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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别有隐情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90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自那一夜起,施世纶便在编结着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待赶到良乡住下后,便着手施行起来。先把崔简支到县衙,沈汐泠则趁机带来应用之物,在院墙上埋设下机关,她精通古彩戏法,布设起来自是易如反掌。又正值农忙季节,镇子里人迹并不多见,故此无人注意。

之后则张扬行事,将萨六和顺利骗来,诓骗崔简躲在车内打埋伏,最终假装被机关所擒,摆成投井自尽的局势。而事先施世纶已采买了一口渔家捕鱼所用的大羊皮筏子,灌足空气后扎紧封口,用大石沉入井底。沈汐泠入井后,便立即潜入井底,全靠囊中所存之气维持那一刻的呼吸。崔简入井之后,她屏气假作溺死之态,任由被打捞起。

出井之后,则全凭小叶先生的神通了。叶华假意推拿抢救,实则用金针逐一刺入她肺经诸穴,致使她血气交相错乱,而不得疏泄,瞬息间化成尸厥之症,心肺脉息皆无指应,便是为了欺瞒崔简,借他之眼认定凶手已畏罪溺死。而沈汐泠脸上的疮痕,则是被叶华以羊蹄草的汁液涂抹双颊,造成“毒邪反噬”的假象,症状与血毒疮十分相似,实则不出几日便可自愈,此举意在遮掩她本来面目。

设局精巧,也需三人山鸣谷应般的默契协作,总算将这场戏演得真切,才骗过了崔简这般的公门老手。

施世纶端坐在车辕上,脑中将在方才院内经过重又梳理了一遍,自信并无什么纰漏,这才长吁出一口气。忽听耳边有人冷笑道:“公子叹什么气?莫非是烦怨我不该醒过来?”却是沈汐泠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后。

此刻她已整好了衣衫,脸面也用黑纱蒙住了。施世纶想起方才她赤身露体的情景,竟有些羞于直视,轻咳几声,转口道:“小叶先生已为萨六和诊断过了,那日街头坠马,他虽侥幸不死,腰椎却已碎裂难愈,肩胛以下再无知觉,怕是终生也难下床榻了。想他一生豪横无德,就此成了个废人,已是最好的惩罚?还请沈姑娘慈悲为本,莫要斩尽杀绝了。”

沈汐泠冷哼一声并不答言,施世纶见她并未反驳,便继续道:“只是……海澜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全家?难道只是为了凌辱你们姐妹吗?你哥哥的失踪是否跟他们的出现有关?真相只有萨六和知道,他自然不会供认这般杀头的罪名,但我们并无真凭实据,想拷问他也于理不合……”

沈汐泠凄然道:“纵然知道真相,我家人也不能复生,而今大仇已报,何必寻根问元地徒惹烦恼。至于我哥哥,那夜一场大乱之后,官府为了敷衍塞责,瞒报伤亡,许多人都按失踪论处,连尸首都被偷偷移走,哥哥必是难以幸免。”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水落下,忽然移开话题,道:“有件事忘了与你讲,那夜我去毒杀海澜,藏在他那炼丹房飞檐伺机下手。却忽见有人来访,而这人竟是翻墙而入,身法十分轻盈,最奇的是,护院的獒犬也与他相熟,居然摇尾相迎。我未敢妄动,眼见他进了丹房,和海澜攀谈良久。二人举止古怪,声音低微,我勉强听到海澜说什么配方不对,弄不好会出人命,那人却说只管照方炼制……后来那人背了个包袱便离开了。我见他是个高手,担心他去而复返,便又等了半晌才施迷香麻翻了海澜,再用打狗饼稳住獒犬,这才进了丹房……”

施世纶听出了兴致,忙问道:“那人相貌你可还记得?”

沈汐泠摇头道:“那人的头脸都用围巾包裹得严实,夜色之下无法辨认,只记得是个身形枯瘦的。”

施世纶又问:“丹房内可有异状?”

