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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秘密就将揭晓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11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7

小安一动不动地躺在解剖台上。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不锈钢的解剖台闪动出熟悉的寒芒,竟与她上一次躺在上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团团光怪陆离的幻影从我眼前飘过。小安似乎正要舒展玉臂,轻轻勾住我的脖子,将我的脸埋到她的胸前。我晃动着脑袋,朦胧中好像听见从远方传来了炽热的呻吟。于是小安顺势一下翻身,巧妙地骑到了我的腰上……

幻影突然如镜子般破碎,她终究是不能再坐起来了。

由于大量失血,小安的皮肤上没有出现尸斑,而是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哥特风格的洋娃娃。那根可怕的木钉已经被拔了出来,血肉模糊的左胸上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直径足有啤酒瓶大小,甚至能隐约窥见被刺穿的心脏。原本挺拔高耸的乳房彻底坍塌了下去,从里面流出米白色的脂肪,和血液一起凝固在伤口周围。

我戴上口罩,感觉双手在微微颤抖。从事法医工作八年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熟悉的人验尸,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局长大人在不久前曾大驾光临,建议让另外一位法医来执行这项任务,然而我谢绝了这份好意。鉴于目前国内与我资格相当的法医都在外地,单是路上都会耗费不少宝贵的时间,他并未多作坚持,只是嘱咐郑宗南注意照顾我的情绪。短短数天没见,局长大人仿佛衰老了十岁,老头子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了。

于是刑警队长便遵照指示,在验尸过程中陪我一起待在这里,只是看上去,他并不像能照顾人的样子。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挠得乱七八糟,两道眉毛仿佛相互打了死结,脸色也比躺着的小安好不了多少。他直挺挺地站在玻璃墙的外面,如同一尊生铁铸成的雕像,只是偶尔换掉嘴上叼着的烟头。在日常办公区域吸烟,这是严重违反局里的纪律的,不过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早在小安的遗体被运送回来之前,她遇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市公安局,为此而感受到强烈冲击的,远不止郑宗南和老头子两个人。走在市局大楼里,从接待大厅的警卫到一科的刑警,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满脸肃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和小安的关系不错,也不是仅仅受到了其他人的感染,而是一夜之间,这座本应该是这个城市里最牢不可破的建筑物,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千疮百孔。

小安当然并非第一位殉职的警员。只是通常,他们应该倒在追捕匪徒的过程中,经过英勇搏斗后壮烈牺牲。被凶手轻易闯进家中,恣意蹂躏后再杀害,然后耀武扬威般地把尸体悬在房间里,似乎并不是刑警迎接死亡的恰当方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凶手对小安的谋杀,不啻于向市公安局发动了一次恐怖袭击。很多习惯了以警察身份横行霸道的人突然意识到,在死神面前,警察也与普通人无异,不拥有丝毫特权。

按照警方的规矩,凡是遭人杀害的警员,追悼会必须等到将凶手捕获后再来举行,以示让牺牲的同僚沉冤昭雪。

手术刀划开小安身体的时候,我忽然有了种麻木的感觉。尸检并不困难,几乎一切都是预想之中的结果。她的身上有三处明显的伤痕,除了左胸被木钉刺穿以外,在右侧小腿以及锁骨上方都有电击枪造成的灼伤──大概,第一次的电击还不足以让训练有素的女刑警完全丧失活动能力,于是凶手又残酷地补上了一击。

不过,致死的原因仍然是刺穿心脏的这根木钉。木钉的前端被削得极为尖锐,恰好卡在了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从创口周围的肌肉损伤,以及两根肋骨变形的情况来看,木钉恐怕是通过锤子或某种硬物,一下一下地敲进了小安的胸口。

就像在西方传说中,为了消灭吸血鬼所进行的仪式一样。

死亡时间是星期天的下午,大概就是我和诗琴在木河边上吃着烤豆腐的时候。

我以鸭嘴钳进行阴道扩张,不出所料,那里残留着凶手恶行的证据。仍然没有精斑,但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在小安的阴道内壁上遗留的刮痕,看起来似乎要比其他受害者更为明显──或许,这是由于凶手在她身上发泄得更加疯狂的缘故,这种想法让我感到胃里一阵抽搐。

