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并不遥远,转过几条街巷,便到了那海监生的家门外。门前已立起白杉槁,牌楼上铭旌幡悬挂,却不见吊孝的亲朋。
地保上前跟回事的交涉了,片刻后海家的长子海扬安身披重孝迎出来,将众人迎进内宅。门内是个两进的院子,虽不比施府的轩敞阔绰,却也别有乾坤,屋宇门第连绵庄正,足见主家家境殷实。后宅有哭丧之声此起彼伏,隐隐夹杂着沉闷的犬吠之声。
顺着回廊转了几转,来到后院独门独户的一处精舍前,青砖灰瓦搭建,乍一看好似道观里的奎阁。
打开房门上的官锁,施世纶要来尸格,叫旁人在外等候,只带了海扬安和叶华入内。刚迈过门槛,便觉一股焦糊味刺鼻。只见室内方圆并不窄狭,却被各类杂物堆塞得几无落脚之处。大小不一的丹炉、丹鼎陈列其间,另有炼丹所用的水海、石榴罐、华池,以及盛放陈醋、酽酒的器皿,墙角还堆着木炭、硫磺和各色石精,原本湛青色的墙壁敷了一层炭灰,想是常年用炭火烹炼金石所致。
室内正中央摆了张软榻,尸首停在其上,用白色殓布蒙着,海扬安神色悲戚地将白布掀开,露出一具裸尸,一副皮囊看得真切。据那孝子说,其父每夜炼丹时都是赤身露体的,为的是羽化飞升时不着牵绊。
看死者年纪约四十许,前颅虽已剃发,却将后颅的辫子蓬散开,在头顶绑成道家的牛心盘髻,正是居家修道之人常见的打扮。脸上五官扭曲,口眼裂张,面皮紫绛皱裂,显是死前承受了极重的苦楚,十分狰狞可怖。
施世纶粗略看了看,又伸手在尸身上触碰几下,便跟地保要来尸格,提笔书写已毕,嘱咐地保在此留守,任何人不得擅入。这便先离了停尸丹房,到客厅与那孝子叙话。
分宾主落座,有仆人奉上清茶,施世纶问那孝子道:“令尊修炼外丹有多久了?”
海扬安悲声答道:“已三年有余,前几年京外来了群开坛讲道的道士,四处宣科黄老之术,投售金丹长生之法。家严一时痰迷心窍,重金购置了丹书和一干器具,又从国子监请了长假,在家中建下这座丹房,便终日闭门在此,再不理世事。
近日里他神智愈发恍惚,满口不知所云,只念叨什么脱离躯壳、飞升归仙的妄语。昨夜丑时,有起夜的家丁听闻房内传来异响,但先父向不允他人擅入丹房,故此急急来报我,待我赶到时,他已倒在榻上七窍流血……”
施世纶打断他道:“令尊重金所购的丹书可还留存着?”
海扬安道:“先父早将那丹书所载记得烂熟,说是唯恐泄漏天机,早已焚烧了。”
施世纶微觉失望,双眼又变得一大一小,忽然耳轮动了动,又问道:“府上可还养了獒犬?”
那孝子正自悲戚,听了他这句问话却是一愣,面露疑惑地道:“确是养了两条护院的大獒,乃是西域的异种苍猊犬,一雌一雄,白日里栓在柴房,夜里散放院中以防贼盗,分别看守内外两院,公子为何问这个?”
施世纶不答反问:“可有专人伺弄这犬?请传来问话!”那孝子愈发糊涂,但对方终归是带着公务来的,只好命人去传那养狗的家丁。
片刻后,一个青衣小厮急切切跑进来,还未及施世纶问询,他已向那孝子抢白道:“大少爷,今日那雌犬不知怎地,自清晨起便不肯进食,只用前爪抱着嘴脸抓挠着。后厨的老宋说是好犬通灵,知道主人仙逝,便废食而悲……”他知道自家少爷最爱这两条獒犬,只道此番传唤自己,是问狗儿不吃食的事儿,故此上来便一通啰嗦。
那孝子满腹哀伤正无处宣泄,闻言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扇过去,厉声骂道:“混账东西,胡传什么鬼话?”
施世纶连忙拦住,向那小厮笑道:“如此便对了,速去将那狗嘴撬开,看唇齿间可有异物,若有便取来我看。”那小厮被这一巴掌打得险些真魂出窍,听了施世纶的话更显木讷,随口问道:“您是少爷请来的兽医?”