沈汐泠回忆道:“好几个丹炉都生着炭火,有的熊旺,有的微弱,有的已炼出樱桃大小的丹丸,我便信手捡了一枚,蘸饱了砒霜给海澜灌下……”施世纶轻轻咳嗽着,已陷入深思。

沈汐泠见他不再问,便飘然跳下马车,走至左近一棵大树下。伸手解开树干上一截绳子,便有个长卷草席自树梢处坠下,恰落在一篷乱草堆里。

施世纶会意,那是一具从义庄偷来的无名尸,这些也是他们早早计划好的。便提起马灯过去,用衰草引成火煤,将草堆点燃了,不多时便烈焰熊熊,尸体那焦糊的腥臭味四处弥漫。沈汐泠眼望这团似能焚毁一切的火焰,忽然悠悠道:“我的命已舍给你,你可愿与我作赌了吗?”

施世纶手掩口鼻,喃喃地道:“我也把命舍给你便是……”

天色尚未亮彻,施世纶等人已迫不及要上路,叶华便用甘草汤灌醒了被迷香麻翻了的萨家主仆二人。那管家浑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而萨六和经昨日的医治却是大好,虽仍体虚气弱,神智已然清醒。叶华将药方开好,与那管家交代了。县衙的五位差役也早早到了,崔简便口称还要去别处行医布药,正好命他们护送萨六和回府。

遣散众人,施世纶假模假样将个装满骨灰的瓦罐封好,三人备好车马,又往顺天府回返。岂料崔简在跳井时被寒水激了,第二天便染了风寒,只好由施世纶代为驾车。虽有叶华调治,这一路也是强撑着,四日后的清早,总算赶回了顺天。进了城门,崔简已是不能支撑,托付施世纶向严大人告假,便拿着叶华所开药方去抓药医治了。

施世纶却不急着去找严正,将鞭稍一甩,竟又赶往海监生的府上。

海府的孝子海扬安见施世纶再次来访,颇有些诧异,让进中厅正要看茶,施世纶却开门见山,只说上次采取的物证不足,要再讨要些丹炉里的灰烬。

海扬安倒未生疑,坦言相告道:“先父已然安葬,老人家生前只醉心于炼丹修道,那些个器具丹材也一并在墓前下葬了。”

施世纶有些不信,只好央求再去炼丹房看看,岂料果然已搬得干净,这屋也成了无人涉足的禁地,隔了这几日连蛛丝也挂了不少。施世纶未料到此节,心中大觉可惜,但任凭他再痴妄十倍,也不敢强求孝子掘墓取之,忽然望见墙上挂着副楹联,上书“把乾坤鼎器,炼文武砂丹”,看落款是海澜遗墨,笔法倒还圆润,对仗也算工整,忽然灵机一动,跟海扬安商议道:“丹器已然下葬,我等空手而回却不好交差。这幅字挂了许久,也被炭烬丹灰熏染,不如由我带回,充作物证如何?”

海扬安虽有些不解,但对方所言并不过分,其父的遗墨也另有留存,索性舍他个人情,便答应了。施世纶摘下楹联,心头微喜,拱手道:“这趟来也是上支下派,此间多有搅扰,这便告辞了。”戴孝之期,按礼不便相送,施、叶二人便自行离去。

刚上了马车,却见沈汐泠不知何时竟现身在车厢内,虽用头巾裹着面孔,酱紫色的疮痕依然隐隐可见。两眼锥子一般盯着施世纶,道:“你又来海家作甚?”

施世纶将马车驱动,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你全家遇害之事我总觉蹊跷,却不知从何查起,只好胡乱找寻了。”

沈汐泠心头微暖,言语却依旧冷冰冰地,道:“既然查无可查,我都不去追索了,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这话原本颇不近人情,施世纶却不着恼,忽然自语道:“海澜生前所用的丹炉器具都成了陪葬品,却不知他坟墓在何地。”

沈汐泠腔调虽冷,却忍不住答道:“海澜葬在城外的西坡上,他下葬那天我曾远处跟随过。哼,正是他杀了我姐姐,我本想将他掘坟鞭尸、挫骨扬灰才算罢休,可那日见他家人哭丧悲切,又有些心软,只想除死无大事,何必把事做绝,便作罢了。”

施世纶喜道:“既如此,便有劳沈姑娘带路。”

一旁的叶华却是一头雾水,插言道:“公子要查什么?当日验尸之时我也在场,那些个器具丹材我都记得,也并非什么稀奇之物,公子为何还要去掘坟查验?”

施世纶道:“沈姑娘下毒之时,曾看到丹炉中尚有刚炼成的丹丸,而你我验尸之时却不曾见,那海扬安看来是个孝子,若是被他收起,则下葬品中必有此物,我只想知道这些丹丸究竟是何物?”