解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何冷不丁地跑了进来,大概是向老郑汇报一些东西。不幸的是,他不小心朝解剖台这边瞟了一眼,竟当场惊恐地抽泣了起来。郑宗南毫不客气地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然后一脚把他踹到了门外。

我想,老郑之所以勃然大怒,和小何带来的消息实在糟糕也不无关系。在我回到局里的这段时间,留在现场的刑警对小安的公寓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本来,公寓的防盗门旁,以及电梯厢里都装设有防盗摄像头,刑警们认为有可能拍下了凶手的样子。但当他们把录像提取出来以后才发现,连接这两处摄像头的线路,均在一个星期以前便已遭到了破坏。鉴于其他摄像头依然运作正常,认为这是凶手为了实施犯罪而提前进行的准备,应该是最合理的假设。

公寓里的其他住户全部接受了询问,所有人均表示,并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物出现。

毫无疑问,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冷静睿智,同时又大胆疯狂的家伙。也就是说,几乎是最难对付的那一类罪犯。

尸检的结论到此为止,似乎并不能提供什么新的线索──至少从法医的角度看起来是这样。

“我只希望那混蛋能继续犯案,下一次,一定会抓住他的。”

将小安放进尸体袋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她的声音。

“你如愿以偿了。”我在心里默念,拉上了尸体袋的拉链。

在其他人看来,我大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郑宗南对此甚至有些困惑。当然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这张不带任何感情的法医面具,我已经戴了太久,早就习以为常。

但当我偶尔望向镜子的时候,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疯子。只是,如果一个人确切知道自己疯了的话,那还能算是疯子吗?

小安遇害后的第三天,曾杋屈尊光临了埋在地底下的法医办公室。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看上去有点儿严肃。

我迅速切换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令人眼花缭乱的条纹图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简洁的文档。

“什么时候?”

“现在,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看了看表,差不多是上午十一点。

“马上该吃午饭了,陪我出去吃吧,咱们边吃边说。”

“嗯,这样也许更好。你想去哪里?”

“夜路。”

“哦,那走吧。”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十二点直接在那儿碰面怎么样?”

“好。”

送走曾杋以后,我再次切换了画面。

十二点零三秒,我走进“夜路”,曾杋已经到了,在最里面的座位向我招手。店内空空如也,没有其他顾客。

我在经过吧台的时候停了下来,吴瞎子不在那儿──他通常要在下午两三点以后才会到店里。在此之前,一般来说并不会有什么生意,一两个伙计便能应付得过来。

我探身到吧台后面,在花花绿绿的酒瓶中找到了CHIVAS,几乎还是满满的一瓶。用来喝威士忌的杯子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于是干脆从头顶的架子上拿了一个倒悬着的红酒杯。吴瞎子和“夜路”的熟客们早有默契,当他不在店里的时候,要喝酒的话也可以自行取用,过后再一并结算。当然,这仅限于无须调配的种类,动过的酒瓶子也必须放回原处。

“你要喝什么?”我朝曾杋喊道。

心理医生以摇头作为回答。我耸耸肩,自行倒了一杯,随手把CHIVAS的瓶子搁在了吧台上。旁边的冰桶里除了一把冰锥以外,半块冰也没有,我也懒得再找,便坐到了曾杋的对面。

强子走过来招呼,我在点餐单上嗖嗖几笔,把他打发走了。

“你吃得了那么多吗?”曾杋皱眉道。

“没关系,”我朝他举起杯子,“有这个就够了,干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曾杋大概试图阻止我,但没能来得及。一股暖流从食道进入胃袋,然后逐渐扩散,说不出的受用。我感觉体内有种力量正在迸发,于是重新站起来,打算再去倒上一杯。这次曾杋成功地把我拦住了。

“先别喝了,有重要的事要说。”

“哦,”我不情愿地坐下,“那就说吧。”

“在此之前,我要先声明一点:我现在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和你谈话,接下来的内容属于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对话,所以在任何时候都是绝对保密的。明白了吗?”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心想这家伙还是那么喜欢装模作样。

“是关于安绮明的事。”

“哦。”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次作案是有预谋针对她的,是吗?”

