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司在店铺时就跟缀上了这名大叔,然后一直保持一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身后,一直跟到酒店内,在大厅看着那位客人上了七号电梯。
艾司原地听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五号电梯,电梯内,艾司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监控看不到他的面容,但他总是时不时微微侧目,似乎在看向电梯的某个方位。
在十三层停下,艾司走到1307号房,怪不得蟋蟀大叔要订这间房,这里正好处于两台监控的中间,难怪怎么调监控也看不到大叔开门进屋的场景。
1305和1307号房都挂出了请勿打扫的牌子,这样啊?
艾司避开监控,拿出一张经理用的万用房间卡,但他打开的是旁边的空房间1309号。
来之前就调查过了,今天1309号房还没被订出去,而且这里同样可以避开监控。
空房间里整洁干净,艾司拨开窗帘,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座步行公园,没什么高层建筑,从这里翻出去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艾司小心地贴着外墙玻璃,来到1307号房的窗户外,并不急于打开窗户,而是停下来细细观察。
不要随意打开一个杀手租住的房间,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触动了什么机关,让对方察觉有人来过了。
不过为了探查蟋蟀大叔的房间,艾司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滴——”艾司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装置发出了低鸣,这是高频接收器,说明屋内大叔安装了某种不可见光发射装置,应该是红外线联防警报装置吧,任何人只要打开窗户,掀开窗帘,立刻就会触发警报,远处的大叔就会知道。
还真是小心啊。
艾司贴在窗户外沿,目光顺着扫过去,看看1305号房间。
嗯?那是什么东西?
之间1305和1307号房间中间的隔断墙外,多了一个圆柱体,手臂粗细,一米来高,看起来很像一个大型的弹簧。
艾司挪移过去,这圆柱体果然是用小指粗细的钢条拧成的螺圈,那1305号房间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钢条从缝隙处伸到房间里面,还有两根电线也从窗户里延伸出来,与圆柱体相连。
艾司在外细细查看了圆柱体的结构,回忆着师傅交给自己的电磁学知识,这是一个电磁弹力装置,这么粗的线圈,它的倔强系数该有多大?只怕能产生弹力惊人。
屋里藏着什么东西?随身的报警器没有响动,这间屋子或许没有联防报警装置,艾司从腰间小挎包取出一根细管,细管前端有个摄像头,这是反恐爆破常用的蛇眼探测器。
艾司将蛇眼小心地伸入房内,另一头接在手机上,屏幕里出现了房间内的影像,这是——
……
三个小时后,蟋蟀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酒店,今天的布置很完美,就等着周一那群小女生上学了。
同一时间,换了一顶棒球帽的艾司离开了酒店,善恶有报,时候未到,想对恩恩下手的人,除非踩着艾司的尸体过去!
蟋蟀应是没有想到,他那完美的布置,再也没有使用的机会了。
4
司徒笑和晓玲谈过之后,重新拿起了卷宗。
艾司的提醒他可以当作戏言,但和晓玲长谈之后,晓玲从心理学的范畴分析了刘彩婷的心理特征,说了许多司徒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结论就是一个,刘彩婷自杀,或是想杀连云,背后有着深层次复杂的原因,绝不是因为连云劈腿那么简单。
现在就是重要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司徒笑不清楚,是不是小刘的专业技术不够熟练,这么久了还不能拿出尸检报告,若是高风在,早就出报告了。
不过现在他重新审视的是,这起中毒死亡案件,若是犯罪原因不同,在法理上的结论也可能不同。
诸如自己的儿子吃喝嫖赌,经常吸毒,殴打老人,老人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失手重伤或打死了自己的儿子。与老人吃喝嫖赌吸毒,然后殴打自己的儿子并将其殴打致死。
虽然两种案情都是老人将自己的儿子杀死,但法律的判罚轻重结果是会不一样的。
按理说刘彩婷已死,而且警方调查的证据最终指向刘彩婷自己毒死了自己,不管犯罪的经过和实施犯罪时的心态如何,这已是既成事实,这就已经定案了,司徒笑只需结案报告一交,案子就算告一段落。
但刘彩婷究竟是出于泄愤想杀连云,还是逼不得已只能杀掉连云,这二者在法理上的区别,就和那打死儿子的老人一样,如果没有查清事情的真相,就这么定案结案,严格意义上来说,对刘彩婷及其家人,是不公平的。
司徒笑就这么结案,完全没有任何过错,家属也不可能吵闹或上诉,除非他们提供了新的翻案的证据。
但晓玲是站在女性的角度上对刘彩婷进行简单人格剖析,最终得出一个和司徒笑假设的刘彩婷杀人动机不一样的结论,那就意味着,案情的真相,没有大白!