那孝子怒气更盛,一脚踹在他后臀上,小厮借这一踹之力,飞一般出了厅房,往后院跑去。不多时,又飞一般跑回,手里捧着宝贝般的一小撮东西,正要跟少爷讨好,忽然发现对方脸色不对,连忙扭头呈给施世纶。众人心怀好奇地围拢过来,却是油腻腻的一截毛发,长达半尺,上面还裹杂了许多褐色碎屑。按那小厮所说,正是从狗嘴中取出,还连声夸赞这位兽医料事如神。
施世纶粲笑不已,取块白布将那缕发丝裹好,揣进怀里,继续与孝子攀谈着。
直到晌午时分,崔简才将叶华接来,却见她又改成那副灰头草面的男儿模样。二人再次赶回停尸地,这次却将众人尽皆屏退,门窗也关闭了。施世纶将尸格取出,自顾念道:“尸遍身黑肿,口眼难阖,面色青紫,唇舌绛黑,手足指甲俱青黑,口眼耳鼻间有血溢,喉、腹胀硬如铁,初断为吞金服砂、饮毒烧胀而殁……”写罢抬头瞧了瞧叶华,却不忘低声自夸道:“虽称不上毛举缕析,也算验查详实,小叶姑娘可另有高见?”
叶华失口一笑,并不搭言,戴上皮制的护手上前。面对一具赤裸男尸,她难免又有些尴尬,但想及施世纶大老远请她来,自是十分倚重自己,故而硬着头皮也要尽心。先是搬弄尸体看了片刻,又取金针自尸体的喉、胸、腹探入,少顷拔出后,针上尽皆染黑,这才点头道:“确是砒霜中毒而亡,炼丹之辈常有此噩。”
施世纶面露失望之色,喃喃道:“这海监生炼丹一年多,反而毒杀了自己?”
叶华听出他话外之音,便躬下身在炼丹用的诸般器具中来回翻找,将诸多残灰用若干白布分类收敛,一并裹好,抬头向施世纶道:“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我验过就知道了。”
施世纶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与叶华推门而出,向在院中等候的海扬安问道:“良乡屏翰镇有位萨六和萨老爷,公子可认识?”海扬安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摇了摇头。
施世纶再问:“宛平县的窦寿昌窦员外呢?”他见海扬安依旧摇头,便就此作罢,拱手道:“此间多有叨扰,还请海少爷节哀,着手料理丧事,让逝者早日入土为安。”海扬安也跟着客套了几句,将施世纶一行送出门外。
赶回衙门时,晌午已过,严正正在批阅公文,听闻施世纶回来,便起身出迎,正望见施世纶吩咐刘湛等一干衙役分头去找些生火的铜炉来,不禁有些诧异。但旋即猜到施世纶此去海监生家必有所获,忙将其请入内堂询问详情。岂料施世纶却笑而不答,只说腹内饥饿,先用过饭再说。
严正虽是个急性子,却也不好饿肚子使唤人,忙吩咐人去准备吃食,又亲自送到寮房略作安顿,这才回内堂继续审阅公事。近日里忙于查办库银失窃案,案头确是积压了不少公务,连宫门抄都攒下一沓不及参阅,料定施世纶稍后必有禀报,急忙敏速阅知,一目十行。就这般过了许久,直看得他眼花历乱,腰背酸痛之际,依然不见施世纶来见,不禁心中起疑,又隐约听见院内有嬉笑声传来,连忙寻声而出。
刚出了正堂,迎面便是一股薄烟袭近,只见院中胡乱摆了数个冬天取暖的铜炉,内中生了炭火,满庭烟雾缭绕,气味辛烈刺鼻。众差人一个都不见,施世纶正用绢帕掩口远远躲在一旁,叶华的口鼻上蒙着湿巾,不断往炉内加火,抬眼瞥见严正,连忙又浸湿一条手巾给送过来。
堂堂办事衙门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严正自是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施世纶虽行事不羁,却非肆意胡为之人,此举想必另有真意,只好也用湿巾捂住口鼻,静等叶华独自在几个炉子前来回忙碌。
所幸工夫不大,叶华终于将炭火逐个熄灭,从炉里小心地扫出许多粉末,颜色黑中透红,上面还覆了一层白霜,用锡盘盛敛了,示意众人里面叙话。
众人入内堂分宾主落座,严正搔了搔光秃秃的前额,迟疑道:“海监生那边……”
施世纶道:“这要先问小叶先生了?”
