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你躺好。”“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司徒笑注意到,卢德水的手腕上有文身,那并不是现在街上随便文的,那是一种青色的老旧的文身图案。
这是以前古法的刺青,通常文在帮派成员的身上,不同的图案代表着不同的含义,难怪这位大叔看到自己有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
失去了锐气,过气的黑帮成员见到警察,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大叔你这手……”
“年轻时走错了路,就得认,多亏废了这条胳膊,不然还不知道要错到什么时候。小天他这点好,不像我,性格像他妈……”感受到司徒笑他们的温情,大叔明显健谈起来。
“说起来卢小天和大叔您长得可真像。”章明捡让大叔高兴的话说。
大叔脸上虽有风霜,不过眉眼口鼻和卢小天都是极为相似,若时间倒退二十年,现在的卢小天就是一活脱脱二十年前的大叔。
大叔一听果然高兴:“自己的儿子,能不像吗。”
司徒笑心头一紧,仿佛抓住了什么,奇怪,这句话很平常啊,儿子像老子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何我有种错过了什么的感觉?
“大叔说你年轻时走错了路,不知大叔加入的什么帮派?”一时找不到心头的怪异之处,司徒笑将话题往大叔的过往上引。
“唉,那时候年轻,想到拿把刀在街上砍人挺酷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大叔明显不愿提起过往,没有回答司徒笑。
这时候卢小天已经带着医生回来了,看到司徒笑和章明在病房内,有些着急:“你们,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卢德水不满道:“小天,怎么说话的。”
医生开始为卢德水进行身体检查,卢小天在一旁紧张地候着,等医生检查完,卢小天和医生交流之后,才在病房门外接受了司徒笑的问询。
这一次司徒笑问得很细,从卢小天出门,到卢小天发现尸体的每一个过程,他都反复询问,卢小天也十分配合,除了实在想不起来的,他都尽量回答。
其间卢小天三次进病房照看父亲,见父亲安好才出门继续回答问题。
中午卢父要做一项检查,要从病床挪到推车上,司徒笑便叫上章明一起搭把手,有卢父在的时候司徒笑便不再问卢小天案情,而是和他们一起唠家常。
连章明也能看出来,这个卢小天确实是个大孝子。
最后,司徒笑说道:“好了,我们没有别的问题了,很高兴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好好照顾你父亲吧,我也希望以后都不会再来麻烦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就说一声,有什么困难不要老想着一个人扛知道吗?”
“嗯。”卢小天鼻尖微红,看着司徒笑和章明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地点头,说了声:“谢谢。”
“笑哥,那个钱……”还没走出医院门口,章明便追问起来,憋了大半天了。
“什么钱?”司徒笑似乎已经忘了。
“那个,你给卢大叔那个钱。”章明小意地提醒道。
司徒笑语重心长:“小章啊,做人要有恻隐之心,我们干警察的,不仅是要破案子,不是说在破案过程中就要求你做到冷血无情,执法工具,我们首先是人,我问你,你抓到一个小偷,发现他饿得走路都走不动了,偷的只是吃的,你帮不帮他?你追捕抢劫的嫌犯,他被车撞了,或是跳楼自己摔伤,或是掉水里快被淹死了,你救是不救?”
章明有些蒙,这和我的钱有关系吗?
司徒笑又道:“卢小天不是嫌疑人,他是报案人,我们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他遇到了困难,他家庭情况我们也都有所了解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医院里,你好意思不表示一下慰问之情吗?”
章明心道:可那是我的钱,你用的我的钱去表示慰问之情……
“不管我们是做什么工作的,首先我们是个人,人就得有人之常情,这是礼仪的基本要求,相对而言,我们警察至少算是一个体面的工作吧?”司徒笑朝章明扬眉询问。
章明赶紧点了下头。
“警察,医生,老师,律师,行政机关办公人,以及很多职业都是直接和人打交道的,怎么执法,怎么行医看病,怎么教书育人,它不是一个程序,不是说大家按照这个章程办就行了,千人千面,因材施教,对症下药,是人首先就得讲人性,人是有感情的,你对他怎么样,他的反应也会不同。”
司徒笑揽过章明的肩,告诫他:“我知道,许多人当警察,或是当医生,并不是有多么崇高的理想,他们只不过想找份安定一点的工作,能够挣钱吃饭而已,但这些人,他们不够尊重自己的职业,更谈不上尊重自己职业服务的别人,他们很难做出什么成绩,不过是混资历等退休罢了,你不想成为这种人吧?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出身往往没得选,但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是你自己的选择。明白了吗?”