“好像是这样的。”

“但是,之前的几个案子却是没有特定对象的。”

“对。”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凶手之所以专门袭击安绮明,是对前段时间那次诱捕行动的回应,目的是要给警方一个下马威。”

“一科那边确实有这样的推测。”

“那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同意这种看法。”我诚实地回答。

“可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凶手是怎么看出来安绮明是一名警察的呢?据我所知,诱捕行动安排得相当周密,不应该会被轻易看穿。除非凶手在公安局里有内应,或者──”曾杋忽然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凶手就是我们局里的人。”

“百密一疏,”我不以为然地说,“总是有泄露的可能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曾杋摇头道,“诱捕行动早就已经结束了,但凶手现在才来向安绮明下手,是因为有着更重要的,非杀她不可的理由。”

“有什么理由呢?”

“事实上,在诱捕行动期间,安绮明必须每周到我那儿接受心理辅导──对于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为了确保他们处于健康的精神状态,这是强制性的规定。在其中一次会面中,她跟我提到了一件让她很困扰的事情。”

“呃。”

“安绮明本来并不太情愿开口,我再三向她保证,对话内容绝对保密,她才勉强说了出来。”

“但你现在告诉我的话,不就违背保密协定了吗?即使小安不在了,你还是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不要紧,因为我相信,这件事是你本来就知道的。”

“什么?”

“安绮明跟我说的是,有一次她去法医办公室找你,发现你在停尸房面对着一具女尸发呆。她拍了你一下,结果你反应很大地跳了起来。”

“如果是你,”我反问道,“在空无一人的停尸房里,突然有只手拍了你一下,你会有什么反应?”

“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安绮明看见,你当时正在摸那具女尸的胸部。”

果然还是被她看见了吗……真是天大的冤枉,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辩解的必要了。

“安绮明对这件事很在意,于是为此咨询了我的意见。我告诉她,这可能是恋尸癖的表现,你们法医由于经常跟尸体接触有可能患上这种病,这并不是罕见的疾病。

“安绮明听了以后显得相当紧张,我想,她应该很关心你才对。我对这件事也很吃惊,当时就想要立即和你谈一谈,但安绮明不让我这么做,大概是害怕你会因此而责怪她。她说,她会先想办法确认事实,并叮嘱我一定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她非常坚持,我只好答应了下来。我不知道她要怎么去确认事实,大概,她是打算在私下对你进行调查吧。但从那以后,安绮明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我不由得一怔,想起了那天在右百停车场的时候,忽然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莫非那竟是小安?的确,她和我同样是在那天休的假。可是,我坐在车里以后还能察觉到异常,作为受到过专业跟踪训练的刑警,她也未免过于大意了吧。

“那么,”曾杋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她到底查到了什么呢?也许,在调查过程中,她发现了某些更加黑暗的东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打断了他,“如果我是个恋尸癖的话,为了在停尸房里装满尸体,所以犯下了前面的那些案子。后来这个秘密被小安发现了,于是我又不得不杀了她。”

曾杋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并没有否认。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他说,“如果你得了心理方面的疾病,我的责任就是把你治好。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并不关心。”

“哎……可是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不在场证明。小安的死亡时间是在周日下午,而我整个周末都在老家那边,有酒店的记录可以证明。也就是说,小安被杀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市里。”

“死亡时间……我听说,局长曾经提议过让其他法医来为安绮明验尸,但你没有同意,有这么一回事吗?”

这话是如此讽刺,假如不是心中藏着太多秘密的话,我简直想要当场放声大笑。曾杋偏偏却是满脸认真,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曾杋!”我忽然大声道,“你吃过这儿的煎鸡肉三明治吗?”

“嗯?吃过。”

“好吃吗?”

“还挺不错的。”

“你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好吃吗?因为这是用新鲜的鸡肉,而不是冷藏的那种做成的,所以特别嫩,而且还会有许多肉汁。”

“哦……是吗?”

