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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舍命许信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116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驿站里的几人自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纷纷牵出马匹,要分头去寻。忽听得啼声嘚嘚,那施世纶竟顺着山间小路缓缓踱马归来。众人如释重负般地齐声长叹,都迎上来询问。施世纶不慌不忙地下了马,却只说自己半夜醒来烦闷难耐,见大家睡得正熟,便独自牵了马出去散心。

众人虚惊一场,崔简更是哭笑不得,暗嗔这施公子实在谬妄难测。但两人相识虽短,却已几次领教过他的痴性,也就没说什么,回去张罗着生火煮饭,简单果了腹,便套好车马,又往良乡赶去。

山路颠簸不平,车厢内的两人也随之身形晃动,施世纶双目轻合,眉头却皱成了疙瘩,忽听“嗤”地一声轻笑,叶华已将头凑过来,在他耳边道:“公子昨晚绝不是去散心,究竟遇见了什么事?”

施世纶双眼惊睁,错愕地望向他,低声道:“小叶姑娘何出此言?”

叶华低声道:“公子一路劳累,浑身骨头也快散了,哪有大半夜的去荒郊野岭散心的道理。况且当时我还在院中煮药,正自瞌睡着,你若真要去,就算不唤我同行,也该叫醒我回屋以免着凉。更何况……”她目光下瞟,望向施世纶手腕处,道:“腕上有勒痕,乃系绳索捆缚、气血不畅所致,公子这一夜怕是遇了凶险。”

施世纶怔忡了半晌,才粲然笑道:“小叶姑娘倒是我的知己,竟也有了见微知萌的本事。此一番……”他收敛笑意,正色道:“……还需姑娘助我一臂之力呢。”说完又闭上了眼。

重返屏翰镇,施世纶已是轻车熟路,却不急着去找寻萨六和,先在镇北一处山坡上租了座三间房的小院儿,院落虽不大,却有口清水井,用水也方便。又找裁缝店赶制了一面绣有“躬耕杏下”的杏黄旗,就在门前挂上。再嘱咐崔简持腰牌去找良乡县衙,指使衙门贴出告示,只称顺天府为惠泽黎民,请来京城鹤延堂的少年名医云游府内行医义诊,今日来到屏翰镇。且将此消息散播出去,并借来五名衙役,白日里在所租的院落当值。

来之前,严正原本嘱咐说不可轻易亮出官身,岂料施世纶到了镇子便如此高调行事,崔简对此颇为不解,但他深信这位公子爷行事深不可测,也只好换上官服依计行事。

县衙的告示自是权威独具,第二天早上便有求医的百姓结伴而来。但众人见叶华一脸稚气,分明还是个娃娃,又都不大信服,聚拢在一处指指点点地议论,多不敢上前。所幸有那病急的,自是不管不顾地来投医问药。

再看小叶华,气定神闲,来者不拒,摆药枕,展针囊,行针布药好似行云流水,望问闻切莫不一语中的,几番问诊下来已是尽得民心。不到半日工夫,少年神医的声名便在屏翰镇内众口相传。

这镇子确是不小,绵绵延延住着上千户人家,身患疑难杂症的不在少数,有的无钱医治,沉疴日久,听闻有神医义诊,都忙不迭地往这儿赶,求医的长队自院落里直排到山坡上,一时间可忙坏了小叶华,连施世纶也过来帮着落笔开方。

转眼间已过了午时,施、叶二人连饭也顾不上吃,正自忙的不可开交,忽听一阵马蹄乱响由远及近,紧接着有六个汉子如狼似虎般挤进来,众百姓皆如躲瘟疫般避让开。

施世纶抬头一看顿时认了出来,正是当日在镇口被施世骠臭揍一顿的那几个萨府家丁,有的脸上还结着血痂,为首的便是那个管家模样的,来至近前,他也一眼认出了叶华,先是一愣,紧接着怪笑道:“原来是你这小畜生,当日你将我家老爷胡乱用药,如今已病得厉害,还敢在这里招摇撞骗?快随我去打官司!”说着伸手便来揪扯,一旁却有崔简将其拦住,断喝道:“顺天府衙门在此公干,尔等何人,竟敢造次?”

