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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峥嵘岁月赤子情 侠骨丹心谱警魂

作者:何马 当前章节:1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48

1

1月中,晓玲的伤恢复了不少,已经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了,可以自己坐轮椅滚来滚去了,就是上下床还需要人帮忙。

她滚着轮椅滚到高风的房间里,将窗帘唰地拉开,久违的阳光透进房来。

高风还跟一个粽子似的躺在床上,每次看到高风这个样子,晓玲就有一种恢复能力上的优越感。

“晓玲,这么早?”

“还早呢,太阳都晒屁股啦,医生说呢,这个天,要多晒晒太阳,才能恢复得更好。唉,怎么今天司徒还没来啊?”

“啊,他昨天说过了,今天要去一个地方,可能下午才会过来。”

“看来赵卫国的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啊?”

“有些事,人力不可为啊。”

二龙山公墓,距离年节尚早,除了亲人祭日,平日里来扫墓的人寥寥无几。

晨雾未散,薄霭未开,司徒笑就迎着凛冽的风,抵达了此处。

拾阶而下,第十三层拜台,乙区B组第二排,顺数第七座墓碑,上面刻着“慈母司徒筠如之墓”。

正对墓碑,是一排一米高的万年青,墓的两侧一边是一株松柏,另一边则是一株叫不出名字,枝叶都掉光了的主干扭曲的树,儿臂粗细,很光滑,略像经常使用的老人拐杖。

这是一处衣冠冢,里面是母亲常穿的几件衣服,和她最喜欢的两件小饰品。

司徒笑用脚扫了扫青石板上的落叶,上面长了一层淡淡的青苔,那时候没有钱,买不起大理石的盖板。

“妈,文风去美国了,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一切安好,勿念。”

清风拂过,沙沙作响,又有几片残叶伶仃飘落,似在回应着司徒笑。

风声呢喃,回忆潺潺。

“蔡婆婆,我为什么要叫笑笑啊?我觉得笑笑不是很好听诶。”四岁的司徒问起院落里最年长的奶奶。

蔡婆婆将他溺爱地搂进怀里:“那年啊,我们海角村隔了好多年,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真是大啊。”

“你就装在一个小花篮里,身上裹着红棉袄,放在你妈妈的门口,那时候你就像还没足月就出生的早产儿,怕只有四五斤重,跟只小猫儿似的。”

“你呀,好像知道自己被遗弃了一样,哇哇的大哭着,村里所有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怎么都止不住你哭,就你妈妈,一抱起你,用手指刮你的小脸儿,嘴里叫着,笑笑,笑笑,欸,你一下就不哭了!……”

老奶奶在树下说起过去的事情,四岁的司徒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听懂了一些东西。

医院里,黎晓玲无聊地打开病房电视,海角综艺频道,正播放中学生辩论大赛:“现在有请海角二中一号主辩司徒文风同学就此进行辩论。”

“欸,这个司徒文风不是司徒笑的弟弟吗?”

“啊,是啊。”

“听说他出国去了?”

“是啊,在美国那边和别人联合办了一家公司,麻省理工全额奖学金免试入学。”

“对啊,我前几天好像还看到报道说这小子又是什么奥赛冠军,又拿了青少年辩论赛金奖,而且成绩相当不错,全国数一数二的成绩。”

“啊,是的,文风的成绩也是很不错的,如果参加高考的话,是属于那种可以点名上大学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想上哪座大学就一定能考上那所大学,不会出现什么高考发挥失常的情况,反正就算不是全国状元,全省状元那是肯定的。”

“有没有这么变态啊?真想不到,司徒笑看起来不咋样,他弟弟这么厉害。”

“哈?”高风好像听到一个极大的笑话,更正道,“你弄错了,司徒文风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他是司徒笑的弟弟啊,有他哥哥教他学习,不厉害才怪。”

黎晓玲一愣:“不对呀?司徒笑不是没上过大学吗?他自己说的。”

高风叹息道:“那个,恐怕是有特殊原因吧。你知道吗,海角二中建校六十多年来,只有一个学生,获得过一个特殊的称号,那是全校老师同学公认了的,就算司徒文风现在成绩也算不错,但是没人敢把那个称号冠在他头上哦。”

“什么称号?”晓玲被吊起了胃口。

高风一字一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司,徒,笑!”