叶华忙将锡盘呈上,道:“这些残烬取自海监生家中,方才我重又炼化一番,果然凝结成霜,看来海监生炼丹的药石中必用了信石。”
“信石?”严正惊道:“那不就是砒石?炼出来便是砒霜吧?可砒霜又称鹤顶红,该当是红色才对啊?”他司职讼案多年,毒伤人命的案子也办了不少,对砒霜自不陌生,故而有此一问。
叶华道:“大人所言不错,但信石素有红白之分,白信石质地更纯,炼结成霜,比之红信石毒性更烈,只需半钱白砒便足以杀人害命。”
严正轻叹一声道:“前几年,京城来了群游方道士,当街鼓吹什么长生之方,又卖仙丹、又售秘笈的,着实骗了不少愚民的钱财,直到后来他们的药汞丹石吃出了人命,京城的统领衙门便按‘诡立邪说、煽惑愚民’之罪严办了一番,一干要犯都被处斩,海监生就是那时着了魔。唉……烹炼金石之事古已有之,世人愚钝,民智不开,追求讨问长生不死之术的大有人在,却因耗资巨大,寻常人家消遣不起,故此丹毒致死的案子虽属罕见,可也不算新鲜,莫非公子另有高论?”
叶华抢白道:“烧丹炼药以信石入方却不足奇,但也需采取有度,那海监生既然专修此道已一年有余,不会不懂丹毒药理,此番炼制所取信石的剂量未免太大,似乎于理不合。”
严正却不以为意地道:“这般修道之人,终日满口的什么‘见素抱朴、息任天然’,实则早已神智昏妄,几近疯癫,哪还顾忌什么药理。依本官看来,不过是场邪术误人的闹剧,何必大惊小怪。”叶华闻言也觉有理,便不再作声。
施世纶却上前道:“大人容禀,晚生此番去海家查看,初时也以为是丹毒伤了人命,但仔细盘问之后,却是另有异端,大人请看!”说着从怀中取出个白布小包,展开来露出所裹的一缕头发。见严正不解其意,又释义道:“此乃是人的发髻,得自海家护院獒犬之口,上面夹杂了纤细的碎屑,小叶先生已认定是葛根和糯米,另有一股油腥之香附着其上。头发,香油,葛根,糯米,这四样东西掺在一起会是什么?大人不会不知吧?”
“打狗饼?”严正脱口而出,顿时也来了兴致。这“打狗饼”本是盗门中人的黑话,贼偷一行原可细分多类,单有一路号称“开天窗”的飞贼,能穿家过户,入室行窃。为了对付看家护宅的獒犬,便以糯米裹住女人的头发和葛根丝,用香油炸成丸子,作案时顺着墙头扔下,引家犬来吃。此物油香扑鼻,家犬经不得诱惑,自然张口便吞。但糯米极具粘性,头发和葛根更有塞牙拌嘴之效,狗儿就此被封住口,只顾着抓挠嘴脸,哪还管得了贼人。此一技法屡试不爽,故有“打狗饼”之称。以严正的阅历,自然清楚这些江湖伎俩,看来此事果有蹊跷之处,眼望施世纶,静待下文。
施世纶正色道:“晚生斗胆推断,乃是另有贼人得知海监生有炼丹之嗜,便夜入海家,先用‘打狗饼’降服獒犬,再趁海监生不备,将过量的白信石混杂在丹砂药石之间。海监生原是个半吊子的道士,自难辨识真切,胡乱吞服下丹药,便做了糊涂鬼。不知情者,皆以为是丹毒致死,凶手便可逍遥法外了。”
他左拳轻击右掌,“啪”地一响,又道:“此技法堪称高明,连大人也险被蒙蔽了,晚生不禁想起近日里所见的另两桩案子,一是宛平县的关刀杀人案,二是良乡屏翰镇的惊马伤人案……”遂将自己在保定所见的黄雀惊马、萨六和重伤遇险之事,也一并与严正讲述了。
严正听完啧啧称奇,疑道:“这三起案件分发在三个地界,莫非还有甚关联不成?”