这位崔班头身形魁梧,相貌凶煞,一身役服裁剪得体,更平添三分英气,这声怒喝好似晴空霹雳,端的是气势如虎。萨家的人虽然豪横,终归不敢与官府交恶,那管家顿时矮了半头,拱手施礼道:“这位差爷有所不知,那日我家老爷不慎失足落马,伤势严重,被她不知敷了什么药,回家后的初几日尚还伤情平稳,岂料前日一早醒来,忽然浑身抽搐,形势可危,从县城找了不少大夫,都说是风邪破伤之症,汤药也吃了不少,却丝毫不见好转……”

这些细节,事先施世纶早有交代,崔简心知肚明,挥手打断他道:“既然是近日才发病,又如何能怪罪到小先生头上。这位小先生乃是京城鹤延堂的名医,他当日用药原是救人活命,尔等狗咬吕洞宾,却来倒打一耙。若要瞧病,便把病人带来,在院外排队候诊,若是想捣乱闹事,哼……我这儿王法可有的是!”说着将抓差办案的锁链子亮出来,信手一抖“哗啦啦”作响。那管家原本还想说哪有女子行医的道理,但崔简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着实怕人,顿时不敢言语了。

一旁的叶华刚把一张药方开完,头也不抬地插言道:“你家主人是否身体强直,口噤难开,四肢抖搐,骨体疼痛,面目喁斜?”

那管家一惊,只觉这小女娃颇有几分古怪,不过是随口臆断,言之竟无不中,他倒也算忠诚,一心只想为主子疗疾,再看叶华仍是女扮男装的打扮,自然是不想暴露身份,索性便不去戳破,旋即换作一幅笑脸,躬身道:“小先生真是神医啊,方才小的一时无礼,这厢谢罪了。只是我家主人的病实在耽搁不得,小先生医者仁心,还请屈尊敝府妙手诊治……”

叶华截口道:“我奉衙门之命前来义诊,此间患者甚多,不便脱身出诊,若要求诊便将病人送来,日落之后我便不接诊了。”说完不再理会,继续为其他病人诊脉开方。那管家讨了个没趣,有崔简这般的官人在场,又无法用强,思来想去,只好率人先回去了。一个时辰之后,果然将萨六和用车马接来,再用软榻抬至叶华面前。

再看这萨六和已非当日飞扬跋扈之态,身上被铁器所致的硬伤愈合得尚好,但面色青紫,神智昏谵,壅盛的痰涎顺着嘴角溢出,浑身剧烈抽搐已致角弓反张,情形十分怪诞可怖。

叶华命人将萨六和抬入里屋卧室,为其切了脉,看过眼睑、舌苔,心中已然有数,又跟那管家要来近日所服的药方,却是用木瓜、吴茱萸、防风、天麻等十几味药材煎制而成的木萸散。此药确有根治破伤风之效,只是用药太过谨慎,才收效甚微。而萨六和已成风毒入里之势,非猛药不能祛也,故此提笔在药方后又添上蜈蚣两尾焙黄研末、猪胆汁三钱搓丸入药,命家丁速去采办。

其间,叶华继续为众百姓诊病,申时未过,已将满院病人逐一打点完毕,顾不得乏累,又亲自为萨六和煎药。一副药灌下,萨六和出了一身透汗,那抽搐反张之态便缓解了许多,但依然昏睡未醒。

那管家大献殷勤,命人买来酒菜吃食,忙前忙后伺候着叶华等人,饭后,他正要将主子接回去,叶华却制止住,道:“病者毒邪入里引动内风,一日内可经不得折腾,今夜便稽留在此,我夜里还要为他行针引气,以求熄风镇痉之效。”

那管家一时犹豫难决,但他日间见识了叶华的精湛医术,又不敢不信从,便也要率人留下同住。怎奈这三间小房实在狭窄,再无多余床铺,那管家只好只身留下,将马车停放在院中,独自睡在车上。夜里又来帮衬叶华为萨六和行针,几番折腾下来,已是夜半子时,萨六和的病情已趋平稳,其间更是清醒了一会儿,还喝了半碗米汤。众人劳累至半夜,也都乏累不堪,各自吹灭灯烛,铺开行李倒头而睡。

