖脸上顿时渗满了汗水。幸有施世纶解围道:“此库择址颇佳,上不接天,下难入地,周无望邻,外有精兵把守,内有坚壁铁锁,若说是外贼所为,恐难取信,施某斗胆断言,必是内鬼作祟。”
王司库闻言,头摇得更勤,抢白道:“这位公子所言差矣,本官看守户部国库时,也曾查获过库丁监守自盗的案子。有的是趁隆冬时节,将自带的水壶故意放置寒冷处,借壶底结冰冻住库银,出库时假将水壶反转控上几下,示意并无它物,以求蒙混过关。也有的水桶底部做成隔层的机关,藏银于内,暗携而出。但这些伎俩太过浅薄,稍加留意便可戳破,本官又岂能受其蒙骗?况且按朝廷律例,出入银库查验极严,若想夹带绝无可能。”
“哦?”施世纶问道:“那又如何查检呢?”
王司库道:“按律,凡入库者,不论时节,均需裸身入内,有携带寸布者,便是重罪。进入银库后,库内另有可换布褂为其蔽体,待库中作业之后,需将布褂脱下,放回原处,再次裸身走出,经管库差人逐一查验其周身孔窍并未藏私,方可放行。凡有私携银两出者,立时毙于杖下,无需过审。原本银库每月固定开库九次,每名库兵每月只轮值三四日,案发之后才改做全员每日一工,查验得更为仔细,可还是隔三差五便短缺一些。”
施世纶面露笑意,竟听得饶有兴致,道:“若真如此,施某倒想见识一二。”
王司库试探问道:“这位公子可是现在就要看?我这便去唤他们出来!”
“胡闹!”严正厉声斥责道:“此刻远未到下工时辰,你们是要打草惊蛇吗?”王司库浑身一凛,不敢再作声。施世纶淡然一笑,手端茶碗浅咂慢饮,一副胸有定见的仪态。
众人就此收了声,只在静寂中等待,时间便过得滞重而缓慢。一直到日上中天,午时已过,终于听王司库低声道了句:“差不多了!”经严正默许后,方带人前去宣布下工。
只见银库的铁门开栓,喧哗之声顿起,库内丁壮各个赤身露体,将脑后辫子披散开,就这般一丝不挂地逐个走出。还需双臂平张,蹭胯而行,张大口学鹅鸣之声,以示股间、腋窝、口内、发髻都未藏私。库门前早设好长凳一条,每人经王司库逐一亲自查验后,还需自凳上大跳而过,可谓极尽细致。
叶华毕竟是个女儿家,骤然见到这许多赤条条的大男人,顿时羞臊得满脸燥热。但她是被施世纶邀来查案的,任何可疑索迹都不可错过,因此又不得不看,所幸她为假扮男装,已用黄姜汁涂面,脸色便显得黝黑发黄,此刻虽羞红了也不显眼。
施世纶初时却瞧得有趣,待看过十几个之后也觉乏味,但自己夸下海口在先,此刻不敢有丝毫懈怠。又接连见王司库验过十几个,都不见任何异状。直到新又走出一名库丁,却让施世纶险些乐出声来。原来此人相貌实在可笑,非但秃头、麻面、斜眼、歪腮的怪模样,浑身更瘦得像条风干的白鸡,丑得好似城隍庙的泥胎小鬼还了阳。只见他经王司库查核了,也走到长凳前,双足起跳而过,或许是太瘦的缘故,举动倒是十分轻盈。但落地时却依稀后臀一紧,神情也有些别扭。
只这纤毫之变,施世纶与叶华却都看得真切,两人同时对望一眼,彼此皆有审辨。他二人一个案痴,一个医痴,修习虽有专攻,但明辨秋毫的眼力却难分伯仲,只此一眼已有定论。
施世纶低声叮嘱严正留意此人,不可走脱了。又耐着性子瞧完其他库丁,可惜再无所获,只好摇了摇头。严正早已按捺不住,急令崔简、刘湛将那丑鬼库丁传来,其余人众则尽皆遣散。
不多时,崔、刘二人一左一右,拎小鸡般将那库丁提来,往前一丢,便即跪坐在地。此人连衣衫也未及理好,见了严正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冻是怕。
严正并不知施世纶为何独独要留下此人,正自一头雾水。却听施世纶柔声问那人道:“这位差大哥如何称呼?”