没有真相大白的结案,这可不是司徒笑的习惯,就算能骗得了自己一时,也能瞒过家属,终究过不了自己的良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这才是一位探案人员侦办案件应有的态度。
目前从明面的证据和线索来看,已经形成封闭的证据链,指向清晰,结构明了,案子里的疑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晓玲将人性这个复杂多变的因素加入其中,那刘彩婷杀人的动机就变得扑所迷离起来。
如果她不是因为连云出轨想杀连云,那她为什么要在饮料里下毒?甚至于,是不是刘彩婷在饮料里下的毒?
这叫案情上有重大疑问。当然,如果放上法庭,检察官是不会支持开庭重审的。
司徒笑必须继续调查刘彩婷下毒的原因。
他打算再次调查连云,看他有没有什么事情向警方隐瞒。
但调查还没开始,司徒笑先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我是……”
“喂,是司徒大哥吗?求求你帮帮我,我爷爷奶奶被人绑架了!”
对方声音很急,直接打断了司徒笑的话。
“不要着急,慢慢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你是谁?”
“我,我,我爷爷奶奶被人绑架了,早上九点多,就在西安路黄记蛋糕小店那里,我买菜回来亲眼看到的,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把他们接上了车,他们肯定被人骗了!我追追不上,电话也打不通,所有亲戚我都问遍了,他们都不知道我爷爷奶奶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绑走我爷爷奶奶……我打给110,他们说失踪要72小时才能立案,呜……我现在害怕极了,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他们一定还想绑走我,司徒大哥,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了……我和文风是……“嘟嘟嘟……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又快又急,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最后那两句求求你,帮帮我,更是撕心裂肺般的伤心欲绝,感觉就像一个人已经走投无路,濒临绝望。
他说他和文风是什么?同学?听声音到有点像,但是范围太大了,根本无法查起,文风交友广泛,文,体,音乐,摄影,绘画,辩论,科技,什么都有涉猎。
但文风绝不会将自己的电话号码随意透露给别人,除非关系非常特别。
对方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能准确叫出自己和文风的名字,又提供了犯罪发生的详细时间和地址,听声音又焦急万分,濒临崩溃,要不要去看一下?
司徒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公共电话?对方突然挂掉,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管这是不是玩笑或者恶作剧,司徒笑都决定去看看,毕竟关系到两条人命甚至可能三条人命。
“我出去一下,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司徒笑简单交代一句,出门而去。
西安路,黄记蛋糕店,司徒笑抬头看了看,没有天网,没有电子警察,行人秩序井然,完全不像发生了什么绑架案。
只是恶作剧吗?司徒笑看着自己的手机,再无电话打来,现在是十一点多,或许,问问有没有目击者?
司徒笑一眼望过去,看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支着一个对外探头,距离这蛋糕小店也不过十来米远,他走过去,先问了一下店家,有没有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追一辆车。
店家摇头说没看见之后,司徒笑发现超市的实时监控就直接连着一台电脑,摆在收银台的位置,他亮出自己的警官证,示意自己接到一起报案,需要查一下早上九点之后的监控。
店家配合地让司徒笑操作监控查看。
调出超市的店外监控,司徒笑失望了,监控画面范围只覆盖了小超市周边的人行道,根本看不到机动车道,而且覆盖范围很近,就连那蛋糕店也只能照到它的一扇小门。
司徒笑都准备退出视频,向店家告辞了,忽然停下,慢慢地回放。
那蛋糕小店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有反射。
监控视频不是很清晰,再经过透明玻璃门一反射,图像更是若有若无,但司徒笑还是看到了,确实在九点十一分,有一辆车停在蛋糕小店正对的马路上。
十五分左右,有两位老人拎着行李箱出现在画面中,车上有人下来接过了行李箱,把老人也接上了车。
但是车还没开动的时候,蛋糕小店就有客人进门,门的角度一变,反射也看不到了,后面也没看到什么人追那辆车。
应该没有撒谎,两位老人确实被接走了,时间地点吻合!
司徒笑向店家拷贝了视频资料,顺着西安路一路往前,找到了路口天网。
回到警局,司徒笑找到王克生:“我这里有份视频,像素不是很高,帮我清晰化一下。”
“然后进行天网匹配,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十五到九点半期间。”
“对,这里,放大。”
“这辆车?”
