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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尾声&后记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21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7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后来,我们的主角,法医杨恪平接受了一系列的心理治疗,断断续续地把他的经历告诉了曾杋大夫。而我则是从曾杋那儿听来的。那时候,距离那桩震惊全国的连环强奸杀人案的最终告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半年。

必须首先说明一点,在一般情况下,心理医生有义务为病人在治疗过程中的谈话内容保密。但假如是基于治疗目的,有必要咨询另一位专家的时候,则不受到这样的限制。

去年年底的一天,北京城里罕有地飘起了鹅毛大雪。我们都躲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喝着烫嘴的普洱茶。但当曾杋最终把故事讲完的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宛如置身室外的刺骨的寒意。

然而方程看上去却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

“曾杋,”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说,“你专门跑那么远来北京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不认为有什么心理学研究的价值──不过,夏亚一定很喜欢这个故事,对吧?”

我立即朝方程怒目而视,然而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

“一开始的时候,”曾杋道,“我曾经怀疑杨恪平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但假如仅仅是幻觉的话,就无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那具尸体就是叶诗琴的。我当时和他一起和凶手对质,可以肯定,顾森绝对没有透露过这个名字。”

“幻觉?”方程显得很是惊奇,“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们的这位法医非常清醒,他跟你说的,全部都是他的亲身经历。顺便说一句,这人连细节都能回忆得这么准确,真是了不起。也难怪他能只凭一件衣服便成功锁定凶手了。”

“可是,关于鬼魂什么的……”

“不错,在这里杨恪平确实犯了个根本性的错误,这是因为有人刻意利用了他的一些弱点。但必须承认,这是一个设计得非常非常巧妙的圈套。”

“圈套?”我大声说。与此同时,曾杋问:“什么弱点?”

“是的。关于杨恪平的弱点,我们等会儿再来说。”方程说着直起身子。“现在,我们先来看清楚这个圈套。我想,你们都会同意,世界上是不存在鬼魂的吧?”

我和曾杋对视一眼,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夏亚,你似乎还不太赞成。不过不要紧,我们现在先这么假设好了。那么,就有一个很明显的结论,和杨恪平在一起的那位女性,是人而不是鬼。也就是说,叶诗琴这个人,其实并没有死。”

“可是,”曾杋道,“DNA检验的结果证明了……”

“曾杋,”方程打断了他,“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要进行DNA检验呢?”

“这个……”

“通常来说,DNA是身份确定的最后一项手段吧?只有当其他方法都行不通的时候,才会采取DNA检验,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其它方法都行不通呢?因为首先这是一具无头尸体,所以不能通过容貌判断身份;而且尸体全身均被烧焦,所以也不能用指纹或胎记之类的特征来判断。值得注意的是,尸体被焚烧后,容貌自然也会一并遭到破坏,为什么还要特地切掉头部呢?要是为了模仿遭受火刑的女巫,保留一具完整的尸体才更加自然吧。”

“是因为牙齿吧?”我回答道。虽然让人很不服气,但那家伙说得没错,这个故事确实属于我的兴趣范围。

“我同意。”方程点点头,“尽管牙医记录在中国还不怎么普遍,但牙齿也有可能提供死者身份的信息。如果有人迫切想要进行DNA检验,仅仅破坏尸体的牙齿又容易引人怀疑,这样切掉整个头部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有人想要进行DNA检验?”曾杋皱眉道。

“是的,为什么非得检验DNA不可呢?”方程再次设问,“因为通过DNA检验来确定死者身份,首先必须要有参照物,而这个参照物是很容易伪造的──比如说,在叶诗琴家里找到的头发,却并不一定是属于叶诗琴本人的。”

“那会是谁的?”

“我们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不过当然,她才是真正的被害者。”

“假如是像你说的那样,”我迅速指出,“能实施这个圈套的,就只有叶诗琴本人了,对吧?”

