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杀档案(出版书)》作者:何马【完结】 > 《猎杀档案》完结版(全10册).txt

  第一章 雏鹰亮翅惊鬼神 枭雄遗恨藏隐情  第二章 留玄机师徒分手 斗心机道貌疯狗  第三章 救人损人同一幕 乱局临头始避祸  第四章 掷千金重情重义 洗冤屈识破把戏  第五章 为求真相险丧命 一心了愿痛失家第一章 雏鹰亮翅惊鬼神 枭雄遗恨藏隐情.3

“在上面接取任务,查询资料,购买武器,寻求帮助……无论你在地球上哪个地方,黑网都能安全地为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的资源。黑网就像一个存在于互联网的大型市场,那些原本隐秘的杀手组织、杀手集团,就像市场里一个一个的小摊贩或大商铺。可以说,黑网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数千年来整个暗杀界的格局……

“相较于对顾客的宽松,黑网对想要在它这个市场里开门做生意的杀手组织要求还是蛮严格的。他们有一套严格的评定标准与审核制度。一开始只需要一名介绍人,不需要提供任何资质。不过,如果你想要获得更多帮助和资源,就得提供更多的信息以及完成相应的任务来做对等交换。换个说法,黑网已经不仅是杀手们在网上的家园这么简单,不少杀手的切身利益已经和黑网紧紧捆绑到了一起……

“当然,外来的商铺也仅能算外围分子,黑网它还有一套自己的班底,他们自称为圣堂,和一个从西方中古世纪传承至今的杀手组织倒是同名,这个就连我们这些外围杀手本身也接触得很少,师父更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接触到他们……

“怎么说呢,师父希望艾司你,如果不是真的无办法可想,确实需要黑网的资源和帮助,就尽量不要去接触、登录这个网站,你是自由的,艾司。如果让黑网掌握了你的存在和信息,可能比让警方掌握你的存在还要可怕,你明白吗?”

“嗯,我知道啦。”艾司将师父的话简单地理解为,只要不接触登录黑网,那艾司就不算杀手。师父也真是的,那干吗要跟艾司说起黑网呢?要是师父不说,艾司不知道,不就好了吗?“那我们杀了黑网上的杀手,会不会很危险?”

“放心,只要尸体处理得好,就不会有麻烦。黑网不过是一个网站,它不会管网下发生了什么事,师父我也在黑网有注册登记啊。对了艾司啊,你在出手前是怎么想的?”贺大叔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有些人,有些事,不能被原谅,不能让他们钻法律的空子。”艾司回答得也很认真。

“那么后果呢?你有考虑过后果吗?你可是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们在法律的空白地带行凶,为了救人和自救,我和他们进行了一场以少胜多的局部战争,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最为合理和恰当的做法,我没有违法。”艾司回答很自信。

贺大叔笑道:“你非法越境杀人,这还叫没违法啊?再说了,你有能力,也有机会,将他们制服并交给当地执法部门,而不是杀掉吧?”

艾司看了贺大叔一眼,他知道,师父不是挑刺这么简单,他在确定自己的思想,师父想为自己构筑一套适合于解释自己行为的思维体系。

所以,艾司想了很久,如果没有杀掉这些人,而是交给当地执法部门,会判他们死刑吗?难度应该会增加很多。自己不能确保每一位村民安全,如果他们贿赂了当地执法机关,或者本身他们的行为就是执法机关默许的呢?他们会被减刑吗?会被无罪释放吗?太多不确定因素。

如果他们被放,还会杀人和贩毒吗?似乎只有这一点的确定性远高于其他可能。

他们该死!