“是这辆车吗?”
“没错,九点十七分,经过西安路与东风路交叉路口。”
“路段跟踪,查一下到底去了哪里。”
“上了省道。”
“笑哥,出省道后没监控查不到了。”王克生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上省道有卡口高清照片,调。”
“放大,放大……”
司徒笑盯着道路卡口抓拍的高清画面,车上的人戴着瓜皮帽,有意低着头,抓拍不到他的容貌,令人生疑。
“慢着,慢着,停,向下,方向盘,他的手,继续放大。”
高清图上,鸭舌帽男握方向盘的手,露出一点点黑色印迹。
这个位置?为什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司徒笑追问:“有没有连续抓拍的图像?我要看更多的高清图。”
视频,照片,一帧又一帧,王克生虽然端坐操纵电脑,但依然能感觉到身后司徒警官散发出丝丝寒意。
这到底是怎么了?司徒警官在查什么案子?
终于,在一个路口视频里,那驾驶员右手虎口的文身,露出了三分之一,经过王克生的图像处理,图形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之中。
司徒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是你!”
就是这个文身,第一次见到是在图书城,当时自己布下天罗地网,只差一步就能捉住这个在伍家凶案背后搅风搅雨的凶手,结果追了他十几条街,还是被他从一座地下车库逃脱了。
第二次是百盛超市,带着文身的手伸向一名女售货员,结果不仅没有抓住售货员,反而令其跌落高楼,司徒笑进而查出梅恩书、王述、侯伟南三人与欣萍基金会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整个伍家凶案的背后,就藏着两个杀手的影子,一个便是这虎口文身蟋蟀之人,另一个则是大胸名为小梦的女人。
幕后的主使是不是赵卫国,现在无确凿证据,司徒笑一直憋着一股气,但那计划安排,且亲自动手的人,便是这两名杀手无疑。
青云城扑空之后,司徒笑又因中了圈套吃了冤狱,等他再出来时,以为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两名杀手的下落了。
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然在这里撞见了这个虎口文蟋蟀的人!
此时,司徒笑再也不怀疑自己接到的那个电话的真伪性,有杀手的参与,那一对老夫妻怕是凶多吉少。
死在那两个杀手手里的人还少吗?伍文斌,伍文俊,伍永龙,卓震,卓思琪,梅恩书,侯伟南,就伍家凶案当中涉及的名字就是一串。
同时,司徒笑对此案已经从查验报案真伪变为了高度重视,不能让这个杀手再从自己手里逃走了!
他们还在海角市没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他们杀害。
司徒笑马上安排下去:“茜姐,联系交管局,查一个车牌号……另外联系一下周边县市的交管部门,请他们协查一下这个车牌号码的车有没有出入信息。”
“章明,朱珠,去西安路,从这儿,到这儿,沿路所有的监控视频,都给我收上来。”
“李开然?张子成?你们调查的案子进展如何?嫌犯已经抓获?通过检察院递交法院了?就等宣判?那好,你们马上回来,我手上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陈队,我是司徒笑,便衣小队现在还有没有可调用的?我需要两队人,无论如何,尽快给我调出来。”
“喂,安队长吗?我是司徒笑,我们需要特警支援,嗯,有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已经在我手上逃脱两次了,不,不是现在,我现在还只有一点点线索,但是我需要你们能保证一个小分队的支援力量,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调出来的。”
“喂,英姐,蟋蟀出现了。”
各方信息很快汇总起来,仿佛要展开一场大战一般。
“是套牌车,这是这个车牌的真正车主,车辆信息完全不符。”
“天网反向追查回去,这辆车出现在西郊监控外,消失在南边监控外。”
“那两位老人由于图像模糊,没办法分辨身份,我们已经去安排人去附近社区走访排查,希望能尽快弄清他们的身份,找出杀手接走他们的原因。”
“电话是从一个路边电话亭打到你手机上的,但是我们调查了电话亭周边的全部监控,没有看到有人进出电话亭的痕迹,司徒,你要小心,这或许又是一个陷阱。”
“笑哥,我想我,我有发现。”章明举手。
司徒笑赶过来,章明指着电脑视频:“这里,你看,是你提醒了我,你说你是在门的玻璃反光里看到的那辆车和老人,我就想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车上有没有人下来,路旁的监控里什么都没发现。后来看到这里有一面大镜子,你看,这人穿的应该和车上那人一样。”
“但是看这里,这就是正对他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你看,完全看不到他,他被他身边的人完全挡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那些杀手来无影去无踪,说消失就消失,经常让警方抓不到线索,他们竟然可以借助行人和障碍物遮挡,避开天眼的监控范围。
监控探头里,根本就不会出现他们的正面影像资料!
