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弄丢了艾司的那个组织,师父倒是反复强调过让艾司要小心谨慎,师父说过,他从未见过像艾司这样有潜力的杀手,所以艾司身后的那个组织,比司徒大哥你能想到的还要可怕。但是师父同时也说了,只要艾司不是像一个明星那样抛头露面,也不需要太过担心那个组织找上门来,因为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找的话早就找到了。师父说,很有可能,艾司在那个组织中,已经被标记为死亡或彻底失踪,寻找成本太高,存活概率无限趋近于零,加上他们对自己的清除记忆手段很有自信,所以,艾司已经不在那个组织的名单上了。”
“那么,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一个拥有一身杀手本事但没有任何组织的独行杀手喽?”司徒笑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嗯,似乎是这样的。师父说我们暗夜行者一直是一脉单传,他也不要求艾司去做什么,就那么突然地离开了,感觉除了留下暗夜行者的传承真没发现师父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至少艾司现在看不出来。或许今后的某一天,师父又会那样突然地跳出来找艾司吧……”想起那位不良大叔,艾司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撇。
一个奇怪的师父,收了一个更奇怪的徒弟吗?司徒笑压下心中纷繁的杂念,继续问道:“你说那些杀手,三番五次地想杀害冯恩恩,你在确定了他们的目标是冯恩恩之后,利用我对那个文着蟋蟀文身的杀手的兴趣,诱使我们警方组织了121行动,而随后的王陵案和126行动,都是来自那个杀手组织的反制措施,他们为什么要屡次三番地杀冯恩恩?”
“我不知道,还没找到原因,或许和708案有关,或许毫无关联,但是他们几次行为都很小心,似乎想要做成意外中毒或意外事故的样子,应该是不想引起警方的注意。在126行动之后,不知道是因为我杀了那名用枪的大叔,还是因为我喊出了要杀恩恩的话,或者二者皆有,这一段时间,他们似乎停止了对恩恩的暗杀活动,但是我也不敢肯定,在圣诞节之后,他们也停了近一个月没有动手。”
“既然你也是杀手,那么,你觉得那些杀手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师父说他们是来海角市建立基地,但是杀手通常不会在基地附近连续作案,在基地城市的行动应该更隐蔽小心才对,尽管他们看起来似乎已经足够小心,但对一个试图在某座城市打造基地的杀手组织来说,绝对不够。他们原本可以做到让当地警方没有任何察觉才对。而听司徒大哥说了那些案情,在708案和伍家凶案里面,杀手们近乎明目张胆地在行动,车祸、毒杀,都带有很明显的职业杀手印记,所以,艾司觉得,他们不是想在海角市建立基地,而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和他们插手的这些案件有关吗?”司徒笑追问。
“现在掌握的资料还太少了,708连环凶杀案的停顿暂歇和再次出现,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的幕后推手,暗杀恩恩,还有杀死大头,或许还有更多司徒大哥所没有接触到的案件,林林总总,艾司无法确定他们是否都有联系,但是感觉他们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并且,似乎已经进行到了很关键的地方!”
“是因为708案的凶手作案频率越来越快吗?”司徒笑和艾司一样,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一种萦绕不去的危机压迫感,他很能理解艾司这种含糊说辞的真实意义,“你说的大头很有可能听到了什么秘密而被杀,有什么证据吗?在大头死亡当晚,我也去了现场。”
司徒笑看了一眼大头的墓碑。
“那天晚上,因为文风要走,恩恩和文风吵了一架,我去追恩恩,手机和外套都落在餐厅里被人偷走了。就在那晚,大头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他不会连续打好几个电话的,后来警方没有查出大头死因有什么可疑之处,我就打算去殡仪馆取回大头的遗物手机,但是没想到在殡仪馆和另外一名杀手撞上了,他应该也是去拿手机的……”
“所以说,为了不引起警方的怀疑,那些杀手杀了大头之后,并没有取走他的随身物品,就是为了伪造大头醉酒溺毙的假象?”
