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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跟随鬼魂的指引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21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7

一股热呼呼酸溜溜的压力蓦地从胃里升起,我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巴。那块嚼到一半的“肉”在喉咙前打转,不知道该是吐出来还是该咽下去。

在这样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说出话来,我只能向诗琴投以一个幽怨惊恐的眼神。

“哎呀,”她抿着嘴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好吃的吗?”

看上去,好像是在努力忍着笑的样子。

我拼命压下那种恶心的感觉,一咬牙,硬生生地把那坨东西囫囵吞下。由于没有充分的咀嚼,结果在气管口被呛到,立即引起了剧烈的咳嗽,眼泪鼻涕都一起冒了出来。

诗琴连忙伸手来拍我的后背,好不容易,咳嗽才慢慢减弱了下来。

“没事吧?”她递过来一张纸巾,“都是我不好。”

我狼狈不堪地擦掉了脸上的液体,使劲呼吸着救命的氧气,大概是用力过猛,又是一阵连续的咳嗽。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的反应会那么大的。”诗琴满带歉意地说。

“这,这是……”我指着那一盒子“肉”,艰难地说道。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诗琴把饭盒盖好,放回背包里。“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咱们边走边说吧。”

我点点头,于是两人一起从车上下来。我的呼吸也平复得差不多了,无论如何,身为男士的风度是不能丢的,于是便打算前往售票处的窗口去买门票。但诗琴却拦住了我,说她有晴雾山的年票,因此只买一张票就好了。

所谓年票就是一年内有效,但仅限本人使用,价格相当于十张普通的次票。购买的时候还必须要在票面贴上照片。

穿过晴雾山风景区的正门,之后是一段平缓的大路,地面上铺设有彩色的石砖,两旁则是整齐挺拔的大树和绿草如茵的草地。严格来说,这里还不属于真正的晴雾山,只是因为旅游开发而被纳入风景区的范围,景物明显带有人工修凿的痕迹。

今天天气很好,但游人却不多,我和诗琴并肩走在路上,倒也感到十分惬意。我忽然想起,林业局那位爱树如命的退休工程师,还有他的老伴儿。

“对不起,我不应该开那种玩笑的。”诗琴还在为刚才的事道歉。

“哦。”我心不在焉地答应道,自顾自地享受着与她一起散步的美好时光,不适的感觉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生气啦?”

“当然了。”我故意说道。

“这个……有什么事我能做来弥补吗?”

“嗯,有一件事也许你可以做的。”

“你说说看。”

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送到了她的眼前。“戴起来试试合不合适好吗?”手里拿着的是装有项链的盒子,是我在下车的时候一并带下来的。

“啊……”

诗琴微微吃了一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最终还是顺从地把项链围到了脖子上。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尤其是考虑到我刚才所吃的苦头,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怎么样?”她说。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些首饰会被标上如此高昂的价格。在诗琴的身上,项链宛若具有灵性一般,发出瑰丽奇妙的光彩,仿佛终于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主人。相比之下,店员小姐试戴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个偷了公主首饰的侍女。我痴痴地凝望着诗琴的样子,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被我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诗琴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把项链摘下,重新收回到盒子里。

“哎,你不喜欢吗?”我不由得急了,“很好看啊!”

“我又没说不喜欢。”

“那,就这么戴着不好吗?”

“你呀……”诗琴嫣然一笑,反问道,“对女人的首饰了解多少?”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傻乎乎地摇了摇头。

“首饰可不是护身符,不能一直戴在身上,而是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才会戴出来的。不然的话,无论是多好的东西,都会很快就坏掉了。”

“这样吗……”

“嗯。不过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话,现在倒还来得及。”

“不不,”我连忙摆手道,“随便你吧,你能收下我就很高兴了。”

“那我可就收下啦!”诗琴眨眨眼,把盒子收进了背包里。“作为感谢,你要不要再来一点儿这个?”

她竟又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叫人毛骨悚然的饭盒。好不容易才压住的恶心感觉,立刻又如涨潮般冒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去直视那些白花花的肉块。

“唉!”只听诗琴叹气道,“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样子让我怎么跟你说?”

