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车轮切切,急如星火,原本城门早已关闭,全靠严正特批了进城腰牌才得畅通无阻。赶到办事衙门时已过二更天,残月东升,星眸黯然,班房内却是灯火摇曳,人声嘈杂。三十一名库丁一个不少,全被拘拿至此,挤满了屋子。衙役们各个擎棍悬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严正叉腰守在门口,面沉似水,见到施世纶进门时才有了点儿神采。崔简、刘湛略作禀报,便领命进了班房,几番大声呵斥,压住喧闹的人声,又折身出来请施世纶。
施世纶进得屋来便是一乐,原来众库丁皆被勒令扒去长裤,依次排开,跪趴在一条条长凳上,后臀高耸,好似一群待骟的肥猪,十盏牛油大蜡耀如白昼,照映出三十一个昏黄的屁股。
事不宜迟,施世纶借来一副棉护手戴好,又要了两根竹筷,一会儿看脸一会儿窥腚,将众人逐个瞧得通透。众库丁从未听闻还有这般审案的,各个戾火中烧,满面强忍的怒色,全因迫于王法威严,不得不顺从,心中已骂遍他的祖宗十八代。
人数虽多,全凭施世纶手眼独出,不多时查辨已毕,出了班房向严正回禀,却是摇头道:“个个神态自若,不见游移闪烁之色……人人魄门完好,无有脱肛痔漏之症……”
严正面露焦色,搓手急道:“这便如何收场?”
施世纶道:“只好先散了吧,否则徒然招惹众怒,总是不妥,还是再把王司库请来从长计议为好。”
严正“哼”了一声,道:“还跑得了他?早被我传唤过来,为防他们串供,此刻正看押在大堂!”说着气冲冲往里走,施世纶向崔简使个眼色,低声叮嘱其务必要好言安慰众库丁,速将众人遣散了。
跟着严正进了大堂,那王司库正自捧着碗凉茶发呆,一张胖脸上阴晴不定。见了严正进来,顿时露出不满之色,大咧咧地道:“分府大人(注:古时对通判的敬称)深夜办案,这般的兴师动众,可有收获?”
严正屏退左右,只留下施世纶,漠然答道:“并无收获!”
王司库不悦道:“既然没有,就该早早结案才是啊。”
严正道:“查获的库银与失窃的不符,如何结案?”
王司库道:“必是被那李有志挥霍了,大刑伺候之下,还怕他不认吗?”
严正道:“阁下是想让本官屈打成招吗?”
王司库不屑地道:“盗窃库银,证据确凿,莫非还冤枉了他?”
严正道:“失窃库银达万两之巨,凭他一人如何带走?”
王司库道:“那便要拷问过才知道了,查获一些,被他挥霍一些,再加上银子易腐,库存久了总要消耗一些,而本官守库失职,还需包赔一些。这样七凑八凑的,也就差不许多了,严大人还怕结不了案吗?”
严正面色一紧,已听出他言下之意。若是拿不住李有志,他这个司库自然难逃监守自盗的嫌疑,此乃重罪,任谁也担待不起。可既然查出了案犯,便可将罪责尽皆推给李有志,而他最多落个司职不严的过错,再适当包赔以示惩戒,便能大事化小。
朝廷的户部三库,自郎中、员外郎、司库至下面的大使、库使、经承,皆是肥差。单以银库为例,上收的税银都用木制银鞘盛装,入库时则以刀斧劈开,其时必有散碎银两崩落,这些便都入了库官的腰包。更有甚者,在出入账目上随手添改两笔,便不知多少国银中饱私囊,故此库官们各个肥的流油,真要讲包赔买太平,绝难不住这姓王的。
既然已有了个李有志顶缸,此事便可大可小,若严正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则既能结案请功,又可结交王司库,另得一份好处,满天乌云就此消散于无形。只可惜,这位严通判偏偏是方头不劣的脾气,“严铁铊”的诨号绝非浪得。他闻言不禁怒气大盛,冷然道:“王大人是想要我徇私舞弊,欺上瞒下喽?”
“严大人言重了!”王司库粲笑道:“那李有志已是死有余辜,此案更是久拖无益,早早结案,申详复命,岂非两全其美?户库侍郎大人那边,下官自会美言,少不得……”
“住口!”严正厉声戟指道:“你管下不严在先,守库失职在后,而今又要混淆真相、许贿本官,三罪归一,不怕我讼状弹劾你?”
