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排华丽的首饰盒。
殷红色的皮革盒子上装饰有金线花纹,按下正面精巧的金属开关后,内部衬托着一层雍容华贵的黑色天鹅绒,令人不禁萌动了买椟还珠的想法。仿佛随便往里面扔一根生锈的铁钉,也会顿时变成价值不菲的宝物。
盒子里装的是造型独特的项链,在专业射灯的照耀下,闪烁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我来回看着,不一会儿便觉得眼花缭乱了。
“这两款都是属于卡地亚的经典设计。”气质端庄的女性店员,像小学老师般耐心地介绍道。“这一款是TRINITY三色金系列,吊坠由三种不同颜色的18K金圆环组成,链条则是18K玫瑰金;而这一款双环设计的吊坠则是著名的LOVE系列……”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坦白说,尽管对这些奢侈品牌也有一些了解,但这家开设在新唐广场的专卖店,我还是第一次光顾。偌大的店面内,店员的数量要比顾客的数量多得多,因此我走进来还不到五秒钟,这位女性店员便殷勤地跟上来。她的态度自然是如若春风和蔼可亲,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有点儿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推荐您选择不带镶嵌钻石的款式,这样的话即使是送给还不算十分熟悉的朋友,也不会显得过于贵重,对方也会比较容易接受。”
真是体面的说法,我心道。其实潜台词恐怕是:没有钻石的话比较便宜,这样你应该能勉强买得起吧。
无论如何,这么说也是极有道理的。大概是由于明码标价会破坏其艺术的品位,这家店无论在橱窗或展示柜都没有摆放价格标签,所以要想知道价格的话就必须主动询问,而且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当然,每件商品都早已有了明确的定价,因此不用担心店员会突然狮子大开口──事实上,也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在进门以前,我自以为已经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当店员小姐说出那些数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其实除了项链以外,我们的手镯和戒指都有非常经典的设计。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之所以这么说,我暗自揣测,大概是因为这两样东西的价格普遍要低一些。
“不用了,”我回答道,“我还是想要项链。”
目标已经缩小到了其中的两个款式──都是单纯的金属,没有镶嵌钻石或其他稀有宝石。但在从二者之间选择的过程中,我犹豫不决了。
店员小姐在一旁宽容地等待着,姿态温和娴静,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然而我却无端地感觉到一种压力,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忍不住又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如果感觉难以决定的话,”她适时地建议道,“要不要我分别试戴一下,好让您看看佩戴起来的效果呢?”
毫无疑问,像我这样只身前来的男性顾客并不在少数。专卖店提供的这项服务十分巧妙,只要顾客点头同意,大概便离成交不远了。
“啊……那么就麻烦你了。”
在西装外套之内,店员小姐穿着一件灰色低领上衣,裸露的脖子和锁骨散发出女性的韵味。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项链果然展现出不一样的风采。我做出了最终决定,店员小姐专业而迅速地为我办妥了接下来的各项手续,郑重其事地把一个殷红色的小纸袋交到我手里,又交代了许多维修保养方面的注意事项。我们一起朝店门口走去,她带着迷人的微笑,亲切地和我告别。
虽然明知道此刻信用卡的对账单上已经多了一笔巨额的欠债,我却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浑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挣脱了某种桎梏。
这无影无形,却切切实实存在着的束缚,我暗忖,大概就是所谓的自卑感吧。
在这座城市里,新唐广场无疑是一个特别的地方,由于汇聚了众多奢侈品牌的店铺,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价值观。在这里,诸如正直、忠诚、善良之类的品质统统不值一提,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仅仅在于是否拥有一掷千金的能力。不论是无恶不作的罪犯还是贪赃枉法的官员,只要消费了足够的金额,便是地位尊崇的贵客,也俨然成为上流社会的一员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受到关注的,只有人们身上金钱的数量,而并非其来源。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准确地判断出客人的富有程度,是任何一名奢侈品专卖店员工所必备的基本素质。