我闻言回过头来,指着她手里的饭盒,皱眉道:“这个……真的就是那天……在楼梯间里的那个东西?”

“是啊!”她却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于是我不禁又后退了半步。

“哎!拜托你至少过来认真看看嘛,还觉得这是个鬼吗?”

“难道不是吗?”我在心里反问,一下子忍不住便冲口而出。当天的情景,至今依旧历历在目,那颗满头白发没有眼珠在天花板上爬行的头颅,除了鬼,我实在无法想象它还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是,但也不是。说它就是鬼呢,是因为对于类似的现象,人们通常便一概称之为‘鬼’;说不是呢,是因为它并不符合一般概念上,人们对‘鬼’的定义。”

这段绕口令般的解释丝毫没能解答问题,只是把我弄得更加迷糊了。

“直接说吧,”我使劲地晃了晃已经一片混乱的脑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准确地说,这是子囊菌门、盘菌纲的一种真菌。尽管具体属于哪一目哪一科还有待研究,但很有可能将为它建立一个全新的目。”

明明在一秒钟前还在谈论着鬼魂的话题,蓦然却听到一大堆非常专业的科学名词,极度强烈的反差让大脑一瞬间无法反应过来。但在逐渐想明白了以后,我不禁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气势汹汹地吼了起来:“你是说,这个在半夜里追了我十几层楼的东西,只是一朵香菇?!”

“呃……”诗琴有点儿被我吓到,怯怯地说,“不对,香菇属于担子菌门,而这个是子囊菌门……”

“我不管这些!”我粗暴地打断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难道你不觉得,”诗琴平静地揭开饭盒的盖子,“之前有闻到过这种香味吗?”

我不由得一下怔住了。的确,刚才吃那块“肉”的时候,确实曾有过一丝熟悉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尽管没有那么浓烈,但似乎就是那天夜里,在消防楼梯上与那颗鬼头四目相对的时候,飘进鼻子里的那种气味。

那是一种夹杂着腐败气息的清香,就像……就像雨后树林里的松蘑。

诗琴注意到了我表情的变化,柔声道:“你想起来了吗?”

“可、可是,那颗头……”

“那是它的子实体 ,也就是说,跟平常所吃的香菇差不多是一样的东西。但不同的是,香菇是伞状的子实体,而这种真菌的子实体呈头状,天然的皱褶和颜色分布与人的五官十分相似。拥有头状子实体的真菌其实并不罕见,事实上,有种常见的食用菌名字就叫做‘老人头’。不过这一种比较特别,它的子实体上面还附着了大量游离的菌丝 ,看起来就像是白色的头发一样。所以乍看上去,很容易就会产生那是一颗人头的错觉。”

“但如果这是一朵香菇,为什么你刚才又要说它是鬼呢?”

“事实上,所谓的‘鬼’,以及其他许多灵异现象,与真菌──也就是你说的香菇──的确是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在竹语山庄,正是因为有人目击了这种头状子实体的真菌,然后才有了闹鬼的传言,最终导致住户搬走,整幢房子也就变成了一座鬼楼。”

“那可不对!”我反驳道,“早在有人看见这玩意儿之前,闹鬼的传言就已经存在了。就算不说有一位老人在楼里的离奇死亡,但不止一个孩子得了怪病,搬家以后却好了,这要怎么解释?而且,连续有住户发生车祸之类的意外,难道也能跟这香菇扯上关系?”

诗琴露出惊奇的表情,但随即便释然了。

“噢……原来你已经知道那么多了啊。”

“我后来和小区的保安聊了一晚上,他总没有理由要骗我吧?”

“没错,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诗琴承认道。“那么你现在不妨回想一下,那天晚上,有没有感觉身体哪儿不太对劲?”

经她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想起来了。当时被那大香菇追着下楼,就觉得气喘得厉害,绝对不是平常的体力水平。

“你还记得,”诗琴接着说道,“我不让你进那个屋子的厨房吗?”