这是艾司对这群人的定位。

最终,艾司默默地答道:“我不后悔。”

“这就对了。”贺大叔非常满意,拍拍艾司的肩头,悠然道,“师父在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师父的师父,当时我流落街头,吃不饱饭,我师父对我说,能让我吃饱饭,我就跟他走了。

“第一次杀人,才九岁,在那之前,已经杀了许多猪狗牛羊,这对我心性的磨炼很有效果。那时候发现,原来杀人和屠狗,也没什么两样,而且有时候杀的人,连狗都不如。

“后来业务熟练了,不再满足于吃饱饭,就有了一些别的想法,我希望自己能够自由,一种真正的自由,甚至不被法律所约束,随心所欲。师父这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呢。”

艾司偏着头侧看师父,似乎在思索师父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贺柱德哈哈大笑,将艾司的头一把按住,胡乱扒拉:“师父是想说,有些时候,事情会很复杂,你没办法去认真思考违法不违法,或者去考虑道德不道德,这个时候,你只要跟着你自己的本心去做就行了。简单地说,就是当你很想去干的时候,就放手去干,杀人也好,救人也罢,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了。”

艾司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我不开心。”

“不开心是对的,要是做了这种事情还很兴奋,那才不正常。你那个恩恩不是也说过吗,有些事就算不开心,也不得不去做啊。”

“是自己不开心,但能让别人开心的事情,偶尔也能做做。”

“就是这个意思,你想,那些被你救下的村民,死里逃生,他们不是很开心吗?”

“可是,如果不是我破坏了他们的工厂,那些毒贩也不会将气撒在那些无辜的村民身上,他们原本就不需要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死里逃生啊?”

贺柱德突然严肃起来:“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停下来和你谈这些吗?就是怕你产生这样的想法。”

“杀一个人,救九十九个人,杀还是不杀?这种所谓的良知考问,对我们杀手而言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你杀的毒贩,家里是不是还有妻儿老小?他们是否靠毒贩寄钱养活?我杀了他,他们会不会很无辜,受牵连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而死?如果产生了这样的考问,你别想做任何事情。那如果战争打起来,比如抗日战争,鬼子进村了,你杀鬼子前还想想鬼子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对我们杀手而言,完成任务就好,但是,对你艾司而言,你只需要看到它值得肯定的一面就好,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和假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有任何考虑。

“因为我们要面临的情况都是最为极端的,机会只在一秒之间,你思考任何当前情况以外的假设,就会错过唯一的机会。艾司你只需要扪心自问,在当前,你最好的做法是什么,你想做,那就毫不犹豫去做。那些村民,就算不遇到毒贩,或者是遇到了游击武装,或者是遇到偷渡客,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你救下了他们,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值得肯定。至于他们为什么会遇到灾祸,那是事情发生前的问题,我们不需要过多询问,而他们将来会怎么样,这是事情发生之后的问题,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都只有在你处理好当下,才有机会再去思考,对不对?”

艾司没有反驳,师父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至于有没有违法,也是这样子的。”贺大叔开始说得更为深远,“所谓法律,是大多数人遵守的道德公约,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面前,法律只限制人类行为。而某个地区的法律形成,与文化历史背景有着很深的关系,不同时期的法律总是会不断调整,以适应更多的人。但是,从未有两个相同的文明,所以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法律适用性总是不同的。”

“我们杀手,是无国界的,而且杀手从来不去考虑世俗的法律,我们只奉行杀手界公认的法则。你知道吗,大多数杀手,他们都在战场上完成蜕变。战场是公认的可以合理杀人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磨炼他们的技艺,考问他们的内心,崩溃或癫狂的人没法成为合格的杀手。所以,艾司啊,你杀了那些毒贩,不需要为此感到开心,或是难过,那不过是你完成了一件工作,对你而言,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你把它当作喝了一口水、吃了一碗饭、呼吸了一次空气就可以了。”

艾司偏过头,很认真地问:“师父啊,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做杀手呢?”

贺柱德的大手重重地扣住了艾司的脑袋:“不是师父一定要你做杀手,你本来就是一个杀手啊,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事情噢。你想想吧,我们相处总共才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你都学到了什么,你学到了别的杀手十年都学不完的东西。所以,那并不是师父教会了你这些东西,而是你本来就会,师父不过是帮你唤醒了那一部分记忆。而这些本事,都是一个顶尖的杀手才能掌握的东西,你无法否认自己是杀手的事实。”

“可是,艾司想像普通人一样地生活,不可以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杀手是一群孤独的人,也是可怜的人,杀手不是说你想当就能当的,同样,也不是说你想不当就可以不当的。你那个头痛的毛病一直没好,而你这一身的本事,连师父都感到可怕,像你这样的杀手,都是组织相当重要的资源。对于组织里的杀手,绝没有说脱离或是自由这种说法,或早或晚,就算你再怎么过着平常的生活,危机也会突然降临在你头上,你只凭借本能,可没办法做到自保啊。师父又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边,到时候你别说自保,连你身边的人都会受到死亡的威胁。师父唤醒你的记忆,不过是希望到时候你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艾司低头思索片刻:“师父不是说,想要获得更多的自由才成为杀手的吗?”