章明不自觉地频频点头,笑哥说得好有道理啊。
“以前我刚干警察时,经常会遇到一些证据摆在面前,依然嘴硬不肯认罪的嫌犯,我束手无策,那时候和我搭档的一位前辈方伯,几句话就能说得嫌犯热泪盈眶,打开心扉,什么都交代了。我就很好奇啊,去请教方伯怎么才能做到,方伯告诉我,很简单,嫌犯也是人,也是讲感情的,除了那些穷凶极恶,六亲不认的心智不健全的罪犯,大多数犯人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有些是一时冲动犯错,有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还有些就像卢德水一样年少轻狂走错了路,他们社会认知体系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你怎么对他,他能感觉得到,这叫将心比心,他认可你这位警察,他就只愿意向你交代罪行。”
“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经常听到有犯人跟我说,如果早点遇到方伯,说不定他根本就不会走上犯罪这条路。小章啊,你以后还要在这行做很久,记住,法理无情人有情,会办案的刑警,可以将大案办成小案,甚至可以在小案没有成形之前,就让它消散,这才是警示监察的含义,而那些不会办案的警察,将没有打算犯罪的人逼上犯罪的道路,把小案给办成大案,这些人,不是警界之福,简直就是人祸。这方面的经验一定要慢慢积累,因为我们重案组办的都是一些重特大案件,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辜的伤亡,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奉命执勤,我是照章办事,但你瞒得过你的内心吗,你的内心会告诉你,是你把事情办砸了,才造成这样的后果。不管你以后是要另谋出路还是继续在这条路走下去,要做到问心无愧,这一点很难,为人民服务,这句话做起来,远没有喊出来那么容易。”
章明忽然觉得很羞愧,自己竟然还在为那点钱的事追问笑哥,自己的觉悟真是太低了,他有些脸红道:“我知道了笑哥,我会记住的。”
司徒笑摆摆手:“这些都是老一辈优秀刑侦留下的谏言,我很幸运,遇到了英姐,以前带我的方伯是一名真正的好刑警,他曾告诉我,当一名警察不难,要当一名好警察很难,你可以不当一名好警察,但至少不要当一名坏警察。”
章明道:“嗯,我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知道了,刚才和卢小天的谈话,你听了有什么看法?”
“看法?”章明很喜欢跟着司徒笑一起出任务的一个原因,就是跟着笑哥能学到很多东西,但笑哥喜欢时不时考校一下自己,每次都能让章明出一身细汗。
“卢小天并没有补充太多的细节,嗯,所以对刘彩婷死后是否被移动过其实帮助不大,但是我听笑哥你会偶尔问起卢小天他的生活习性,有时还会反复问,突然问,卢小天的回答并没有太多思索过程,说明他没有撒谎,他本人也应该是没什么嫌疑的。我不知道笑哥是否考虑过报案人或许和作案人有某种关系,但是从笑哥你提的那些问题来看,应该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还不错。”司徒笑表示了认可,“卢小天的日常生活和行动踪迹目前看来是没有太大疑问的,有很多东西监控一查就能查到,他也撒不了谎。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卢小天最后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这个感觉的事情实在太玄乎了,章明完全没感觉,只能摇头否认,司徒笑也不敢肯定:“或许是我多心了吧,走,随便吃点什么,我们去问下一个。”
“笑哥,下一个问谁?”
“卢小天是第一个发现刘彩婷尸体报案的人,下一个,就找付师傅吧,他毕竟是现在我们能掌握的刘彩婷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说到付岩,司徒笑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对卢小天父子相似而心有所觉。
那天付师傅带他们指认刘彩婷下车现场时,曾说卢小天的背影很像以前的一位朋友,嗯?会有这种巧合吗?司徒笑决定待会儿问问。
路边餐馆,两份小菜,司徒笑吃饭很快,狼吞虎咽,章明不自觉也加快了进餐节奏。
“笑哥,为什么我们要走访,其实可以电话通知他们来警局询问啊?”章明问道。
“你能注意到这个问题,说明你又向好警察迈进一步了。”司徒笑先称赞了章明一句,告诉他,“现在是我们查案遇到了瓶颈,需要向曾经的证人寻求更多线索上的帮助,退一万步说,我们警察查案,是本职工作,而证人作证,只是一种义务,你打个电话叫人家到警局来,人家不要上班?不要挣钱?上门走访排查,这是一种诚意,只有让对方感觉到这种诚意,他们才会以诚相待。不然他们本来可以想到什么线索,你作风强硬,吹胡子瞪眼,他说他不记得了,你能怎么办?威胁他?咬他两口?”