沈汐泠奇道:“我家只是做水铺生意,向来安分守己,无论那些丹丸是灵丹妙药还是毒泷恶雾,又与我家何干?”

施世纶轻叹一声,道:“既然要查,便该有觅缝钻头之恒志。既有可查,难免有无心插柳之得益。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吧?”

沈汐泠木讷片刻,忽然自他身旁一跃而下,却在他耳边丢下一句话:“你与小叶姑娘自便,偷坟掘墓的事还是我来吧。”

施世纶目送她远去,勒住马车,扭头问叶华道:“小叶姑娘,那日你从海家的丹炉中取过丹灰残砂,可否断定是何丹材?”

叶华无需思索,张口便道:“黄铅、紫石英、赤石脂、砒霜、雄雌二黄、朱砂、无名异、礜石……”她一口气说了十数种之多,施世纶面露赞许之色,取出炭条和白纸,一一记下。

有沈汐泠代劳,施世纶自然放心,改道回了通判治所。此间事了,叶华自然还要回京城鹤延堂,施世纶便求刘湛代为护送,先行去了,自己这才去面见严正。

岂料未进内堂,先闻到一股熟悉味道,进门来偏望见耿府那位文案师爷黄三,还是当日那身打扮,正叼着烟袋坐在主座上,神色十分不逊,严正却站在下首相陪。见施世纶进来,严正倒有些讶然,正待搭言,那黄三却大咧咧地向严正道:“眼下热审将近,耿大人忧心公事,严大人可莫要辜负了他的栽培。”

严正“啊”了一声,道:“有劳黄三爷前来提点,严正自当竭力。”

黄三哼了一声,起身向外便走,路过施世纶身旁忽然道:“看施公子满面风尘,莫非是去街头摆摊测字了?”

施世纶原本看不惯他的做派,又听他阴阳怪气,自是记恨前几日的事,正要反唇相讥,却瞥见严正满脸惶恐地向其连施眼色,只好将嘴边的话强行忍住,拱手道:“送黄三爷贵足慢行。”那黄三又是冷哼一声,径自去了。

施世纶转回身来,却见严正竟在擦汗,显然对这姓黄的颇为忌惮,不禁生出些鄙夷之感。但转念一想,严正毕竟入仕多年,于官场礼法之事自不能免俗,这姓黄的仗着耿大人偏爱,平日里必定刻薄近苛,严正想必吃过苦头。故此也不说破,将此去良乡之见闻向严正回禀了。

严正听罢,不住地唏嘘,那出手狠辣、杀人无形的凶手居然是个丑面女子,被俘之后竟浑不畏死、惧罪自溺。这些经过听来虽有些匪夷所思,但一则认定施世纶不会妄语,二则还有得力干将崔简随同,又由不得他不信。而今凶徒只剩一罐骨灰,实在查无可查,这几桩命案又既无苦主抱冤缠讼,也无上司钧旨督办,顺天府一年来司狱讼案接二连三,纵然他秉法严直,也不想节外生枝,索性连立案也免了。

施世纶见严正并未深问,便转口道:“刚才听这黄三说起热审之事,倒也为晚生提了醒,月末便是小满时节,地方的热审确已迫近,晚生蒙大人不弃,自要为大人分忧,可否将去年秋审之后的新案卷宗交与晚生,先行淘洗一番,再交大人审转?”

严正闻言大喜,他自顺天任职以来,官职虽微,公务却繁琐累赘,早已不堪重负。这热审自康熙十年始成定制,便是每年小满后的第十日,由地方各省、府、州、县逐级会审,复核案卷判词,确认无误后再上报申详,如有瑕疵,则极易遭受驳诘,还要亲自去禀议开释,稍有差池,便会影响考绩。故此每到热审之际,严正便忙得焦头烂额,即便已是铁证如山,也要反复勘检几遍才能安心。如今有施世纶这般心细如尘的才俊主动请缨,自己定能高枕无忧,当即满口应允,还命人收拾了一间清净的寮房,将近半年的案宗尽皆交与他审理。