“嗯,但我后来还是进去过了,里面长霉长得厉害。”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突然就晕过去了呀!霉菌的孢子会飘散到空气里,从而对人体的呼吸道产生影响。像你这样一下子暴露在高浓度的霉菌环境中,就有可能会产生暂时性的呼吸困难,甚至导致脑部缺氧。”

“所以……”我喃喃道,“你才把我带到了室外……”

“对,流动的新鲜空气是最有效的治疗。之前楼里住户所得的怪病,其实就是来源于霉菌孢子的慢性感染,而且在霉菌变得肉眼可见之前,孢子就已经存在于空气中了。这种初期感染,对免疫力弱的人影响比较明显,所以只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出现严重的症状。但即使是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也会因此而产生头痛或容易疲劳等问题,那些车祸意外,大概就是由于精神不够集中而引起的吧。”

这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本来,对于好歹算是大半个医生的我来说,这些应该都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或许是由于一开始受到的惊吓造成了先入为主的理解,我没能想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这些霉菌,”只听诗琴继续道,“绝大多数属于半知菌亚门,和你说的这个‘香菇’一样,在本质上都是真菌。”

“那么说来,”我无力地说,“所谓‘祭烛楼’什么的,完全都是骗人的把戏了。”

诗琴莞尔一笑,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儿晕厥过去的话:“是,但也不是。”

我们顺着游道缓步而行,前方的路逐渐变得倾斜曲折起来了,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处于上山途中。沿路的风景也愈发秀丽,芙蓉涧的潺潺水声已经隐约可闻,婉转清脆的鸟鸣不绝于耳。

“你应该听说了那个白蜡烛的故事,毫无疑问,这只是那个所谓茅山道士故弄玄虚的骗术罢了。他在到达竹语山庄之前,肯定已经知道了那里有位老人去世的消息,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几乎是一定会在丧事上点白蜡烛的。因此他故意去问其他人楼里是否点过白蜡烛,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明,这也是他们常用的伎俩。”

我心道你和人家其实不就是同行吗,这种事谁也别说谁。当然,这话我并没有说出来。

“但另一方面,说湘竹阁B座的风水有问题,这可不是骗人的。这人能一眼就看出来,也可以说是相当不简单,光从这一点来说,他应当算得上一位优秀的风水先生。”

“你还懂风水?”我惊讶地看着诗琴。

“不懂,所以我也不知道,风水学上是不是真的有个叫作‘祭烛楼’的布局。但是湘竹阁B座的设计有缺陷,这是显而易见的,也是造成接连发生怪事的罪魁祸首。甚至可以认为,凡是符合‘祭烛楼’这个布局的建筑,闹鬼的可能性都不小。”

“为什么?”

“所谓‘祭烛楼’,其实一共包含了三个要素:蜡烛、烛碗和蜡油。蜡油指的是建筑物旁边的水体,也就意味着水汽和潮湿;烛碗是把建筑物包围起来的闭合山谷,也就是说空气并不流通。而最关键的蜡烛,即大楼本身,那是一座八边形的建筑,可以近似看作一个圆形。中学生都知道,边长相同的图案中,圆形的面积最大,那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面积相同的图案中,圆形的边长最短。也就是说,在面积不变的前提下,这样的建筑将拥有最少的外墙和窗户,这一来会令房子更温暖,二来会使房子缺乏日照,三来还会进一步影响通风的效果。那么,在这种阴暗、潮湿、温暖而且通风不畅的环境下,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呢?”

“啊!!”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没错,这正是最适宜真菌生长的环境。”诗琴说着拍了拍肩上的背包,“大概,也只有在这个非常特殊的环境中,才有可能长出这种极其罕见的头状子实体来。”

在接下来的一段路上,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诗琴大概也看了出来,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诚然,自竹语山庄的那一夜以来,我也不是没有动脑筋思考过。十天前,一勾弯月不偏不倚地挂在了圣月教堂的尖顶,那天正好阴天,朦胧的月牙儿看起来就像是一小束散发着寒光的火苗。

我立刻便想起,老洪所说的,有人看见湘竹阁B座楼顶冒出的“阴火”,恐怕只是恰巧经过那个位置的月亮。那位茅山道士的话令人们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会产生错觉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此基础上,如果再加上诗琴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真菌理论,那竹语山庄的咄咄怪事,似乎都能从科学角度做出合理的解释。

除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不管这是多么罕见的香菇,”我说,“它总不可能在墙上跑吧?”