“嗯,要得到新鲜的鸡肉,就必须每天从家禽养殖场直接进货。比如说,在城南高新工业园区,发现林莉娜──也就是‘木乃伊’──的附近,就有好几个这样的养殖场。”

曾杋的表情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黎小娟的尸体被藏在雉湖的船里,只要不出意外,第一发现者必然会是患有心脏病的管理员老吴。而老吴,则是这里的老板──吴瞎子的哥哥。还有江美琳,她在遇害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儿楼上的卡拉OK厅唱歌。”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几起案件,或多或少都能跟这里扯上关系。你刚才不是问,凶手是怎么看出来小安的警察身份吗?我同意你的看法,凶手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所以诱捕行动才没能成功——但是,这真的是一个除了公安局内部以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吗?要知道,一科的人在这儿可是常客。”

心理医生已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小安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一条连衣裙,我可以拿性命跟你打赌,她在平时绝对不可能会穿那样的衣服。也就是说,那是凶手替她穿上的,就如同你之前所说,是故意要给警方一个下马威。但在诱捕行动期间,小安还穿过不少其它种类的衣服,为什么凶手偏偏选中那条裙子呢?会不会对于凶手来说,这是他唯一见过小安在诱捕行动中的装扮?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条裙子,是她在行动开始的第一天晚上穿的——那天,一科还请你和我吃了顿饭,地点正是在这里。”

“难道,”曾杋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时凶手就在……”

“那天晚上,除了老郑他们和你我以外,在这里还有三个人,他们都熟知小安的身份。不过,吴瞎子当然是不可能看见小安穿了什么衣服的;至于强子,还不满十八岁,也就不会有驾驶执照──要到城南的养殖场采购,必须开车去……”

“结果,”一个闷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只能是我了吗?”

我和曾杋一起猛地转头,只见阿森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通往吧台的走廊,在面前的地上洒下一大片阴影。他手上还拿着一个晃眼的东西,是一把约三十厘米长的尖刀,似乎是从厨房拿出来的。

与此同时,强子的身影则从店内消失不见了。

“强子呢?!”曾杋立刻喝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别担心。”我示意让他冷静,“是我刚才在点餐单上写了指示,叫强子先躲出去了。”

阿森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罪行已被识破。

“杨大夫,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是要把老子逼上绝路啊!”

“这是小安的功劳。”我冷冷地说,“她说过,只要你敢继续犯案,这次一定就会把你抓住。”

“安警官吗?”阿森狰狞地嘿嘿一笑,“老子本来是不敢去惹你们这些警察大爷们的,但她却非要来勾引我……那就没办法了,像那样的女人,老子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啊!杨大夫,你说是不是?”

他咧开大嘴,伸出舌头围着嘴唇舔了一圈,那模样像极了一只野兽。

“你趁着去养殖场进货的时候杀害那个女孩,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好让你慢慢准备对付小安。”

“没错!其实那女人老子根本就没兴趣,不过为了可爱的安警官,只好便宜她了!”

“为什么你要把她们打扮成那种样子?”曾杋插嘴道。

“打扮?!”阿森两眼圆睁,犹如遭受了某种侮辱,“曾大夫,你错了!那才是她们的本来面目!那些女人……她们……她们全都是恶鬼!!”

“哦?”曾杋换上心理医生的语气说道,“她们对你干什么了?”

“像你们这种人是不可能明白的!”这个变态的杀人狂激动地吼叫着,“那些都是恶鬼!就算你一直全心全意地去对她,就算你为她付出了所有的东西……但有一天你的钱花完了,她马上就翻脸不认人,就算你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说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每一个!她们每一个都是这样的!”

“所以你就杀了她们?”

“我只是让她们显露原形罢了!这样她们才不能再害人了啊!”阿森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们!你们都应该要感谢我的啊!!”

我和曾杋迅速对视了一眼。正如他曾经预言的,隐藏在这个案件背后的情感,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那种被称为“恐惧”的东西。

“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我又转向阿森,“在雉湖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船下?租船管理员就是你们老板的哥哥,你应该是知道他有心脏病的吧?他跟你又有什么过节?”

“那都是老板不好,店里的车一直就是由我来开的,他却非要再请一个专门的司机。我知道老板让他哥推荐合适的人选,我当然得阻止他了。要怪的话,就怪他不该多管闲事吧!”

“你要留着这辆车,就是为了方便作案吧!那个大学生的尸体,也是这样运到晴雾山上的,对吗?”

“好了!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吧!”阿森露出警觉的神情,似乎认为我是在故意拖时间,又朝店门方向退了两步。“两位大夫,你们都不是郑队的人,没必要一定跟老子过不去吧?”