那人定了定神,怯生生地答道:“小人李有志。”
施世纶笑颜不改,道:“李大哥不必惧怕,咱们知府大人念及大伙儿看守库银十分劳苦,便派我等带着这位少年神医前来劳军。方才见你面色青黄,两颧红赤,关节屈伸不利,似是身患虚寒之症,这个……”说到此已觉词穷,连忙用肘轻碰叶华。
叶华会意,接口道:“不错,看你毛窍皱缩,印堂郁闭,筋脉拘急,战栗身凉,正是真寒假热之症,若不医治恐成大患,且由我为你行针一番,以祛寒毒。”说着已取出针袋,选了两枚长柄大针分交两手。
那李有志半信半疑,但见这两人面带犹疑,恐怕来者不善,更觉叶华手中那两枚长针实在骇人,不自禁要去躲闪。一旁的崔简、刘湛岂能袖手,齐齐上前,四只铁钳般的大手将其牢牢按住,半分也难动弹。再看叶华,将这李有志上衣撩开,右手针自其下腹“府舍穴”探入,往“归来穴”横挑,左手针则自其右臀“承扶穴”深刺。
他这般行针自非医治寒症,乃是专治大便干结不通之法。且“府舍穴”乃人体要穴,更兼此人瘦的嶙峋无肉,原该以斜刺之法徐徐探之。可叶华却反其道而行,改用直刺之法,落针大开大合,前后夹击,实在凶狠的紧。
不消半盏茶的工夫,那李有志只觉腹中咕噜噜作响,一股浊气呼之欲出,连忙勉力夹紧双臀。叶华见其暗自抵御,便将手上金针催得更勤,三拨五挑之下,就见李有志骤然嘴裂过腮,两眼鼓如鱼泡,一个把持不住,身下稀里哗啦连响,腌臜之物喷涌满裆,又顺着肥大的裤腿流出。众人莫不掩鼻而避,叶华亦是一脸坏笑,收针退下。
但严正毕竟老成达练,眼里不揉沙子,一眼便望见李有志的裤腿中竟滚出数个椭圆型的银锭。不觉心头大喜,断喝一声道:“与我拿下……”
李有志已被绳捆索绑,快马押往办事衙门,王司库满面堆笑送众人出了银库大门,非要去三合楼摆宴答谢。但严正办案心切,自是一口回绝。施世纶却忽然想起一事,向严正道:“大人曾答应以功抵过,如今既已真相大白,晚生便先行告退了,近日里那些塞满大牢的贼偷们,若无实案便都放了可好?”
严正心情正佳,抚须大笑道:“全仗公子神机巧辨、正见无伦,方得破此要案,更难得心念辜弱,足见安宅正路之仁义,严某何敢刁难。只要今夜审案顺利,自会大赦狱中无辜。”
施世纶连连称谢,未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身道:“若是近日里再发生什么人命案,务必知会晚生一声。”严正再次愕然,但与施世纶相识虽不到两日,却已知他心智无邪,自带痴性,故常有莫名之语,便含糊答应了,心下却并未在意。
众人拱手作别,施世纶托付严正帮忙雇了马车和车把式,与叶华一同上了车,不快不慢地往京城赶去。
时辰拿捏的倒好,进宣武门时已是未时将尽,残阳西洒,如金之质,城门也关了半扇。进了内城往左转,但见王府、相府林立,皇家气息渐浓,叶华初来乍到,到处都觉稀罕,左瞧右看,颇有些目不暇接。
施世纶一时鲁莽,险些惹上了官司,此刻虽已处理稳妥,但却耽误了叶华去见周扬俊先生。故此先不回家,而是去往一鼎街的鹤延堂医馆。因要去见长辈,叶华便改回了女妆,但无处梳洗打扮,仍是个灰头土脸的模样。
转进一鼎街,老远就闻见药草香气,门前高挂金字招牌,“鹤延堂”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内衬“悬壶济世”的古匾。虽天色有些晚了,药铺店门却依旧大开,倚墙高码着药柜,青衣伙计们忙前忙后,还有专门坐堂诊脉的白胡子郎中。