夜色如水,小院中一片寂静。不觉间已到了丑时,却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忽然一条身形纤瘦的黑影出现在院外,顺门缝往里窥探半晌后,便转到院墙边,身子一纵上了墙头,又声息皆无地飘然落在院内。此人身穿夜行衣,黑纱罩面,蹑足潜踪来到窗前,先舔破窗棂纸,又从怀中取出个细长的竹筒伸入窗纸破洞,撮唇叼住竹筒另一端,从往里吹了几吹,便有一股青烟自筒中弥散而出,尽皆灌入房内。这人静候片刻,掏出贴身匕首,自门缝探入去拨门闩。

便在此时,院中的马车内却是一声断喝道:“好贼子!”崔简竟从车厢内一跃而出,掌中铁尺破风,直向那黑影打去。这车厢原本睡着萨府的管家,不知何时换成了崔简。

那黑衣人大惊失色,连忙躲闪,折身便往院墙边逃去。崔简岂能容他走脱,铁尺舞如风雷,将其死死缠住,二人便拆招换式打做一团。

崔简自幼习武,一身功夫实在不俗,更兼拳雄力猛,办差这些年还未逢敌手。可几个回合下来,竟处处落在下风,只觉面前的对手身形快如鬼魅,招式精巧连绵,一个不留神竟被他一脚踢中小腹,摔了个仰面朝天。那人却不恋战,“嗖”地上了墙头,正要一跃而下,却听“嘣”地一声绷绳震响,一面大渔网自墙垛处扬起,将他卷得跌回了院内。这张大网实在够大,几乎铺满了半个院子,将黑衣人连同院内的古井都一并覆盖住。

一旁的柴房内火光亮起,施世纶和叶华纷纷手擎火把跑出来,都用脚踩住渔网的边缘,崔简见状也来帮手。原来施世纶早已定好了计策,在院外设下机关埋伏,白日里大张旗鼓地行医问诊,就为了将萨六和引到此处,以其为饵,诱这凶徒来犯。而此刻睡在房内的,只有萨六和与管家两人,此刻被熏了迷香,睡得更沉了。

但见那黑衣人在网中挣扎不定,崔简想及又能破案立功,不禁大喜笑道:“大胆的蟊贼,这回还怕你逃了?”

那黑衣人试了几次不得挣脱,忽然顺着网底贴地爬行,几下便攀在井台之上,未加思索便一头扎入井中。崔简这才看出他是要畏罪自溺,连忙将网掀起,但见井口水波荡漾,那贼人竟已坠入井底了。崔简办案心切,顾不得许多,一把抄过井绳,也要跳井去拿活口。却被施世纶拦腰抱住,急声道:“崔大哥小心有诈,那贼人正持刀等着你呢。”

崔简闻听也觉有理,己方只他一个可战之兵,那贼人却身手了得,此番或许真在井中挟刀以待。便收住身形,恨声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水里憋多久?”

三人在井边足足守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便是只蛤蟆也得出水换气了,可依然不见那贼人踪影,崔简奇道:“当真是溺死了?”这才扯着井绳跳了下去。

井水寒冽刺骨,崔简憋住一口气,手指扣住井壁的砖缝,逐渐往井底沉去。这井不过数尺方圆,十分褊狭,不多时便被他摸到个柔软的身子,正伏在井底一动不动。崔简用井绳将这人绑了扛在肩头,双腿踩水,飞速浮出水面,先将黑衣人交给施世纶和叶华拖出井口,自己也扳住井口爬出来。工夫虽然不大,却也憋得他脸色发青,只顾大口大口的喘气。

那黑衣人直挺挺地平躺在地,叶华上前捶前胸、拍后背地伺弄了半晌,却摇了摇头,看来此人已然溺毙了。

崔简调匀了呼吸,上前一把扯去那人蒙面的黑纱,却惊得险些跳起来。只见面纱之下,是一张狰狞可怖的猪公相,一大片酱紫色的烂疮挤满了整张脸,双唇高肿,鼻孔外张,白眼上翻,全然没了人样子。

崔简端详了半天,再探其鼻息脉象依旧毫无指应,看来确已溺毙而死,有些失望地道:“好像是个娘们儿。”