“就算我们现在放你走,”曾杋道,“你也跑不掉的。”

“这可不见得吧?”阿森狞笑道,“老子在部队可是侦察兵出身,老子只要愿意躲起来,你们是抓不到我的。”

“既然是这样,”我缓缓站起来,一边卷起衬衣的袖子,一边冷冷道,“那就更不能让你逃出去了。”

“杨大夫,你可想清楚了!”阿森威胁地挥动着手里的刀子,“反正老子被逮住了就是死刑,也不在乎再多杀这一个两个的了!”

我充满怜悯地看着这个隐藏在巨人身体里的懦夫,此刻的他恶贯满盈。

“刀,”我轻蔑地说,“可不是你这样拿的。”

“杨恪平……”曾杋的语气透露出不安。

“曾杋,你不要插手,这是我和这家伙的私人恩怨。”我紧盯着那散发着凛冽寒光的刀尖,冷笑道:“放马过来啊,你这个只敢对女人下手的孬种!”

从体型上来看,对手比我高了大半个头,而且也要强壮不少。捏紧的拳头犹如一个小西瓜,臂上满是青筋爆起的遒劲肌肉,加上手中握有武器,看上去优势十分明显。

阿森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他抓紧了刀子,气势汹汹地朝我刺来。

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微不足道,却非常致命的一个错误──

他不该选择精通人体每处弱点的法医作为对手。

精光到处,刀尖已经刺到了我的跟前。我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挡,刀刃顿时在左手前臂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但却因此无法再前进半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的右拳已经打中了阿森的鼻梁。

那里长着人体内最脆弱的骨头之一。

我初次体会到,鼻骨碎裂的声音,竟然可以如此悦耳。

阿森发出一声宛若鬣狗临死时的哀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鼻血顿时从那张变了形的脸上大量涌出,这将会造成呼吸困难,同时骨折也将导致剧烈的头痛以及视力下降。我知道,对方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但这个杀人凶手还打算做最后的挣扎,捂住受伤的鼻子,转身便要夺路而逃。我追上两步,使尽平生的力气飞身撞去,硬碰硬之下,两人都被撞得东歪西倒。阿森那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到了吧台上,只听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各种瓶瓶罐罐纷纷摔了下来。那半瓶CHIVAS翻了两个跟头,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威士忌酒香。

我立即便站了起来,再次攥紧了右拳,径直朝着仍然倒地不起的阿森走去。血从左手的伤口滴滴答答地涌出,凉飕飕的,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阿森趴在那儿蜷成了一团,我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之上,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然后伸手便去揪他的领子──

一股强烈的电流在刹那间通过我的身体,我像断了线的风筝那样颓然倒下,在跌倒前的那一瞬,我看见阿森的手里握着一个电视遥控器模样的东西。

防身电击枪──我大意了。

梆!──还没来得及懊悔,后脑又被重重地敲了一记,我感到整个大脑好像裂成了几瓣,当即就直挺挺瘫在了地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属的圆形桌子。

我仿佛身处于一片虚空之中。残存的感官听到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大概是阿森在准备发动攻击,可惜我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从遥远的某处隐约传来郑宗南的怒喝──不,也许只是唤起了过去的记忆吧。

砰!砰!砰!紧接着是连续的枪声,好像有耀眼的火光闪过。

犹如回光返照,我竭力睁开了眼睛。地上有一只满是血污的大手,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一根尖锐的冰锥。

随后有人抬起了我的头,大脑被这么一晃,又像豆腐花那样混成了一团。

“老弟!”的确是老郑埋怨的声音,“早知道你会这么乱来,我就不答应让你们先进来了!”

但我已经微笑着失去了意识。

十分钟后,我被抬上了救护车,送往附近的医院治疗。手臂上的刀伤出乎意料的轻,几乎连肌肉都没伤及,止血并缠上绷带后,仍然可以活动自如。电击枪的伤口位于腰间,更加不值一提,只是象征性地贴上了创可贴。问题是后脑被桌子撞到的地方,尽管检查后没有发现外伤,X光显示颅骨也没有受损,但我依然觉得头晕,光是下午便连续呕吐了好几次。

医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脑震荡的迹象,宣称这天晚上我必须留院观察。傍晚时分,局长大人亲自前来慰问,红光焕发的脸上洋溢着久违了的笑容。我想,这并不仅仅是我的伤势不重的缘故。