“是的,那些杀手对警方的调查心理掌握得很透彻的,而且他们也不是没做准备,如果发现死者临死前连续拨打了同一个号码那也很可疑,所以他们当时将大头最后拨打的几个号码都删除了,警方看到的只是前面的一些号码,重拨回去大概都是些借钱啊、酒吧啊这一类的号码吧。”
司徒笑皱眉:“继续说。”
“和那名杀手打了一场之后,我拿到了大头的电话,我这才发现他手机上的有些拨打记录被删除掉了,而且那晚偷我手机的那名小偷被别的电话骗出去,死在外面了,当晚他的尸体就和大头的尸体存放在相邻的停尸柜里。我看死因上写的是溺水,但我在那具尸体上发现了电击斑,他死前很可能受过电刑,对方拷问过他,显然是想知道大头有没有将消息传出去,而他们事后想将大头的电话拿回去,也是出于这个目的考虑,他们希望大头联系过的人还会拨打大头的手机,用来确认大头有没有泄露什么消息。但是殡仪馆那次遭遇,让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在试图调查我、消灭我。”
艾司缓缓说出他和那个杀手组织前后交锋的全部经过,每一次明争暗斗,都充满了生与死的考验。
是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交锋吗?暗杀恩恩时,由于前两次都是想造成意外中毒的假象,所以艾司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暗杀谁,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令恩恩他们陷入了危险之中,这才想到要离开恩恩他们并暗中保护;而大头的死,则让艾司和那个组织里的杀手直接发生了两次交锋,双方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不对,艾司和他师父是早就知道那个杀手组织的存在的。
暗杀恩恩失败会令那个杀手组织怀疑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而大头的死则彻底地将艾司暴露出来,随后的121行动又让他们将艾司和恩恩联系在了一起,这才有了后来的王陵案和126行动,整个逻辑过程听起来没有问题。那么那些杀手,又究竟是为什么……
司徒笑想起了大头死时,自己在马桶边缘发现的水渍,不由得开口道:“关于大头的死,我这里倒还有些现场照片,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待会儿拿给你看。现在听你这么说,你一直在追查那群杀手的线索,那么你现在到底查到多少和他们有关的情报?”
5
“师父前期做过粗略调查,说那个组织可能会有七八名核心成员,由于同行业间的忌讳,他并没有深入调查,但就我接触过的杀手……”艾司认真回忆起来。
“首先是在图书城,司徒大哥你们追踪过的那位蟋蟀大叔;还有那个胸很大的小姐姐,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几的样子;然后在森林里有一个和毒贩在一起,接下来有个一米九几的保罗应该很能打,和他在一起的是个戴眼镜大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眼镜大哥就是伪装成瞿森的麦克斯;还有126行动里,在天台上狙击过我的那位大叔,另外殡仪馆见到的那个戴黄皮面具的,这就是七个了。另外艾司怀疑,他们幕后还藏着一个人,是他们的头目,就是暗中操纵傀儡戏的那名傀儡师,加起来有八个,另外还有没有人就不知道了。”
太好了,这绝对是很重要的线索,司徒笑默记在心,他们警方目前还只接触了蟋蟀和小梦,如果不是艾司跳出来伪装成瞿森,他们都还不知道以前那个瞿森是被一个叫麦克斯的人假扮的。
“现在那名和毒贩在一起的杀手死了,蟋蟀大叔死了,用狙击枪的死了,还剩下五个,那个戴眼镜的麦克斯是名黑客,他擅长一种叫笼中术的古暗杀拳法;保罗走的就是西洋综合技击的路子,枪法和体术都很不错,身体优势极为突出,长得高不说,而且金发碧眼特征明显;那个胸很大的小姐姐第一次见她时她用的名字叫沈冰冰,飞哥他们说她很像一个叫小梦姐的人,我没和她直接交手,但是她身法很像日本的忍者流派,两次给恩恩下毒就是她做的,很可能是忍者五道中的药道;那名戴黄皮面具的杀手,他的刀术很凌厉,有点军方刺杀术的影子,用的是一把小刀,手腕十分灵活,而且身高臂长和我较为接近,不知道他是否和708案有关。如果他没有在别的案件中出现过,那么我觉得他很可疑,嗯,或许他在殡仪馆撞见我之后,就产生了利用我们体形相近的特点来栽赃我的想法……”
“你是说,在殡仪馆你碰到一个身形和你相似、擅长用刀的杀手?很有可能他才是708案的真凶!具体说说,他还有哪些特征!”
艾司现在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将那把匕首找到,他再次详细回忆了和那名黄皮杀手交锋的每个细节,但仅凭这些,是无法将那黄皮杀手和708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绑定在一起的,见司徒笑不置评论,便又接着说下去。
“至于最后那名傀儡师是否存在,我不敢肯定,但是就我接触到的这些杀手来说,他们更像是奉命行事的成员,而不像一个组织的首领,一个完整的杀手组织,肯定有一个首领,我怀疑他隐藏在幕后发号施令。其实艾司所了解到的情况也并不多,大概也就是这样了,至于这个杀手组织什么时候来海角市的,他们参与策划了哪些案件、有什么目的,还有多少隐藏成员,艾司也是不知道的。其实,艾司选择和司徒大哥待在一起,也是因为艾司发现,这些杀手出现在司徒大哥侦办的案件中,艾司想通过对这些案件的深入调查了解,来进一步找出他们要杀害恩恩的原因。”艾司低头坦承,脸上写满歉意。
“所以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那些杀手在背后搞鬼!他们想杀恩恩,他们设计了刘彩婷的中毒死亡,他们或许与708案有关。但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想过要通知警方,你宁愿通过转弯抹角的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借助我们警方的力量缉捕杀手,你躲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你,都,没,有,向,我,提,过,一,句!”这正是令司徒笑无比愤怒的地方。
司徒笑刚刚有些平息的怒火顿时又被点燃,大声斥责:“说白了,你在利用你的司徒大哥,你在利用我们警方!!你需要借助我们执法机构的力量,但是,从一开始,你都没打算采用报警报案的形式来寻求帮助,而是选择了自己和那群杀手斗,用你想当然的办法!121行动,为了追捕蟋蟀,我们一名同事重伤,一名无辜旅客重伤,紧接着王陵死了,就是为了逼我们警方找到你,而迄今为止,凶手又已经连杀了六人,甚至杀戮到现在都还没停止。
“没错,我承认,在刘彩婷案中你给了我很大帮助,傀儡杀人戏、刘家抛尸案,包括鲁超的被捕,你都出了大力,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选择和我们警方合作,如果不是我查到你,你是否还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就住在司徒大哥的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只肯用这种隐晦的暗示来提醒?”