贺柱德笑笑:“师父是说,做了杀手之后,想要获得更多自由,所以说那时候想法天真嘛。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对而言的,不管你怎么挣扎,都会被限定在一个框架内,像那些村民,遗世独立,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在他们看来,这种生活就是很自由的;但是,一旦遭遇毒贩、武装分子,或是别的强势团体,他们却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任何稍微强一点点的逼迫,都可以令他们失去自由。

“对师父我而言,我有通行世界各国的能力,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不需要签证,不需要任何手续,没有禁运限制,而且,在世界各国,我都有不遵守当地法律的能力,我想做什么都能做得到,一般的执法团体和军队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约束力。在这一点上,我比大多数人都要自由一点,但是呢,师父也是有组织的人,如果不想面临组织无穷无尽的追杀,就得按照组织的命令去做事;师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在这一点上,又或许不如普通人。艾司啊,你觉得师父和那些村民比起来,谁要幸福一点呢?”

艾司皱眉,这个很不好说,他再次提起恩恩说过的话:“一个人是否幸福,取决于他是否满足。”

贺柱德笑着拍拍艾司的背脊:“那个小丫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说的也是啊,不过,一个人若是过于满足,就会停滞不前,不满,才是人类前进的动力啊!”

贺柱德起身,看着那堆灰烬烧得差不多了,开始准备装袋:“艾司啊,你的试炼师父很满意,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合格的杀手了。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可不要忘记师父今天跟你说的话,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照你心里想的去做就行了,不要去想太多为什么,人这一生好短的,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为什么。”

贺柱德对引导这次谈话非常满意,艾司去做的时候,是本能地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引导艾司去想了前因后果,并让他在思考了前因后果之后,再让他肯定地不去想为什么,看起来前后没有变化,但在思想上却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小子,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反驳,还呛得自己作不了声,现在终于肯听自己说的了,想到得意处,贺柱德偷偷地瞟了艾司一眼,只见那小子有些郁郁,神情落寞,显然还在消化自己说的东西。

没过多久,艾司也过来帮忙,贺大叔看他神情已恢复如常,显然是有了自己的明悟,开口道:“艾司啊,还有什么问题就赶紧问,趁现在师父还能帮你解答。”

“师父你要走了吗?”突如其来不由分说的试炼,以及言语间那奇怪的态度和口气,艾司马上猜到了答案。

贺柱德看着艾司,知道他心思敏捷,说不定早就猜到了,坦诚道:“是啊,组织上已经催了几次了,师父啊,没有看到你通过试炼总是不放心,现在也放心了。照理说,我该带你一起走,但是你……唉……且不说你愿不愿意,就你现在这个思想,就算带你走也活不下来,好好珍惜你现在的生活,这种自由连师父我都很羡慕呢。那健身操可一定要天天做,其余的事情,你想到了就练习一下吧,不练会手生的。”

艾司也看着贺大叔,感觉有些怪怪的,这位突然出现,要强收自己为徒的大叔,虽然感觉很扯,行事也是恣意妄为,乱七八糟的,但相处了月余,忽然要分开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艾司想到了那个天台上,斩鸡头烧黄纸的大叔。“从现在起,你就不能管我叫大叔了,你要叫我,师父。”

“师父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贺柱德突然有些感动,收了这个徒弟之后,他知道这个徒弟是打心底不愿意的,每次都是生硬地叫一声“师父”了事,就算在求自己帮忙找阿婆的身世时也只是机械地叫着“师父”,只有和他那个什么冯恩恩在一起的时候才“恩恩啊”“恩恩啊”地叫得很欢。

就这么小小的一个语气转变,贺大叔知道,自己在徒弟心中的地位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心血算是没白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走。”贺大叔收起自己的感动,身为一名资深杀手,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我在这边已经耽搁很久了,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早都回去了。”

“喏,师父啊,如果,如果艾司想来看你,在哪里找你呀?”