我大概不能算是穷人,但那是就通常的标准而言。在新唐广场,一位成功的店员给我的定位应该是“比那些只看不买的无聊家伙稍好,但不值得花太多力气的低级顾客”。因此,与其让店员小姐继续为难地把轻蔑隐藏在那微笑的面具之下,不如及早知趣地离开,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事实上,这位高贵的店员小姐,假如脱下了统一发放的西装外套,穿在里面的灰色低领上衣,说不定只是从燕花街采购而来的。到了晚上十点,专卖店的营业结束以后,她便将回到位于老城区破旧的宿舍,与观月酒店的服务员或“夜路”的伙计们为邻。这座城市需要大量这样的人,以他们的青春,转化为照亮繁荣所必不可少的燃料。
对于他们来说,城市这个东西本身,或许就是一件巨大的奢侈品。
我信步走在花园大道上,手里拎着那个与我的体型极不相衬的小纸袋,几乎感觉不到半点重量。迎面而来情侣模样的一男一女,女人似乎注意到了我手里的东西,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焦灼;在搞清楚了情况以后,男人夸张地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情,不自然的肢体动作却分明表达着不安。
擦肩而过的瞬间,隐约传来了二人交谈的声音,虽然内容听得并不清楚,但女人语调中带着的羡慕清晰可闻。
我顿时又觉得自己神气起来了。
这时候,是在连续杀人案第五起案件──在市公安局,现在已经习惯了将其称之为“木乃伊案”──发生后的第十天。在保证随时待命的前提下,我获得了案发后首次的一天假期。
从法医的角度而言,本次的案件与先前的几起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完全可以认为是同一名凶手所为:首先,被害人为女性,生前曾经遭到性侵;其次,被害人先是遭到电击枪袭击,在失去意识后才被凶手勒死。
凶器被留在了死者的身上,是常见的八厘米医用纱布绷带。除了紧紧缠绕在死者脖子上的一截以外,其余的大量绷带将赤裸的尸体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彻底翻白的眼睛。尸体的双手被交叉迭放于胸前,很显然,这是在模仿古埃及的木乃伊──说明是同一名凶手的最有力的证据。
当然,我可没有因此便降低尸检的细致程度。事实上,当天在尸体发现现场,我便曾向郑宗南指出,这些绷带的包扎方式非常业余,大概并非专业的医护人员所为。尤其在头顶和四肢末端的部分显得相当松散,这是任何一个学习过反回包扎法的人都不可能犯的错误。
另一方面,对于专案组来说,木乃伊案是一个重大的转折。
关键在于凶手作案的时间和地点。尸体被发现是在四月三十日的下午六点左右,经过解剖验尸,综合各方面的因素考虑,我判断死亡时间是在当天中午十一点至一点之间。也就是说,在这一系列案件中,这是凶手首次在白天行凶。
弃尸现场是在城南的高新工业园区,从市区出发即使走高速公路都要一个小时以上的车程,算得上是这个城市里最荒芜的部分。除了受税收优惠政策吸引而设立在此的一些工厂以外,尚有大片土地由于没能找到投资者,仍然由当地的村民耕种或经营养殖场,甚至是干脆处于半废弃的状态。
全身缠满了绷带的尸体,当天便是被放置在这样的一块空地之上。之后的那两天,陆续有失踪者的家属前来认尸,但结果全都是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离开。郑宗南有点儿坐不住了,于是派了一队刑警回到工业园区,挨家工厂去询问有没有突然没来上班的女性职员。半天之后传来了好消息,死者被证实是一家照明灯具厂的女工,名字是林莉娜,今年二十三岁,但从外地来城里打工已经有六年多了。
灯具厂的记录显示,四月三十日是林莉娜轮休的日子──根据规定,工人们并没有享受劳动节假期的权利──上午十点左右,她在厂区宿舍的小卖部购买了一盒牛奶,这也是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她。令人震惊的是,即使几天来她一直没有出现,工厂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以为她是不想干了啊。”面对刑警的质问,车间主任一脸无辜地说,“不说一声直接走人,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我想她是辞职回家结婚去了。”和林莉娜住在同一宿舍的女工们也说。
刑警们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些毫无意义的证词,因为已经出现了重要得多的情报。从林莉娜离开工厂到遇害,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时,假如她是在独自前往市区后才遭遇凶手的话,从时间上来说非常紧张。而凶手不仅在白天人潮汹涌的市区行凶,事后还特意把尸体运回到工业园区抛弃,则未免过于令人匪夷所思了。无论如何,认为林莉娜是在离开工厂后立即被凶手盯上,随后于附近被杀害,才是更合理的结论。