“他是我儿子,我看你们谁敢动他,除非我死,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司徒笑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他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么凶,手持菜刀,披头散发,声色俱厉,那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司徒筠如女士,你不要激动,我们只是来做人口调查的,你这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不上户不行啊,以后没法读书的。”

“是啊是啊,不是要把他带走,只是要完善相关手续……”

一定不能让坏人伤害妈妈!年幼的司徒笑心里生出要保护妈妈的决心。

“妈,镇里开了一个少年武术班,我今天去看了,里面好多小朋友,我想去学。”

“武术啊?你打算学来干什么呢?”

“保护妈妈!”

“保护妈妈啊。”搂过小司徒,抵着额头,司徒笑开心地笑着,那是妈妈的温柔。

“那行,去学吧,要当小男子汉的话,受了伤就不能哭哦。”

“那个大叔说,要,要学费。”小司徒不安地看着妈妈。

“行,明天妈妈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妈,我回来了。这个,老师要让你签字……”司徒笑低着头,手里拿着被汗水渍湿,捏得皱巴巴一团的试卷,没有进过幼儿园和学前班的司徒笑,第一次接触拼音,老师讲得飞快,他根本都不懂,别的小朋友都拿着满分的试卷,司徒笑的试卷上,只有个位数的得分。

羞愧又倔强的男孩,已经做好了被扫帚打的准备。

“啊,很多都不会啊?”妈妈连一句生气的话都没有。

司徒笑抬起头来,咬着唇,没有哭。

“不会没有关系,多学几遍就会了啊。干吗嘟着嘴?来,笑笑。”妈妈轻轻捏了捏司徒笑的脸,捏出一个笑脸来。

“这个呢妈妈也不会,但是去学校读书是一个机会,会识字呢就可以做好多事情,你有空就去找冰冰姐姐,让她帮帮你。一次没考好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就算我们家笑笑成绩不是太好,只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妈妈就很开心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黎晓玲大吃一惊,什么样的学生能被冠以这种称号?

“是啊。”高风回忆道,“先说这文吧,你知道我们二中的初高中一起的,文风的成绩,我记得好像是稳拿年纪前三,好像是拿过一次第二,反正就是有时会有小失误,你知道当年司徒笑是什么情况吗?”

“从初中三年到高中,在同学和老师的心目中,他绝不可能得第二,哪怕是比如高烧四十度这样情况去参加考试,他也不可能拿第二。其实他可怕的地方不是说他一直发挥好,而是什么呢,他从不丢分,司徒笑,就等于标准答案。”

“这吹牛的吧?这太夸张了!”

“是真的,如果你能查到司徒的初中高中成绩档案,你就会发现,那上面肯定是数学100,物理100,生物100,化学100,他从来不会错题的哦!除了语文作文或是英语作文这些需要灵活给分的题,其余的题他绝不会错,如果是150的满分,他就全是150。当时有同学在背后叫他答题机器。”

“在我的记忆中,有两次出现了司徒笑和标准答案不符的情况,后来经过老师们研究得出结论,标准答案错了,司徒笑是对的。后来好像是哪次语文老师,在批改完司徒笑的语文试卷之后,觉得那次他作文也写得很好,也给了满分,然后就批了一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个称号就这样叫出来的。”

“你说,那就是个傻儿,你养来有什么用?就算养个正常点的,以后还能帮家里干点活,我就啥都不说了。”

“小学一二年纪,考个二三十分,长大了也是废物,你还要养他养到老啊。”

“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不可能一出世就扔了,干脆送到福利院去算了。”

“司徒筠如,我跟你说,如果你执意要留下这个傻儿,那咱俩的婚事可就黄了,你自己看着办!”

“滚!”

放学回家,偷偷躲在门后的司徒笑咬牙咬到唇出血,捏拳捏到指发白。

“妈,我回来了。”

“今天学了些什么啊?”

“妈,我不想上学了,我可以帮你干活。”

“傻瓜,妈妈不需要你帮忙干活。上学才可以学好多知识,学会了那些知识,才能好好做一个有用的人,明白吗?”

“可是,我都学不会,我觉得我很笨。”

“相信妈妈吗?我家笑笑是正常的孩子,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才,他们不过比别人更努力罢了,笑笑你上次打的那趟拳就很不错啊,为什么你打拳打得那么好,拼音识字却要差一些呢?因为你更努力的学打拳,没有用同样的努力去学知识啊,对不对?”