施世纶不置可否地道:“虽分发在三地,但也都在京郊临县,先后相隔不过数日。且单看作下这三案的手法,若不仔细辨析,只以为都是意外身亡,可谓神鬼莫测、杀人无形,如此高明的手段,或许并非巧合,极可能出自一伙人之手。再看涉案的三人皆都非富即贵,且萨六和横行乡里,为祸一方,窦寿昌光天化日也敢调戏民女,足见色胆包天,却不知这海监生是否有过劣迹存世?”
严正沉吟片刻,摇头道:“这倒未曾听说。”
施世纶道:“无论如何,三案纵观案情皆不是图财,若真是一伙人所为,要么便是有人打着除暴安良的旗号在以武犯禁,要么便是仇杀。恭请大人听晚生一言,命人着手查一查萨六和、窦寿昌和海澜这三人之间是否有甚故交?”
严正点了点头,便责令刘湛速去查访了,又让崔简备车送施世纶回去。岂料施世纶连连摆手,惭笑道:“晚生自幼便喜爱这推断审辨的调调,而今两起命案都事出蹊跷,既然有幸撞上了,岂能袖手不管,厚着脸皮想在此盘桓些时日,却不知大人肯收留否?”
严正闻言又惊又喜,只想这施世纶虽无功名,却是当朝重臣之后,更有审辨如神之能,自己不过一个六品的通判,何德何能,竟能招其为己所用,一时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质疑道:“公子不是在说笑吧?”
施世纶笑道:“大人莫非嫌弃施二?”
“岂敢岂敢!”严正喜不自胜地道:“能得公子襄助,乃严正之幸也!”两人相视大笑。
原本施世纶也想叶华留下,但其毕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不便之处颇多。若将她安顿在自己家里,又怕她拘束烦闷,再念及若是叶阳生能相安无事地回来,十有八九要再去鹤延堂找周先生,毕竟还有那部医书残本要参详。而周扬俊医德人品俱佳,也是个可托付的,于是修书一封给周扬俊先生,信中满满叮嘱之词,便托付崔简送叶华回京了。
严正修罢公文,便亲自带人为施世纶安排住处。衙门里多是些单身汉,故此一直设有宿居的寮房,行李物品一应俱全。但严正念及施世纶出身富贵,必然好洁喜静,便特意在衙门的后街上租了栋一间半的青瓦平房,外跨小院,虽不轩敞,却也避嚣干净,又命人去采办起居之物。
施世纶是无备而来,起居应用之物都要置备,自己养尊处优惯了,更加不懂得生活,故此张罗得手忙脚乱,等收拾妥当了,已然过了晌午。严正却在此时来访,屋里院内又帮着点看一遍,这才正色向施世纶道:“公子不嫌我位卑官小,竟肯留在通判治所,严某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这公门之内规矩繁缛,公子毕竟没有功名,以白丁之身行公务之事,终归还是不妥,莫不如随我去趟耿大人府上,当面为你讨个刑名师爷的名分,虽然委屈了公子,但一则为了今后行事方便,二则还可领一份俸禄,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施世纶原是个不拘绳墨的性子,最不喜循规蹈矩,但严正言辞恳切,也就应允了。于是两人乘马同行,不多时到了耿府。严正自是人头熟络,无需回事通禀便畅通而入,却先将施世纶留在会客厅,自己则去拜见耿大人,待禀报清楚后再来传他。
施世纶只好听从,独坐厅中闷等。岂料过了半晌也不见严正回来,大为无趣,抬头看墙上的丹青字画聊以消遣。正自百无聊赖,忽觉一股焦糊的烟草味扑鼻,屏风后竟转出个人来。
却是个不满三十岁的都雅男子,戴一顶翻毛起皴的旧帽,穿一袭青里泛白的布袍,生得眉棱高挑,眼睑微陷,脸颊上坑坑洼洼数不清的麻子,更透着几分凋颓之色。然而双目飘逸有神,一对深邃的眸子黑亮亮精光四溢,大有藐睨世俗之气势。手中拖着杆黄铜打造的长柄烟袋,青烟袅袅自他口鼻中缓缓渗出。
施世纶自幼患痘疾而伤了肺经,最闻不得烟火气,被这烟味一熏,顿时咳嗽起来。
岂料那人却好不讨厌,竟又凑近了几步,朗声道:“鄙人方才见到严正,说是来为人讨刑名师爷名分的,莫非就是你?”