章明又若有所思。
付岩在跑车,司徒笑和章明就和第一次一样,让付师傅打表开车,然后去一个林荫处喝茶。
付师傅也没想到这件案子过了这么久都还没结案,在刘彩婷死亡的第二天他参加了司徒笑的案情通报会,知道这位警察很有能力,他还以为早就结案了。
由于年纪大了,许多细节付师傅都要想好久,这还是幸亏第二天警方就找了他去作证,还留下有印象,如果现在警方去找刘彩婷死前坐过谁的出租车,付师傅只怕早就不记得了。
问了半天,同样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这位付师傅所能提供的线索比卢小天就差远了,问到最后,司徒笑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付师傅,你认不认识卢德水?”
“卢德水?”付岩茫然,“他是谁?”
“哦,随便问问,就是那天你看到那个很像你老朋友的人的父亲。他们俩长得很像,我觉得付师傅你和那位卢德水大叔年龄也蛮接近的,所以问问。”
付岩低下头,目光凝视地面,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不认识,应该是长得像吧,我那位朋友比我大很多。”
“哦,是这样啊,可以和我们说说你那位朋友吗?”司徒笑继续追问。
“呵?”付岩露出不解的神色,“我们年轻的时候在一起,好多年都没见过面了,现在就算看到了,也不知认不认得出来,我们那个时候花天酒地的……”
说着,付岩师傅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和案子有关系吗?”
“哦,没有没有,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司徒笑信口回答,章明在一旁瞠目,笑哥这么粗犷的人,还有一颗八卦的心吗?
付岩摇头道:“那就没必要了,哪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一大堆故事,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耽搁你们查案就不好了。”
见付岩师傅没有谈兴,司徒笑也没有深究,便将话题引向一旁。
一个下午过去了,但并未从付岩师傅这里收获更多,章明甚至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回忆细节什么的,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都没能想到,现在过去这么久了,更不太可能想起来。
离开之后,章明忍不住问道:“笑哥,我觉得这样查好像一点收获都没有,过了这么久了,那些细节他们根本就不记得了啊?”
司徒笑缓缓道:“不要小看人的记忆力,虽然可能对这些证人而言,只是日常发生的小事,但毕竟第二天就因为有人死亡找过他们了,记忆会自动将某些细节和有人死亡这件事挂钩,过更长时间都还会记住,只是,要刺激记忆将那些细节调取出来,需要找到那个点……”
“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呢?”
“这不还在找吗,不过我总是觉得仿佛快要抓住些东西了,就差那么一点,很奇怪。”
“咦?那我们再问几个?接下来找谁?”
“接下来,我们找温莉莉。”
一想到温莉莉,章明脸色就有些微红:“温莉莉?她?”
“嗯,刘彩婷死的当晚,温莉莉可以说是全程陪同连云,两人的关系虽然只是一夜情侣,但有些女人的占有欲是很可怕的,而且,如果连云要找个帮凶或同谋的话,温莉莉也很有嫌疑。”
“可是,他们俩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第一次做案情的可能推测之后,再次传唤连云的时候,他还和这个温莉莉保持着亲密联系,他们分手,是在我们打算深入调查连云嫌疑之后,不得不首先排除,两人为了不引起警方注意而刻意造成的分手假象。”
“嗯?”章明想了想,要是照笑哥这样分析的话,那温莉莉还真有嫌疑。
在一间酒吧见到了温莉莉,她穿着露出肩背的紧身皮裙,正和一名略显英俊的高大男性青年勾肩搭背,聊得很开心;当司徒笑他们亮出证件时,那名男青年赶紧找了个借口落荒离开,自称和温莉莉才刚认识。
温莉莉倒是不以为意,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她口中讥讽男人不都是这个德性!