叶华附和道:“确是个女子,脸上生的是血毒疮,病发成这样,恐怕时日不短了。”

崔简咂舌道:“莫非在宛平关帝庙内诱杀窦寿昌的就是她?那老窦死得可是够冤。”

施世纶眉头紧皱,怅然道:“她今夜前来行刺,是打算用迷香麻翻了我们,再入室让萨六和窒息而死,如此便可诬陷我们误诊害死了人,心肠实在恶毒。但她既然孤身前来,身手又实在不凡,或许并无同党帮凶,之前的几起案子也是她一人所为了。”

崔简想起方才与之交手的情景,也确是平生所见的最强之敌,此刻尚觉心有余悸,故此也点了点头,道:“虽然未能生擒,却逼得元凶伏诛,回去跟严大人也算有个交代,不枉我们来良乡这一遭辛苦。”

施世纶伸手在这黑衣女子尸身上摸索片刻,除了一袋百宝囊外再无他物,囊中也是些火折子、迷香筒、打狗饼、飞蝗石等江湖人的常用之物,仅凭这些也无法查考她的身世,不仅连连摇头,道:“人已面目全非,身上又不见任何信物,这尸首便无用了,我们还要带回去吗?”崔简也犹豫不决,回返顺天,快马疾行也要两三日,带着这么具尸首回去实在晦气,可又不敢擅做主张。

一旁的叶华忽然道:“天气已转暖,这尸体不出两日便会腐坏,且血毒疮极易引发瘟疫,尸体决计带不得,还是就地焚烧了好。”

施世纶道:“也只好如此,崔大哥且在此留守,谨防贼人还有同伙前来行刺,我与小先生去火葬尸体。”

崔简有心同去,但施世纶所言不无道理,若是凶手真有同党,再趁机伤了萨六和,这祸事可万万担待不起。只好先帮着抬尸首,忽然他又想起一事,问道:“方才这渔网擒贼的机关十分精巧,是公子设的?”

施世纶笑道:“是在你去县衙办事之时布置的,雕虫小技而已。”

崔简不由得肃然起敬,由衷赞道:“公子真深不可测呀!”

却说施世纶与叶华用车马载着尸体离开所租的小院,急切切往东驶去。赶车虽然是粗活,但施世纶刚千里迢迢跑了趟河南,他又是个好学的性子,路上怜惜施忱劳苦,便在施忱的传授下试着驱赶车马,竟也学了个精通,此时驾起车来有模有样,故此行进神速,不多时已转入一片荒无人烟的树丛深处。

施世纶停稳车马,点燃马灯提在手里,一头钻入轿厢,却见叶华已将那黑衣女子的外衣除去,正在用两片犀牛角板在她脊背上刮拭着。女子上身只剩一件菱形肚兜,灯光下映照出一身雪肤冰肌,虽与那张丑脸形成鲜明反差,却也透出几分妖娆。可施世纶看到的却是肌肤上的累累伤痕,那里面有刀疤,有鞭痕,有灼伤,甚至还有牙印的咬痕,虽愈合已久却仍清晰可见,纤弱的娇躯依稀在瑟瑟发抖,那些伤疤仿佛蠕动的毒虫般诡谲可怖。

施世纶面上一红,急忙将脸扭向别处。却听叶华急道:“还不快来帮手,刮她背后督脉和足太阳膀胱经穴,再耽误下去,假死就变真死了……”

施世纶哪懂得什么推宫过血,全凭叶华指引,将这女子面朝下放平了身子,接过犀牛角板,顺着叶华已刮出的血痕伺弄起来。叶华则一脸凝重之色,取金针自女子头顶百会穴缓缓探入。

如此已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那女子却依旧不醒,身子也越发凉了。叶华心头大急,她医术虽精,毕竟临床阅历不够,此刻越想越怕,浑身已是汗出如雨。情急之下脑中起了飞智,脱口喝道:“《金匮要略》二十三卷……”

施世纶也已骇得不轻,听她喊这一句,忙追问道:“那是什么?”