艾司舔舔嘴唇,他清楚地感到,司徒大哥之所以这么愤怒,不在于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在于自己对他的欺骗。
关于这件事情,艾司自然是愧疚的,只是他认真思索之后,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样做,毕竟这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对不起,司徒大哥,我承认没有对你说实话,但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
“师父说,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杀手,都是很厉害的,他们最起码都要有刀锋特种兵的身手和王牌特工的头脑,这是一名杀手入门的基本要求。”艾司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
“师父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如果,不是司徒大哥查到了艾司,而是艾司提前向司徒大哥坦陈这一切,司徒大哥你会信吗?如果在121行动之前,艾司告诉司徒大哥,有人要暗杀恩恩,已经实施了三次,司徒大哥你信吗?能够马上立刻有效的采取行动吗?如果,126行动当晚,我就告诉司徒大哥你实情,司徒大哥你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假设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立刻采取行动?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信你!”
“没用的。”面对司徒笑的咆哮,艾司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低声地自我陈述,“就算司徒大哥相信艾司,也能立刻采取行动,艾司还是不敢冒这样的险。因为,你们不了解杀手,请司徒大哥仔细地想一想,从708案调查开始至今,你真的,了解过……杀手吗?”
司徒笑一窒,想反驳艾司的话被堵在胸口,如梗了块石头般难受。
“司徒大哥还记得126行动中艾司被拦截阻击吧?第一次是他们设下的陷阱,第二次,则是他们利用警方将艾司逼到唯一的通道上,然后半路阻截,他们为什么能那么清晰地掌握艾司的逃跑路线?因为他们完全入侵了警方的通信频道,调度指挥车上能查看到的信息他们都有掌握,甚至权限比现场指挥车还高,事实上,他们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师父说过,杀手组织要在某个地方建立基地,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收集当地司法体系资料,政府部门要员,每一位执法公务员,上至厅局级干部,下至公路巡警、片警,他们都会收集你们详细的个人资料,对重要人物甚至会秘密暗中掌握他们的指纹虹膜等物。同时,对政府部门的网络入侵也是少不了的,公安系统内网早就被他们攻破了,每一位警员的日常工作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公安局下达的每一道指令他们都能同步获知,这样的对手,你们真的了解吗?”
司徒笑眉头一皱,旋即反驳道:“你未免将你们杀手夸大得太言过其实了吧?我们公安系统内网可是物理隔断,外网根本无法入侵。”
“若是从内部入侵呢?”艾司打断司徒笑的话,“司徒大哥在被人陷害时,你觉得艾司是从什么地方得到那些指控你的第一手材料的?艾司都能做到,更遑论那些杀手。在2月1日那天,假瞿森律师为了引导警方追捕艾司,他不仅接管了全市的交通系统,还入侵了所有联网公司的监控摄像头,甚至直接黑进了某国的军事侦察卫星,从太空对艾司进行定位跟踪。司徒大哥不会觉得,你们警方的物理隔断内网,比间谍卫星还难入侵吧?”
司徒笑眉头皱得更紧,看起来艾司不是空口无凭,警方内网被人入侵?警局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这是他从警以来从未听闻过的事情!随即司徒笑又想起自己在侦办伍家凶案时,被人诬陷时,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掐得恰到好处,那种无形中有一只手左右着案件进程的错觉……难道说,他们的一举一动,果真都被对方了若指掌吗?他们一直在对抗的,就是这样的罪犯?
只听艾司又道:“所以,和这样的敌人抗争,艾司一直战战兢兢,不敢露出丝毫破绽。这是一场暗中的战争,如果艾司提前通知了警方,哪怕是像司徒大哥这样正直且可以信赖的人,在通知的那一刻起,就等于暴露了自身的存在。他们会顺藤摸瓜找到艾司并实施围杀,艾司不怕死,可是他们还想杀恩恩,艾司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让恩恩陷入绝境之中。司徒大哥,你能理解吗?”
司徒笑不能理解,艾司这小子,简直将杀手形容得太过可怕,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在自己经手的这几起案件中,那些杀手造成的破坏,也没有艾司说的那么夸张。这小子,是在用这种耸人听闻的描述,来为欺骗自己的事实进行开脱吗?