施世纶已闻出他吸食的正是关东烟叶子,味道与今早严正身上一般无二,旋即猜到他就是严正所说的那个文案师爷,又听他直呼严正大名,语气颇为不敬,心中不免有些愠怒,但毕竟到了耿大人府上,对方身为师爷,必是耿大人的心腹,总不好失了礼数,拱手道:“晚生施世纶,不知先生如何称谓?”
那人叼住烟嘴浅嘬一口,道:“鄙人黄新觉,家中行三,相熟的都叫我黄三。”
施世纶道:“原来是黄三爷,失敬失敬。”
那黄三却不还礼,声色傲慢地道:“这两日,顺天的街巷间口口相传,说是严正身边多了位少年神断,明察秋毫,审辨如神,智破库银失窃要案,说的就是你吗?”
施世纶自谦道:“坊间传言多是夸大其词,黄三爷莫要轻信,小子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赚了几分运气罢了。”
黄三摆手道:“所谓枳树方能引巢,空穴自然来风,纵然夸大,也必事出有因,既然说你是神断,鄙人倒想讨教一二,你不妨看看鄙人是何来历?”施世纶听他愈发无礼,已是大为着恼,索性仔细打量他几眼,心中已措好揶揄之词。
黄三又去吸那烟嘴,岂料烟锅内烟丝塞得太紧,这会儿竟熄灭了,他自怀中摸出个竹筒火折子,打开后连吹数下却不得引燃,便递给施世纶,竟是要他伺候点烟。
施世纶自幼最爱鼓弄这些个小玩意,火折子用得十分娴熟,嘬唇短促地一吹,焦黄色的火苗便腾起,可他却不给黄三点烟,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火苗,调侃的话脱口而出:“看黄三爷气度不凡,且不擅用火折子,想必往日里被人服侍惯了。而今却寄人篱下,只做个文案师爷,可谓时运不济。身上衣着凋敝,别无贵饰,唯独喜好这吞云吐雾的调调,关东烟叶价值不菲,终日饱食必至囊中羞涩。你右手拇指肤色发浅,肌理内陷,显是戴过扳指,此刻却不见,莫非是抵给当铺换钱买烟了?”
黄三听来微觉刺耳,脸上已现出不悦。施世纶却不等他发作,自顾说得痛快:“这吸烟一事原本危害颇多,按医术药理所讲,烟草辛温而热,其性属阳,质轻主升,易伤津液。火热壅滞于胃,游行经络,重灼脏腑,壮火散气,气虚神疲,久之则恐身矣。更何况……”他诡异一笑,道:“这烟火之物对阁下大为相冲,更能损毁时运。”
“荒唐!”黄三终于按捺不住,道:“吸烟不过是享乐消遣之事,与时运有何相干?”
施世纶笑道:“三爷名讳上新下觉,‘新’字加草字头便是‘薪’,最忌火性;‘觉’字(注:繁体字写作‘覺’)的宝盖上如茅草覆顶,一般的怕烟火。三爷偏又姓黄,黄草即衰草,烈火燎原,万物成灰,故此吸烟一事,于三爷乃是五行犯了火煞,岂不误了时运?”
黄三听他将这套歪理说得头头是道,不禁怒极反笑,忽然阴恻恻地道:“想不到你还会测字?”
施世纶附和笑道:“略知一二,今日得见三爷,相谈甚欢,这卦资也就免了……”他还要往下说,却见严正自外面急切切跑进来,打断施世纶道:“名分的事耿大人已应允,但大人他身体欠佳,今日就不召见你了,随我回去吧!”