叶华也不解释,指使施世纶将女子翻过来放平,又命他摩捋女子双臂,上下屈伸摇晃,自己则双手按据女子左胸,拼力捶压,时而并按其腹。用力之大,连车厢也随之呀呀作响。

终于那女子喉咙中嗬嗬作响,一股水液自口鼻中猛地喷吐而出,伴随着连声的咳嗽,她竟醒了过来,口中含含混混地道了句:“我胸口好痛。”

叶华大喜,连忙扶她坐起,再用金针顺着背心大穴刺入,为其引气血入卫营。施世纶则知趣地回到车辕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事情至此,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而其中根由则应从在丰台驿站寄宿的那个夜晚说起……

施世纶那一夜原本睡得很沉,或许是累得发了狠,连个囫囵梦境也没寻到,睁眼时只觉头昏脑涨,浑身软塌塌的不得伸展,忍不住要抻个懒腰时,却忽然发现手脚竟都被绳索缚住,结扣如花,将他坐卧着绑在一根台柱上。施世纶惊得魂飞天外,下意识地挣了几下,旋即又放弃了。绳结打成了拴马扣,越挣扎便缚得越紧。

他的心沉了下去,头脑却迅速澄澈起来,抬眼打量一下所处之地,只觉四周光线晦暗,几难视物,全凭他天生眼力过人,才勉强瞧得清楚。这依稀是处荒废的小祠堂,年代古远,建造鄙陋,陈砖旧瓦破败不堪,门窗都用朽木封得严实,只从缝隙中渗出几缕月光来。

原本在驿馆内睡得正酣,一觉醒来却到了这个鬼地方,换做旁人恐怕早骇得大呼小叫了,施世纶却依旧镇定自若,先是侧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然后咂了咂嘴,忽然冷冷一笑道:“草川二乌,醉仙桃,闹羊花,是鸡鸣五鼓返魂香吗?唇舌间尚留余甘,是用甘草汤解了迷香的药力?哈哈……下五门的手段用得倒好,为何还不露面?空有杀人的胆量,莫非只是群怕光老鼠?”

“已是阶下之囚,还在那儿鼓唇弄舌?”身后的角落里果然有人答言,声如风铃碎玉,清悦婉转,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施世纶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宛平郊外那起关刀伤人案,按那管家李顺所言,埋设机关的正该是个女子,莫非就是她?他苦于被绑得结实,难以侧头回望,只好哼了一声,道:“怎么只你一人?你的同党呢?”

那声音傲然道:“本姑娘素来单人独马,何须帮手。”

“哦?”施世纶颇感意外,叹道:“想不到还是位大唐红线女,今夜你不盗金印,却用迷香将我掳来,是何道理?”

那女子道“你既自诩聪明,向来不惑于事,何不猜上一猜?”

施世纶蔑然一笑,随口道:“你连日里手刃仇人,原本心头大快,唯独那萨六和却被我等凑巧救下,搅了你斩尽杀绝的好事,更怕我此去良乡通风报讯,你便没了再出手的良机,自然要来找寻我这多事之人。”

那女子略一沉默,又道:“他们四人恶事做尽,罪在不赦,天下侠义之士皆可诛之,你又怎知我与他们有仇?”

施世纶道:“此四人虽皆有斑斑劣迹,但那海监生却已收心弃恶,闭门炼丹,刘掌柜更是迟暮潦倒,若非仇杀,又岂能诛讨他们当年的恶行。”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算你聪明,可你终归猜错了一点……我并无再去良乡的打算。”

施世纶不屑道:“你接连出手,三死一伤,可谓雕心雁爪、心狠手辣,自然不会忽发善心。分明是当日在刺伤萨六和的铁器堆中洒了殇水,他不日必将死于破伤风毒,又何须你再杀一次。”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疑道:“是那个行医的小姑娘告诉你的?你们此番赶往良乡也是为了去救萨六和的命?”

施世纶神色一凛,顿时想及不妥之处,脱口问道:“你我素未谋面,又怎知我此行为何而来?”

那女子闻言笑道:“你虽未见我,我却早将你看得真切。当日在宛平关帝庙,我亦躲在围观的人从中,只看你在庙中现场的几下问切,便足见过人之处。未过两日,施二公子大破库银失窃案便已众口相传,顺天府内哪个不晓?”