不过半年时间,案卷倒也攒下了三十余宗,那周祥的案子正在其中。施世纶虽与沈汐泠定下赌约,但对她一家之言也只半信半疑,故此并不急,而是先从其他卷宗翻起,也好对严正有个交代。可其他的多是些斗殴伤人、讼告忤逆、失火毁财之类的小案,以严正的缜密早已办得滴水不漏,讼词、证词、辩词、判词莫不丝丝相扣,个个堪称铁案。

施世纶翻阅片刻,已觉索然无味,终于不自禁打开了那桩奸杀案的黄卷。

案卷写得清楚,其意大致为:“去年冬月初五,顺天府石榴巷二荤铺出了命案,死者为店铺的寡妇老板娘,夫家姓鲁,娘家姓秦,故称鲁秦氏。原是有婚约在身,岂料男方先死,便成了为夫守贞的‘未婚贞女’,经地方公举,其名已刻在节孝祠的牌坊上,死后即可设位祠中。

观尸斑与尸僵,可证死于四更丑时,上身着贴体肚兜,浑身只有右肋一处伤口,系铁器刺入,先伤及胰脏,锋刃又朝上转弯划入胃脏,致使腹内极速出血,而体表却无过多鲜血溢出。体内血块凝结,可见遇刺时人尚存活。

报案者是铺子里的杂役崔婆子,也是个孀居多年的寡妇,受雇于鲁秦氏,每日打烊后回家,次日早早来打扫,不想这一回,正看到东家已惨死家中,连忙跑去报官。

消息刚刚传开,便有人在节孝祠的牌坊前发现昏睡中的周详,浑身的酒气,衣襟上沾有血迹,手握带血剪刀。遂报官后将其拿获,经比对,手中剪刀正是杀人凶器……”

施世纶看到此处,眉头微微皱紧,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趟,抬眼看窗外天色尚早,便有些坐不住了。见刘湛已从京城回来,正坐在外间屋里,想必是严大人吩咐他来此伺候,便走出来拱手道:“刘大哥,怕是要委屈您陪我去趟顺天府衙,有桩案子需到府牢探监才好。”严正的办事衙门虽也设有监牢,但都是些小灾小罪的,秋后问斩的重刑死犯则一律交府牢收监。

刘湛正自百无聊赖,一听有差事,倒来了几分兴致,连忙去请腰牌,又备了马,与施世纶各牵一匹,出办事衙门,往府衙后街的监牢赶去。沿途恰路过一家熟食店,施世纶便买了整只的卤煮鸡,用荷叶包好一并带进了牢房。

刘湛与狱卒们都熟悉,打过招呼便畅通无阻,施世纶原本出身名门,破获库银案之后更是名声大震,一报身份,在这小小牢狱中便自带了几分官威,众狱卒都乐得巴结,还有个小牢子亲自给引路。

施世纶缓步随行,巡视几眼便将牢狱的构造刻入脑中。办事衙门的黑狱他“有幸”见过,那股污浊味和压抑感,至今思来心有余悸。这府牢却要好得多,非但建造的轩敞,光线也足,且顺天治安尚好,能入此监的要犯并不甚多,倒还显得干净。

直走至最里间,那牢子打开铁门上的两道大锁,一股浓郁的霉味便扑鼻而来,视线也暗了下来。这便是监押秋后问斩囚犯的死牢,如今只关着周祥一人。

施世纶示意刘湛莫要进去,只将带来的卤煮鸡交与那牢子,又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牢子会意,只自行进去,大声嚷道:“周祥起来,你家人送了嚼谷来,吃吧!”说着将那荷包放在铁栏之外。

施世纶躲在铁门的阴影里,定睛细看,却听牢房深处镣铐声响传来,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光线里,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发辫散乱,一身破衣烂衫沾满草屑,一张脸黑如涂炭,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倒与庙中的城隍鬼差有几分相似。一双鸡爪般的枯手抓住铁栏,哑声道:“差老爷,是我娘送来的吗?她还好吗?”

那牢子不耐烦地骂道:“外面传进来的东西,老子怎么知道,要吃就快吃。”说完扭身出了门,也躲在施世纶身旁。

那周祥木讷了半晌,终于抵不住卤鸡那油香味的诱惑,双手撕开荷叶,扯下条鸡腿大嚼起来。在牢中苦捱数月,骤然见了荤腥,哪还顾得许多,只吃得啧啧有声,险些将舌头一并咬下咽了。

施世纶极目窥探,两眼又变得一大一小,直到那周祥吃饱了,双手擎着镣铐缩回阴暗之中,这才点了点头,将一块碎银子递给牢子,托他留心照应,不要为难周祥,若有人来探视,也一并留意记下。那牢子见了银子自是喜笑颜开,满口答应着又将铁门上了锁。

施世纶不再耽搁,扭头就走,刘湛则闹了个云里雾里,追问道:“公子不进去讯问一下就走?”