“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我们要找的这个人,他会观察并躲避城里的一切监控设备,所以监控画面上几乎不可能找到他的正面清晰影像,我们必须找参照物,一切可以映照出人影像的反光物体进行比对,才能把这个能在监控中隐身的家伙找出来!”
司徒笑立刻将章明找到蟋蟀的办法推广开去,办公室里哀鸿一遍:“啊?那怎么找啊?”
“天哪,我的眼睛都会看瞎啊!”
“这难度太大了,很多视频分辨率根本不够吧?”
司徒笑鼓励大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是要改变我们平时看视频的方式而已,我们有时间节点,有他的行进路线,顺着这个时间节点反捋过去就行了。章明,报时间……”
“好嘞,我这里是宏达超市监控,时间是早上九点零七分四十三秒。”
顺着节点前后反复推,不可思议地,还真的又找到两三处可疑影像。
茜姐最先说:“九点零八分五十五秒,他出现在三栖水族馆的玻璃箱里。”
张子成也有发现:“九点一十,我在路人的眼镜反光里看到他了。”
茜姐又有发现:“九点零三分,这是路过的小车,车身反光,鸭舌帽,就是他!”
司徒笑从一台电脑跑到另一台电脑面前:“等会儿,这是天网拍下的?”
“没错,车停在这里没动,从反光我们能看到点东西。”
“他在做什么?”
“好像是,靠近墙留下了什么标记。”茜姐仔细分辨后回答。
司徒笑站直了身体,应该是八点多,小车就停在蛋糕小店门口了,然后蟋蟀下车倒走回去,随后再走回来,他在墙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要不?我去查一下?”李开然看视频看得头晕眼花,主动请缨。
司徒笑考虑了一下,不能太多人去,容易打草惊蛇,李开然身材相貌普通,侦查能力在小组里也算不错,确实是最佳人选,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去查看。
李开然离开之后,监控里再也找不到蟋蟀的画面,他出现在西安路应该就是八点五十几到九点十五这段时间。
为什么要在墙上停留?若是有标记,他会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那辆小车是十点二十七通过省道卡口的,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就算也是开车,起码也在十一点三十之后了,司徒笑想了想,道:“茜姐,我们看十一点半之后,还是这个监控点,看有没有发现,麻烦你了。”
套牌车,开出省道之后就没再开回来,周边县市公路监控也没发现任何有关这辆套牌车的信息,要么就是车在路上又换了牌照,或许车身外观还做了某些改变;要么就是将车扔在监控之外的荒郊,换了交通工具。
杀手行事一向谨慎,这条线索可能会是死胡同。
而那两位老人由于图像不清晰,而且没出现在监控上,肯定就是住在附近一带的居民,目前还没什么走访结果,那些小巷里面应该多安摄像头才对。
眼下的线索,似乎只有监控画面这一条了,要从反射物里面找出凶手,真的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没多久,李开然发来信息,没有发现任何标记,又一个线索中断了。
司徒笑干脆发动所有人都只观看疑似凶犯做过标记那面墙周围的电子监控视频,每人看半个小时,给我仔细地看,不仅是视频里出现的每一个面孔,还有所有可能出现的反光物里的倒影景象。
整个重案二组的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出现的鼠标点击轻响,就连老刘也没跳出来指手画脚。
事实上,自从司徒笑从拘留所出来之后,老刘似乎对他就不是那么苛刻了。
“嘿,你们看这个人像不像?”这一次是张子成拔得头筹,首先在视频里发现了可疑信息。
“这个,运动衫,戴的棒球帽,这是公交车映出来的,他走的内侧,摄像头根本拍不到。”
司徒笑问:“时间。”
“两点三十九,刚好我这个视频到头了。”
司徒笑继续问:“谁在看后面的?”
“我在看。”章明道,“没看到啊?”