司徒笑对温莉莉问得特别仔细,当晚连云下车前后有什么举止变化,被发现时是什么姿势躺在地上的,离开连云酒店后温莉莉本人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时间精确到分秒,事件精确到每个动作,每个表情。
温莉莉时而思索,时而立刻作答,没有任何破绽,以司徒笑多年刑侦经验判断,她也没有撒谎,没有作伪,能想起来的都是有问必答,实在想不起来了她也直言不讳。
但司徒笑就是觉得有种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最开始是在卢小天的父亲卢德水身上有所感悟,接着和付岩师傅交谈时又有所感,现在和温莉莉交谈同样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司徒笑说不出来,感觉整件事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自己想要查找的东西就像水中月,雾中花,看起来朦朦胧胧,想靠近看清楚点,靠近之后却又空无一物,心想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想退后重来,退后几步,发现那东西还在原处,似真非真。
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到底是哪里疏忽了呢?司徒笑很清楚,自己问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撒谎,但总有一种差一点点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奔波了一天,一无所获,朱珠和茜姐那边反馈的消息也不尽如人意,连云到海角市之后,在通讯方面除了刘彩婷以外,和外界的电话联系寥寥无几,有八个号码被证明是无关紧要的外卖或订购,另外只有四个警方掌握了身份的号码。
分别是温莉莉,夏芸丹,徐威以及他的同学胡建安。
现在联系外界的方式实在太多,所以警方申请了查阅连云的所有通讯记录,但除了已掌握的内容,依然没有更多收获。
茜姐那边也一样,连云的出入日常并没有发现反常行为,除了消失在小巷的一个小时,还有16日凌晨醉倒在草丛的那段时期,其余时间都显得正常。
今天唯一的收获或许就是刘彩婷的死亡现场方面,王师傅到警局做了笔录,他的证词足以证实16日凌晨4点到5点间这个时段,刘彩婷的尸体并未出现在西浦路草坪上。
接着,小刘倒是给了司徒笑一个惊喜。
8
“结果出来了?这么快?”
“是的,刘老师把特侦处的检测设备借给我们用了,国外进口的快速DNA检测仪,它智能比对碱基对,六个小时就能出结果。而且,从电话亭里疑似呕吐物里分离出了刘彩婷的DNA,所以,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DNA和指纹,再加上其余物证的辅助,基本可以判定,刘彩婷死亡的第一现场,是电话亭确认无误。
物证鉴定科那边也给出了一些鉴定结论,电话亭的铜线切口整齐,是被绝缘的电线铰铰断的,根据切口处的氧化痕迹检测,时间应该在两周左右,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前后。
另外电话亭外壁留有ppt塑料膜覆盖痕迹,根据化学显影的方式重现了被塑料膜覆盖和没覆盖到的分界线。
从电话亭外被包裹的分界线高度看,对电话亭实施塑料膜包裹的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五左右,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手臂特别长,或是有人刻意留下了缝隙。
不过第二种可能性很小,综合案情分析,用遮光塑料膜将电话亭包裹起来的人很显然想尽量地将电话亭完全遮挡住,毕竟当时里面藏有一具尸体,凶手的心理应该是尽量不让任何路过的人发现里面的异常情况。
但是关于凶手的线索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茜姐调出的监控没有发现可疑车辆,目前只是排除了连云,他没有直接作案的时机。
回到警局后,司徒笑又去看了一次连云,自从有了律师之后,那小子神气大定,根本懒得开口说话,想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新线索是不太可能了。
夜色已深,司徒笑决定回家,不知为何,一想到回家,司徒笑就不由想到艾司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家里等自己,可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和艾司讨论案情,想到这里,司徒心头一热,加快了脚步。
这一天,艾司也没闲着,司徒大哥前脚刚走,艾司后脚就跟了上去。
艾司反复查看了1?16刘彩婷中毒死亡案的卷宗,是他首先排除了连云大哥直接作案的嫌疑,同样也是他建议司徒大哥再次走访与本案有所交集的旁证人员。
乍一看,真正害死刘彩婷姐姐的凶手似乎完全躲在警方的视线之外,或许就是杀手所为。
如果是杀手做的,他又刻意隐藏自己行踪,那么警方想从现场找出杀手出现过的痕迹,那确实是不太可能。
但是,艾司细看卷宗后发现,整起案件,似乎有太多的巧合存在。
报案的时间就那么巧,不早不晚,让警方的法医容易产生误判。
停车的地点就那么巧,连云大哥醉酒想下车解手,刘彩婷姐姐同样也是醉酒想下车去吐,两人的时间间隔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但下车的地点就只相差一个拐弯。
偏偏那么巧,那个拐弯就将电话亭隐藏在了警方的视线之外。
更为巧合的是,连云大哥抵达的酒吧就是刘彩婷姐姐买醉的酒吧,刘彩婷姐姐离开时搭乘的出租就是连云大哥抵达时搭乘的出租,连云大哥还将刘彩婷姐姐放了消毒液的饮料留在了车上。
这起案件里充满了太多的巧合,三次以上的巧合就是反常,事出有因,这种种巧合看上去更像是一出编排好的剧目,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艾司自是不相信这是冥冥中的力量,他只知道杀手的细分类别中有一种专门的职业,叫傀儡师!