施世纶淡然一笑,只说了句:“还不是时候。”便急切切出了府牢,骑上马鞍后,施世纶似是刚想起了什么,自怀中取出个信封,里面揣着那日叶华口述的丹材清单,交与刘湛道:“刘大哥刚去京城一趟往返,又陪我来牢里,实在辛苦,但施二却还要劳烦。这里面是副药单子,请刘大哥去城内大小药铺查一查,只问近日来可曾有人采办过单中药材,有了眉目后速来知会我。此事自是劳心费事,施二先行谢过了。”

刘湛自是不好推辞,却也疑道:“这事儿与周祥的案子有关?”

施世纶道:“且容施二卖个关子,此事刘大哥切记莫要张扬,最好独自前往,严大人那边也别急着回禀,我与大人惺惺相惜,来日自会亲自禀明。”刘湛见他如此说,只好诺诺答应,催马先行去了。

施世纶则独自乘马返回办事衙门,来到正堂却不见严正,一问下人才知,严大人晌午前就去通州公干了。他只好回到办公的寮房,将那案卷又翻了一遍。上午看时尚显心浮气躁,此刻探监回来,已有几分安心落意的自信,再看时便能破茧抽丝地梳理思绪了。

不觉间天色渐晚,有人传话来说,严正已公干回来,邀他一同用饭。施世纶连忙赶过去,却见严正正在梳洗,浑身上下风尘仆仆,想是快马飞驰而回。六品通判官卑禄薄,差事却不少,除了司职讼狱,还监管市集商税,严正终日里马不停蹄,端的是辛苦。

两人寒暄几句,便坐下用饭。施世纶素不喜酒,严正独酌无趣,故此草草吃罢了,又沏上茶闲聊。未说几句,严正便问上了复审案卷的事。施世纶功课做得充足,先将几桩小案的禀议中措辞不妥之处挑出,如何详文修正也据理作解,说得严正连连点头。

见火候已到,施世纶话锋一转,长叹道:“近日里晚生亲见大人报效之情,可谓殚精竭虑、庭燎有辉,实为吾辈楷模,可朝廷治吏却自带三分刻薄,养了一群庸碌言官,不看劳苦之功,只知寻弊索瑕,稍欠差池,便受驳诘加身,晚生颇为大人不公啊。”

严正闻言惨然一笑,心中大生知己之感,正要谦逊几句,忽觉施世纶话里有话,惴然道:“公子莫非察觉了什么?何不明讲?”

施世纶心头暗赞,他原想用些体己话先绕个圈子,却瞒不过这般老世故,只好直言道:“那周祥奸杀人命一案,大人如何看待?”

严正“哦”了一声,手抚髭髯,沉吟道:“此案乃我亲断,至今思来仍有些惑然。然而凶手归案,凶器合辙,人犯也已供认不讳,莫非还有遗缺?”

施世纶不好说得太急,将预先誊抄的案卷副本取出,婉言道:“请大人回想。”严正草草翻了一下,颇有些不知所措。

施世纶释疑道:“请大人先看死因。”

严正看也不看,道:“此案本官亲自验的尸,系剪刀入腹,先伤及胰脏,锋刃又朝上转弯划入胃脏,一刀致命,端的是凶狠。”

施世纶赞道:“大人好记性,可这正是疑点之一。剪刀合拢后刺人并不难,但合拢后锋刃便收,再想斜转上划便难了,可这一刀又狠又准,直逼人命,未免太过凶狠,周祥不过十七八岁的贫家子,恐怕无此手段。”

严正摇头道:“剪刀用力握紧,则会令刃口外翻,一样的锋利,那伤口正是那般形成。纵然周祥年岁尚轻,可人在情急之下往往能催发潜力,若做出寻常时不可为之事,亦在情理之中。”

施世纶为顾忌他颜面,也附和道:“大人所言也算有理,可还有一节,此刀自左肋而入,朝上反转,定须以右手持刀才可。今日午时,晚生先去了府牢探监,还送了只卤煮鸡给周祥。看他手撕鸡腿之时,却用得是左手……”

严正一愣,口中迟疑道:“凭此便能认定他是个左撇子吗?”