“看仔细点,你这段视频很重要。”张子成和司徒笑都围到了章明的身后。
没有,没有,张子成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来,道:“你看,确实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章明将视频倒回到开头部位:“公交车开过去了,接上了,但是没有,没有这个人。”
司徒笑将张子成截取到的画面停止播放,画面放大,图像处理,共公交车的喷绘外层,映照出一个人的轮廓,运动衫,棒球帽,但天网监控画面上没有。
章明的视频里,公交车缓缓驶过天网监控,但上面已经没有倒映出刚才那个人影,而监控画面中也没有出现。
难道是原地掉头了?不,如果是那个人,他或许在墙面留标记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难道杀手们用这种随意涂鸦来传递信息?如果是这样,那他抹去痕迹之后,必须向前或向后走,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把同一时段旁边的监控视频调出来。”
五个人,十只眼睛一起看,以帧为单位,就好像在看“大家来找茬”一样,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电子监控每秒二十四帧记录视频,每一分钟就是1440张图片。
终于,在张子成发现的视频时间过去四分零三秒之后,司徒笑大叫:“停!停下!就是这里,放大,对,这个人,放大,放大脚部!看到没有,看他的鞋。”
画面中,一个高大的背包男子,他的鞋似乎有些异常,放大之后才发现,鞋尖意外的长出来一截,那是另一个人的鞋。
“他利用身后这个背包男子,将自己完全挡住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和身后这个人是同一频率,这不是巧合,就是他!”
5
找到了时间节点,找到了那人前进的方向,司徒笑他们便沿着线路进行视频追踪,偶尔监控中会露出一截衣袖,半只鞋子,要想一窥全貌,还是只有在一些反光物里才能看到这人。
自行车铃铛,商店橱窗,汽车玻璃窗,摩托车后视镜……一帧帧图片将那个隐形的男子渐渐还原,灰色运动衫,卡其色休闲裤,棒球帽,运动鞋,这人顺着西安路一路往东,拐进了太平路。
司徒笑立刻联系还在外面的李开然,又将太平路能收集到的视频资料给传了回来。
那名男子从太平路拐入临近二环的顺天大道,不见了踪迹。
“没有更多影像了,笑哥。”章明望着司徒笑,觉得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不,不是找不到了,只是更加隐蔽了,顺天大道太宽了,监控的空白区更多,所以不好找,一定有办法。”司徒笑态度坚决,走到了白板前,“把他的线路调出来,给我时间。”
“你们看,从西安路到太平路,五百米,他花了近二十分钟,为什么会花这么久?太平路也是五百多米,走完也不到十分钟,然而直到顺天大道消失前,中间又过去了十三分钟,这里只需要拐弯,走过来到他消失的地方才几十米远。”
听司徒笑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这里有问题。
“会不会是,这条路上还有别的标记,或者,在等什么人?”张子成质疑道。
“不!不对!”茜姐发现了疑点,“你们看百度地图上的标注,西安路这个位置有一家海角市特产店,这里还有一个特产超市。太平路上一路都是餐馆,但是拐角的地方,就是一个综合性超市家家乐。”
朱珠省悟道:“茜姐你是说,他进超市买东西去了?”
章明否定道:“不对,他进出超市,肯定会被超市的视频捕捉到,但是我们没有从视频里看到这个人,他没进超市。”
朱珠撇嘴道:“没进超市,难道真的在等人?”
“朱珠你说对了一半。”司徒笑更正道,“准确地说,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跟踪人!从西安路这个位置,他忽快忽慢的速度,他肯定在跟踪某个人,只要我们将这个人找出来……”
“顺着这个人的行走轨迹,我们就不难发现那名杀手的行走轨迹!”张子成一拍手,立刻投入了工作之中。
三条路同时出现,并且出现在三个超市的身影,很快就被排查出来,是一名中年男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应该是外地出差来海角市公干的。司徒笑他们甚至查到了这名男子在家家乐超市刷卡消费了一些土特产产品。
李开然就在现场,两边一配合,调查取证非常方便,跟着便查出了信用卡卡主的身份,进一步通过消费记录,查到了此人姓名身份和下榻的酒店。
乐鸿,男,35岁,济南某科技公司高层管理人员,这次来海角市公干,下榻于皇冠假日酒店。
跟着乐鸿的行踪,司徒笑他们又发现了两三处那名杀手的痕迹,这些发现无一不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越是接近皇冠假日酒店,司徒笑心情就越是忐忑,叮嘱李开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因为索要监控视频而将事情闹大,引起了那名杀手的警觉。
李开然自有一套沟通套近乎的办法,几乎都不用怎么出示证件文书,就能说动对方。
也不知他怎么打通的关系,直接联系到了假日酒店的总经理和保安经理,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进入了酒店安保监控室,拿到了全天的监控。
视频打包传送到警局,这边立刻开始查阅视频资料。
“是他!他跟着进来了。”
“调电梯监控。”
“他上了十三楼。”
“奇怪,没有出来?这里是监控小盲区,这片区域有几个房间?”