我被安排住在高级的独立病房,不光有设备齐全的卫生间和可以俯瞰庭院的阳台,墙上还挂着一台大屏幕液晶电视。要不是房间中央摆放的是可折叠的护理病床,简直就和星级酒店无异。电视里正在播放几天前那个选秀节目,那个聒噪的家伙居然没被淘汰,还在乐此不疲地制造着现场观众的嘘声。

八点半左右,郑宗南和曾杋一起来看我。老郑还极为有心地给我带了一瓶十八年的金牌JOHNNIE WALKER,以及薯片之类的下酒小吃。不幸的是,这些东西被眼尖的护士小姐发现了,于是两个大男人就像犯下错误的小学生那样并排站着,让小姑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之后没过多久,护士长更是亲自过来把他们赶了出去,理由是探访时间到晚上十点整结束,住院部要准备锁门了。

这么一来,我意识到,要逃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

护士长刚刚把曾杋和仍在咕哝着抗议的老郑带走,我立即从病床上翻了起来,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水壶,躲到卫生间里,往里面灌了满满一壶威士忌,几乎把JOHNNIE WALKER的瓶子都倒空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并没有被抓到现形,但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还是被叫住了。我解释说想到楼下去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值班护士看了看我手里那壶似乎是乌龙茶的东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加以阻止,只叮嘱要在关门前回来。

就这样顺利离开了住院部,剩下的就好办了。我到了医院以后还没洗过澡,因此还是穿着白天时候的衣服,把袖子放下来后,正好可以遮住手上的绷带。裤子上沾了一大块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阿森的血,幸好印在深色的面料之上并不显眼。不少来探病的人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混入了他们的行列。医院大门前停着一排在等候生意的出租车,我马上钻进了其中一辆。

“去中央大道,市公安局那儿。”我跟司机说。

车一开动,顿时又是一阵晕眩──这是脑震荡、失血、疲劳和饥饿共同作用的结果。我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当场就被呛得连续剧烈咳嗽。不过,当出租车驶到市局大楼门前的时候,我反而感觉好受了许多。

对于我的突然出现,大楼的警卫显得十分诧异,我想,他多半已经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当他回过神来,立正着向我敬礼打招呼的时候,我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里。

跌跌撞撞地走到地下二层,也许是由于酒精的影响,脚步有些轻飘飘的。身旁正好是拘留室的栅栏门,我一把抓住上面的钢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哈。”

一个人影出现在拘留室里面。我向他举起手中的威士忌,他便朝我回敬相同的动作。我感到大为有趣,仰头就是一口,里面的家伙竟也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就这么你来我往的,片刻之间,一壶酒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当我走进法医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水壶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办公室里一团漆黑,大概是打扫卫生的人员把灯给关掉了。但桌上的电脑依然开着,显示器正闪动着青白色的光。

我感受到那光的召唤,像被磁铁吸住的钉子一般,在电脑前面坐了下来。屏幕上仍然保持着我离开时的画面,于水平方向上一分为二,上下各有一组由五颜六色的斑纹构成的长条状图形。仔细观察的话,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得出来,两组图形的构成几乎完全相同。

我盯着这两组图发了一阵呆,又切换画面,再次显示出之前打开的那份文档。

这是差不多在两个月前,我撰写的一份尸检报告:

检验日期:二〇一一年四月十四日

姓名:(不明,身份未确定)

性别:女

年龄:(根据对耻骨联合面骨龄测定)20~30周岁

死亡时间:(假定,根据消化物残留)4月12日17时至4月13日24时

致死原因:窒息(疑为机械性窒息)

……

我移动鼠标,选中“4月13日”这几个字,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是的,死亡时间是在十二日。不过,我是怎么知道的?想到这里,我竟不由得咯咯笑出了声。

同时按下Ctrl键和字母Z,撤销了先前的操作。

我又把光标移到姓名一行的末尾,按下退格键,将括号里面的内容删除。胃里再度泛起了要呕吐的感觉,我用左手紧紧按住肚子,右手剧烈颤抖,敲打出一个接一个的字母。

Y……E……S……

在这绝对的死寂中,键盘发出的咔嗒声宛若炸裂的惊雷,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屏幕上的拼音逐渐幻化成为文字:

叶……诗……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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