贺柱德突然呛咳,林间的风似乎将口袋里的灰吹到了眼里,他揉着眼睛,满不在意道:“有什么好看的,师父是有组织的人,现在你呀,有了杀手的本事,又没组织管着你,不知道师父多羡慕你呢。”

艾司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师父,师父这怪异的表情,难道说……师父这是在矫情吗?

“喀,喀。”贺柱德又轻咳两声,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照片,显然是老式的胶片冲洗的,相纸都不是打印相纸,不过照片倒是挺新,刚洗出来没多久。“想不到,你,你还挺有孝心的,啊。如果实在想师父了,就看看这张照片吧。”

艾司接过照片一看,背景是在一个海岛上,似乎有小渔村,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跟师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艾司不解地看看师父,再看看照片,一脸狐疑。

贺大叔露出奸计得逞的阴笑:“这照片上就隐藏了能找到师父的线索,等你强大到能发现照片上的线索了,那时候来找师父,就没有什么危险,现在还不行。别以为你在那个极限俱乐部玩得很开心,没人能赢你,你就骄傲,你想找师父,可是一件万分危险的事情。”

艾司又看了两眼照片,似乎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来:“好的。”他将照片收了起来。

看着艾司收下了照片,贺大叔似乎轻松了不少,大力拍打着艾司的背部,并告诉艾司:“师父在走之前啊,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至少短时间内,你在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麻烦,明天你就能收到了。”

艾司敏锐地捕捉到,师父的得意中透着一丝丝犹疑,而且他不正视自己的眼睛,艾司不禁思索起来。

贺柱德将一袋带土的灰甩进车厢,忽然听到艾司在身后发出柔弱的请求:“师父,请你不要杀大头。”

贺柱德整个儿僵住!

自己从未透露过想要杀死杨聪那个大头娃娃的想法,相反,在和杨聪相处时,自己一直表现得其乐融融,刚才自己也不过是说要送艾司一份礼物,从未提及要杀死大头的暗示,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但是要稳住,不能表现出来,若是听到自己的徒弟猜出自己的想法就大吃一惊的话,这样的师父岂不是逊毙了!

贺柱德一脸早就知道你能猜到的表情,沉稳道:“怎么?还想和那小子鬼混啊?”

“大头他,是有很多缺点,但他只是很努力地想活下去,他还,他还给了艾司许多帮助。”

“帮助?什么帮助?教你撬门溜锁的帮助?还是带你去打黑拳,好赚你钱的帮助?”

“可是!我们是朋友!他很不容易才能活下来,不能因为就是艾司的朋友这样的理由被师父杀掉!”

贺柱德一愣,臭小子,敢顶撞我!老子……算了,这里是密林里,不一定干得过他,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真是白费我一番苦心!老子都是为了你好啊,蠢货!

“朋友?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你没有生死之敌,就不可能有生死之交,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友谊,至多算是泛泛之交,更多的不过是酒肉之交,更何况大头这样的人,你拿他当朋友,他拿你当傻子。”

艾司倔强地抿着嘴。

“艾司啊,师父可是为了你好,和大头这样的人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的帮助,而且还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潜在危险。你信不信,只要师父一离开这里,他转头就能把你给卖了,这种人唯利是图,只要给钱,他什么都肯干。这种人,你还和他待在一起,这叫引狼入室,你——你和那三个高中丫头待在一起我不管,她们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危险,这个杨大头,你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吧?师父告诉你,他几岁起就在社会上滚了,做过扒手、小偷、强盗,后来跟了大哥,他们贩毒,拐卖人口,开赌场、妓院,什么坏事都干尽了,这种人渣,人道毁灭他一千遍都不足为奇,这种人,你还要保他?”