“感谢上帝,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诗琴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这个说起来就比较玄乎了。”

我不以为然,心想到目前为止,有什么东西说起来是不玄乎的?然而当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下面一句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的天真。

“你听说过湘西赶尸吗?”

传说中的湘西赶尸盛行于清朝,顾名思义,是发生在湖南西部一带的事情。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人在死后必须被安葬在自己的家乡,否则便得不到安宁。但人们总是不得不因为各种理由而背井离乡,客死异乡的情况时有发生,这时候除非家人实在无能为力,否则一般都会将遗体运回故乡安葬。然而在湘西一带,崇山峻岭,道路崎岖难行,一般马车之类的尸体运送工具根本无法通过。于是便有人发明了一种匪夷所思的运送方法──让尸体自身行走,赶尸匠在前后护送,犹如赶鸭子一般,因此才被称为“赶尸”。

我完全无法想象,这和我们所讨论的东西能有什么联系,但诗琴既然会提起,想必是有她的用意。于是便点点头道:“嗯,去年曾经看过央视的一个纪录片。”

诗琴奇异地扫了我一眼,那意思十分明显,像我这样平时就十分怕鬼的人,按理说是不应该会收看这种节目的。

当然,对于一般的恐怖片,我至今还是敬而远之。不过所谓的赶尸,尽管看起来诡异,但从本质上来说,却也只是我日常工作中的一部分而已,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部纪录片是在中央电视台的科教频道播出的,因此导演自然把拍摄重点集中在“如何让尸体直立行走”的问题上。片中最后给出的解释是:行走的尸体其实是由活人假扮的,以草帽黑布蒙面,真正的尸体则早已被肢解,只保留脖子以上的部分及四肢,藏在假扮者背上的竹篓里;到达死者家中以后,赶尸匠亲自负责入殓工作,以防止诈尸为由绝对不允许他人旁观,趁机在棺木里以稻草扎成尸体的躯干,配以头部四肢,让人以为尸体真的自己走了回来。

还有另一种理论,是两名赶尸匠一前一后,中间可以夹着数具尸体,呈直立姿态,以两根竹子穿过尸体的衣袖,然后一路抬着前行。从远处看不真切,便觉得尸体是在行走。

“不排除有些人就是这么做的,”诗琴点点头,“不过他们只是冒牌的赶尸匠,并不懂得真正的赶尸技术。我曾经在吉首住过差不多一年,据当地的老人说,在以前处刑的季节,赶尸匠有时候要一次赶十几具尸体,这样的花招显然是行不通的。”

确实如此。要找十几个活人来假装尸体,不仅容易走漏风声,而且入殓后无端多出来的一群人也不好解释。假如是用抬的,那前后的两人纵有天大的力气也不够。

“真正的赶尸匠,手艺是代代相传的,大多数赶尸匠一辈子只会收一个徒弟。这个徒弟必须学会赶尸的三十六功,才能算是出师。一般来说,能在五年内出师的,就已经算是资质相当不错的了……”

我感到这话题越扯越远了,不得不打断了她:“你说的这些,跟香菇有什么关系呢?”

“哎,你别着急呀。”诗琴摇摇头,道:“那就长话短说吧。赶尸真正的秘密,同样是利用了一种腐生真菌,尸体就是真菌的培养基,由于真菌摄取了尸体的营养,抑制了细菌的生长,因此还能起到延迟尸体腐烂的作用。菌丝会使尸体肌肉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硬,于是便可以直立不倒,所以赶尸的第一项‘直立功’,其实就是在尸体里种下真菌的技术。”

诗琴看我想插嘴,摆摆手制止了我。

“这种真菌属于壶菌门,能制造非常强有力的游动孢子。赶尸匠首先会掏空尸体的内脏,以减轻重量,然后种下真菌。待菌丝从尸体的腿部长出来后,再往地上放置事先准备好的特殊肥料,诱使菌丝上的游动孢子朝某个方向移动,从而带动尸体一并滑动前行。但肥料放置的方位和数量都有很严格的讲究,要是掌握得不好,尸体不但无法前进,甚至会后退或摔倒,所以赶尸匠的经验很重要,这就是‘行走功’‘转弯功’‘下坡功’等。赶尸只能在晚上行进,白天则在湘西特有的赶尸客店休息,这是因为这种真菌极度喜阴,一旦遇到太阳直射,便会迅速干涸死亡。而遇到大雨的天气也不能赶路,因为雨水会把游动孢子从菌丝上冲掉,尸体也就不能动了。”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那朵香菇也会产生游动孢子?”