艾司同样担心,这是另一个诡雷陷阱,司徒大哥在不知不觉中又踩了上去。
所以艾司需要亲自去侦查,去分辨,如果这是剧场式杀人的话,艾司会揭开幕布,让后台暴露出来;如果这是诡雷陷阱,艾司也不介意将它挪一个地方,让那些杀手自己踩上去。
艾司在司徒大哥的外套夹层里,人体不易感知到的地方,缝入了一枚纽扣大小带拾音装置的GPS定位追踪器。
司徒笑和章明离开卢小天家之后,艾司便抵达了同一楼层,从袖口取出一根回形别针,打开了卢小天家的门。
若是数月前,艾司绝对不会这样做,因为恩恩说过,不经过主人允许,随意进入别人家门是不礼貌的,更何况主人不在家时,这就是行窃犯罪。
不过经过大叔一个多月的调教,艾司渐渐明白了一些杀手的行事准则,他不会再因此而感到内疚自惭。
家里陈设很旧,家电很少,家具很老,卢小天家里果然生活拮据,墙角几个空酒瓶子说明卢德水有很重的酒精依赖,哪怕病重到这种程度也没法戒断。
而地上还有更多酒瓶留下的痕迹,应该是被卢小天拿到废品站换成零钱了。
家里没有值钱的事物,但是进门旁有个神龛,摆放着关公像和电子蜡烛,面前有个小香炉,里面很久没有插香了。
家中没有女人收拾,显得很乱,房屋里也很久没清扫过了,衣物随处乱扔着,旁边是卢德水的房间,这个是卢小天的房间。
一个小型MP3,一些医药的宣传单,电影海报,商场的打折商品手册,穿过的衣服裤子,旧杂志,统统堆积在床脚;床旁是一张带小台灯的小书桌,书桌上则放着袜子,手账,充电线,翻得卷边的盗版网络小说,以及不知从哪本杂志剪下来的内衣女模特……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艾司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对啊,运动!
运动是一种自律性较强的活动方式,一般人难以坚持下来,喜好运动的人房间里没有一件与运动有关的东西。
艾司甚至能勾勒出这样的场景,一个白天到处奔波,忙到脚不沾地的快递员,回家后鞋袜一甩,躺在床上听着音乐看小说。
卢小天说他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可是,他的运动鞋藏到哪儿去了?
退出卢小天的房间,艾司走进卢德水的房间,房间里光线很暗,用的快被淘汰的老式白炽灯,而且瓦数很低,估计只有五瓦的样子。
房间里随处可见的只有两样东西,药,酒。
盒装药,瓶装药,袋装药,小酒瓶,中酒瓶,大酒瓶,它们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房间里甚至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个空盒子。
这个房间里似乎也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艾司回头就看到门口的神龛,穷成这样了还拜关二爷?
嗯,对了,是墙面,好一点的人家会做博古架,寻常人家有贴墙纸,或是挂张画像,或是将一些照片做成摆件,卢小天的家里墙面什么都没有,给人一种带有寒碜的清冷。
卢小天家没有电脑,艾司记得师父说过,过去的人们记录自己日常生活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拍照,出去旅行拍照,毕业拍照,结婚拍照,给孩子拍照,全家拍照……
虽然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拍照保存,不过以卢小天的家境,似乎也用不起什么好手机,而且他人生成长的二十多年,不可能没有影像资料留下吧。
艾司蹲下身,小心地拉开柜子,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册,上了岁数的人喜欢将拍摄的照片做成相册便于保存。
艾司翻开相册,找到了一些卢小天的照片,从相册边缘看,它还经常被人翻动,卢德水大叔似乎挺缅怀过去的。
艾司翻到前面,一张照片落入眼帘,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三个长发遮耳的男青年露出各自身上的文身,笑嘻嘻地站在一起拍的合影。
一个文在手上,一个文在腿上,一个文在胸口,照片不大,文身的图案看不清了,不过最左边一人,手里拎着一把西瓜刀,刀刃上似乎还有斑斑血迹。
照片是在下午拍的,一片荒地,身后的建筑很像刚刚改建的海角市,艾司看了看时间,1991年8月25日,二十多年前,中间那位应该就是卢德水大叔,和卢小天外貌一样。
将相册放回原处,艾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卢德水家,第一个破绽找到了,卢小天并没有晨跑的习惯,他在撒谎,而卢德水大叔,似乎曾经是某个帮派的成员。
艾司看了看手机监控,恩恩一切安好,司徒大哥他们似乎去了医院,咦,是爽姐的医院。
有一段时间没和爽姐联系了,上次在医院里,还欠爽姐一个解释,要不要去呢?