施世纶只觉心底一寒,惊道:“你莫非一直在跟踪我?”

“我要在一位探案高手的眼皮子底下作案,总要多加些小心。更何况……”那女子轻叹道:“海澜狗贼毙命当日,你便率人赶赴海家,我便知道瞒你不过,投毒之事必然败露。刘乾那赃官死后,又是你亲自验尸,难保不被你查出马脚,故此便暗中留意你的动向。”

施世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日你用黄雀惊马伤了萨六和之后,我曾去镇西的茶坊搜觅线索,却发觉有人藏身草丛暗自窥探,莫非是你?”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你们虽救了萨六和,我却无意找你们的麻烦,为何还要跟踪你?”

施世纶亦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忽然幽幽地道:“姑娘莫非姓沈?”

那女子顿时噤声,良久方道:“是了,你去过西城察院,自然查到了前年的案卷。不错,我就是那年击鼓鸣远的沈泠,我死去的姐姐叫做沈汐,全家惨死之后,我一心要为家人报仇,便将姐姐的汐字加入名字里以此明志,如今我叫沈汐泠。”

施世纶目光游移地道:“朝廷自有法度在,岂可假托除残去秽之名,便能以武犯禁!”

“法度何在?”那女子沈汐泠反问道。

施世纶随口答道:“在天道,在人心。”

“天道人心?”那女子沈汐泠哼了一声,娓娓道:“我家原是西城门里一户人家,承祖上的一口甜水井,开了间水铺以养生计,家境虽不富贵,却也殷实。双亲都健朗,姐姐已待嫁,哥哥沈昭自幼读书欲取秀才,县考、府考接连历应,只待院考的岁试,以求功名。

康熙十六年五月,顺德府因连年大旱,禾苗焦枯,赤地千里,无数灾民涌入京郊内外,乞讨朝廷放粮赈灾,西城的街巷里挤满了露宿的流民。父母心善,常从铺子里运清水给灾民饮用。可朝廷因南方战乱而国库虚空,开厂赊粥之事一拖再拖。灾民最终被逼成了匪患,非但哄抢粮店,还与当地的混混儿争抢行市,隔三差五便是一场流血械斗。那一阵子乱得很,父母只好先关了水铺生意,与我们姐妹一同闭门躲灾,哥哥每日还需去书社读书。

直到那年七月初二的晚上,哥哥一早出去就没回来,一家人都有些担心,晚饭熟了也都不吃。忽听见外面起了骚乱,原来是当地的几伙混混儿结成数百人,明火执仗地来找灾民的麻烦,冲进巷子见到流民便打,一时间到处都有喊打声和哀嚎声。父母惊慌失措,只怕被殃及了,便急忙忙让我们躲在墙角的破缸之内,岂料刚刚藏好,院门便被人撞开,三个手持凶器的蒙面男子闯进院中,不由分说,便将我父母砍杀当场,而后又满院地搜索。姐姐知道这破缸藏不住我们,便低声跟我做了交代,而后突然跳出缸,往院外逃去。

那三人齐齐去追,趁这空隙,我也逃出缸外,按姐姐的叮嘱,从墙角的狗洞钻到隔壁院落。洞外刚好有一垛衰草堆,我便藏了进去,恰好从狗洞看见姐姐已被那一人制住,另外两个还在找寻着什么,口中还说什么‘这家明明还有个丫头的,怎会跑了……’”她脸上已露出凄苦之色,道:“父母向来老实本分,哥哥更是知书达理,我家从未有什么仇人,实在不知这三名凶徒从何而来。

他们找不到我只好作罢,却又为难起姐姐来。见姐姐年轻貌美,顿时露出禽兽本性,竟要轮番地凌辱姐姐,姐姐拼命挣扎,还用手抓伤了其中一人的脸颊,蒙面的黑巾也就此脱落,我也趁机看清了这恶贼相貌。这人老羞成怒,便一刀将姐姐刺死了……”说到此处,她已泪流满面,施世纶却听得毛骨悚然,他万难想到在这天子脚下,竟曾出过此等惨绝人寰之事。