“妈妈相信,如果我们笑笑,拿出一半的用心来学知识,那些作业一点都不难的,只要用心去记,就一定能记住。”

“要不这样,笑笑,你来教妈妈,你去学校学了快两年了,你把老师教你的都教妈妈一遍,看妈妈能不能在一个月全部记下来,如果妈妈能做到,你也可以,对吗?”

一个月后,司徒笑第一次拿回一张满分试卷,母子俩竟然都没有笑,抱头痛哭,从那天起,司徒笑在考试中,再没失过不该丢的分,他像机器一般,每一次答题,百分百完美。

只是没人知道,这百分百完美来自于每次上课前三次的预习,以及作业完成后,重复五遍以上的复习。这一习惯渐渐演化为,提前半年、一个月、一周、三天、一天的强化预习,以及课堂上听老师讲解,从新的视觉和观点去理解之后,按照当天、隔天、三天、一周、一月的间隔强化复习。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司徒笑就靠自学完成了小学生全部课程,并开始尝试理解、学习初高中的课程。这一传统,在司徒文风身上重现。

只要你够努力,就没有做不到,这是妈妈留给司徒的财富,两学年的课程,一个月完全记忆,妈妈教会了司徒笑,什么叫努力。

“我们再说武吧,我听说司徒以前是全国少儿武术赛第三,你知道,那种比赛大多以表演为主,而且打分上,评委有点那个那个,你懂的。”高风说得兴起,“但是从初中开始,学校周边那些坏儿童,都是不敢惹司徒的。”

“哦?他从小就爱打架?”晓玲深以为然,司徒笑应该就是这种人才对。

“那倒没有。”高风的回答又一次出乎晓玲意外,“没怎么听说过司徒笑打架,欸,我想想,他好像真的不打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确实很能打,不过那时候他倒没现在这么壮,但他的运动素质,真是从小就好得没话说啊。”

“他初中可就是二级运动员了,好像是田径和游泳两项都是,他是百米,两百米,八百米校纪录保持者,破了海角市的跳高和跳远纪录,全省青少年自由泳和蛙泳冠军,标枪破了省纪录。你知道吗,因为司徒在运动上各方面都太拔尖了,以至于我们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凡是他参加的项目,别人就没第一可拿了,所以在初三的时候还特别规定,司徒笑同学每天只能参加四个项目。”

“当年的海角二中,那可就是司徒笑的时代啊。不然你以为武无第二是那么好叫的。”

“笑笑,天浩妈妈说,你打了天浩?”

“他骂我,他骂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所以你就打他了?那他还骂不骂你呢?”

“打到他怕,他就不敢再骂。”

“笑笑,妈妈很难过,当初你说要去学武,是为了保护妈妈,可是现在,你却用来伤害别人。如果拳头有用,大家干吗还要去学校读书,比谁的力气大,谁的拳头硬就好了啊。送你去读书,就是让你多学知识,能够明事理,懂道理,以后妈妈能够骄傲地告诉邻居叔叔阿姨们,我们家笑笑,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你现在这样子,以后妈妈怎么跟那些叔叔阿姨说你?我们家笑笑,就是用拳头,把其余小朋友都打怕了的那个人吗?”

“妈,妈你别哭,我以后不打人了,我知道错了,哇……我再也不随便打人了……”

“笑笑啊,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天浩为什么要骂你?你要认真地想一想。拳头并不能解决问题,你去学习武术,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害怕。人们因为嫉妒、自卑、贪念、欲望,而想伤害其他的人,当你足够优秀时,他们的嫉妒会变成羡慕,贪念会变成迷恋。”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而纠葛在一起,也要算你们今世的缘分,这些纠葛可能为你制造敌人,更多地可能让你收获朋友。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人这一生啊,总会有朋友,也有敌人的,若连一个朋友一个敌人都没有的人,是很可怜的……”

“张婶,我妈妈要生弟弟了,请您帮帮忙……”

随后便有各种闲言闲语传来:“还带着个大的呢,又生了个小的,这以后该怎么办哦?”