艾司还是赶到了医院,爽姐今天休班,不知为何,得知爽姐不在,艾司暗自松了口气,他抵达医院时司徒大哥他们已经离开,艾司远远地观察着卢德水父子,只见大叔很严肃地和儿子说着什么事情。
从口型看,艾司依稀能分辨出“不准”“怜惜”等发音,毕竟距离较远,还隔着一道门。
说着说着,大叔似乎有些动怒了,抬手“啪”地给了卢小天大哥一记耳光,艾司看得心头一揪,好痛!
卢小天大哥捂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父亲,但那表情似乎很倔,显然是要忤逆大叔的意思了。
大叔似乎觉得下手重了,很愧疚,又躺床上和卢小天大哥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这一次角度不对,艾司没法看出大叔的唇形在说什么了。
艾司借了一件白大褂,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病房,给大叔做身体检查,将大叔手臂上的文身记下了。
整个过程艾司并未利用话术多问,在没有确定这是否是诡雷陷阱之前,他不愿过多接触,以免触雷,但离开病房时,卢小天主动跟了出来,追问着:“医生,我父亲这个病,还能治好吗?”
艾司反问道:“病人的基本情况,主治医师已经给你说得很清楚了吧?”
“可是,我听说,换肝的话,就还可以……”
“换肝需要很多钱。”
“我知道,我想问一下,可不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合适的肝源,或者,我先做一个匹配实验你看行吗?”卢小天神情坚毅。
他能弄到很多钱?艾司开口道:“我只是负责检查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你说的这些,要和你们的主治医师谈,如果你需要医院帮忙联系肝源的话,你得准备押金,而且联系上之后需要马上支付肝源的钱和手术费用,你……能凑到钱?”
卢小天咬咬牙,一会儿微微点头,一会儿又微微摇头,没说什么返回病房了。
看着卢小天的背影,艾司在心中暗想:如果是傀儡师导演的剧场杀人,那么这或许就是他牵动卢小天手中的那条线,病重的父亲,紧缺的资金!
一张空头支票,就能让一个人在规定的时间,去规定的地点,进行报案和撒谎,而以将死之人为饵,令其亲人不得不咬钩,那名傀儡师的心性不是一般的残忍,充满了反社会意识和对人性的嘲讽。
艾司仿佛看见,傀儡师在阴暗处牵着手中的线,发出恣意的狂笑。
刚才给卢德水大叔检查身体时,艾司就已经清楚,这位大叔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有钱换肝,也不太可能延长生存期限,他甚至能断言,大叔最多也活不过一周时间了。
离开医院,司徒大哥他们的行动轨迹有些奇怪,没有固定场所吗,那他们应该是去找那位出租司机了,付岩大叔。
艾司很快跟上了司徒笑他们的步伐,在茶馆外发现了司徒大哥的踪迹,艾司走到隐蔽处,取出一台小型单筒变焦望远镜。
图像没有丝毫抖动,艾司的手稳如磐石,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能用射程500米狙击步枪准确击中千米以外的硬币,手臂哪怕随呼吸有一丝抖动,都会偏离目标。
隐形耳机里传来拾音器的实时传声,由于拾音器很小,只能在很近的距离接收到声音信号。
艾司打量着付岩师傅,这位大叔……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艾司调着焦距,拉近视野,仔细查看大叔的面部轮廓,没错,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但一个人的相貌不可能发生太大变化,艾司确认,这名叫付岩的大叔,就是在卢德水大叔家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三名青年之一,他站在右边,腿上有文身。
这时候,耳机里传来司徒大哥的问话:“你认不认识卢德水?”
“他是谁?”
从大叔表情看,他真的不知道卢德水大叔的名字,在帮派中,或许都用的化名,或是代号。
果然,司徒大哥说了卢德水大叔之后,付岩大叔低头了,他不敢正视司徒大哥的目光,怕他看出破绽,哇喔,大叔是演技派啊,再抬起头来时,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了。
司徒大哥似乎相信了付岩大叔的话,如果没有看到那张照片的话,毕竟这种联系显得过于巧合,真奇怪,司徒大哥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的直觉真的有这么准吗?
艾司收起望远镜,司徒大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快结束了,而且艾司知道司徒大哥下一个会去找谁,温莉莉,她是除了刘彩婷姐姐之外与连云大哥最接近的人,也是她供出了连云大哥当晚醉酒下车。
不需要紧跟司徒大哥他们的脚步,也可以提前,这个时候司徒大哥他们应该会去吃点晚餐打个底,今晚又会很晚回家,艾司决定先去查探温莉莉,然后早点回家,不能离恩恩她们太远了,而且身上的伤口还需要换药。
知道温莉莉的手机号码,有一台电脑就足够了。
艾司朝最近的一间网吧走去,随机的IP地址,随意变化的面貌特征,可以有效地避免踩到诡雷。
艾司在行人道上,低头缓步走着,他的面色开始悄悄变化,剑眉变得高挑,像小刀一样,鼻翼上出现了一颗豆大的黑斑,鼻孔扩大,唇角向下,面颊消瘦内凹起来。
当艾司抬起头来,整张脸已经换了一人。
整个过程中,艾司双手插在裤兜,丝毫没有挪动,这是他自己想出的法子,在师父传授的面术基础上,通过一些对环境温度湿度光照敏感的颜料,改变呼吸和面部的体温,再配合面部肌肉调整,不用双手也能换脸!