“1305,1307,1309三个房间。”
“查一下这三个房间的登记人和登记时的视频。”
“1309无人入住,1305和1307分别有两名客人登记入住,登记时间,我看看,找到了,这是登记时的大堂视频监控。”
“停,放大,手部,是他,1305是他登记入住的,名字叫什么?陈于冰,查一下这个身份证,应该是冒用的,他们惯用这种伎俩。”
“1307呢?戴了手套?帽子?找出正面监控图,没有吗?将1305号房客的行走视频调出来,与1307号房客进行对比,看他们的行走路线,一样的,走路姿势也是一样的,都看不到正面相貌,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登记时间是多久?”
“18到25号,19到24号?入住一周?”
章明不解:“他为什么要订两间房呢?”
“虚虚实实,有些特工在外,会明着订一间房,然后暗着再订一间房,若有人追查他的行踪,查到明面上的房间,反而会惊动他。”司徒笑解释道,“可是,为什么要两间挨着的房间?隔远一点更容易逃脱吧?”
不管怎样,只怕这名杀手没有想到,那对老夫妻的孙子会看到了他,且还直接向自己报案了,终于掌握到这名杀手的行踪,司徒笑绝不允许他再次从自己手里逃脱。
要等,要稳,司徒笑决定,今晚就行动,但不能提前派出便衣小队和特警,稍有疏忽,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吩咐李开然让酒店保安不能乱传,警方这边紧急抽调了指挥车,一只特警大队,两只便衣小队已整装待发,但消息从上层就开始封锁,不到出发行动的时间,他们都不清楚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司徒笑则和特警大队长,便衣队长一起,在密封的小黑屋里调出酒店的三维结构图,街道分布图,全面地分析任何可行路线,制定战术,没有吃晚饭,一直讨论到十点多。
他们分析了每一种可能性,最终决定将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这样做好处有几个:
其一,通常这是人熟睡的时间,反应力和判断力都会大幅下降;其二,周边居民都已经入睡,可以大幅减轻意外伤亡,此外还有酒店通道几乎都能保持畅通,等等。
所有人员都在等着,气氛就像法庭宣判前一般压抑,李开然一支烟接一支烟,弄得整个办公室乌烟瘴气。
大家都清楚,这次是一个大型抓捕行动,对方是一名杀手,一种据说拥有顶尖特种兵身手和顶级特工头脑的可怕人物,以往只在电影和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职业,上一次就已经从重重包围圈中轻易逃掉,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司徒笑是这样向安队长交代的:“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身份很特别,至少有退伍特种兵的身手,不排除携带有武器,此人是名杀手,精通各种杀人伎俩,我们的人必须按小组行动……”
时钟指针跳动,终于指向十二点三十分,司徒笑一捏拳头,一声令下:“出发!”