施世纶幼年间没少来此找周先生问诊,时至今日也常来取药,故而和伙计们都相熟。询问之下,伙计称先生还在为病患把脉,先将两人让进茶房等候,便去通禀了。
自进了医馆,叶华的一颗心忽然揪紧,只恐有不称心的消息等着她。施世纶察言观色,便知她心中所想,连忙婉言相劝。又过了一会儿,忽听门外一声轻咳,须发花白的周扬俊先生撩帘而入,擦手的巾帛还未及放下,进屋便急切切问道:“二公子这么晚来访,莫非是犯了旧疾?”说着便要来把脉。
施世纶忙将叶华此行意图简短讲了,周扬俊这才知情,又将两人请至内书房,自书架上取了本手抄卷,向叶华道:“贤侄女,令尊锦文兄(注:叶阳生,字锦文)四个多月前确然来访,还带了这本《伤寒尚论》的手稿给我,是阐释温、热、暑、疫诸病的方论。他自称有几处经脉环周之理尚不通顺,此来是邀我一同论证的。
我二人相交多年,良师益友般的情谊,便留他在医馆住下,白日里他助我行医诊脉,夜里我们便秉烛长谈。但他这卷论述有些不师古法,其理佶屈,我们接连推演半月有余,始终不得其法。后来有外地的同道来访,说密云县出了几桩惊神疯走的怪病,许多良医都不得治,毁了好几条人命。锦文兄一时犯了痴性,非要去瞧瞧。临行那天刚进腊月,我还与他约好,月底前务必赶回我家吃年夜饭。
岂料这一走就再没了消息,我还托人去密云打听,倒是有人称见过他,还承惠过他的义诊,但后来去了何处就无人得知了。我还以为他自密云改道回吴县老家去了,还曾嗔怪他不辞而别,而医馆内又实在繁忙,便将此事搁下了。怎地令尊至今未曾还家吗?”
叶华本是满怀冀望赶来,却不料一无所获,心中苦懑再难按捺,终于掩面哭了起来。施、周二人连忙哄劝,施世纶更许诺要恳求父亲广派人手去密云找寻,老半天才把叶华劝住。此时天色已然转晚,周扬俊执意要留二人用饭,更想叶华就此留宿在医馆。施世纶则称离家日久,急着回去给父母双亲请安,叶华既是随他而来,也一并与他还家,交由母亲照顾。周扬俊执拗不过,只好作罢,连声叮嘱施世纶,若有了叶阳生的音讯务必知会医馆。
施、叶二人辞别周先生,乘车拐入一条北去的巷子,在两扇门楼高耸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牌上嵌“内大臣施府”五个大字。两个门子认出是自家少爷,连忙过来服侍两人下车。大门一分左右,露出里面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这自是内大臣施琅的府邸了,乃京都六位内大臣官邸之一,却是座三进四合的大宅子,但见门第森严,屋宇连绵,虽较比当朝王公贝勒和辅政大臣的王府、相府稍逊,却自有一份独揽富贵的宏大气韵。
清朝的大臣分满汉,能住在内城的往往只有满臣,但这座施府却是例外。全因康熙七年时,朝廷在东南沿海颁布海禁,企图从经济上全面封锁台湾的明郑政权,迫其议和,并撤裁水师兵将,时任福建水师提督的施琅就是在那一年应调入京,任了内大臣之职。或许是朝廷自觉亏欠了他,便特赐了此处庭院以慰孤忠。这位有着“海霹雳”之称的水师名将,就这般赋闲在此,转眼十一年已过。
方一入门,便见飞檐曲柱,中庭敞阔,朱灯流转。那曲廊十步三折,穿行其间,难辨东西。施世纶拉着叶华往里疾走,迎面正撞见闻讯而来的施忱,见了二人连连抖手,急道:“二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那边我已无法交代……”
施世纶会意一笑,问道:“父亲大人呢?”