没人敢相信,杀手利用一个已知的手机号码能查到什么,艾司很轻松地便查到了温莉莉的身份信息,qq空间,微信,现在所处的位置,信用卡记录,支付宝账户,如果需要,艾司还能查出更多信息。
艾司找到温莉莉时,她正在一家苍蝇馆子和朋友吃饭,两男两女,艾司选好位置,开始观察。
四人应该熟识已久,从谈笑和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不多时,温莉莉手机响起,艾司看到莉莉的口型发音应该是:“警官。”
说了两句,温莉莉就不耐烦地挂掉了手机,她的朋友追问什么情况,艾司半猜半读地将唇语翻译过来:“那个叫司徒的警官,又来调查那个死人的案子。今天晚上我们不能一起玩了,各玩各的吧。”
为什么不能一起玩了?艾司开始留意四人之间的称谓,两个男人,一个叫祥子,扬子,或是强子,另一个叫小山,另外一名女的叫飞飞还是芳芳。
等一下,这几个别称,对了,卷宗里有记载,第二天调查时,刘彩婷姐姐在酒吧和一名男子发生争执,强行捋掉了对方的戒子,对方一共有三人,分别叫强子,小山,米妮,中文名曹芳芳!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艾司的唇角微微翘起。
收集到足够的信息,艾司先行回家,他需要整理连云案里所有的矛盾之处以及未解之谜,他要弄清楚,每一个人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这是一出大戏,或者说,给警方挖了一个大坑,司徒大哥真不幸,调查的都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案子,凶手在警方的思路之外设计了一种不可能完成的犯罪伎俩。
这起案件,有很大的问题,连云大哥,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
这种冤枉的手法,比司徒大哥踩到诡雷那次,更为隐蔽,更多周折,这是傀儡师的手笔,傀儡师擅长的,操控杀人法!
艾司先到安全屋给自己伤口换药,再回到司徒笑的家里,看到恩恩平安无事地下了晚自习,这才开始再次整理卷宗。
这一次,他要整理的,是卷宗里那些可以指证连云大哥有最大嫌疑的疑点,司徒大哥在这上面花了很多功夫,每一个证据都将连云大哥指向真凶的位置。
如果连云大哥真是被冤枉的话,那么这些所有的铁证,就都是有预谋的陷害,那么它们就一定有破绽,现在自己已经找到了,打破这些铁证的关键缺口。
正如连云大哥自己所说,支付宝淘宝这些手机信息,如果不够谨慎就容易泄露,也可能被黑客攻破,这样的证据缺乏唯一性。
至于连云大哥成为表面上的唯一受益者,也不难解释,杀手们可以随便拿出几百万陷害司徒大哥,这一次又不需要他们自己出钱,只需要引起警方怀疑就行了。
当天晚上,连云大哥在疑似刘彩婷姐姐死亡的时间,在刘彩婷姐姐死亡现场附近下车解手,随后据温莉莉和出租司机口供,连云大哥在草地上宿醉昏睡过去。
这一证据令司徒大哥怀疑连云大哥借口喝醉,借尿遁杀了刘彩婷姐姐,再返回草地装睡。
艾司在证据的后面写上“温莉莉”三个字,如此一来,这个证据就不成立了。
刘彩婷姐姐下车的地方和连云大哥下车的地方虽然不是同一条路,但只相隔一个斜坡和一道转弯,这也间接当作了连云大哥设计杀害刘彩婷姐姐的证据。
司徒大哥的分析是,除了连云大哥使用了跟踪装置来判断刘彩婷姐姐的位置,很难有别的解释。
艾司在这个证据后面,写下了“付岩”的名字。
刘彩婷姐姐尸体被发现时,僵硬程度和胃内容物的反应都令法医产生了误判,而那时候的土壤松软度又令警方探员产生了疏忽,所以报警的时间,致使警方赶到现场的时间都太巧合了,艾司在这条巧合后面写下“卢小天”的名字。
除这三条以外,还有一些对连云大哥不利的证据和巧合发生。
连云大哥的手机被张顺偷走,而张顺事前收到了连云大哥刚刚拍摄的照片来确认要偷的人是谁,事后连云大哥在小巷无监控处消失了一个小时,司徒大哥认为,这条证据除了连云大哥本人,不可能再有别的嫌疑人。
艾司在这条证据上面,写下了“胡建安”的名字,写上“待查”。
而且酒店里就那么巧打扫清洁的人员一时大意忘了拿消毒液,而且酒店的墙角和马桶里都发现了磷化物残渣,司徒大哥曾分析,那清洁工进出客房不到一分钟,这点时间用来往饮料里下毒自然是不够的,但如果只是用来留下消毒液,或是在墙角和马桶撒一点粉末,那却是足够了。
艾司写下“钱坤”的名字,写上“待查”。
至于另一个极大的疑点,连云大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手机日记里写下对刘彩婷姐姐不利的言词,然而第二天便会删除掉,司徒大哥曾说,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时时陪在连云大哥身边,还要知道手机密码和日记软件的密码,外人要做到极为困难。
那段时间连云大哥都在天涯市,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一大群社会人员,想来每日交往的成员都各有不同,那么,他们是否都有参与的嫌疑?