一辆指挥车,十几辆警车,五辆装甲车,浩浩荡荡驶出警局。
当第一辆熄灭了警灯的警车出现在皇冠假日酒店附近时,“司徒大哥终于开始动手了。”艾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艾司也要行动了。
交通管制,警戒线,警车隔离。
两只特警小组一左一右搭乘四部电梯前往十三楼,另有两只登楼梯而上,一只小组前往监控室和电力室,底楼大堂留有一组特警警戒,便衣小队和重案组成员散布在酒店外围警戒,司徒笑在指挥车内调度全局,他不信这样还让对方逃掉了。
特警身上的便携式警用记录仪将实时画面传送到指挥车内。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着,10、11、12、13……
叮!电梯开门。
走廊左侧电梯先一步抵达,特警二组排成两排,沿走廊前进,最前方的两人一人拿着防爆盾,一人拿着破拆器。
谁知道,就在距离1305号房间还有不到二十米远时,房间门突然开了,一道人影迅捷无比地蹿了出来,直扑走廊栏杆,没有丝毫停顿,单手一撑跃出围栏,跟着右手轻轻搭了一下,扒住栏杆边缘,身体微微一荡,松手便落在十二楼走廊上。
司徒笑立刻在通信车里做出应对:“三组在12层出电梯,凶手已经发现我们,他逃窜到了十二楼。”
蟋蟀是在晚餐后发觉不对的。
也说不出是什么不对,就是莫名地觉得有所压力,这种源自杀手的直觉让他感到不安,他回到房间,将自己的行动步骤重新捋了一遍,每一步都很完美,不应该有问题。
但是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他决定提前睡觉。杀手必须掌握的一门技能,就是随时能入睡,随时都能从睡眠中醒来并最快恢复清醒和最佳意识。
蟋蟀没有联络任何人,八点不到便开始睡觉,十二点时,便已获得充足睡眠,他便在房间里,利用酒店提供的电脑上网。
到一点过五分,他隐约觉得不对,酒店里夜归的人明显比往天少了,他拉开窗帘看了看,尽管警方没有在酒店这一侧布置路障车,但是蟋蟀还是看到了一辆逆向行驶的车开始减速,更远处还有一辆车准备调头。
也就是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有让车辆需要减速的路障,调头更说明了那路障很可能是警车。
就算有警车,也可能是查酒驾,所以蟋蟀做了第二件确认的事情,将耳朵贴在墙上。
十几名警员,虽然是踩在酒店地毯上,但是几乎一致的步伐产生了更大的振动,蟋蟀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配做杀手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开门就冲了出去。
蟋蟀跳到十二楼,正好第三组特警搭乘较慢的电梯,也抵达了十二楼,小组长及时按下按键,电梯开门。
蟋蟀将头伸出围栏微微看了一眼,下方的特警没有开枪,是特警啊,看样子还来了不少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了,居然被警方给包围了,但他丝毫不担心,这里本来就是他给自己选的撤离点,他深信自己一定能轻松突围。
蟋蟀朝电梯门打开的反方向走,是的,不是跑,而是以一种匀速的步伐,充满自信地向前走着。
走到安全通道门口时,他从容不迫地敲碎了火警报警装置。
整个酒店,眼看就该警铃大作,蟋蟀看着朝自己追来的特警,轻蔑地一笑,跟着就是一拳捶下去。
司徒笑在指挥车内皱眉:“不好,他要打开火警警铃!”
砰。一拳锤下,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蟋蟀不禁愣了愣。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警铃没响,坏掉了!
这怎么可能,这么高级的酒店,火警报警装置居然是坏的!蟋蟀暗道倒霉,他推开虚掩的安全门,里面传来了大队人马爬楼的踢踏声。
下楼的通道显然已经被特警占据了,而楼上的特警正飞快地冲下来,冲得快的已经冲到楼梯转角,与蟋蟀面对面了。
蟋蟀轻轻关上安全门,顺手拿了个东西插在门上,将其锁死,继续朝电梯附近走,还倒退着走了两步,观察了一下特警追击过来时跑动的速度。
特警小组分为左右两组人,从围廊的左右包抄过来。
蟋蟀经过15、16号电梯,全部按了向下键,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和三组左侧一只特警队伍遭遇,蟋蟀突然跳起,踩在围栏上,从拐角处跳到另一侧围栏,两根廊柱挡住了他的身影。
当蟋蟀出现在另一侧时,正好左侧的特警小组抵达,先头特警平举着枪,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围栏朝自己跳过来,他要举枪射击时,对方已经踩在枪管上,落地,挥拳,反箍其颈,将一名特警做挡箭牌挡在身前,另一手控制着特警手中的突击步枪,开枪射击。
“小心”“散开”“就地掩护”!