“不错,”诗琴赞许道,“可别小看了这些游动孢子,迄今人类已知生物所能达到的最高加速度,就是由接合菌门的球孢水玉霉创造的——它的孢子弹射时产生的加速度相当于数万倍重力加速度,而汽车的加速度充其量就是重力加速度的一半而已。跟人体相比,头状子实体当然要轻得多,所以它移动的速度也快,而且还能凭菌丝依附在墙上或天花板上。”

“可为什么它会追着我不放呢?”我不解地问,“并没有赶尸匠来给它指引方向的啊!”

“有。你自己就是赶尸匠,控制游动孢子移动方向的诱饵,当时就握在你的手上。”

我又一次回想起消防楼梯里的情形,顿时不禁大惊失色。

“难道是……手机?”

“准确地说,应该是通话中的手机。刚才说到的球孢水玉霉,它的孢子能感应光线,总是射往明亮的地方。而你的香菇则似乎对电磁波信号很敏感。”

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最初目击这个人头香菇的,是住在出租屋的那个大学生,他当时正是在不停地用手机收发短信。后来我在一六〇五室的门前与小安讲电话,事实上已经把它引到了防烟门的背后,但由于及时挂断了,它才没有进入楼道。而在消防楼梯里,因为我在测试诗琴的手机,两台手机都处于接通的状态,也就难怪它会加倍疯狂了。

“所以,”我沮丧地说,“那天晚上,就是因为我给你打电话,才会把它招来的。都是我的错。”

那天的上午,我也曾与诗琴通过电话,但白天的时候不是下雨就是出太阳,如果这朵香菇与赶尸用到的那种有着相似特性的话,大概便不会做出反应。

“也不能这么说。当时我为了寻找它的踪迹,已经在那楼里待了差不多两天两夜,但还是完全没有头绪。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还想不到这种游动孢子的特性,那就不可能发现这个新的物种了。”诗琴安慰我说。“虽然,那天它从阳台爬进来的时候,还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陷入了沉思。往前走了不久,一道红白相间的限高门横跨在盘山公路上。三个月前,运送尸体的冷藏车由于高度超过限制,不得不停在了这里的路边。

“前面就要到了。”我说。

“到哪儿了?”诗琴奇怪道。

“就是那棵树啊。”

“哪棵树?”她露出疑惑的神情。

对话没来由地变得困难了起来。我无可奈何,只好把之前在留言板上读到的,在江美琳尾七那天,她那位同学的夜半奇遇给诗琴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觉得,咱们来晴雾山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诗琴似乎总算明白了我在说什么。“难道,你现在还把我当成是那茅山道士一路的人吗?”

“呃……不是吗?”我嗫嚅道,心想那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啊。

“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那样的。这也怪我,那天在停车场的时候,我担心你把我的话不当回事,即使出现了症状也不在乎,搞不好就会有一定的危险。所以,才故意小小地吓唬了你一把。”

“那,你究竟是……”

“咱们一路上说了那么多,你也应该能猜出来了吧?”诗琴反问道。“我是中国真菌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目前的研究主题是,未知真菌与灵异现象之间的关联。”

“中国……科学……什么?”

“中国真菌科学研究院。原本是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下面的一个部门,但在五界分类系统 得到广泛接受以后,便和真菌界一道成了一个独立的机构。”

“等等……按你这么说来,我遇到的怪事也跟真菌有关?!你可不要告诉我,那天晚上在我床上的东西是一颗大香菇!”