要纠集这么大一群人,的确是一个近乎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仔细一想就不难发现,那些人分属一个或几个不同的社团,而这些社团的上层头目捆得很紧,他们可以看作一个整体。
是傀儡师在背后操控这群人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针对连云大哥下手吗?或者他的目标是另外一个,刘彩婷姐姐?在刘彩婷姐姐的毒杀案中,已经列出的五位嫌疑人,他们是否有着某种联系?他们和天涯市的那些社会人员又有什么关系吗?
艾司正想着,突然“啪嗒”两声,两粒鼻血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纸面,绽出两朵血色红梅,一阵极度不适的感觉从大脑深处传来,而楼道间传来了司徒大哥上楼的声音。
艾司唰地撕下纸页,将其点燃从阳台扔出,冲进卧室将门关上,抵在门后。
9
司徒笑停好车,一想到家里艾司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脚下步履愈发轻快,三五步就上一层楼。
到家门口,司徒笑掏出钥匙,奇怪,今天怎么家里没动静?艾司那小子已经睡了?
司徒打开门,屋里灯亮着,和昨天一样干净整洁,但却依然少了那个阳光微笑的身影,这种洁净反而显得冷清。
“艾司?”司徒笑一边关门一边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人应答,看门口摆放的鞋,艾司应该在家啊?为什么不出声?司徒笑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该死,配枪交回去了!
“艾司,你在吗?”司徒笑尽量让声音平和一些,同时侧耳倾听屋内究竟有没有其余人的声音。
这一安静下来,司徒笑顿时听到一阵细微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某种凶兽,拿座牙用力地碾碎骨头。
声音是从文风的卧室传来的,卧室门紧闭着!
司徒笑朝那边靠过去,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司徒听出来了,那是磨牙声,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的声音。
接着,突然“咚!”的一声,紧挨着卧室门的墙面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就连客厅的墙和玻璃也是一震。
“艾司?艾司你在里面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进来!”只听艾司在屋内叫了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跟着又是“咚!”的一声。
这声音的力度——艾司在里面用头撞墙?
司徒笑急了,一脚踹在卧室门上。
门没开,从里面被死死抵住了:“艾司,艾司你开门,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不要!”艾司的声音惶急,沙哑,那是一种痛苦的怒吼声。
司徒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了,自己还是卧底时,看那些黑帮处以私刑的录像带,那些受尽折磨,濒临死亡的人,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才会爆发出这样的声音。
“艾司你怎么了?艾司你没事吧?回答我?”
“不要进来……”声音已变得极为虚弱,更像无意识的呢喃,在司徒笑看过的处刑录像带里,发出这种声音的人都很快就死掉了。
司徒笑退后两步,再往前一冲,“嘭”的一脚,就算是防盗门也给踢开了,这感觉不对,艾司不知弄了什么东西抵在门后面,司徒笑只能大力拍门:“艾司你开门啊,让司徒大哥进来,你不要一个人犯傻!”
屋内没有声音回应,司徒笑又踹了两脚,木门纹丝不动,司徒笑急了,冲上阳台,探出大半个身子,透过卧室窗户朝里看。
只见卧室内,艾司将文风的床横过来,卡在房门和衣柜中间,他自己则面朝内侧墙,躺在地上,抽搐着。
天哪,那仿佛是一条离水的鱼,挣扎拍打,屋内没开灯,光线很暗,但那种痉挛和抽搐,司徒笑完全可以想象那种痛楚,艾司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