司徒笑看着监控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听着枪声里夹杂的命令声,一阵揪心。
打光弹夹后,蟋蟀用手按住那名特警的头猛地往墙上一撞,整个身体如魅影之狐,冲向下一名特警。
距离最近的特警连吃了两枪,虽然穿了防弹衣,但巨大的震动和肋骨断裂般的疼痛令其几乎晕厥,这时候又被蟋蟀冲到近处,当胸一拎,头部后仰,对着咽喉要害斩了一记手刀。
前面还有两名特警中弹,躺在围廊上生死不知,后面却有四名特警各自找了防御,举枪瞄准着。
蟋蟀忽然一个腾空翻身,顺手操起地上的另一把突击步枪,有两名特警开火,但子弹落空。
蟋蟀落地,冲着围栏又往外冲,但冲出去之后,手却抱着立柱借力又冲了回来,落在围栏上,仿佛凭空出现,居高临下,持枪射击,顿时又有两名特警中弹。
蟋蟀踩着不足平衡木宽的围栏飞速向前,枪口喷出火舌,特警队员担心误伤队友,不敢随意开火,又不如蟋蟀熟悉地形,更没遇到过身手如此诡异的敌人,一时竟然被火力压制。
啾——啾——两声枪响,却是蟋蟀站在围栏上,另一只包抄特警队伍里有神枪手隔着围廊举枪射击。蟋蟀咧嘴一笑,一个空翻翻下围栏。
与此同时,骤然响起的枪声惊动了这一层的客人,1248号房的客人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就推门来看。
这当然也是蟋蟀算计之内,他在这里住了三天,平时留心观察,哪些房间有人居住他自然知道。
可怜的房客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蟋蟀一把抓过,跟着一脚踹向剩下的两名特警,他自己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圆筒状闪爆弹,想都不想就扔了出去。
剩下那两名特警因为踉跄跌过来的无辜旅客视线受阻,等到视线里出现蟋蟀身影,准备射击时,剧烈爆炸声和闪光已经吞噬了一切。
一个照面,左侧包抄的八名特警就已经全部倒下了,而且巨大的响声更是几乎惊动了酒店里的所有客人。
当司徒笑看到蟋蟀提前一步从房间冲出来,就知道要糟!警方希望能在最小范围实施抓捕,而蟋蟀则希望闹得越大越好,一旦酒店旅客都被惊动,他就可以浑水摸鱼,趁乱逃掉。
闪爆弹爆炸之后,司徒笑知道这次行动无法继续隐秘进行了,他第一时间通知酒店监控室,利用酒店内部的通信系统,给酒店所有房间住客发出通知:“警方正在与一名嫌犯展开激烈交火,为了大家人生安全,请待在房间内,远离门口,当心流弹。”
这时候,蟋蟀背退着走,双手举起各打了一个响指,嘴里发出嘣的声音,又用手指比出枪状,指向另一队特警。
太嚣张了,这家伙在挑衅特警?
司徒笑在通信车里安抚特警,要镇静,不要中了对方的圈套。
但一同训练,一同出勤的队友眼下生死未知,同一小组的特警哪还能静下心来,端着枪紧追不舍。
突然奔跑到最前面的队员感觉自己绊倒了什么,只见旁边一名中枪的队员身上有红光闪烁,惊恐大叫:“卧倒!”
轰的一声巨响,这一次,冲前面的五六名队员被气浪掀飞,围廊被炸出一个缺口,石块往下掉,下面的特警队员纷纷避让。
真该死!司徒笑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蟋蟀这时候已走到另一侧安全门前,他打开安全门,不知哪里来的绳子,将四五个从特警身上搜到的催泪喷雾和另一个什么东西捆在一起,扔进了安全逃生门内,只听砰的一声,又是烟雾大作。
刚刚快登上十二楼的特警回报:“好像是烟幕弹,是催泪烟幕弹,我们这里视野很不好。”
司徒笑道:“小心一点,他有绑线引爆的微型炸弹,刚才三组就踩到了绊线。”
十二楼另一端锁死的安全门被暴力砸开了,但是十二楼的特警没有发现蟋蟀的身影,司徒笑又警告道:“凶手可能上楼了,二组注意,他可能上楼了。”
楼梯间到处都是烟雾,没有监控探头,二组分为两队,一队从另一侧下楼砸开了锁死的安全门,另一队则从这一侧包抄,谁知道遭遇了催泪烟幕弹。
烟雾中无人敢胡乱开枪,但蟋蟀根本没有丝毫顾忌,他手持两把手枪,在烟雾中砰砰砰乱打一通。
但几乎每一枪都能打中一名特警,司徒笑大喊:“后退后退,离开烟雾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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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特警不安地请示:“他也在向下开枪,我们怕误伤队友,怎么办?”
“暂时不要开枪,用防弹盾。逼上去!”
“我们到了十二层。”
“我们在上面。”
“人呢?”
烟雾之后,蟋蟀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的!地方只有那么大,酒店的安全楼道是全密封结构,没有楼道窗户,两边的特警上下包抄,根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司徒笑飞速思考着,一个不慎,就又会有特警队员遭遇危险。
特警队员!对了!特警队员,他开枪打伤特警队员是有原因的!
司徒笑立刻大叫:“小心倒在地上的特警队员!”
几乎与司徒笑话音同时响起的,是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