“这些事,恩恩知道吗?”
“她不知道,艾司不想让她处于恐慌当中,26号那天艾司被怀疑成变态凶手后,借着那个身份说出要危害恩恩的话,这是艾司在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警方加强保护恩恩的办法了。”艾司低头细语,再抬起头来,铿锵有力急速道,“他们已经知道艾司和恩恩有所关联,又被警方保护,所以只要一天没找到艾司,他们就一天不敢对恩恩下手。现在我们双方,都在暗中侦察对方的存在,谁能先发现对方的根底或破绽,谁就掌握了主动。”
司徒笑语气森寒:“照你这个说法,我查到你的根底,反而是暴露了你咯?”
“不……不是的……”听司徒大哥语气不善,艾司连忙分辩。
此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司徒笑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艾司,接起电话。
马勇打来的:“司徒,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刘老师做完实验出来了,还说有工作要交给你呢,快回来。”
电话搁在耳边,司徒笑一直望着艾司,要怎样处置艾司,就在他一念之间。
艾司一条腿微微地后移了五厘米,重心放在后腿上,如果从司徒大哥口中听到任何不利的回答,他就得立刻转身逃走了,他不愿与司徒大哥为敌,但同样不愿成为一名待审之人。
司徒笑犹豫了两秒,开口道:“等我一下,跟刘老师说,我现在在外面查一些线索,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去。”
“那好,你快点,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和凶手抢时间。”
“知道了。”司徒笑挂掉电话,“我没有把你交代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艾司冲着司徒笑微笑了一下:“谢谢司徒大哥。”
“不要那么急着谢我。”司徒笑却开始活动四肢,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既然你把那群杀手说得那么厉害,好像我们警方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样,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够和他们周旋,意思就是你比我们都还要厉害喽?既然如此,别说司徒大哥不给你机会,你要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让我相信你?”
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战吗?司徒大哥一定还在为艾司的欺瞒而生气吧?艾司微微叹息,但仍从上一层祭台跳了下来,丝毫不惧地与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司徒大哥对望。
“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保护恩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一样会把你交到局里。”司徒笑一句话又堵死了艾司的退路,逼着他全力应战。
6
两人在大头墓碑前站定,司徒笑微微后退一步,艾司退后两步,两人相距五步。
微风习习,纸灰飞扬,青烟缭绕,随风飘散。
轻风陡然转疾,一截寸许烟灰断落,黑色飞灰打着旋儿袭向艾司。
司徒笑便在那一霎乘风而动。
后腿沉身猛踏,五步并作两步,风至,身至,拳至!
拳未及劲风已袭,骁猛无双。
艾司古井无波,双目不瞬,等到拳风带起他的短发后扬,这才随风而退。
司徒笑擅长传统武功,通臂拳、洪拳、南拳、形意拳都有涉猎,后又加入擒拿和自由技击组合拳法,利用身体优势,往往大开大合,力道十足。
艾司抽身而退,司徒笑便挥拳直进中宫,只听空中“啪”的一声爆响,有如甩鞭。
只见他左拳直进,横扫搬拦,右拳又跟着倏忽从左拳拳影中探头而出,拳势不止,左拳又已带风袭至,双拳如龙,上下左右,前后绞击,出手便是连环套拳,不给艾司丝毫喘息之机。
那空中的纸灰烟尘,在司徒笑拳风的带动下,恍然间隐约如一头黑龙,张牙舞爪要将艾司席卷其中。
艾司连退七步,一次都没接司徒大哥的拳,此时拳风刚猛,乃司徒大哥全力而为,且司徒大哥心中还有一股戾气,艾司从不认为自己能在力量上与司徒大哥一较高下。