我家房子的通风好得很,从来没有过发霉之类的事情。再说,即使床上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一定会被甘芸发现的。

“哎呀,你怎么就跟香菇较上劲了呢。”诗琴差点儿被我逗乐了。“真菌可是生物中多样性最丰富的一个族群。记得我说的吗?问题的根源出在你的身上,跟房间没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这也是一种错觉?”

“不是错觉,而是幻觉。你应该听说过吧?经常有人会因为误食了野生蘑菇而导致中毒,原因是某些种类的蘑菇中含有毒素。比如说,毒蝇蕈里所含的毒蝇碱,或古巴光盖伞里所含的光盖伞素,都是著名的神经毒素,服用后会使人产生幻觉和精神错乱。但这些毒素不仅存在于蘑菇中,同样存在于一些外形小得多的真菌里,假如人体感染了这些真菌,尽管由于毒素含量很小而不会致命,但也会引起幻觉。而且真菌还有可能在人体内进一步繁殖,那样的话就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所以你给我的药,目的是要消灭我体内的真菌?”说完这话,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不过因为那时候我正在监测这个头状子实体的动向,没有办法离开大楼,只能让你吃我事先准备的应急药。又怕你吃不下去,所以提前从管子里挤出来了。”

“这个应急药……该不会是……”

“嗯,就是普通的脚气膏。”诗琴若无其事地说,“不光可以杀灭引起脚气的真菌,对这种侵入神经系统的真菌也很有效,而且携带起来非常方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吃完后少不了要拉一次肚子……”

这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发现江美琳的那棵古树之下,三个月前,我便是蹲在这里检查她的尸体。冬去春来,古树的枝叶已经繁盛了许多。我四下张望,试图寻找能印证那段留言的蛛丝马迹,然而却一无所获。

“这么说,”我喃喃道,“咱们今天就是单纯来爬山的吗?”

“如果是为了调查一条留言的话,”诗琴反问道,“我干嘛非要买年票呢?”

我不由得一怔,心道确实如此。

“不过,你说那孩子看到的是什么呢?”

“这我怎么知道?”诗琴少有地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并不太愿意讨论这个话题。

“我是在想,”我不依不饶,“那会不会也是幻觉呢?或许,他受到了和我一样的真菌感染也说不定?”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人体的免疫力战胜了真菌,顶多发个烧就没事了;二是真菌已经在体内大量繁殖,即使现在采取措施也来不及了。”诗琴略带敷衍地说。“而且,除去误食毒蘑菇的病例,神经性的真菌感染并不常见,要达到致幻的程度就更罕有了。”

“但我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要是那么罕见的话,那我是怎么被感染的呢?”

“这个可就得问问你自己了——在那段时间,你都干了什么?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东西?尤其是那些一般人很少会碰到的东西?”

我沉吟片刻,随即双掌用力一拍。

“就是那天!那天我在解剖尸体的时候,手被划伤了!”

“划伤了……解剖尸体?!”诗琴不禁退开了一步,露出无比惊愕的神情。

“啊!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呢。事实上……”

然而当我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除了惊讶以外,似乎更多是滑稽的成分。

“法医?你?!”

仿佛这是她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这让我感受到了真切的伤害。

“不相信的话,”我沉着脸道,“我可以给你看看证件。”

“不,不用……”诗琴连忙摇头。与此同时,一种迷惘的感觉却又爬上了她的俏脸。

“怎么了?”

“怕鬼的法医……”她使劲朝一边歪着脑袋,似乎是在竭力回想着什么,“你,难道是……”

紧接着,她说出了我就读的医学院的名字。

这句话犹如灵验的咒语,记忆深处一把长满铜锈的锁应声而落,从缓缓打开的抽屉中,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逐渐浮现于眼前,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不能收现金,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玻璃窗口后面的大妈没好气地嚷嚷,“卡里没钱就先去充好了再来吧。”说着便抬勺把已经盛到了餐盘上的饭菜又扒拉回锅里。

我回头看一眼身后那蜿蜒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食堂的大门外,然后在那里华丽地拐了个弯,根本看不见尽头。