“什么?”王司库暴跳而起,仰面打了个哈哈道:“我乃户部直管的库官,八旗汉军旗下子弟,你不过是顺天府的六品通判,又非监察御史,凭什么讼我?哼,破案之期临近,纵然你不讼我,我还要上奏户部,讼你个办事不力之罪呢!”
眼见二官挑牙料唇,各执一端,气氛顿时变得污浊滞涩,一旁的施世纶倒有些起急,他深知此时徒争口舌,于办案则大为不利,连忙打圆场道:“二位大人息怒,案件尚且存疑,还需从长计议,依晚生之见,莫不如再去银库之内细细查验一番,或许另有蛛丝马迹……”
王司库正在气头上,截口道:“当日王某冒着违制之罪,特许严大人亲自入库勘验,既然看过了,如今怎好又去?”
施世纶赔笑道:“可晚生还未看过啊?”
“你?”王司库不屑地道:“你身无功名,一介白丁,又不是在册的库官,岂能入那银库重地?此事于法度大为不合,王某绝不答应!”
严正见施世纶要去银库,想必另有深意,而今事态刻不容缓,他早将施世纶当作了救命稻草。然而王司库的话虽然矫情,却也不能算错,对方终归不是顺天府治下官吏,执意动强,恐怕会适得其反,一时间竟也没了主意。
岂料施世纶忽然往前凑了两步,鼻翼微动,忽然道:“王大人身上带着酒香,今晚莫非小酌了一场?”
王司库不屑地道:“那又如何?本官今晚并不当值,原以为案子告破,心情颇佳,于家中饮了几杯酒,怎么?这也不行吗?”
施世纶提鼻再嗅,忽然诡异一笑道:“于家中饮酒自无不妥,可大人身上还另有一股香气袭人鼻观。据晚生所知,后宫佳丽和王公贵族家的女眷倒是有用‘蔷薇露’沐浴之例,但此物出自海外,价值自是不菲。而大人身上的香味,依稀是南粤商人自制的‘素馨香’,倒是廉价许多,而寻常的良家女子为守妇道,极少熏染香料,此物多为勾栏娼馆中的烟花女子所用,莫非王大人今夜喝得是花酒?”说着瞥了严正一眼。
严正顿时会意,冷笑道:“王大人贵为户部上差,严某原本无权辖制。可按《大清律》,在册官员一律不得青楼狎妓,违者革职查办,此事若真出在顺天地界上,严某却是现管……来人!”他回身唤来崔简、刘湛,故意高声道:“速去辖制内各风化楼院查问,可有个貌似王大人的曾去作乐?查明后将人证一并带来,本官要夜审。”崔简、刘湛大声答应着,气昂昂的往下便走。
“慢着慢着……”王司库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向严正拱手作揖,颤声道:“分府大人何必节外生枝,当下追查库银失窃之案是要紧事,不就是入库勘察吗?下官亲自陪大人再走一趟也就是了。”
施世纶轻咳一声,眼神斜曳着道:“可晚生是一介白丁,那银库重地如何进得啊?”
王司库忙道:“全是为了办案,王某舍命陪君子,便再破例一次又何妨啊?”