施世纶继续道:“不止于此,晚生还窥见他右手拇食二指有旧伤,似是凿痕。入行多年的木匠常有此伤,本是楔凿铁钉时误伤所致,周祥若非左撇子,何以会伤及右手?”

严正也已觉出不妥之处,惊道:“莫非本官当真断错了?凶手并不是他?”

施世纶道:“大人稍安,方才这两点又或许只是巧合,晚生还有一问,需大人解惑,那鲁秦氏临死之前可曾与人交媾?”

严正怔忡半晌,略显支吾地道:“因奸不允,自然是不曾交媾了。”

施世纶点头道:“按卷宗所述,死者浑身再无其他伤痕,可见并不及挣扎,一刀致命,当场而亡。而死时身上只着肚兜,显然已经入睡。或许是那周祥趁夜摸进她房中,原本只想讨些便宜,不料那鲁秦氏忽然惊醒,情急之下,他随手抄起剪刀便刺,不想却刺出了致命一刀。”

严正听他说话前后函矢不合,不禁暗暗奇怪,试探着客套道:“数月前的旧案,公子只看卷宗便如同亲见,极深研幾,精雕入微,严某确是佩服。”

施世纶打了个呵欠,道:“看了半日卷宗,甚是乏累。可这半年积案中,除了库银失窃,便数此案最重,万万不可出错,明日我可否与刘湛去案发当场瞧瞧?”

严正见他刚从良乡返回,又不辞劳苦地为自己复审,心中正自感激,岂有不允之理。又闲谈几句,便催促他速回去休息。

施世纶离了衙门,转回租住的那所小院,开锁入户,点燃了桌上油灯,四周环顾一眼,忽然轻笑道:“有劳沈姑娘了,出来吧。”

却见架子床后帷幔一动,沈汐泠竟从床后的狭窄缝隙中闪出,这份藏匿功夫倒是颇为高深。她脸上仍罩着黑纱,显是疮痘尚未痊愈,疑道:“公子怎知是我来了?”

施世纶含笑道:“我数日未归,这屋子却不见蒙尘,门锁也完好无损,除了你这古彩圣手,又有谁能做到?施二何德何能,先劳累姑娘去坟前打探,此刻又来打扫陋室。”

沈汐泠轻哼了一声,心底却对他又多了分敬佩,知道他挂念海澜墓下葬品的事,便直言道:“海澜下葬已有六七日,近日来未曾下雨,可墓前青石板下的土却是湿的,像是有人先一步掘过了,虽然刻意平整过,但却掩不住翻出的新土。我用铁钎依次探过,下面空无一物。入夜后我便又去了趟海家,那些炼丹器具十分累赘,若是还在海家则并不难找,但我却没找到,连那两条獒犬都已不知去向。”

施世纶“咦”了一声,两眼徐徐转动,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沈汐泠却已等不及问道:“周祥哥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施世纶疲惫地偎在椅背上,摇头叹道:“老严在扯谎,这案子根本不是他亲审的。”

“哦?”沈汐泠追问道:“何以见得?”

施世纶道:“以他的严谨,绝不会漏下这许多脱卯破绽。”遂将今日所查所见详细说了,语毕又皱眉道:“老严这是在为谁掩饰呢?莫非我看错了人,连他也是个营私舞弊的假道学?”

沈汐泠冷哼道:“若真是他贪墨贿成,故意冤枉了周祥哥,我必一刀杀了他。”

施世纶闻言惊坐而起,急道:“姑娘既肯许命于我,便该以信义为本。施二煞费苦心,为你洗净了罪行,岂能再添孽障?此间事态未明,切不可任意妄为。”

沈汐泠默然半晌,终于转口道:“周祥哥还好吗?”

施世纶这才松了口气,道:“看他胃口还不错,想来应无大碍。明日我便去凶案现场查看,姑娘务必隐忍一时。”

沈汐泠冷眼望向他,恨声道:“你也将命许给我了,可还记得?”

施世纶又偎在椅上,满脸倦意地笑道:“施二的命在此,姑娘想要便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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