“带两个娃,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谁还敢要,白养两个娃欸。”

这一次,司徒笑没有挥动着他的拳头,他只是默默的,要变得更加优秀。

为了养活两个儿子,妈妈剪短了她那一头秀丽的长发,像男人一样挽起袖子,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打工。

小推车装两百匹砖,水泥五十公斤一包一肩担,为了多拿些钱,妈妈每天要砌近两千五百匹砖。

妈妈的手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她常年穿着满是灰的背心和布衣,她流下的汗水都是黑的,司徒笑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早熟,他不忍心看着妈妈这么拼命地流汗,他只有更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要成为妈妈的骄傲。

别的孩子在玩,他要回家做饭,别的孩子在玩,他要在工地上帮着搬砖,别的孩子在玩,司徒笑早已学会背着弟弟,用英语背诵童谣,和着水泥砂浆,记忆平方开方。

虽然生活艰苦了些,但司徒笑常常欢笑,逗弟弟笑,看着妈妈的大花脸笑,放学给妈妈送饭去,被工地上的叔叔们开玩笑,因为对着妈妈笑的话,妈妈就会笑着回应自己啊,那真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了。

“奇怪,司徒笑要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怎么会考不上大学?”黎晓玲觉得不可思议。

高风叹息道:“他啊,应该是高一还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吧,当时挺突然的,同学们说,好像是他家里出了点什么事,那时候我不爱打听这些事儿,就不是很清楚,再遇到他时,就是在警局喽。”

2

“妈,武术班的张老师说,我可以去参加市里的少儿武术比赛,要是赢了还可以去参加省里的和全国的比赛,有奖金,我想去。”

“可是弟弟还小,你一个人去妈妈可不放心。”

“张老师会带我去,就两天。”

“那一定要小心哦,要听张老师的话,不要一个人乱跑,市里不像我们乡下。”

“嗯,张老师说,城市在扩建,很快就要扩到我们村了。”

“妈,我拿了全国第三,这是我的奖金!”

“笑笑长大了,笑笑已经是一个很有用的人了,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嘿嘿。”

“妈,有个少儿奥数大赛,我想参加。”

“妈,有个少儿珠算比赛,我想参加。”

“妈,有个小学生发明大赛,我要参加。”

“妈,我拿了个第一,这是奖金。”

“妈,这是比赛奖金。”

“妈,大赛赢的钱。”

“妈,我想跟你买一件新衣服。”

“别浪费钱,留着给你弟弟买奶粉。”

“哦,好。”

“笑笑,妈妈真为你感到骄傲。”

没人知道,那个拼命参加一切可报名参赛的男孩,不是为了荣誉,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奖金,好贴补家用。

“妈,我向教务处打听过了,全国奥赛金奖,还有家庭条件,学校可以减免学杂费。”

“妈,别在建筑工地干了吧,太苦了,现在我已经不用交学费了,吃住都可以在学校,我每个月参加五场知识竞赛,两场竞技体育,你和弟弟完全够用了,你何必还干那种重活,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吧?”

“活是累了点,但是工资高啊,这些钱妈妈都给你们攒着,弟弟读书还要钱,今后笑笑上大学也要一笔钱呢。”

“妈,我上大学可以免试入学的,有奖学金。只要我保持现在的状态,一定可以。”

“好啦好啦,妈妈知道笑笑成绩很好,就算你上大学不用钱了,以后结婚娶媳妇儿一样是要用钱的。挣钱不容易,现在这样子,妈妈已经觉得很好了。”

黎晓玲将辩论会声音关小:“可是后来你们在警局一起工作那么久,你就没问过他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人家不愿意说,你也不好老问吧?而且像司徒笑这样的,你敢缠着他问?”

“切,还好朋友呢,原来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好朋友就没有秘密啦?有些朋友,就是大家不会相互追问对方的过往,朋友才能继续做下去的。而且当年司徒应该是很优秀的,就像现在的文风一样,虽然长得可能没有文风帅,但是学校里嘛,成绩好就有的是女生喜欢,那家伙身边也整天都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哦,你这么说起来,那时候的司徒和现在变化还真是大欸,我实在想象不出,司徒笑被一群女学生围着的样子,就他那张扑克脸,那些小女生居然没被吓跑?”