沈汐泠哽咽着道:“人已杀尽,那三人便扬长而去了。四周却仍是一片大乱,我眼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中,却不敢现身出来。一直等到天光放亮,外面已安静了许多,我才爬出草堆,抱着亲人的尸首哀痛欲绝,也惊动了左邻右舍,他们的亲友也有不少在昨夜械斗中遇难,便都以为杀我亲人的是本地的混混儿。

我急着去找哥哥,到处问遍了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我猜是前夜这场大乱也殃及了他。全家人就都这么去了,只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在高邻的帮衬下,我将父母和姐姐草草盛敛却未下葬,因为我已认清其中一个恶贼的相貌,我要去官府鸣冤。然而我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只想打探清楚才好去报官。于是便进了京城到处找寻,天见可怜,竟被我在一座酒肆里找到了那个杀我姐姐的人,他的模样我见过,更何况脸上还有姐姐抓出的伤痕。一同饮酒的还有两人,只看脸庞轮廓和眼神,也能认出就是另外两个蒙面贼。

我跟店里好心的小二哥打听,得知杀我姐姐之人叫海澜,还是国子监的监生,另两个却是外乡人。我以为知道他一个便已足够,就急忙跑到西城察院告状,岂料那狗官刘乾却说我空口无凭,借着昨夜械斗有了死伤,便来诬告良善,趁机勒索,最后还将我乱棍赶了出去。哼,你口口声声的法度在哪里?天道人心又在哪里?”施世纶听到此处,竟一时语塞,自然猜到那三个恶人便是海澜、窦寿昌和萨六和一伙儿了,更知道了她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沈汐泠继续道:“当时的我求助无门,心如死灰,哥哥也没了下落,只觉得无颜面对死去的亲人,连家也不想回了,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京城,只想就这般走下去,直至累死便算了。不觉间竟来到了僻野荒郊,忽听身后有人冷笑,回过头来却险些吓死,不知何时,海澜那三个恶人竟一路尾随过来。”施世纶听到此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惊呼,虽然明知道她最终逃过了,心头也已揪紧。

只听沈汐泠道:“我当即便猜到,海澜既然是官身,定是那狗官刘乾将我鸣冤之事告诉了他,他才会这么快找寻上来,我骇得极了,慌不择路地跑着,岂料未走出几步,便被一人扯住后领,紧接着一柄匕首已自我后心刺入。那人便是窦寿昌,哼,他刺我一刀,而今我还他一刀,便是他的报应。或许在我挣扎之际,那刀刺得有些偏颇,他还要再刺,我惊怒之下却凭生出力气来,一把将他推开,望见左近有条浑河,风浪正急,想也不想便纵身跳入河中。我原本不识水性,扑腾几下便沉了底,隐约听见恶人们兀自在岸上狂笑不已,旋即便晕了过去……

我原以为就这么随同父母和姐姐去了,岂料再睁开眼时,却躺在一户人家的床上,床边有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正在照料。原来我溺水昏迷后,竟被河水冲到岸边,被这个姓薛的姨妈救了上来。我不敢把冤屈跟她讲,只说自己是顺德来的灾民,不小心失足落水,随后寄宿在她家休养了一阵,便已无大碍。我誓要报此血海深仇,便跟薛姨妈不辞而别,独自远离京城,寻找复仇之法。”

施世纶听得仔细,想她一个及笄之年的女娃,心藏仇恨,孤身漂泊,不知要吃多少苦痛,受多少艰辛。只听她又讲道:“我一路乞讨为生,风餐露宿走了许久,直到遇上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那班主见我可怜,便收留下,做些煮饭洗衣的杂务。我心怀仇恨,自能隐忍负重,总算博得了班主师父信赖,他便将古彩戏法和一身武艺传授给了我。

艺成之后,我便不辞而别,一路赶回京师,筹划复仇之事。费尽辛苦,总算查访到,那四个恶人分居三地,萨六和在良乡,窦寿昌在宛平,海澜和刘乾则住在顺天。顺天府是京畿重地,长目飞耳,治法森严,若出了命案,恐难收场,更易打草惊蛇。我思量再三,便先赴良乡找寻萨六和。得手之后,又赶奔宛平,假借关刀之局杀了窦寿昌,再折回顺天,毒杀了海澜,溺死了刘乾,这便是你要追查的案情,可听懂了?”