等司徒笑连攻了十余拳,肌肉开始发热,身体活动开来,速度和力量有所改变,这个由慢到快的过程,必有间隙,艾司便抓住了司徒笑双拳快慢出现交错的那一线破绽,瞬间出手。
若司徒笑是猛,那么艾司便是迅,咏春寸身快打,司徒笑前一记直拳递出,后一记直拳还未跟上,艾司已经在他横臂连续拍击了三下,以速度化解力量,将司徒笑拳力带偏,露出空门,艾司闪身而入,利用自己的体形优势贴身,避开后手拳,伏身提肘顶心门。
司徒笑铁拳可刚可柔,见前一拳已被带偏,艾司贴身靠近,当即收力,拧腰转身,避开艾司肘击,同时返身横拦,原本如鞭甩出的后拳,在半途突然又如钢筋铁骨。
艾司索性继续矮身,就像只灵巧的猴子,突然从司徒笑腋下钻过,避开了如塔吊矩臂横扫过来的一拳。
司徒笑拳不收手,抬腿侧袭,艾司再转身到司徒笑后心,拍击司徒笑腰肋,司徒笑勾腿,在中掌的一瞬间撤力小跳,整个人又转了回来,与艾司面对面,左拳直袭,化掌,蒙蔽艾司双眼,右拳后手发力,由下至上,仿若无中生有。
艾司不为所动,搭手下压,司徒笑的左手立刻又化掌为拳,寸间发力,再向前递进五寸,艾司伸手格挡,一上一下,忽然两人就搭成了桥手。
艾司不与司徒笑大哥角力,双手为爪,要拿捏司徒笑手臂上的穴位。
司徒笑自然知道,别看自己手臂比艾司粗了一倍有余,肌肉厚实,但穴之所在,往往避开肌肉厚实处,一旦被抓,又酸又麻,甚至有力也使不出。各家擒拿短打,都是以此为基础,司徒笑怎会让艾司锁住自己的穴。
只见他双手捏拳,往前一送,利用猛然缩紧的肌肉,将艾司双爪撑开,随后一松,造出空隙抽出手来,反手一绞一搭,又要将艾司锁住。
艾司被弹开的一瞬间,就知道司徒笑要做什么,趁两只铁钳般的大掌尚未彻底合拢锁死时,双手一错一缩,往司徒笑麻筋一拂,趁势脱开,再交错反锁司徒笑手臂。
司徒笑双臂外翻搅伏,凭借生猛大力,硬生生从艾司的反锁中挣开,又要再锁艾司,艾司双臂跟着司徒笑画圆,两人便在擒拿、反擒拿、锁臂、解锁这个过程反复拆招,顷刻间各自试图锁住对方四五次,又各自脱出四五次。
最后终于,双手各自搭住对方双腕,两人互相牢牢锁在一起,司徒笑大喜,若比力气,那还不把小鸡仔似的艾司抡起来甩。
但司徒笑还未来得及发力,艾司已经先一步一跃而起,整个团身腾空,双腿从双臂间穿了过来,柔术——蟒挂枝!
整个身体挂在司徒笑单肩,双腿绞住司徒笑单臂,利用自身重力下压,司徒笑虽说单臂举起艾司也不是问题,但在突然的锁臂中力道变幻,他的新力尚且跟不上艾司的动作,绞锁的另一只手臂令其失衡,司徒笑不得已只能松开一只手,同时单手抡起艾司下砸。
艾司绞臂拧身,脚蹬在司徒笑肩窝发力,以全身的力量对付司徒笑一条手臂,终究还是要占点便宜,趁司徒笑向下发力时,已松了绞索,回蹬,撑地脱出,算是破了两人互锁的不利局面。
司徒笑当然不会放任艾司如此轻易脱出战圈,一开始他就判断出艾司会以灵巧闪躲为主,一番交手下来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近身锁靠,大力缠抱,不给艾司游走的空间。
司徒笑手臂一长,艾司后手翻,司徒笑踏步贴近,艾司再翻,司徒笑猛地出手,在艾司后翻时,揪住了他的外衣。岂料艾司抖手耸肩,来了个金蝉脱壳,整件外衣就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后翻不停,同时扬腿一勾,整件外衣兜头罩向司徒笑,却是将麦克斯的笼中术灵活运用。
司徒笑没想到有这一招,猝不及防,眼前已被艾司外衣遮挡,艾司反弹而至,左右排破手抵腿,令司徒笑目不视物同时又要找寻重心的间隙,双手捏拳如轮飞转,连环扯空拳。
从司徒笑揪住艾司衣服,艾司缩身脱衣,扬衣遮眼,到司徒笑找到平衡,甩开衣服,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秒,而艾司的连环快拳已有七八拳落在司徒笑腰腹位置。
司徒笑腹肌硬顶,生吃了这七八拳,衣服还在手上,带衣收拳,再双风贯耳般地铁门闩,艾司矮身,毫无形象地从司徒笑胯下钻过,却使司徒笑后继无论怎么发力也攻击不到。
司徒笑应变也是极快,直接向后跃起,侧身沉肘,睡罗汉卧榻,艾司横滚,司徒笑肘击青石板,石板裂开。
两人同时翻身而起,相距两步,虎视眈眈。
若说开始这一场只是试探,现在就要动真格的了。
对方的身高、体重、臂展、腿距、力量、速度、反应、柔韧、灵活、拳频、眼瞬……一切的一切,双方都在这一系列的试探中,得到了答案。
至于他们各自的性格、习惯、精神、意志、情绪、想法等,两人虽然共同生活的时间仅有一两周而已,但他们却像熟识了几十年的兄弟,自问在心中对对方都有了足够了解。
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地战斗了!