“都说了司徒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是到警局之后才发现,司徒居然不会笑了,而且我们在警局共事这么多年,我真的一次都没见他笑过!关键是他跟你说笑话,把你乐得不行,他也不笑的,我也怀疑他得了面瘫什么的。但是后来发现,喜怒哀乐,怒和哀的表情都没问题,就喜和乐的表情不见了。我个人分析,我个人分析的啊,你不要偷偷告诉司徒笑啊,我觉得他这样子,多半还是和高中辍学那事有关,好像是,他妈妈出事了。”

“妈,省里给我评了一个三好学生,学校要开一个表彰大会,校长说一定要请你来一趟,要发言。”

“哎呀,这事儿,你让妈妈发什么言啊……”

“司徒筠如女士,我是司徒笑的班主任刘老师,是这样的,我们校方为你能培养出司徒笑同学这样优秀的儿子感到很不可思议,希望你能来简短地说一下,对司徒笑同学的家庭教育情况,大家做个交流嘛,我们校方也希望能多培养出像司徒笑同学这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

“我哪有教什么啊,是笑笑他自己很懂事啊,刘老师您看,我这儿工地上还有许多活呢。”

“我们已经和施工队的张经理联系过了,一定要来,一定要来。这次是省教育局的领导亲自颁奖,你的儿子评选省三好学生,这种时候,他也是很希望他妈妈到现场的,是吧,司徒笑同学,来,你再给你妈妈说两句。”

“哎呀,笑笑,你说这事儿,你也不早点说,妈妈什么准备都没有。”

“妈,你就穿去年暑假买的那件衣服,那件好看,这几天下大雨,记得带伞。”

“司徒笑同学,有件事情……有件事情……刘老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你不要太担心,你妈妈她……”

“本台播报,由于连日强降雨,洪水湍急,导致新浦大桥桥基坍塌,509路公交和数辆私家车不幸跌落水中,初步估计,约有三十人失踪。目前,我市已联合消防部、公安部、医疗部成立应急小组,由市长……”

“本台消息,新浦大桥坍塌事故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沿江渔船已打捞起十八具遇难者遗体,目前估计,下落不明的失踪人数,还有二十人左右。”

“哥哥,我肚子好饿,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弟弟啊,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好长是多久啊?妈妈今晚上不回来了吗?”

“嗯。”

“明天呢?妈妈明天会回来吗?”

“明天啊?明天也不会回来。”

“那,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文风,你听哥哥说,你已经长大了,哥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帮着妈妈干活了,你要表现好一点,乖乖的,妈妈一高兴,说不定就回来了。”

“呜……哇……你骗人,我要妈妈……哇哇……”

“不要哭,文风,哥哥给你做好吃的。”

“我不要……哇……我就要妈妈……哇……我要妈妈……妈妈……”

“不许哭!你再哭……你再哭,妈妈知道了,她才不喜欢爱哭鬼,她就不会回来了!”

“我就要哭!呜呜……哥哥骗人,哥哥是大骗子……我要妈妈,哇哇……我就要妈妈……”

从那天起,司徒笑,再也不会笑了。

如果你不在,谁会为我骄傲?

晓玲为高风冲了一杯温热水,轮椅滚到床头,自己喝了一小口,水温不烫,再递过去,高风有一只手能动了,接过水杯。

“这么说起来,司徒和伯母的感情一定很好,好像真的从未听他说起过他父母的事情,他后来怎么选了当警察?是不是高中辍学后然后参军转业啊?”

“错了,这个我还真知道,他应该是不知走了什么关系,直接去读了警校,但是呢,估计报名的时候连同学都还没见过,就被直接选走了,当卧底,厉害吧。”

“无间道看过吧,梁朝伟演那个角色,就是司徒的原形。”

“哇,不是吧,怪不得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人匪里匪气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听说他卧底的犯罪集团心狠手辣,动不动就杀人灭口的,不知道他怎么活下来的。”高风说得很凝重。

“大叔,我什么活都能干,你就让我在这里干吧,我很有力气的。”

“走走走,我们这里不招人。”

“林叔,看在我妈妈跟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分上,你就让我在工地上干吧,砌砖,抹灰,上脚手架,我都行。”

“唉,司徒,不是林叔不关照你,你也知道,最近国家要求建筑规范化,安全施工查得很严,你都还没身份证,我们不敢用啊。喏,这里有三百块,你好好想想,你家里还有哪些亲戚,把你弟弟送过去,你还是好好读书,你成绩那么好,不读书真的可惜啦。”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招满了。”

“你有身份证吗?多大了?”

“有人介绍你来吗?”