施世纶回望严正一眼,却见其虽仍板着脸,眼中依稀满是笑意。
“吱呀呀”一阵锈涩的门枢声响,严正率人鱼贯而入,王司库亲自把墙上的长明灯逐个点燃,库内顿时亮得耀眼,那满架的金银随之赫燡璀璨,仿佛河瀚天星。
严正命众人只在门洞内垂手听候,不得随意走动,他自诩勘察现场之事早已驾轻就熟,当日既已查过,今日再看也是无用,这银库重地,忌讳颇多,还是离得远些为妙,故此独派施世纶一人入库。
只见施世纶将随身之物尽皆取出,执意让王司库仔细搜过身,又跟崔简要了办案的铁尺,才肯整衣而入,在各式银柜间往返穿梭。此刻亲临其境,比昨日暗阁内的管中窥豹自是不同。施世纶又将右眼圆睁,左目微眇,这是他幼年间的习惯,似乎只有这般才能心无旁骛,而眼中呈现出的已不再是寻常景象,每一方银柜塔架都似飞脱而起,化作横纵交错的图线,宽窄尺寸、容量构造、榫卯之法尽皆被他窥得透彻,又在心中仔细记下。
一趟瞧完,又折身回走,用手中铁尺去轻敲各处柜架,案面、牙条、横秤、腿足无一落下,但听砰砰闷响,可见俱是实木打造,其中并无夹层。
如此颇耗工夫,转眼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严正等人早已心焦厌躁,却又无可奈何,王司库更是呵欠连天,暗叹自己流年不利。
忽然听见施世纶“咦”了一声,已在西墙角的一面圆角柜前停下,以铁尺自上而下敲击不停,回声依旧是闷闷的不觉有异,然而施世纶却是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态。此柜乃是红松木所制,上下分作五层,构造繁复,八面雕花柜门大敞,里面俱是五十两以上的大锭银,最下一层悬空,着地处并非立足,而是四面用宽厚的蔓圆形抹头搭接,落地稳牢。施世纶再试探了几下,忽然双臂将铁尺抡圆,重重击打在接地的一角抹头上。
这柜的四面抹头都有碗口粗细,小小铁尺不过三四斤重,施世纶更是个力不能缚鸡的文弱公子,便是砸上一夜,也未见得有大损伤。然而这一尺下去,“咔嚓”脆响,木屑横飞,那粗厚的抹头竟应声碎裂开。幸好这柜子下盘稳固,虽折一足也未见倾斜。
严正疾步冲了过去,却见施世纶已将折断的抹头扫开,下面露出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里面堆满蓬松的木渣碎屑,更有许多褐白色的虫豸爬进爬出,个个大如婴儿的拇指,骤然见了光亮,行速都缓了下来。
“白蚁?”严正见施世纶忙了小半夜,却只翻出个白蚁巢穴,方才那柜子的木腿显是被白蚁蛀成糟粕,才会那么不堪一击。想到此不免大失所望,正要叱问,施世纶却先将王司库唤了进来,问道:“这库房中可曾闹过白蚁。”
王司库却并不觉稀奇,随口道:“库房阴湿之地,银柜又多是木制,生出些白蚁本是常事,去年秋天闹得最凶,把柜架啃食了不少,后来专程请了个灭蚁的江湖先生过来,将所有木柜都刷抹了驱蚁的药浆,又在院中多处掘土埋药。此法果然奏效,再没见有柜子损坏。为保长久,本官还命他各月初一十五都来施药,每次赏他半吊铜钱……”
施世纶点头道:“这就是了,库中银柜多为松木材质,却是白蚁最爱的口中食,而今木柜都刷了药浆,白蚁吃不得木屑,便只好吃银子了……”他不待严正发问,忽将铁尺猛地戳入白蚁洞中。这库房的地基原本夯得极实,但被白蚁蛀成穴道后却酥软得多,铁尺毫不吃力便齐柄而没,搅得几搅便即拔出,尺身上沾满屑沫,他仔细吹拂了片刻,眼中乍现精光。
严正也定睛去看,只见尺头上一寸处竟似镀了层烂银,灯火之下寒芒毕露。他暴跳而起,急吼道:“快取铁铲寻蚁穴掘之……”
不知何时东方已然吐白,库房的墙角处被众人挖出锅盖大小的一处深洞,掏出白蚁达数斛之多,尽被装入个大铁釜。然而这并未算完,那蚁穴蜿蜒狭长,越挖越窄,竟从库墙角下穿越而出,掘之不见尽头,弯弯曲曲直延至院墙内几步远,方才穷尽,蚁道内满是银屑浮灰以及兀自休眠的蚁虫。
未免节外生枝,也不便夤夜间兴师动众,只好由在场的几人挥锹抡铲,连严正也担土提篮忙个不停,直忙到天光大亮,竟聚敛了上千斤的银色浮土和蚁虫,尽皆装入各样器皿,由众人共同看护着。
王司库封锁好库门,这才召集库丁和院外守备,按施世纶的嘱咐火速去购置烧柴和石臼,就在院中支起炉灶,取些方才的聚敛之物扔入炉中,一面生火,一面吹灰,不多时便熔炼成银团,冷却后已是生银模样。众人皆喜形于色,继续如法炮制,得银愈多。
施世纶毕竟旧疾缠身,经此一夜劳忙已是心力交瘁,颓然坐倒在一旁,浑身瑟瑟发抖。严正见了心头微觉不忍,解下贴身披风亲手为其围上,有意说几句感激的话,可他天性耿直,最不擅顺比滑泽之道,只淡淡地道:“佛门中有‘正眼法藏、涅槃妙心’之说,莫非公子也有佛家慧眼?”