这样一来,先前关于凶手是晚上在市中心活动的假设,就被证明了是彻底错误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已经进行了两个星期的诱捕行动,完全是在浪费精力。
不必多说,这对刑侦一科──尤其是小安──的士气是个巨大的打击,然而却没有多少时间去让他们感到沮丧。或许是小何之前的“祈祷”起了作用,或许是媒体的报道导致了过于广泛的关注,总而言之,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公安部的重视。五月一日,一个督导小组从北京空降而来。局长大人以及省公安厅的领导们顿时如临大敌,立即宣布取消全市公安系统的一切休假,所有人员不得离开本市。
之后便是没完没了的作战会议。我虽然不属于专案组成员,但由于督导们懒得去读那厚厚的一摞尸检报告,因此我也被老头子逼着参加。基本上,案情可谓陷入了彻头彻尾的僵局,不光关于凶手的线索半点没有,甚至连下一步的调查方向都无法明确。
比较现实的方案,是重新回到以被害人为主的思路上来。但是调查表明,林莉娜既不是基督徒,也从来没有去过圣月教堂,与其他几名死者更是没有丝毫交集。一位督导指出,可以从凶手制作木乃伊的绷带入手──林莉娜的身上总共缠上了八卷长度均为六米的绷带,考虑到她的尸体是在死亡后不久即被发现,这些绷带毫无疑问是凶手提前预备好的。督导进一步提出了设想,根据凶手在最初几起案件中的手法推断,迄今仍然身份不明的女巫,有可能是一位医院的护士,又或者是药店的职员。
遗憾的是,失踪者名单中并没有符合条件的人。而经过对全市的所有药店进行调查以后,也没有发现一次性购买大量绷带的可疑对象。当然,凶手在行凶前,很可能花了一段时间精心准备,假如是分数天在不同的药店购买的话,根本也不可能给人留下印象。从之前的案件中凶手表现出的反侦察能力来看,他这么做实在不足为奇。
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一直是作壁上观,除了被咨询到关于法医方面的问题外,基本上不做额外的发言。不过,这并不是说我就没有自己的观点。在我看来,凶手固然曾经有过一些游戏般的举动,但仅仅因为这样便认为,凶手必然会在各个被害人之间刻意制造关联,却未免过于武断了──毕竟,人家并没有帮助警方破案的义务。
当然,案件侦查是刑警们的责任。作为法医,我只要留在幕后,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这也是我一贯恪守的原则。
“我说,你对案子有什么看法吗?”昨天,安绮明悄悄地跟我说。
“嗯?”我故意打着哈哈,“所有的尸检报告都交给你们了,这你应该最清楚了啊。”
“少来了,”她柳眉一挑,“我看得出,你还有别的事情没说出来。”
“别的事情?那是什么?”
“所以我是在问你啊!”
“拜托,连你们专案组都搞不定的案子,我区区一个法医又能有什么看法?你还是饶了我吧……”
女刑警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啊,我不是那意思……”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解释道。
小安抿起嘴唇,声音变得如蚊蚋般细小。
“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只希望,那混蛋以后还会继续犯案……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会抓住他的。”
“让他再杀一个人……是吗?”的确,凶手每次作案,换个角度都可以看成是一次破案的机会。尤其是,在目前已经无法继续实施诱捕行动的情况下。
“为了逮捕罪犯而牺牲无辜的人,这不是警察应该有的想法吧?”小安自嘲地说,“可是,对不起,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我十分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事实上,目前在一科怀有这种想法的,我相信绝对不止小安一个。不过,督导小组的态度则有了一些转变,一开始那种必须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决心已经有所动摇。只要牺牲者不再增加,即使就此让凶手逍遥法外,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在这一点上,我与他们的立场相同。一方面是因为,即使出现了新的案件,除了把希望寄托在这次凶手的运气会变得糟糕以外,我实在看不出来能有什么别的突破口。另一方面则是出于自私的想法──那家伙不去杀人的话,我的生活自然也会轻松得多。好不容易,局长大人才批下来一天假期,这种十几天连续工作到深夜的日子,我可不想更进一步体验了。
“比起这个来,还是多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吧。”我试图缓和气氛,“老头子也批了你明天放假,不是吗?”