……

“救命啊,抢劫啊,抓小偷!”

“小子,看你身手还不错啊,有个地方适合你。”

“放心吧,我们不要身份证,只要你能打赢,就有钱拿,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今天,我们龙场可能迎来了最年轻的一位拳手,你们看他,看他那个表情,我突然觉得他好像风云里那个不哭死神步惊云刚死老爸那个表情,小子,就叫你不哭死神了啊……”

“哇喔!大家嗨起来!不哭死神,能不能保持连续九场不败的纪录,让我们拭目以待!”

“司徒,这位是蛇爷,这可是我们海角县的大老板,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

“你就是那个不哭死神?我看了你的比赛,拳法很好啊,赢一场能拿多少?”

“刚开始赢一场三百,现在除了抽成一千二。”

“一千二!呵呵,看你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我不做违法的事情。”

“哟哟,还挺有正义感的啊,大头,你来和他说说。”

“放心,蛇哥做的是大生意,不会让你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啦,只是行业竞争有时候很暴力,需要一些强有力的安保啊,你干得好可以升你当安保组长啊。”

“我叫杨聪,他们都管我叫大头,你也可以叫我大头。”

天台顶上的烧烤和啤酒。

“大头,蛇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你管那么多,蛇哥做大生意的,大生意就是大生意啦,有人来找我们麻烦,你负责打得他们像狗一样就是了啊,放心啦,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

“我是孤儿,从小就在福利院里长大的,你呢?”

“我……也是孤儿。”

“你知道司徒为什么和英姐关系那么好吗?”高风故作神秘。

“我怎么知道?”晓玲夺过水杯又喝了一口。

“因为当初挑选司徒去卧底的那个人啊,就是英姐,当时她是司徒的唯一长官,除了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司徒的身份,信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高风扬扬眉,可惜晓玲看不见。

“司徒,拦住他们!快,我们分开跑!”

“妈的,只剩一个人,我们上!”

“他妈的!你们怕个屁呀!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把刀!”

“他可是不哭死神。”

“不哭死神算个鸟啊!给老子上!”

“坤哥,我们撤吧,不哭死神太厉害啦,兄弟们伤得很重啊。”

“你们在干什么?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是警察,快撤。”

“妈的,就两个警察,砍死我负责。”

“见鬼,不哭死神又追上来了,撤,快撤。”

……

“大姐,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乱动,小心失血过多而死啊。”

“是你救了我?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不怕我抓你?”

“抓我?我又没犯法干吗怕你抓我?我看你同伴就比你精明多了,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我打了120,你再忍一下吧。”

“我叫程英,你叫什么名字?”

“嘁,姐姐,你年纪太大啦,我们不合适。”

程英,在这个稚气未脱的男孩眼中,看到无尽落寞。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

“妈的,是警察,分开突围!给我打。”

“司徒在什么方向?”

“他守在南边寨村,警察是从西边过来的。”

“我们从南边突围,让二拐子去吸引警方火力,走!”

“司徒,这次蛇哥可全靠你了,一定要挡住后面追来的人,等你回来,跟你庆功。”

“他们有枪,这把枪给你,如果那边开火,你只管打,不要想太多。”

“有人朝这边逃了,快追!哎呀,啊——”

是警察?

“不许动,双手抱头,慢慢地转过身来,让我看到你的手!”

“是你!”

呼——利用黑暗,司徒笑一个箭步,夺枪锁人:“对不起啦,大姐,我没打算打警察的。”

“站住!司徒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负责这个地方的安全,防止有不法分子非法入侵私人企业,刚才我没看清是警察同志,出手稍微重了一点,不好意思。”

“安全?你知不知道你在帮什么人做事?你知不知道蝮蛇万平良他是干什么的?”

“正当商人,合法企业,我负责工厂的安保工作,别的我一概不知。”

“正当商人?合法企业!万平良以开工厂招募劳工为幌子,暗地里贩卖人口,靠欺诈拐卖妇女去东南亚卖淫牟取暴利,再从金三角将毒品贩入我们中国,你别说你在他手下干了这么久,你一点都没察觉!”

“我不做违法的事情,我只做好我分内的安保工作,你说的那些事情,我没有参与过,也没有听说过。”

“你不要以为你假装看不见它就没发生过,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我们警方牺牲了四名卧底同志才换回的情报,你阻止了我们唯一一次人赃俱获的机会!你已经犯法了!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违法不犯法,你负责万平良的安全,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里人也要吃饭的,我拿钱干活,我没有犯法!”