施世纶空等半晌,还招惹了一个讨嫌的黄三,到头来白跑一趟,心中愈发烦闷,正打算再消遣黄三几句,却被严正一把拉住往外便走,只好将火折子还给黄三,任凭严正拉出客厅。往外走时,施世纶却忽有些奇怪,严正竟与黄三连个招呼也不打,或许也对此人颇为鄙夷,懒得结交罢了,故此也并未多想。
空留黄三在厅中,额头上已泛起几条青筋,有心点燃烟袋压一压火气,却又发现火折子已被施世纶燃尽了,负气狠丢在地上,怒声道:“好一个大胆的狂生……”
离了耿府,施世纶与严正告假,先回住处去打扫。他自幼便是被人服侍着过活,而今闲在这独门独户的小院里,忽然有种脱离羁绊的快乐,可惜不擅活计,干了一会儿便虚喘连连,只好作罢。
快到了掌灯时分,忽听院门转响,却是严正提了个食盒走进来,连忙去迎接。
近日里严正一心办案,当真是夙夜在公,吃住都在衙门,只今日才得闲回了趟家,可想及施世纶孤身一人,心中颇为不忍,便命浑家做了几个好菜,亲自送来要与他共餐。
施世纶大为感激,连忙摆桌搬椅,两人吃饱喝足,继续秉烛夜谈。两人昨夜已谈得甚晚,此刻却仍有说不完的话题,无论天地古今,还是风土人情,都聊得大为投机,只盼夜不要太短,扰了两人的兴致。
不觉间已入定更,正自谈得兴起,忽听院外有人敲门,两人都觉纳罕,施世纶初来顺天,又是刚刚搬进这里,深更半夜哪会有什么访客。严正示意施世纶别动,自己亲自去开门,顺手将顶门杠抄在手里,岂料门外站的竟又是那个邵地保,正自气喘吁吁,腆着一张苦瓜脸施礼道:“大人啊,死了……”
严正又好气又好笑,骂道:“混账东西,你咒谁死了?”
那地保连忙掌嘴,支支吾吾地将事情讲了。他今日料理海府的命案,又是记录造册,又是提撰禀议,直忙到傍晚才算罢休,便想去刘记杂货铺打些酒。岂料店铺已然打烊,敲了半晌也不见那刘掌柜来接迎。这地保偏是个贪酒的醉猫,酒瘾发作之下,不喝这一口誓不罢休,索性硬将门板卸下一扇,便钻了进去,屋里依旧不见人,他便穿堂而过到后院去寻,正望见刘掌柜大头朝下栽在酒缸里,连忙将其拖出,却早已气绝身亡了,看情形像是打酒时不慎栽入酒缸,活生生溺死的。此处亦属邵地保的治区,故而急忙又来衙门禀报,听说严正回家了,便再跑去严家,又得知严正来了这里,这才找上门来。
严正隐隐觉得不妥,不过几日间,接连出了三起人命,莫非真如施世纶所说,是有人设计行凶,犯下连环命案不成?不禁回望施世纶,想听其有何高论。
施世纶却又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怪模样,恭声道:“想不到晚生刚打算暂留顺天,便又能为大人分忧,事不宜迟,还是先去瞧瞧吧。”严正无奈,先回衙门点了两名当值的差人,一同随着地保赶奔刘记杂货铺。
远远便看见一处灯火,却是地保安排了几个役丁已将店铺封锁了。进得屋去,直奔后院,烛火映照下,果然看到个年过半百的男子仰卧在地,旁边便是个半人多高的大酒缸,一股浓烈的酒气袭面而来。
严正命人自屋中抬出个矮床,将尸体褪去衣衫,裸身放在床上,正要亲自验尸,忽然想起施世纶也在,便有心考问他一番,向其使了使眼色。
施世纶自是求之不得,取过一柄烛台凑近了尸身,上下仔细查检一遍,口中沉吟道:“尸身肌皮粟起、毛根竖立,口鼻中尽是蕈样白沫,确系溺毙而亡。血障浅淡,肢体尚未彻底僵直,显是新死不久,最多不过一个多时辰。”他折身又去看那酒缸,只见缸内尚盛了半满的烧酒,上面还漂着个竹筒酒提(注:古代打酒的器具)。他又俯身看了看缸底的青砖,忽然眼角一跳,抬头问那地保道:“你将其捞出酒缸时,死者是何体态?”
地保略作思索,道:“便是个倒栽葱的模样,两腿直挺挺搭在缸沿上。嗐,这个老刘是远近闻名的烂酒鬼,一日三餐都无酒不欢,自家卖的酒,倒有一半祭了他自己的五脏庙。我看今日是又喝多了,趴在缸沿上去打酒,脚下打滑便栽了进去,这回可真成酒鬼了……”
施世纶淡淡一笑不再理他,起身进了里屋,环视着屋内简陋的陈设,忽然鼻翼连扇,像是要嗅什么。接着口鼻中挤出一声冷哼,又折身回到严正面前。
严正见他举止怪异,便知另有缘故,挥手屏退众人,低声问道:“怎么?还是人为的杀局?”