施世纶点了点头,那古彩戏法讲究的便是“捆、绑、藏、掖、撕、携、摘、解”的精工技艺,她既深谙此道,自能设计绝妙,杀人无形。而这四案的关窍果与自己所测的一一印映,心头倒有些得意,可转念一想,这般的杀人重案,她既敢与自己全盘托出,莫非已他当作了死人?想到此,顿觉不寒而栗,口中却故作镇定地道:“你虽犯下重罪,但为报灭门之仇,也算情有可原。若你从此再不行稔恶盈贯之事,我便就此作罢。但若怕我传扬出去,来日与你为难,便一刀杀了施二,任凭你远走高飞……”这话已有強嘴硬牙地激将之嫌,说完后便静等沈汐泠的揶揄。

岂料半晌也未有回话,终于沈汐泠轻叹一声,道:“我与公子并无仇怨,岂能滥杀无辜。强掳公子至此,原是有事相求。”

施世纶惊道:“你莫非还要杀人?哼……施某久读圣贤文章,只知讲信修睦,你若想以死相挟,逼我杀生害命,怕是打错了算盘。”

沈汐泠忙道:“不,是救人……救一位故人。”施世纶大觉意外,便缄口不语,静等她释疑。沈汐泠矜持半晌,终于道:“公子昨晚已在顺天府衙外见到薛姨妈了吧?”

施世纶这才知道原来自昨夜便被她跟踪了,亦知道那疯婆子便是沈汐泠的救命恩人,眉头一皱道:“我见到了又怎样?已是盖棺定论的死罪,严大人素能秉公执法,岂能冤枉了他。纵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堪称凄惨,也是那逆子咎由自取,你还想我助你劫牢反狱不成?”

沈汐泠轻叹道:“公子莫要误会,她便是我方才所说的薛姨妈,乃是我的大恩人。我此次回京,一为报仇,二为报恩,岂料竟听闻薛家出了横事。薛姨妈那儿子周祥比我年长半岁,从来孝顺懂事,与人和善,我绝不信他会做出奸杀人命的事,其中必有蹊跷……”

施世纶打断她道:“他母子虽然救你一命,但你与他相交不过数日,可知人性难测?纵然寻常人看来如何乖巧,也难保暗中未入邪途,姑娘你先入为主,轻信臆断,这念头未免太荒唐了。”

沈汐泠又沉默半晌,忽然恨声道:“我也知说不服你,但旧日恩情不得不报,却不知公子可敢与我打个赌?”

施世纶诧异道:“赌什么?”

沈汐泠道:“若你肯着手重审此案,为周祥平反昭雪,亦或能列出他当真罪大恶极的铁证,无论哪样,我便将所犯四案的罪行详述供认,束手就擒,任你邀功请赏,京畿扬名。”

施世纶失笑道:“这算什么赌?无论周祥是否有罪,我若要赚你归案,自可取巧使诈,来佐证他有罪。你若不想归案,自可背义负信、逃之夭夭。如此,你我既无赌注,也无赌德,岂不滑稽?”

沈汐泠道:“自信者不疑人,自疑者不信人。公子方才还说什么讲信修睦,此刻又不敢取信于人了?”

施世纶一时语塞,悠悠地道:“姑娘当真要许信于我?”

沈汐泠傲声道:“我已手刃仇人,再无牵挂,若你真是个廉悍俊杰,便把命输给你也不冤屈。今日我坦言倾述便是许信于你,放你回去便是许命于我,你我以命为赌,以信为注,何言滑稽?”语毕竟从暗处走出,将真面目袒露在施世纶面前。微弱的曙光在黑暗中将她半片面庞勾勒出来,轮廓竟是奇美,长长的睫毛也被染了一层融融的金色。容貌更是娇艳绝伦,乌黑细眉微微挑起,益显得英气逼人,凝眸似秋水,正静静望着自己。

施世纶怔愕半晌,忽觉一腔热血沸满全身。他自幼体魄孱弱,骨子里却极是负才兀傲,岂能让一介女流讲信说义地拿问住,旋即畅然大笑道:“罢了,便与你赌一回又何妨?只是……若想与我作赌,还需你先将命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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