艾司抬起头来,直视贺柱德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逼得贺柱德心头一紧:“师父,大头以前走了错路,他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为此他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的他,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认真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他没有师父你说的那么坏,虽然他的行为也说不上好,但他不该死。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很对不起艾司的事情,艾司会教训他的。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但是艾司更相信自己的感觉,艾司的朋友,并不是很多,请师父不要以潜在危险这样的理由,随便剥夺艾司朋友的性命啊!”

艾司的双眼澄清若静湖,相处了这么久,居然还是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直视那双眼睛,仿佛就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心底深藏的罪恶。

贺柱德闪烁目光,瞥向远方,一时间林中唯有风,沙沙声响,地上的枯叶仿佛有了灵性,悄悄退却,师徒二人间只留下一片空地。

二人僵持无言。

虫不鸣,鸟不语,风悄然,树收声,大地僵硬,泥土缩紧。

不知过去了多久,贺大叔松口叹息:“唉……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这个麻烦就留给你自己去解决吧,哎呀,我怕你到时候下不了手噢。”

仿佛被冻结的疾风再次活跃起来,虫鸟又开始窃窃私语,林中又是一派安静祥和。

“谢谢师父。”

“你……唉,你小子不如回你的火星上去吧,地球太危险啦,不适合你。”贺大叔自嘲地摇着头,扛着麻袋继续装车。

6

天涯市,快活林大酒店,徐振业一团和气,亲自做东,宾客满棚。

徐振业陪着旁边一人相互引荐:“这位任伯符任老板,可就是这快活林的东家了,在我们天涯市呢,别的我不敢保证,歌舞娱乐这一块,任老板肯定是要占去半壁江山的。就这名字有些拗口,叫他老任,叫他伯符,感觉都有点吃亏呀,啊哈哈哈……”

“任老板,幸会幸会。”洪泽屾微笑着伸出手去,徐振业已经介绍开来:“任老板,这位可是我们亚联的后起之秀,台湾赤蛇堂堂主洪泽屾,我这洪家侄儿可是20岁不满就挑大梁,独自撑起一个堂啊。”

“洪堂主,早有耳闻啊。”叫任伯符的老者五六十岁年纪,须发花白,皮肤保养极好,说话中气十足。

洪泽屾也无年纪生分之感,在一众客人中相谈宜欢,他早就知道,和海角市在洪胜天刻意营造出一家独大,百家拥戴的局面不同,在天涯市则是春秋五霸的格局。

这任伯符家族在天涯市有最多的连锁酒店,以及洗浴中心、歌舞城、小夜店,占了天涯市黄赌毒三大头利润的一半,在天涯市这边算得上手眼通天。也是位跺一跺脚,地动山摇的角色,天涯黑道人称快活王任伯符。

另外有商王刘唐名,路子和亚联一样,都是多头开花,藏利其中的集团公司模式,主要利润在走私和借贷这两块,明面身份是工商联副主席,可谓黑白通吃。

还有地王印家巫,祖上是车匪路霸出身,被严打后改走强拆路子,后来靠强买强卖房地产开发致富,他手下有几千号可以为他卖命的民工,当年搞强拆手里就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官司。

以及雅王申卫刚,暴利来源文物走私和文玩欺诈,是个外来户,听说以前是山西煤老板,后来出了类似《盲井》中故事情节的人命官司,割裂过往,换了个身份重新开始,不喜欢动刀动枪,但靠骗发家,玩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戏码。

最后加上亚联龙象堂的影王徐振业,这就是天涯市黑道五霸,其余小帮小会都依附这五大势力生存。

徐振业的影王有两种说法,一是他在正途不显山露水,龙象文化公司覆盖产业极广,但徐振业几乎不抛头露面,许多员工加入公司十几年也没见过大老板真容,他就像个影子;另一种说法则是龙象文化公司主打影视业,而且当年徐振业只身前往天涯市发展,还是靠卖小黄碟站稳的脚跟。

这边刚做完介绍,门口又进来一人,徐振业招呼道:“老刘,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们亚联赤蛇堂堂主洪泽屾,美国留学回来的,海归精英啊。泽屾啊,这位刘叔叔当年和我可谓不打不相识,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也是老对手啦。”

洪泽屾点头示意,这位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年纪,脸上连皱褶都没有的中年男子就是天涯市工商联副主席刘唐名了,看上去倒像个正派成功商业人士,但洪泽屾知道,这位可是靠着向东南亚非法走私贩卖人口起家,暗地里不知坑杀了多少偷渡移民,论心狠手辣,估计这房间里他得数头一位。

刘唐名面无表情,也是微微点头,和徐振业一脸亲切截然相反,似乎不怎么给面子,不过徐振业似乎也不在乎。

这时候徐威来到旁边,低声说了句:“爸,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徐振业不满道:“怎么,又约了那位连大少?”