刑警们也是人,既然北京那边逼得已经没那么紧了,局长大人同意让一科的成员开始轮休。郑宗南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把第一天分配给了小安。
“嗯,”她点点头,“不过我应该还是会过来吧。”
“为什么?难得一天可以好好休息啊!”
“可是,大家都还在拼命调查……虽然过来了我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但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安心待在家里。”
“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吧。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那你们就都别指望能休息了,这对破案也没什么好处吧?”
“倒也是……到时候再说吧。”小安似乎接受了我的建议。“那你呢?明天放假有什么安排?”
“大概就是窝在家里睡一天吧,最近实在太累了。”
“哦?没有约女朋友吗……”
我一边回忆着昨天说这话时小安的表情,一边穿过右关百货大楼的旋转门。不知道,她是否相信了我的谎言。
乘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我的PRADO就停在不远的地方。我进入车内,将刚买来的项链小心翼翼地藏在变速箱后面的收纳格,生怕把纸袋给弄皱了。
忽然有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背后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黑暗的旮旯盯着我看。
从驾驶座上费劲地回头,透过车尾的窗户看出去,除了稀稀拉拉停着的几辆车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是我的错觉吗?很有可能,反正,这种疑神疑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我重新换回舒服的姿势坐好。不一会儿,便看见诗琴从电梯中走出来,正四处张望的样子。我连忙轻轻按下喇叭,受到声音的吸引,她抬头望向这边。
由于种种意外,算起来,上次和诗琴见面还是在三个星期以前。今天她换上了一身运动装束:瑜伽背心外配一件修身的连帽运动外套,将她迷人的身段表现得恰到好处。此外还背了一个小双肩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露出了白皙的脖子。我不禁想象亲手为她戴上那串项链时的情形。或许,那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等很久了吗?”诗琴上车后问。
“不,我也刚到。”如果是由我从新唐广场回来后才开始算的话,那的确是这样的。
“真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陪我出来。”
“别这么说,上次我约了你自己又去不成,这顶多只能算是一丁点的补偿罢了。”
当确认了放假的安排以后,我便忐忑不安地联络了诗琴。那天由于杀人案的关系,我们的约会被迫取消。当时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经验表明,女人的心情往往是不可捉摸的──无论她是多么特别的女人。
要弥补当日的遗憾只有今天一个机会,错过了的话,又不知道局长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再大发慈悲。幸运的是,诗琴同意了,但坚持这次的地点得由她来决定。而且,就像故意报复一般,她也不肯提前透露最终目的地,因此便约定在初次见面的停车场碰头。
“那么,”我说,“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晴雾山。”
我想起来了,BBS上确实是有关于晴雾山的留言,有人在这里看到了江美琳的鬼魂。大概诗琴正准备调查此事,也就难怪她会是这么一副打扮了。问题是,我却精心挑选了一套修身设计的休闲西装,配上款式漂亮却有些夹脚的一双新皮鞋──对于爬山的男人来说,大概可以算得上最自虐的装备了。
“你早点儿告诉我就好了,”我忍不住抱怨,“我也可以穿爬山的衣服啊。”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她掩嘴笑道,“看上去很帅气嘛!”
这么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诗琴露出笑容。如果说,她的声音如同口腔中的威士忌一般柔和醇厚的话,那么她的微笑,就仿佛是进入食道以后的美酒,散发着融入四肢百骸的浓浓暖意。我一下子看得痴了。
“走吗?”她笑着提醒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发动了汽车。
“咦?”