“您就通融一下吧,”我低声下气地赔着不是,“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行不行,上面新下来了规定,现在要严格执行刷卡制度。”大妈像赶苍蝇一样连连摆手,还不忘幸灾乐祸地挤对一句,“谁让你们自己不长记性的。”

我不禁大为光火。这所号称全国顶尖的医学院拥有近万名学生,偌大的校园内共有四处食堂,但能给饭卡充值的只有一台机器。这台机器放在总务处的办公室里,距离任何一处食堂、宿舍、教学楼或实验室都有十五分钟以上的路程,更不用说负责充值的那位出纳员经常不知所踪。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多半会有这样的经验,食堂的实际经营时间,大约就只有从上午十一点和下午五点开始的各三十分钟,哪怕稍晚一点儿,也只会剩下倒人胃口的残羹冷炙和杯盘狼藉的肮脏桌椅。当时我已经在念研究生一年级,对这些情况自然是了然于胸,而在食堂里付现金向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不知道是学校确实修改了规定,还是大妈今天吃错药了心情不好,总之就是死活不肯让步。

但愤怒归愤怒,和食堂大妈争论这制度的不合理性也是纯粹的对牛弹琴,更何况后面还有一大群同样饥肠辘辘的人,正在翘首盼望着队伍的前进。就在我开始琢磨用煎饼果子还是方便面对付过这一顿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替你刷好了。”

我急忙回头去感谢我的救命恩人,只见一位扎着马尾的女孩亭亭玉立,正恬静地向我微笑着。在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唯有时间的花瓣从我们的身上不断掠过,女孩的身影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幻化成我眼前诗琴的模样。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假如这世上真有天使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也不知道我是打哪儿来的勇气,竟站在旁边等她打好饭,然后指着不远处一张桌子说那里有空座。

诗琴没有拒绝。从外表来看,她大概只是本科一二年级的学生。要是那样的话,我心存侥幸地想,在那件让我声名远播的裸奔事件发生之时,她应该还没有入学。

这是一张典型的四人座快餐桌,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然后又是傻傻地相视一笑。她好像有点儿脸红了,羞赧地移开了目光,低头默默看着面前的饭菜,但看起来并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

正当我为该说什么开场白而做思想斗争的时候,突然听见“啪”的一声,一个餐盘几乎是被扔到了桌上,桌子上顿时洒了不少菜汁。我吃惊地抬起头,发现一个长着雀斑的女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诗琴旁边的座位上。诗琴和她小声打了个招呼,两人显然是认识的,大概是同班同学。

雀斑女满不在乎地瞟了我一眼,但一秒钟后,她的瞳孔里却放出了异样的光芒,仿佛是初次在马戏团帐篷里遇见小丑的孩子。

完蛋了,我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不出所料,雀斑女马上凑了过去,在诗琴的耳边嘀咕着些什么。我连忙假装吃饭,从眼角的余光里,发现她们也在偷偷地望向这边。两个女孩交头接耳了好一阵子,然后一起哧哧地笑了起来。

之后的回忆变得模糊不清,我已经无法想起,后来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了。大概,那是由于我曾经拼命想要忘掉它。

总算是找到了答案,在“夜路”遇上诗琴时,为什么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医学生在本科毕业后转入生物研究领域的例子并不少见,当年与我同寝室的老五便是如此。

“你那时候可真出名啊。”她感慨道。

我淡然一笑,自忖现在终于可以对这件事泰然处之了。

“为什么想要当法医呢?”

每个真正了解我过去的人都问过这个问题──或者,只有曾杋除外。我则通常只是耸耸肩,敷衍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也许,”我望着远方天际的云彩,第一次说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是为了证明我也可以做到的吧。”

诗琴向我微微一笑,一如少女时代的她。

“要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她说,“一定很不容易呢。”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诗琴,关于留言板上所写的,新凤大街十九号──隔壁那幢五层高的楼房──闹鬼的事情。

然而诗琴也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因为是在外地,而且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她也没有实地调查过。

“会不会也跟真菌有关呢?”我试探着问道。

“可能性很高,但不经过具体调查是不能确定的……”诗琴沉吟道,目光却忽然一亮,“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

“你亲自去把这鬼消灭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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