徐威只是告知一声,根本不理他老爸的态度,冲洪泽屾点点头,径直出去了。

洪泽屾心下好奇,那连大少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徐威辞了这边过去作陪?

徐振业哼了一声,刘唐名冷冷道:“他们年轻人有他们的玩法,耐不住性子陪我们这些老头子吃喝。”

洪泽屾更是疑惑,这位怎么回事?是来拆台的吗?一脸死了老婆的表情。

徐振业摇头不语,安排刘唐名就座,转了话题,另有宾客陆续到来,便给洪泽屾挨个介绍,这场宴会,既是迎宾,也算辞行,洪泽屾隔日便要从天涯市搭船返回台湾。

徐振业觉得这是拉拢二人关系,绑在同一战线的好机会,再三提及,总算将洪泽屾给请了过来。

宾主尽欢,宴席散尽之后,二人来到快活林外静谧阳台,俯瞰天涯市夜景。

“泽屾啊,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离开?”

“海角市水太深,我有点看不穿。赤蛇堂那边我已经离得太久了,如果我们亚联有什么变化,我怕回去迟了,控制不住局面。”

“看不穿?是陈孝康还是徐元朗?”徐振业知道,什么控制不住局面只是托词,洪泽屾这一系在台湾那边经营多年,当年洪胜天夺权之时气焰何其滔天,依然奈何不得赤蛇堂。照理说洪泽屾的重点应该放在海角市,洪胜天的生死存亡,才关乎亚联每个位高权重者的将来,这个时候离开,岂不是将争夺权力核心的机会拱手让人?

“我不知道,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我觉得有人想对付我。”

对付洪泽屾?徐振业一愣,虽说洪泽屾这些年跟在洪胜天身边,以叔侄相称,看似重用,但稍知内情的人都知道,他在洪胜天身边,更多是一个质子身份,用来平衡安抚赤蛇堂众人与亚联其余诸堂之间的矛盾。

除掉洪泽屾于大局无关痛痒,赤蛇堂那边估计会闹一阵子,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在这风口上,谁会想要对付洪泽屾?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和徐元朗打擂台的那个人是我,难道他怀疑你了?可是不应该啊,他现在自己一屁股屎,华博雄和毛一波的事就够他焦头烂额了,他哪还有精力去想别的事儿?对了,你这次过来,徐元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洪泽屾漠然地看着夜景,以徐振业的手段,只怕徐元朗今晚和哪个女人厮混他都查得一清二楚,如此还要来问自己,是想彰显对自己的信任重视呢?还是想打探自己的实力?这条老狐狸!

“徐元朗……应该过得很糟心吧,杨星带着人三天两头地逼问,亏他软得下来,但是迟迟拿不出个结果,周围的人都等着看徐元朗的笑话,而且听说,他地头上的生意,被业叔你这边打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哈,我哪里是打压他,公平竞争嘛,我们天涯市这边市场是饱和了,你也看到了,那四个老家伙,各个老奸巨猾,你业叔我也是费尽脑力,才和他们争了个持平啊。毕竟洪爷一直在海角市,总舵也没说给我龙象堂倾斜资源,全靠你叔叔这把老骨头硬撑啊。”

“说起天涯市这边,业叔和那个刘唐名,似乎不对付?”洪泽屾顺势接道。

“你说老刘?”徐振业想了想,醒悟道,“你说他今晚的态度啊?唉,那个不用在意,上个月他老娘刚走,他那女儿又和那什么连大少搅和在一起,搁谁身上心情也好不起来啊。”

“那连大少是?”