此语已是极高的夸赞,施世纶却只淡淡一笑,道:“大人玩笑了,施二自幼多病,终日躲在家中不得走动,父母为哄我开心,便托人四处搜罗各样的珍稀玩物和异闻怪录带回来,记得有部叫《天香志异》的古籍中,曾记载了白蚁蛀银的典故,今日斗胆一试,居然应验了。”严正闻言唏嘘不已,更觉此案如有神助。
一番忙碌之后,已是日正中天,将新炼的生银点检过秤,竟达六千余两之巨,与之前核账所失已相去不多,缺口部分想来是因白蚁蛀噬而损耗了。
此案到此终可告破,施世纶胸中似有一块石头落地,旋即眼前一黑,堪堪晕厥过去。严正还要会同王司库核点判词,草拟申详禀议,自是脱不开身,便命崔简、刘湛备车,速送施世纶回京城。
一路上车轮碾转,马蹄驰疾,施世纶依稀入了梦乡,却又难得酣睡,隐约走进个光怪陆离的所在。眼中所见别无他物,只有一团团若虚若实的乱麻,上面蠕动着无数白蚁,怎么理也是佶屈不顺,最后经被那麻团牢牢缚住,蚁虫便爬满他的全身七窍,连呼吸也艰涩起来,憋得他猛地惊醒,似有一道闪电在脑中利闪而过,连声大呼道:“不对不对,我们都错了……”
押车的崔、刘二班头正坐在车辕上闲谈,听见施世纶的呼喊顿吃一惊,连忙将车停在路旁,进轿厢探问。却见施世纶目露痴色,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只道他被噩梦魇住了,上前抚胸捶背连声召唤,施世纶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声道:“速速回去,我要见严大人!”
二人都觉诧异,眼见京城在望,此时再赶回去,怕是只有明日再送了。可偏偏拗不过这痴人,只好牵马调头,又往回赶。
再返回顺天库营时已是黄昏光景,一抹残阳照得市井街衢似描朱染金,严正恰恰率人从营门内走出,正要打道回府,迎面撞见去而复返的施世纶,却是一愣。两人互换下眼色,携手进了府库的一间寮房,屏退众人后,施世纶方低声道:“大人,此事另有隐情,晚生那会子正乏累得很,头脑浑沌不灵,方才在车上才想明白。”严正见他言之凿凿,也只好耐心聆听。
施世纶道:“晚生家中也闹过白蚁,年幼时终日闷居在家,百无聊赖之际,常翻掘蚁巢自娱。京师之地常见的白蚁多是黑胸散蚁,大小与葵花籽相若,且入冬之后便即蛰伏不动,直至春暖时节才苏醒。可今日所见的蚁类非但体型硕大,竟似不畏严寒。国库上次拨饷银入顺天库的时候正值冬季,可见白蚁蛀银作案正在其间,故而晚生推断此类白蚁不是本地物种,或许来自关外极寒之地,才能耐寒不萎。可又是谁将此异种带入银库之中的呢?”
严正闻言也觉有理,沉吟半晌,忽然脱口道:“莫非……是那个驱蚁的江湖人?”