这一次,艾司率先发难,他像一头猎豹,踞地扑击,重心极低,攻击极快,那一跃的矫捷,攻击在空中不断变化,令人眼花缭乱;司徒笑不动如山,若猛虎守窝,踞山巅而雄盼,等艾司攻到身前,才双掌猛拍,以一力降十会化解艾司快如闪电的攻击。
艾司忽然虚晃一枪,沉身下腰,柔若无骨,起腿反攻,单臂撑地,双腿连环踢击,同时回环起身,连攻带守,连消带打,司徒笑正欲追击,艾司又已经至退而进,左右探手,掌拳互换,拍、捶、搬、拦、杵,招招不离要穴。
艾司将自己身体的柔韧性发挥到极致,踩着轻快的步伐,倏进倏退,瞻之在左,攻之在右,抢上路惑敌,穿下路攻后,他每每抢到司徒笑死角,利用拉扯出来的空隙,一击即走,从不在同一部位攻击两次,不给司徒笑以力相抗的机会。
艾司如同蝴蝶穿花,舞者旋踏,将“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八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摊手、截拳、咏春、八极、戳脚、拐腿、地堂、无影……各门各派的精华招式,被他杂糅分拆,融为一体,自成气象,攻势若行云流水、滔滔不绝。
司徒笑见招拆招,力臂如钢,腿如铁柱,艾司攻势如潮,他就如那海中高山,巍巍不绝,任你风大浪急,我自岿然独立。
他的招式,刚猛劲道,开合有度,每一拳每一脚都直来直往,却有着万钧难挡之磅礴气势,横平竖直,吐气中开,洪拳、形意、罗汉、通臂、谭腿、鞭腿、跆拳道踢、泰踢……也都被他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艾司身姿矫健如龙,司徒笑便是从容若虎,气贯山河,仰啸风云,两人拳脚交击,空中噼啪声不断,如那过节鞭炮,四散炸开,忽而左响,忽而右炸。
艾司拳锋越来越快,双手轮鼓直若不见实影,司徒笑拳风一变,跟上了艾司的节奏,双拳交击,风起云涌,一拳刚过,另一拳又已接上,就像两只紧紧咬合的齿轮,由慢至快,高速旋转起来。
一阵“噗噗噗噗”的声音,鼓点密集交加,快如机枪突射,司徒笑大力碾压,艾司借力后撤,这一轮快拳,双方不知交接了几百次,艾司连退了数十步,身后就是墓地台阶边缘,已退无可退。
而这一轮抢攻之后,双方的前臂肌肉都已经酸麻发热,耗到极致,司徒笑吐气中开,侧步崩拳!
沉地发力,地与腿合,腿与腰合,腰与臂合,臂与力合,一拳之劲,可崩山峦,是为崩拳。
司徒笑这一侧身振臂,艾司不敢直撄其锋,他如落叶,身同风起,立于台阶边缘,后仰空翻,剪臂,绞缠。
同样的招式,司徒笑岂会再上当,他搂臂环抱,倒拔垂杨柳,只须跃起合腿,就是格斗中的禁招:断头台。
艾司却是一腿勾臂,另一条腿灵动无比地连踹司徒笑下颌,同时双手指突,连挫司徒笑大腿要穴,令他无法跳起。
司徒笑双腿一合,在艾司脱离的当口转身横扫,旋身侧踢,同时连环踢击,艾司在空中团身,借力弹起,由台阶边缘翻落至司徒笑身后。
司徒笑返身猛攻。
一阵激烈互攻之后,司徒笑的身体优势又一次占了上风,他动若雷霆,重拳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每拳每脚都虎虎生威,现在身体发热,已进入最佳状态。
司徒笑一路劈挂砸抢,地上尘土飞扬,过道旁枝摇叶落。
拳风如刀兵,寒意割面,盛气凌人,但见拳打脚踢,掌劈肘击,如疯如魔,司徒笑将连日办案的各种郁结心情都融入拳中,一拳快过一拳,只觉得酣畅淋漓,自高风入院后,好久都没人陪自己如此畅快地对决了。
这一拳双峰贯日,忘掉赵卫国;这一拳横扫千军,忘掉被诬陷的自己;这一脚旋风侧踢,忘掉高风、晓玲的重伤入院;这一记抱头膝撞,忘掉不能第一时间参与708的再侦办;神龙摆尾,忘掉被艾司这小子长达数十日的欺瞒……
司徒笑越打越顺,所有沉重的心理负担都被放下,淤积的不满渐渐化开,只需要出拳,专注于眼前,兴起时外套一解,一掼到地,一个凌空飞踢,跟着乘势追击……
艾司自知理亏,苦苦挨着,那些致命杀招自是不敢使用,司徒大哥的拳也不是那么好接的,每一次交击,都有如车撞机锤,稍有破绽,就会被打得人仰马翻、腾空乱滚。
艾司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有船翻人覆的危险,但他在浪头中随波逐流,始终保持意识清明。
他在等待,等待风暴平息,等待猛兽竭力。
司徒笑压缩着艾司的活动空间,艾司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迟滞!艾司敏锐地捕捉到司徒笑那一拳出现的稍显迟缓,尽管依然拳风猎猎,看上去势不可挡,但这是力有未逮的一个信号。
肌肉的持续收缩,体内堆积的乳酸渐渐到了一个极限,它开始反过来影响神经反射速度和肌丝拉伸的力度。
真正的格斗高手,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松弛有度,这样才能保证每一拳都能打出最大强度、每一次闪躲都拥有最佳反应时间。
虽然他们的体能也会下降,但是过程是缓慢的、呈阶梯状的,往往比他们的对手降得更慢,以确保优势的不断扩大,或是使差距渐渐缩小。
司徒大哥却没有调整他的节奏,他只是在单纯地发泄,他就像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味地求猛求快!