“哦,是刘唐名女儿在美国留学时交的男朋友,这不她奶奶死了,带回来奔丧。但是听说,这连大少有点这个背景。”徐振业伸手比了个八字,“我家那兔崽子和任伯符他们几个的后生,有那么点儿想攀结的意思。哼,这群小兔崽子,也不想想,那种地方出来的少爷,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他们自个儿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一群土匪的儿子还想攀龙附凤。”徐振业一脸推心置腹的伪笑。

洪泽屾思索道:“这天涯市的政界高层,想必能打点的,业叔和几位大佬都打点得差不多了,说句不好听的,官商勾结的营生,业叔你们这些前辈已做到了极致,徐威他们如果想自己另外干出点成绩,往那边靠一靠,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啊。”

“靠一靠?有那么好靠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不早就靠过去了?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这些小兔崽子自认为翅膀硬了,劝也不听,他们靠不上都还好说,我就担心,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一不小心就会玩火自焚。对于那些当官的,如果翻脸,我狠狠心,无论黑道白道,我拉他下马甚至要他性命,总还有反制的手段,可如果是当兵的,嗯,那些带兵的翻脸,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啊!”

“嗯,也是这个理,威三少他们走得有些急了。不过若是业叔你们这些老前辈要阻止他们,也不是做不到吧?我看,业叔也想多搭条线?”

“自古富贵险中求,要说没点心思那是假的,听说那连云的爷爷早就退居二线了,只是还有些人脉,他老爸是个搞科研的,没实权,这种迂回的路子呢,风险不是那么大,看连云那样子以前家教似乎很严,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他们年轻人接触一下也算历练……泽屾啊,你这次回台湾,你导师那边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是我不看好徐元朗,这次我回台湾,没有和他联系……”

徐振业明显不愿在连大少的问题上多谈,洪泽屾也没有追问,但他看得出来,老狐狸眼中闪烁着别样的意思,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对黑白两道局势看法,洪泽屾告辞了徐振业,带着他的保镖准备返回住处休息。

黑道中人,颇信鬼神,许多人更是将心神不定,必有血灾这样的谶语当作人生信条,徐振业三言两语就带转了话题,洪泽屾却起了疑心。

这次他转到天涯,本身就有点引蛇出洞的意思,另一个就是近距离观察徐振业的反应。

徐振业和徐元朗这两叔侄打对台,在陈孝康按兵不动的前提下,就数他们两家势力最大,自己亲近徐振业,为其谋划,虽有押注之意,但同时也要提防着这条老狐狸随时过河拆桥。

今晚徐振业那种滴水不漏,又装作坦陈推心的态度,引起了洪泽屾的怀疑。

快活林是任家的产业,徐振业为了接待洪泽屾另外安排了豪华酒店,洪泽屾在半道上却改了主意,他吩咐司机转向,重新报了个地址。

洪泽屾出行已是足够小心,三辆同型号的黑色奥迪一字排开,每辆车上都有四名和他本人身高体形相仿的保镖。如果有人要对付自己,三车同行,能有效地防范一些暗杀手段。

这处别院,是早些年赤蛇堂以下属身份化名购买的,是洪泽屾在天涯市的秘密据点之一,想来比徐振业提供的酒店要安稳许多。

车队鱼贯驶入地下车库,似乎安静得有些异常?洪泽屾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多了,难怪。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忽然地下停车场灯光全灭,洪泽屾心叫不好:徐振业这老匹夫果然想害我!他立刻叫道:“掉头,开出去!”

只听黑暗中哐啷啷一阵声音,有人在他们来路上铺设地钉!跟着又是“嗵,嗵嗵”几声空响,“嗞——”的烟雾释放之声。

是什么?发烟弹还是毒气弹?洪泽屾现在面临两难,后路已被截断,最好也别下车,他当机立断道:“转回去!向里开!把车窗都关好!三号车断后!”

最末一辆车立刻急刹车,转了一百八十度停下,四名保镖连带司机都下了车,以车身为掩护,掏出随身携带的枪来。

但见车头大灯照射处,一片白雾茫茫,汹涌而来,很快就将末车和五名枪手包裹其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听到枪响,也没什么碰撞或打斗之声,那辆车及车上五人,就像被白雾怪兽吞没了一般,悄无声息!