施世纶点了点头道:“大人请看,但凡溺毙之人,死前必拼命挣扎,浑身肌理都绷紧抽搐,死后的肢体也比寻常死法僵直得早,而这具尸却尚显柔软,在时辰上与尸身血障不匹,此为疑点之一;其二,若真是酒醉后不慎滑入酒缸,挣扎之际定牵得酒缸晃动,纵然不倒,缸底也会磨损地面青砖,可这地面却不见痕迹;其三,内室尚有异香残留,虽几乎挥散殆尽,却瞒不过我的鼻子。而死者又不像个爱焚香附雅的,房内更不见香炉器具,又是何缘故?”
严正眨了眨眼,道:“莫非是迷香?”
“大人高见!”施世纶道:“我猜这凶手是趁店铺打烊之后,自后院翻墙而入,用迷香麻翻了刘掌柜,再将其背至后院,头下脚上浸入酒缸,这刘掌柜在昏迷中死去,故此才会留下那三个疑点。”
严正伸手揉了揉两额太阳穴,只觉心头一阵阵厌烦。不过数日,先后便是三条人命,虽无苦主鸣冤立案,可被市井小人传扬出去,难保不引发惶恐,平添怪力乱神之说,他身为整饬治安的地方官,一般的有失职之虞,自是大觉头痛。
施世纶见其面露难色,便猜到了几分,婉言劝道:“大人不必烦心,这几起案子虽然事发连促,旁人却不知其中关窍,且先不立案,对外也托称都是意外致死,以免闹得满城风雨,也不至惊扰了凶徒。若是凶手为同一伙人,则已死这三人必有故交干连,我们就依此暗中查访,或许会有转机。”
严正点头叹道:“也只好如此,我已派刘湛前去打探,不日便回,或许已有些收获了吧?”说完将地保唤来,只称是酒后坠缸而死,这刘掌柜又是个老鳏夫,左近再无亲近之人,便将家财充公,由地保着手入殓伐送。交代完毕,已是月上中天,众人都觉乏累,便就地散去。
施世纶被人送回了住处,关好院房两道门,解衣而卧,却辗转反侧不得入睡。他生来便是与世无争地过活,这几日的所遭所遇,远胜生来这二十年的平淡,萨六和、窦寿昌、海监生、刘掌柜……几个名字像牵线的风筝在他脑中飘来飞去,流光遁影地搅成一团乱麻,任凭他绞尽脑汁也理不清楚,直到窗纸上透出光亮之时,才算囫囵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简单洗漱后,只觉腹中饥饿,自己又不懂煮饭烧菜,便锁好门来到街上。昨日严正已让账房支了五两碎银子给他,算作预付俸银,倒足够他一阵子花销的。
巷尾拐角处便是个豆汁摊,施世纶要了两个烧饼一碗豆腐脑,再就上新切的腌苤蓝丝,直吃得道肠饱暖,齿颊生香,只觉这市井小吃相比什么山珍席、海味筵,也别有一番风味。正想再要碗豆汁漱口,却听一个尖细的声音笑道:“施二公子倒是节俭,竟屈尊在这街口进膳,令人钦佩呀!”
施世纶听这音色耳熟,循声望去,却见面前已多了个人,一袭华服绣锦,浑身披金戴银,却掩不住那副兔头麞脑的鄙陋容貌,竟是那日在狱中相识的燕九,正对自己不住地拱手。
施世纶一愣,起身还礼道:“原来是燕九爷,却不知几时出得囹圄,又如何晓得施某的来历?”
燕九笑道:“公子神威天助,大破库银失窃一案,顺天府上下早传扬开了,燕九岂能不知。”
施世纶粲笑道:“九爷谬赞了,那日在牢中一餐之恩未及报偿,不想今日在街头偶遇。”
燕九道:“公子说哪里话,当日您许诺说,三日内便还我等自由之身,燕九还当是句笑话。岂料两日未到,便大案告破,若非公子施展本事,我等这些个臭贼出身的,此刻怕是还在牢里吃糠咽菜,这般大恩情,燕九可不敢忘了,今日有缘相逢……”他指了指这满桌狼藉,咂舌道:“这腌臜不净的东西哪是您吃的,快随我去家合顺斋吃顿上好的头汤蟹黄面,算作燕九答谢您的……”
施世纶连连摆手道:“粗茶淡饭足以养生,施家的门风便是如此,何况我早已饱足,哪还吃得下。”
燕九又推让几番,这才作罢,忽然话题一转,道:“公子乃金玉贵体,怎地还未回京?”