这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将体内的负面情绪,包括愤怒、担忧、焦虑、伤感、隐约的惧意、彷徨,等等等等,统统以炸裂拳劲的形式,发泄出来!
或许,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放水吧?
艾司是这样理解的,机会就在眼前,艾司毫不犹豫地蹂身而上,切入司徒笑的中下路,踢脚,膝弯,刺拳,腋下,肘窝,软肋,鞭腿,踏膝蹬。
司徒笑当仁不让地与艾司展开对攻,拳对拳,脚对脚,别开,攻击,挡住,硬踢,双方在狭窄的过道上频频交手。
“啪啪啪啪……”这是快速刺拳打出的裂空之声,是手臂交击、骨肉相撞的声音。
“噗噗噗……”这是两腿对踢,或是脚底印在身上的声音。
一连串的快攻快防之后,艾司出了一个“昏招”,他竟然返身顶住司徒笑的刺拳,想来个锁臂扛抱摔,以司徒笑的体重,艾司哪里抱得动。司徒笑一手抵住艾司腰部,另一只胳膊屈过来就要锁喉。
但艾司突然做出一个寻常格斗家做不出的动作,他借着司徒笑施加在他腰部的推力,以司徒笑屈过来的胳膊做轴,一个双手反握单杠地旋身上翻。
整个身体绕着司徒笑的手臂翻了一圈,变成骑在司徒笑背上,双腿固定在司徒笑肩背,手臂横生过来,另一只手臂加固屈伸,完成了三角加固锁喉。
艾司的位置正好处于司徒笑手臂攻击范围之外,司徒笑伸手掰了掰,三角加固锁喉力道十足,仓促间也不是司徒笑能用蛮力拉开的。
司徒笑猛地一脚高踢,艾司手臂不松,全身后仰,这一脚踢在空处,司徒笑猛地侧身,带着艾司往旁边的墓碑上撞去。
墓碑一阵晃动,艾司挨了一记,但就是不松手,司徒笑身体微微前屈,然后猛地一个后仰,巨大的身体压着艾司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两人倒地,艾司还是双腿死死夹住司徒笑腰部,双手三角锁固司徒笑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令他血流不畅。
司徒笑想要起身,但大脑开始一阵眩晕,他向前挣扎,艾司毫不放松地与他角力,司徒笑猛地后仰,用后脑攻击,撞在艾司胸口,艾司趁机加紧锁喉的力度,像水蟒般慢慢绞紧。
司徒笑忽然伸手抓住了艾司大腿上的伤处,他记得很清楚,在126那天,艾司身上至少有两处大的伤口,一处在肩部,一处在大腿,不可能这么快就好了。
果然,手一搭到伤处,艾司的腿就微微有抽,但司徒笑只是搭在上面,却并没有发力,反而是拍了拍,艰难地发声道:“撒手,你赢了。”
艾司手一松,整个人呈“大”字瘫在地上,司徒笑也躺在地上,大口地呼吸,两人都是喘气如牛。
7
躺在地上休息了五分钟,司徒笑气喘匀了,听到艾司的呼吸声,绵长而有韵,显然比自己更快恢复。
诚然,司徒笑并没有将艾司当作生死大敌来对付,打到中途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放开,一味抢攻,没下狠手,艾司身上的伤口,他也没做出针对性攻击。
艾司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技击技法,始终限定在传统武术和综合格斗的范畴内,师父让他每天练习的那些健身操里的动作,艾司一个都不敢做,那些动作杀伤性太大了,攻击的全是人体薄弱处,而这些薄弱处与那人是高大魁梧还是矮小瘦弱并无关系。
这是一场在双方理性可控范围内的较量,双方都有所收敛,只在力量和技巧上做比拼,可谓各展所长。
“司,司徒大哥,你……你不生气了吧?”听着司徒笑渐近平缓的呼吸,艾司小心翼翼地问着。
这小子……一通暴风骤雨般发泄之后,司徒笑心头的怒火确实宣泄了不少,冷静下来回想,自己或许并不是在生艾司的气,只是因为连续办案不利,以及对708凶手迟迟没有落网的焦虑,积累了太多的负面情绪,艾司的欺瞒最终成为这一切的导火索。
听到艾司那颇为稚气的询问声,司徒笑反而有些歉意,如果按艾司所言,他重拾记忆的时间,算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而已,就算他记忆力惊人,记住了大量的知识,可他的心智,还远没有成熟到正常青少年的高度,倒似稚嫩孩童,天真烂漫。
甚至在艾司的心中,这世界依旧还充满了光明与爱,那些他没接触过的事物,连电话诈骗他都信以为真……抱着这样的心态,竟然在和那些杀手的对抗中活了下来,该说他什么好呢?