施世纶击节赞道:“大人高见,此人想必是精通虫兽驯化之术,听闻银库出过蚁患,便觉有机可趁,毛遂自荐前来驱蚁,实则是将异种蚁卵种入银库之内,用秘药驱引,形成一条直通库营院外的蚁道。所幸我们发现得早,若是再晚个几日,那蚁道便打通了院墙,不知通往何处。到时他躲在库营外的僻静之处,随时收敛白蚁,自行炼化取银,这条蚁道便成了他源源不绝的敛财之路……”
严正重重点头,怒骂道:“此贼好大的胆子,我这便命人前去捉捕。”
施世纶摇头道:“方才库营内大兴土木,闹了这半日,恐怕已然打草惊蛇,不如传几个见过此人的库丁来,由晚生代笔,画影图形,立即张贴出去,再向临近州县撒下海捕公文,或许还有一线之机。”
严正疑道:“公子竟还擅长丹青笔墨?”见施世纶含笑不语,自己也是一乐,连忙吩咐人去唤王司库。将此事简要交代了,只说库银虽收回多半,毕竟也损耗不少,那驱蚁人确有办事不力之嫌,亦当追回受仗刑责罚,个中厉害却并未明讲。
那王司库颇不以为然,暗骂严正这个秤砣脑袋,但毕竟人家是地方官,只好随意叫来几个见过驱蚁人的库丁,伺候施世纶作画。众人七嘴八舌,将那人的相貌说了个大概,施世纶用随身带的一块炭条做笔,按众人所说在白纸上勾勒起来,几番擦拭修改,直到众人频频点头,都说有七八分像了,这才又用笔墨重上白描,不过寥寥几笔,一个鸮首隼目、鹰鼻嘬唇、须似老羊的枯瘦老者模样便跃然纸上,尤其那一双眼,深邃中泛着贼光,王司库等人无不交口盛赞。
严正亲自帮着吹干墨迹,即命崔简速去找人多加临描,待明日去府衙请下海捕文书,便要在顺天府内及邻近州府张贴通缉。这才想起该说几句恩谢的话,岂料施世纶已瘫倒在座椅上,神昏谵妄之态尽显,仿佛被这画像耗去了大半的精血。
此时夜色又沉,京城早已宵禁,再送他回去已是不能,只好跟王司库借了轿子,护送施世纶先回了办事衙门住下,又命刘湛去买了些吃食送来,亲自为其盛饭夹菜服侍着。施世纶毕竟年轻,休息半晌便恢复了精气,与严正边吃边聊。这两人,一个年过不惑、耿介遵道却未得志,一个弱冠之年、壮志满怀却未入世,竟颇有些忘年机缘,推心攀聊之下,大生相见恨晚之意,若非顾忌施世纶的身子,二人怕是要谈个通宵达旦才痛快,饶是如此,也过了三更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次日天光大亮时,又是严正亲自送来粥水。施世纶此时却尚未起床,见严正如此礼贤下士,又是感动又是惭愧,连忙帮着摆放碟碗,忽然鼻翼轻扇几下,问道:“并不见大人有那吞云吐雾的癖好,怎地满身的关东烟草味?”
严正愣了愣,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又缓缓咽下,方道:“库银失窃案总算有了眉目,我起大早便去禀报耿大人了,因去得太早,耿大人也还未起,便在茶房候了半晌,有个文案书吏作陪。偏赶上他是杆大烟枪,一袋一袋地烧个没完,熏得我好不自在。”
施世纶附和一笑,陪着一同吃罢早点。闲谈之际,施世纶将叶华之父的事儿也说了,恳求严正动用些人脉,帮着在密云县扫听扫听。他已画了一张叶阳生的画像,也交给严正。密云县亦归顺天府辖制,找寻个把人对严正来说是小事一桩,自然满口答应了。
因严正还要去府衙赵府丞那儿请公文,便再次命崔简、刘湛驱车护送施世纶回京。两人此刻已成忘年知己,手挽手出了衙门,颇有些依依惜别之意,正要再说些告别话,却见远处急切切跑来一人,见了严正连忙躬身施礼。
严正认得来人,乃是本地的一名地保,姓邵,司职西城三条街巷的地方琐事。询问之下才知道,是住在顺天府西街铃铛胡同的海监生昨夜死在家中。死的这人严正倒认识,名叫海澜,其父是先帝年间的大理寺少卿,早已故去,他则早早承父荫入了国子监读书,偏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无论廷试、吏部试皆未及第,近年又告病请了长假,据说是躲在家炼丹修道。按地保所说,这海监生昨夜吞服了秘制的丹砂,不知怎地,人便死了。终归是出了人命,总要报官验尸,便急匆匆前来禀报。
严正眉头顿时颦紧,只觉连日来案件甚多,颇有些时犯太岁之感。只好长叹一声道:“我需先去府衙公干,你切记死尸不离寸地,待我回来时再去验尸……”
一旁的施世纶却截口道:“大人自去便是,这类粗活儿,不妨由晚生代劳了吧?”
严正扭脸看他,却见其眉宇飞扬、面露喜色,已猜到他又犯了痴性,细想来,毕竟是人命关天不便耽搁,何况他对施世纶早有了十分的敬佩,当即应允了,另命刘湛与其同行。施世纶连声称谢,又托付崔简拿着自己的名帖,到京城家中去把叶华接来,自己则与刘湛跟随地保乘车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