施忱“哦”了一声,略显轻松地回道:“老爷自然还在书房,倒是没惊动他,六公子已去服侍了。”
施世纶心下大安,道:“去跟母亲通禀一声,就说我带了少年神医来拜见她,她那心脉之病有治了。”说完命丫鬟带着叶华先去梳洗。
不多时叶华打扮好回来,却让施世纶眼前一亮。两人相识虽有数日,但叶华始终扮作男装,更用黄姜汁敷面遮掩,相貌便粗陋寻常,直至此刻才得见真容。但见一张俏脸刚经冷水洗涤尚未转暖,隐隐泛上几分血色,仿如蟠桃上那一抹红晕,肌肤胜雪,发如堆鸦,虽身着布衣荆裙,却掩不住娇柔明艳的绝世姿容。施世纶欣赏地报以一笑,领着她双双去见黄氏夫人。
二人走进一座漆色明红的雅室,却分为里外两室,以陈物花架相隔,不甚宽敞,却极精致。外室立着实木书架,靠后有一张六折仕女观花屏风,隐见两侧铁鹤烛台分立,灯罩暗红,并沒点亮。内室有一张架子床露出半面,初春时节尚有凉意,把几个炭炉分置于墙角,雕花空隙间映出微弱红光,平添了几分暖意。
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正侧倚在床头,身上衣饰简净,相貌温婉慈悲,年纪虽已不轻,却依稀可见昔日的风韵。手里轻捻着条伽楠手串,口中呢喃有声,想来是个吃斋信佛的在家居士。见了施世纶顿时一喜,张手唤道:“我的儿,去了这些时日,可想杀为娘了。”
施世纶几步跑到床前,双膝跪倒,将头颈埋在母亲怀里,正要用一路上的新鲜事哄她高兴,忽然想起身后还有叶华在,连忙去唤。
叶华怯生生地走过来,撩衣跪拜,可额头尚未触地就被施世纶扯起,又拉过母亲的手臂让其把脉,口中大赞叶华医术高明。
黄夫人方才也听施忱提及了什么少年神医,见了面才知道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子,略觉失望,自然也不大信服。但见叶华年纪虽幼,举止却婉婉有仪,谈吐颇知礼数,相貌也清秀喜人,倒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又拗不过施世纶的主张,只好任由叶华切脉听诊。
叶华初见老夫人,难免有些拘谨扭捏,但手指一搭上夫人的寸关尺,顿时有了稳如泰山般的淡定自若,仿佛个怀抱令箭的将军元帅,又似个手提毫笔的书画大家。不过十几弹指的工夫,叶华已收回手,又看了舌苔后,恭声道:“夫人脉象弦滑搏指,舌淡苔滑沉细,叶华斗胆猜问,可是常时并无烦碍,唯病来时则胸闷痞满,渴不欲饮,形寒肢冷,若真如此,该当是惊悸、怔忡之症。此病原也平常,待我为夫人调一副‘苓桂术甘汤’,不出半月,定有收效。”黄夫人听完先惊后喜,不禁抚掌而笑,连夸“好孩子”。
施家共有八子,长子施世泽被郑氏政权囚困在台湾,其余五子与正室夫人王氏留守泉州,只将施世纶、施世骠带至京城。施世纶自幼体弱,故此最得母亲疼爱。今见儿子专程请来小神医为自己诊病,孝心可鉴,自然欢喜。又见这小叶华粉面秀眉,十分讨喜,更兼职年少老成,定脉断诊,言无不中,更是喜爱得不得了。眼见天色渐晚,忙命人掌灯准备晚宴。施世纶见母亲高兴,也不胜欣喜,给母亲请过安,便去为叶华安顿住处了。
岂料刚出得门,却见施忱远远站在廊下,冲他连使眼色。施世纶只好悄声走过去,一问才知,顺天府的两位班头竟在府门外求见。
施世纶微觉诧异,只道是案子已破,严正专程派人来登门答谢,不禁有些嗔怪地道:“远来是客,怎地不请进来奉茶?”
施忱面露惭色道:“他二人坚称只在门外相见,还带了车马来,不知何故。”
施世纶隐约觉出一丝不妙,连忙出府相迎。只见来人果然是崔简、刘湛两位班头,见了施世纶都过来施礼。内大臣的府门前,自带三分威风,他二人此刻的恭敬模样,与当日擒拿施世纶之时,自是云泥之别。
崔简张口便道:“前日里小的们行事粗鲁,冒犯了公子尊驾,特来登门赔罪,贵人自有大量,还请多多海涵。”
施世纶一笑,还礼道:“两位班头客气了,是施二冒犯王法在先,你二人按律办事,何错之有?”他眉峰一挑,忽然问道:“已是这般时分,二位却远路而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礼数吧?”
刘湛压低声音赞道:“公子自是聪明绝顶,我等奉严大人所差,想请您回去,重审库银失窃一案。”
施世纶一愣,道:“已是人赃并获,为何又要重审?”