这诡异的现象惊得洪泽屾一身冷汗,他的随身保镖也是赤蛇堂的红枪打手,再不济也该有点反抗的动响,这么无声无息就被干掉,对方准备得何其周详?

洪泽屾回过头来,心有余悸未消,却又见前车本是顺着地下车道前开,突然腾空而起,刺啦一声撞破了什么东西,跟着没入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

原来这车道前方不知何时被人用巨幅的三维印刷画遮挡,慌乱中不辨真假,前车司机一头撞在了画布上,将画布撕了一个大口子,而画布背后,则是停靠着一辆防弹装甲厢车,后车厢洞开。

行驶在最前面的那辆奥迪沿着倾斜的厢板就开到那装甲车的肚子里去了,“砰”的一声撞击停下,跟着那装甲车厢板收拢,里面隐约传来枪击闷响,只是片刻又安静了下来。

洪泽屾搭乘的这辆车一个急停,才避免了与前面的装甲车追尾,但它还来不及换挡后退,左右两侧车位上停着的两辆小车突然发动,大灯照射下,一左一右将洪泽屾的座车夹在当中。

跟着这两辆小车底座伸出两根叉车状物体,将奥迪整个抬离地面,顿时进退不得。

车上保镖见势不妙,纷纷掏出枪来,跟着就要还击,洪泽屾尖叫道:“不要开窗!”

那后车被白色烟雾吞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起码这车窗玻璃还能防弹,洪泽屾掏出手机,想将这情况传递出去,可惜手机屏幕亮起,信号全无……

而车外,对方却没给洪泽屾留下多少时间,两侧小车内扔出几枚发烟弹,白色烟雾很快吞没当中的奥迪车,跟着几名戴着防毒面罩的人手上拿着电钻一类的器械出现在小车周围,“嗞嗞”声响,很快将车门钻穿。

车上保镖哪肯束手待毙,此时开不开车门又有何区别,于是纷纷打开车门准备开枪还击。

谁知触碰车门瞬间,就有火花弹出,保镖们都是一阵僵直痉挛,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给奥迪车外壳通上了高压电,保镖们想象中的还击完全是个笑话,一开门,就全部中招。

洪泽屾一个激灵,没能拨通任何号码的手机掉在车上,白色烟雾涌了进来。“你们是谁?”他也仅仅问出这一句,就觉得声音被拉长拉远,整个人昏昏欲睡,接着失去知觉……

洪泽屾和他的全部保镖都被拖上那辆厢式装甲车,待烟雾散尽,那些发散出高强度麻醉气体的发烟弹外壳被打扫回收,一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才拨通了一个号码:“这里是第五小分队,目标已经捕获,现场已清扫干净,我们准备撤离。是!明白!”

别墅内,九屏电脑墙。

别墅里的阴影发出叹息:“小枪失联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基本可以认定他已经死了。我们的二号工厂和整个毒品运输线路都被摧毁。小蛮应该也牺牲了,大枪,你去天涯市查到什么线索了?”

“是他干的,我真想一枪打爆他的头!”大枪愤愤地说着。

“还不能杀他,你回来吧。”别墅阴影语气沉痛。

“小枪那边是怎么回事?特侦处干的吗?他们怎么敢越境杀人?就不怕引起国际纷端吗?”小梦发出质疑。

眼镜解释道:“还不清楚,从收集的信息来看,对方的手脚非常干净,所有尸体都被焚毁带走,那些村民更是说天神下凡,我们的制毒师和运输人员就像被列入蒸发名单,什么有用信息都没留下,也没办法从现场还原当时的战况。特侦处……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别墅阴影道:“是不是特侦处动的手还不确定,那些工厂和运毒通道本来就是让特侦处去端的,让另外两条线加大产量和运量,别让特侦处腾出手来。我们的计划才执行到一半,现在已经损失了两个人了,接下来的行动你们要更加小心,我不希望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发生意外。趁现在我们的毒品通道还能牵制住特侦处,抓紧处理名单上的人,明白吗?我们的筛查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发现了一些新的匹配者,应该是以前的漏网之鱼。”

“你分配一下名额,让小梦他们几个去处理,干净点,不要惹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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