“你是为了养活你弟弟吧?”

“你查我?”

“司徒笑,19岁,海角二中高一辍学,此后混迹社会,江湖人称不哭死神,是蝮蛇手下头号打手,你有个弟弟,叫司徒文风,今年读小学二年级,我说得没错吧?我查过你的档案,如果不是你妈妈在新浦大桥意外事故中失踪,你今年本该在某个重点大学里读书。”

“不要提我妈妈!”

“怎么?不敢说?你知道万平良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事情,就算没参与,猜也猜到了,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妈妈知道了,她该有多难过?”

“我说不许提我妈!啊——”

“司徒,我相信你本性并不坏,不能再错下去了啊。”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拼命挣钱,我和我弟弟只会饿死,根本没有人会来帮我们!我到处找工作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里?我写的上千份申请,救助金在哪里?我被人打得像狗一样,饿得快去捡阴沟里的馊馒头时,你们又在哪里!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错?你不要以为随随便便查了人家的档案,就可以占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手画脚啊!”

“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不管你怎么给自己找理由都没用!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知道窝藏包庇罪吗?最高可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你无法证明你没有和他们事前通谋,可以按共同犯罪处理。”

“大不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了吧!”

“你以为这和你读书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蝮蛇一伙人肯放过你?他们怎么能肯定你什么都不知道?蝮蛇这个人疑心那么重,杀人不眨眼,我敢保证,你今天说不干,明天我就可以替你收尸。你以为这伙人是好惹的吗?我能查你的档案,他们一样会查,现在不查是因为你还没引起他们足够的重视,你觉得你的弟弟藏得住?到时候他们就会用你弟弟来拴住你,让你替他们卖命,一旦你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最终只能和他们一条路走到黑,万劫不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将功折罪,做我们警方的线人,帮我们抓住这伙人。”

“不行,我干不了!”

“听着,司徒笑,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要相信我,否则我没法保护你,你已经替他们办了这么久的事,你提出离开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他们的报复手段,也是你绝对不想知道的。只有彻底铲除这个犯罪团伙,你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你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他们发现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犯罪的事实,到时候你会面临怎样的选择?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有个弟弟,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让你好好安顿你的弟弟?如果这样继续错下去,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打给我。记住,如果你决定了,只能和我一个人联系,除了我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别的警察!”

3

“喂,英姐吗?”

“等一下,我给你打过来。”

“喂,你想好了?”

“英姐,今天陈哥问我,想不想挣更多的钱,他们想拉我入伙,我,我该怎么办?”

“尽量拖着他们,坚持你的原则,陈洛东是万平良最倚重的杀手,他们拉人入伙非常之残忍,第一步就是交投名状,他们会绑架一个警察让你杀死,一旦染上罪恶的血,就谁都救不了你了。”

“那……如果他再来问,我还不答应,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你对他们来说,还算有用,应该不会逼你,他们会慢慢诱导你,你除了与我们警方合作,就只能加入他们一起犯罪了。”

“可是,可是如果不入伙,我怎么做你们的线人?”

“这事要慢慢来,万平良非常谨慎,我们警方始终掌握不到他的犯罪证据,我今天听你说话,还很犹豫,等你哪天真的考虑清楚了,我们见面谈。记住,以后打我手机,只约定见面地点,线路不安全。”

蓝天,白云,鸽群,楼顶。

“这是第三次,我不会再给你犹豫期了,想来你已经有决定了吧?”

“我有一个要求,你们要保护我弟弟的安全。”

“没有问题,我有个女儿,和你弟弟应该是一年的,你弟弟可以住在我家和我女儿一起,我负责他的安全。他的户籍和档案,我都可以暂时替你处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行动期间,蝮蛇他们,查不到你弟弟。”

“而且,我有一个单线联系的警方卧底名额,我可以给你卧底的身份,如果这次顺利破案,我保荐你去警校学习,由于你有卧底的经历,等你警校毕业,自动升一级。”

“行,我干了。”

“你考虑清楚了,选这条路,你可能会死。”

“但我弟弟会活着,不是吗?你保证了的。我信你,你不要骗我。”