“怎么了?”
仪表盘上的电瓶指示灯亮了,今天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是正常的。
“没什么。大概是电瓶的电压有点儿低,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开了吧。”
因为发动机不运转的时候,便无法对车载电瓶进行充电。对于长时间放置不用的汽车,电瓶电量低是正常现象。
“你不是每天开车上下班的吗?”
“本来是的,不过,那天你那样说过以后……”
“因为我?”
“嗯,我觉得你好像对超速酒驾之类很反感的样子。”
“因为这样,你干脆连车都不开了?!”诗琴显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难道就不能遵守一下交通规则吗?”
“习惯这东西有时候没那么容易改变的。我……我不想让你讨厌。”
诗琴瞪大眼睛看着我,接着把头撇向了车窗那边。我好像隐约听见她说了两个字:
“傻瓜。”
在我看来,那显然不是讨厌的意思。
在不少人的概念中,晴雾山位于这座城市的郊区,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定义了。在如今发达的道路网络上,即使严格按照限速行驶,也用不了三十分钟便能到达。我将PRADO驶出右百,沿着宽阔的花园大道一路东行,收音机里播放着愉快的轻音乐,与初夏那生机勃勃地跳跃着的阳光相映成趣。
诗琴像个孩子一般聚精会神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阳光洒落在她漂亮的马尾辫上,为她的脖子周围勾勒出一圈寂寞的光环。我只偷偷地瞥向她一眼,竟不由得心神荡漾。
“对了,我有个东西送给你。”我故作轻松地说。诗琴闻言回过头来,我示意她打开装有项链的收纳格。
然而,在弄清楚纸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以后,诗琴坚决予以拒绝。
“这东西太贵重,”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收。”
“其实并不算太贵的……”
“哦?假的吗?”
“那,那倒不是。”
“我想也不可能……对了,你不会是刚刚从新唐广场买来的吧?”
我不吱声了。诗琴见状,又低声嘟哝了一句傻瓜。
“就当是你救了我两次的谢礼不行吗?”我有些恼羞成怒地说,“反正我是觉得自己的命还挺值钱的。”
“那是两码事。懂得珍惜生命的话,以后好好遵守交通规则就是了。”
“如果我保证遵守交通规则,你是不是就愿意收下了?”
“这个……你先坚持二十年再说……”
我们断断续续地争论了一路,总体来说是我处于下风。不久,晴雾山风景区的标志牌便出现在眼前。我问诗琴是否开车上山,她摇摇头,示意让我驶进景区大门旁边的停车场。
我把PRADO停在一个有树荫的位置,却没有立即打开车门。我望向诗琴,展示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表情。
“这样吧,”她突然诡谲一笑,“如果你也接受我的‘礼物’的话,那我就收下好了。”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世上还会有这么优厚的条件。然而,当她从背包中拿出来一个保温饭盒的时候,我意识到,也许先前的想法是过于乐观了。
“你刚才只顾着买东西,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不吃饱的话,待会儿就没有力气爬山了。”
话是没错,只是考虑到她上次给我提供的“食物”,我不由得心生怯意。
“放心,这不是药啦!”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只好掀起饭盒的盖子,里面装的是一块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肉。从外观看,白白的像是去了皮的鸡胸肉,但看上去没有放任何调味料,似乎就是整个儿用开水煮了一遍。
我求饶般地望向诗琴,她点点头,又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只好豁出去了。我用两个手指拈起一块肉,在鼻子下凑了凑,闻着倒是挺不错的,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于是我把整块肉都放到了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肉汁在口腔中瞬间迸发、流淌,一股无比鲜美的感觉在味蕾上跳动,那几近完美的口感足以让“夜路”的煎鸡肉三明治自惭形秽。
“太好吃了!!”我得意忘形地大喊。
幸亏我们是还坐在车里,否则的话,一定会引来行人围观的吧。
“真香!”我马上又丢了一块到嘴里。“这是鸡肉吗?”
诗琴看着我,脸上浮现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已经忘记了呀……”她阴恻恻地说道。
“那天晚上在竹语山庄,你不是才见过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