施世纶道:“我与严大人一见如故,近日看他公务繁重,施某却是闲人一个,索性逗留些时日,帮一帮他。”
燕九挑大指赞道:“公子仁义,近来顺天确是不太平,前天是海监生,昨夜听闻杂货铺的老刘也翘了辫子?”施世纶知他出身江湖,必定耳目灵通,知道这些倒也不足为奇。但此事不宜声张,便含糊地应承着。
只听燕九继续道:“唉,这老刘倒真是个命薄福浅的,当年在京城为官便不顺当,被罢官后更是潦倒不堪,终日烂醉度日,不想到底是死在了酒上。”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施世纶心头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随口道:“这倒不曾听说,却不知他在京时身居何职?”
燕九眨了眨一对鼠眼,沉吟道:“好像是什么西城御史,后来被问了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全靠他自己私下里四处打点,才保住一条命,却也闹得孩子夭折,媳妇改嫁,就此成了个老鳏夫,去年来到顺天开了这间杂货铺,不想又落得这个下场。”
施世纶暗自记下,心头已有了主意,顺着话茬道:“燕九爷博闻广记,实在令人钦佩,施某初来乍到顺天府,还想为严大人分忧,恐怕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九爷呢。”
燕九受宠若惊,忙道:“好说好说,公子若有求于我,只管开口,燕某自当有求必应。”
施世纶又与他闲聊几句,便推说与严大人有约,起身告辞。燕九原打算要请他吃晌饭,但终归执拗不过,便相约改日,这才自行去了。
施世纶见他走远,立即疾步往衙门走去,穿过青龙门,转绕照壁墙,不料正与人撞个满怀。施世纶只觉是撞在一面坚实的肉墙上,向后一仰摔了个狮子滚绣球,刚喝下的豆浆也险些哕出来。撞他那位连忙过来将其扶起,连声道:“公子无恙吧?”
施世纶正要叫苦,抬头一看来人,却忘了疼痛,喜道:“刘大哥回来了?可查到些消息?”
来人正是昨日去宛平打探的刘湛,听了施世纶的询问,脸上微露惭色,道:“刘湛无能,此去却是徒劳一场。”原来他此去打探消息,直奔了宛平县衙,托人将那窦府的管家李顺传来。之前出了关刀杀人案,刘湛亲自询问过李顺,知道他这人胆小怕事,城府浅薄,更是窦寿昌的身边人,多半知悉内情,故此见面便是一番恫吓。岂料这李顺到窦府谋事也不过数载,只知道东家曾在京城居住过,但迁至宛平已十数载,至于与海监生、萨六和是否相识,他更是一概不知。
施世纶微感失望,道声“辛苦”与刘湛作别,掸了掸一身的尘土,又去找严正,将方才自燕九处听来的消息说了。
严正倒有些意外,他调任顺天也不过三五年光景,却不想刘掌柜竟是京官出身,再看施世纶言辞庄重,必有下文,便问道:“方才刘湛来禀报,此去宛平却是一无所获。就算那死鬼老刘是监察御史出身,又做何解?”
施世纶道:“大人细想,一个御史京官,三个富贵门第,若说有些瓜葛,亦在情理之中。西城御史司职西城釐剔奸弊、绥靖地方,官职虽小,却有代天巡按、以卑督尊之权责。此案若真是仇杀,难保不是这姓刘的当年结下的仇怨,不如去查一查他为官时的立案卷宗,或许另有隐情可查。”
严正咂了咂嘴,摇头道:“公子所言虽有理,却终归是些揣测之词,严某区区一个顺天通判,又如何能去西城察院审查案宗,便是耿大人亲自出面,怕也难促成此事,这……”
施世纶笑道:“此事不劳大人费心,晚生的家便在西城,西城兵马司指挥巴德与家父倒有些交情,我去求他,总还有几分薄面。事不宜迟,我这就回京一趟。”严正见他为了公事却这般的不辞劳苦,心中大为感动,当即便命人准备车马,两人暂作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