“司徒笑,你个反骨仔,你出卖大哥,不得好死!……”

往事如风,穿过司徒笑的发际,带来冬的寒意。司徒一直在墓碑旁待到雾散云开,阳光普照,这才起身:“对不起啊,妈妈,没能成为你的骄傲,文风比我做得更好,我会努力的。”

司徒笑走到甲级墓葬区时,忽然放缓了脚步,还有人和他一样早早的就来到了墓地,正烧着纸钱,让司徒笑慢下来的是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大头杨聪之墓”,没有落款,也没有生卒年月。

海角这个地方,头大的人不少,叫杨聪的人也不少,但大头杨聪共存的,却不算多,正好在自己的认知名单中,就有那么一位。

而且司徒笑的直觉告诉他,这块新立的墓碑下面埋着的,应该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一位,他改变了路线,朝那座新墓靠拢。

替大头杨聪扫墓的人是一名少年,那清秀的五官让人眼前一亮,好一个俊朗又帅气的小伙子,晨晖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下来,他那漆黑的秀发上泛着金色的碎光,那略显秀气的脸庞如此专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不知为何,司徒笑首先想到的便是仙侠小说中描述的那种剑仙,飘逸出尘,非在人间。

司徒笑在距离艾司两米远的地方站定,风吹落叶,衣衫猎猎。

一张又一张的纸钱,从指间滑落,飘向烈火,风声会传来回忆的呢喃,火舌吞吐不定,势随风走,纸灰在火柱中盘旋上升,又被风吹散开来,四下飘零。

艾司扭头看了司徒笑一眼,微笑点头,司徒笑淡淡问道:“你朋友啊?”大头不可能有个长得这么俊秀的兄弟。

“嗯。”艾司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司徒大哥,还真是巧呢,他便回问了一句,“来看你妈妈?”

司徒笑一震,难道自己真的遇到了神仙?还是随口一说?可为什么,感觉从那少年眼中,看到的是已知答案的肯定自信?

对艾司来说,看到司徒大哥发间凝露,眼睛微红,面颊绷紧,衣着陈旧,鞋面润湿,手上还残留着香雪兰的气息,那自然是来看妈妈的。

发间凝露,鞋面润湿,说明司徒大哥在这里站了许久,面颊绷紧也是吹了许久的风,站了那么久,显然是有许多回忆,那么死者应该陪伴了司徒大哥相当长的一段岁月。

恩恩说过,文风曾经和他们一起生活,那是兄弟俩相依为命,没有别的亲人,司徒大哥不修边幅,独居生活,上次遇难也没人探监,显然不像结婚生子的人,长久陪伴过他的,只可能是抚养他长大的亲人。

眼睛微红说明感情深厚,以司徒大哥的性格而言,就算和男性亲属感情深厚,也是有限,他那么狂放不羁,能和他建立深厚感情的,必定是某种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香雪兰的香味与兰花相似,却是在90年之后才引入海角市的,当年有许多中低收入的家庭妇女喜欢当水仙一样养在家里,喜欢这种植物的女性年纪不会太大。

艾司那一眼瞄过去,所有信息在零点五秒内汇总于大脑,得出结论,司徒大哥是来看他妈妈的。

这是每一个杀手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一眼看过去,除了要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年龄、身高、体重、臂长、步伐等基础物理数据之外,还必须看出这个人的性格、职业、喜好、内心情感倾向和人格分类等社会属性。

这是杀手的生存本能,必须一眼从人群中找出暗杀目标,或是,随时准备保命逃跑。

而且,妈妈这个词,对艾司来说,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神圣意义,一个因为思念母亲而眼睛微红的男人,在艾司看来,一定是个好人。

司徒笑还没来得及追问艾司是怎么猜到自己是来看妈妈的,又听艾司自言自语道:“他朋友很少的,周围的人都总是嘲笑他……”

司徒笑顿时被勾起回忆,接着道:“是啊,又爱吹牛,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死不悔改……”

“是啊,每次遇到他,都被一群人追着砍……”

“不过他跑得挺快的,一般人很难想到,那么短的腿,跑那么快……”

“是啊,这是他唯一的保命绝招了吧,他说从小到大啊,不知道被多少人追过,不管什么本事,练得多了,自然就会擅长。”

“咦?小时候的事他也和你说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喏,有一次在路上,碰上他抢一个小学生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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