刘湛道:“公子有所不知,那行窃的李有志胆小怕疼,未及用刑已然据实招供。原来这厮是河间府人氏,因先帝八年时颁布圈地令,他家中土地就此被占夺,而朝廷给的拨补银子又被司职履勘的官员贪墨,致使一家人流离失所,皆都贫寒交加而死,他也得了场怪病,相貌就此变得丑陋可憎,走投无路之际,却被他悟出一套邪术,是用抹了麻油的铁蛋挤压入肛,几番历练,‘魄门纳银’的本事便成了。
前些年他来到顺天后,只在些小商铺里打短工,就用这法子偷些散碎银子。后来顺天府库划成国库后,户部便特派了一队司库官过来,李有志却忽然认出,现如今的王司库正是当时贪墨他家拨补的官员。于是他既想报家仇,又贪念国库里的银钱,竟生出天大的胆子,先是使钱一通打点,才应征做起了库丁,实则贼心暗藏,一则可得银子养家,二则是想构陷王司库个失职之罪……”
崔简嫌他说得啰嗦,截口道:“但他咬定只偷了十数回,总计不过千把两银子,除去被他挥霍的少许,其余已尽数追缴回来。他那谷道藏银之法,也只能夹带那种产自江西的圆锭锞子和散碎的‘金银瓜子’,每次最多带出数十两,他任库丁尚不足半年,每月只轮值三四日,而银库中失窃的却是万两之巨,且考究账目,库存的江西圆锭原本不多,真正丢得多是五十两往上的大锭银,故此严大人断定,真正的大偷还另有其人……”
原来那李有志与王司库还有些恩怨,施世纶听来倒有些感慨,忽然打趣道:“莫非李有志另有异能,连周沿尖翘的大锭子也塞得下?”
刘湛苦笑道:“我二人也曾起疑,索性用锡器熔成个五十两的大锭子模样,抹上猪油试了一试,岂料未及发力,他已惨叫如猪嚎,下面也见了血……”
施世纶不禁眉头一皱,暗斥这二人实在无德,可听他说得滑稽,也是忍俊不禁,又道:“或许其余库丁中也有同道中人,只是今日未敢作案罢了”。
崔简道:“公子所言甚是,我二人出来前,严大人已命人将一干库丁尽皆押至顺天府,要逐个审问,但这空口无凭,还需请公子回去助阵才好。”
施世纶点了点头道:“也罢,既然还有热闹可凑,待我先请过母亲,便随你们再走一趟。”说着让施忱先在此少陪,自己则转身回府,却并不去见黄夫人,而是去找叶华商量。
叶华听完也觉蹊跷,沉吟道:“或许库丁中另有同党,倒也好查验,只需辨其后肛可有松脱之症,一看便知。”
施世纶眉头微皱,摇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但终归要看上一看。只是白日里已十分委屈你了,这般粗鄙之事,不能再让你去,但如何辨看后肛松脱之症,还请叶姑娘指点。”
女儿家最重廉耻,叶华自然也不愿领这差事,便将望切病理之法简要说了。这原非什么疑难医术,以施世纶之聪颖学来不难,片刻间便领会了。而后又急忙忙往外赶,迎面正往见施世骠自书房那边过来,便唤住他道:“晚饭之后,代我求父亲一件事,让他托付人去密云县查问下小叶姑娘的父亲消息。”
叶华刚好送施世纶出来,听了这话心头一暖,也软软地向施世骠施礼道:“有劳六公子了。”
施世骠奇道:“二哥为何不自己去求?”
施世纶扔下句“我还有事”,便往府门外奔去,依稀听见施世骠在身后惊诧道:“呀,小叶姐姐好俊俏啊……”
施世纶出了府,催促崔简与刘湛即刻启程。崔、刘二人见他言而有信,自是连声称谢,连忙服侍他上了车。可候在门前的施忱却跟了过来,追问道:“公子又要去哪儿?夫人准了吗?”
施世纶已坐进车厢,回身笑道:“劳烦忱叔再去禀报母亲,就说我为她抓药去了,就让小叶……小叶先生陪她用饭吧。”说完已将车帘撂下,刘湛长鞭一甩,已催动辕马拉车而去。
施忱在后紧追几步,终归难以阻拦,连连叫苦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