艾司啊,这个世界上,坏人有很多啊!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司徒笑翻身而起,他没有回答艾司,而是问起艾司的伤情。
司徒大哥,是在关心艾司吗?艾司心中一暖:“嗯,没问题,这种程度的对抗,伤口不会迸开的。”
还在逞强!司徒笑看过126行动时的天台现场和医院监控,不难想象那天艾司受了多重的伤,更何况2月1号艾司再次被警方和杀手同时追捕,应该又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司徒笑也很疑惑:“26号那天你逃脱之后,第二天早上我亲眼看到你去洗澡,身上并没有伤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艾司不好意思道:“是全妆术,在原本的皮肤外面再套一层人造皮肤,只要不触碰,看不出破绽的。”
所以是一早就有准备的吗?看着艾司那一脸歉然的模样,司徒笑发现自己并没有更多的怒意,他试探着问:“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
艾司以为司徒大哥仍是有所怀疑,撩起了上衣。
司徒笑瞳孔猛地一缩,实在很难想象,那看似单薄的身体上,竟然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
最多的是划伤,那是艾司在天台与大枪搏斗时留下的,仿佛顽皮的孩子在墙上的胡乱涂鸦,纵横交错,浅红的瘢痕一道覆盖着另一道,一眼望去便有一二十道,不难想象那天血肉翻绽的惨烈战况。
这些伤痕就像血红的肉虫,爬满了艾司的前胸后背,最大的两处,一是肩头的贯穿伤,尚未愈合,巴掌大的白色纱布敷料下仍有红色渗出,另一处是艾司自行手术剖腹探查时留下的,在小腹的一侧,半透明的减张力胶布下可见伤痕长达十多厘米,拆线后的点线状红色痕迹,如同蜈蚣脚,令整道伤疤显得狰狞丑陋。
身前的伤是与敌人正面生死搏杀留下的,以划刺伤为主,后背的伤,则是斑斑点点,一个个铜钱大小的灼烧伤痕,宛若月球表面的陨石坑。
大多数是被近距离爆炸物崩炸溅射造成的破片伤,还有几条看似极深的引流窦道,则是被高压钢珠贯穿造成的,强行吸出信号钢珠后,为了清创,艾司又自行扩大的疮口,看起来就像在光滑的背部,多了几张血肉模糊的大嘴。
艾司的身体,自肩颈以下,遍布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司徒笑甚至还知道,艾司没有暴露出来的胳膊和大腿,同样如此。
大多数伤,都是新近造成,最陈旧的伤也不超过两周。许多地方,艾司就像给自己身体打补丁一样,贴着豆腐块似的纱布,淡淡的红色,就从纱布中心慢慢晕染开来。
司徒笑仿佛看到,一个从最激烈战场被抬回的老兵,刚从战地医院清醒,便又要赶赴战场,艾司他,就一直带着这样的伤,在和那些看不见的黑暗势力,战斗吗?
司徒笑一直活跃在刑侦一线,也算见惯了各种负伤之人,有同事,也有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们中也有许多伤得比艾司还重,但他们要么痛呼惨号,要么昏迷濒死,唯独没有艾司这样淡然。
仿佛那些伤痕已经愈合,没有痛觉,但显然并非如此,那是血肉开裂摩擦不断且深入脏腑的伤,正常人应该躺在床上静养,哪怕走一步也要痛得嘴角抽搐,更何况这样的伤口还不止一处!
艾司却浑然不觉般泰然自若,脸上始终带着阳光般和煦的微笑,和他衣衫下的伤痕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动容,不忍卒视。
此刻再看艾司那澄清若湖的双眸,司徒笑心头颤动不已,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夜艾司用床死抵着房门,以头抢地、气若游丝地野兽悲鸣……
随即想到更多,神秘人为了收集刘彩婷案的关键线索四处奔走,为了阻止连云被杀悍然出击,在警方和杀手的围追包夹下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那高楼间荡索纵跃的身影,此刻于脑海中,如夜空划破黑暗的闪电!
何曾想过,在那春风般的笑脸下,忍受了多少痛苦,艾司独自苦苦地挨着,默默行进于黑暗,还顶着一个被通缉的身份,他在守护他心中唯一的光!
冷风袭来,汗湿的内衣贴在身上黏腻冰凉,司徒笑深深吸气,探手抓起外套,又将艾司的外衣扔过去:“把外套穿上!”
司徒笑别过头去眺望群山,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收敛。
艾司接过外套,一脸平静。
“艾司,给我和那些杀手,做个对比评价吧?”
“嗯,刚才和司徒大哥进行的是技击格斗,在这种层面上的较量,司徒大哥全力以赴,艾司是打不过你的。但是,司徒大哥你使用的是武术和综合格斗技法,偏重于击倒对手;而杀手们,像这种近身格斗的话,更偏重于杀死对手。击倒和杀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司徒大哥加入过特种兵营,又经历过实战,出手的风格或许会和现在有很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