“非常正确。先不说别的,把死者的头发放在叶诗琴家里,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别人了。”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么做对她并没有一点儿好处啊。”

“嗯……关于动机么,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叶诗琴设下的圈套最终成功了,也就是说,其后续发展的结果正是她的目的:她最终被认为是连续杀人案的其中一位被害者,杨恪平也在她的死亡鉴定书上签了字。这样一来,就可以让叶诗琴这个身份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至于为什么她要让自己消失,我们就只能尝试着猜测一下了。我想,这大概和她的真菌研究有关。叶诗琴曾经说过,在未知的真菌中,很可能存在着具有抗癌作用,甚至能根治恶性肿瘤的品种存在。

“那么,会不会,她已经找到这样的品种了呢?

“这是有可能的。因为她采取了特殊的研究手段,比传统的方法能更快地发现未知品种的真菌。

“假如是这样的话,‘能治疗癌症的特效药’,毫无疑问,里面至少蕴含了几百亿,甚至几千亿的经济利益。这已经足以构成任何犯罪的动机。

“另一方面,作为机密科研机构的研究员,叶诗琴甚至无法离开这个国家。她的一切研究成果,以及当中所有潜在的经济利益,都只能归研究院所有──尽管事实上,这是她一个人出生入死才换回来的资料。理所当然地,她希望用一种能体现它真正价值的方式将它交出去,比如说,以合理的价格出售给国外翘首以待的医药厂商。

“那样的话,叶诗琴首先必须抛弃原来的身份。恰好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对她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她所居住的城市,发生了一系列针对女性的杀人案件。

“干脆让原来的叶诗琴死掉,还有什么做法能比这更完美的呢?”

“干脆让叶诗琴这个身份就此死掉,还有什么做法能比这更完美呢?”

“可是,叶诗琴是怎么得到死者的头发的呢?”曾杋提出疑问,“难道说,她要一直跟踪顾森,等他杀人以后才动手?”

“这当然不可能。”方程道,“事实上,我认为叶诗琴根本就不知道凶手是顾森。”

“但她一定是知道的,否则她怎么会特意在‘夜路’出现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不妨稍稍放一放。现在,我们先来看看这一系列的案件。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凶手在行凶前,都会通过某种方式使被害人失去抵抗能力。在第一起案件里,凶手使用的是安眠药,同时,他从被害人那里得到了一把防身电击枪。于是,从第二起案件开始,一直到最后安警官的案件,他都是使用这把武器攻击被害人。

“但是,唯独在焦尸一案,凶手使用的却是安眠药。

“明明有更加方便的电击枪,为什么不使用呢?我的猜想是,那时候,电击枪恰好不在凶手的手里。

“我们再来看每一次的案发日期。第一起案件‘吊死鬼’发生于二月二十日,第二起案件‘无头鬼’发生于三月十二日,中间相隔了二十天;第三起案件‘水鬼’发生于四月二日,与前一起相隔了二十一天;第四起案件‘女巫’发生于四月十二日,与前一起相隔了十天;第五起案件‘木乃伊’发生于四月三十日,与前一起相隔了十八天;最后一起案件‘吸血鬼’发生于五月二十九日,与前一起相隔了足足二十九天。

“很容易看出来,第三起和第四起案件之间相隔的时间特别短。现在,假如我们把‘女巫’案从这一系列案件中抽掉,那么第三起和第五起案件之间相隔就是二十八天,比前三次作案间隔长了一些,而和最后两起案件的间隔差不多。考虑到前三次作案凶手只是随机挑选被害人,之后则把安警官作为明确目标,并且处心积虑地转移警方的注意力,准备的时间稍长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说,”曾杋难掩惊讶,“这第四起案件,并不属于连续杀人案的其中之一?”

“是的。我认为顾森犯下了其它五起案件,但唯独这一次,凶手并不是他。顾森一直保存着‘无头鬼’一案中被害者的头,却没有保存‘女巫’的头,这样的犯罪手法明显缺乏一致性。除非,‘女巫’一案的凶手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顾森的话,那就只能是……”

“叶诗琴。”方程郑重地说出那个名字,“事实上,她只有亲自挑选对象,才能保证死者的年龄体型和自己相仿。”

“方程,”我提出反对意见,“你这种假设存在很大的漏洞。叶诗琴事前不可能知道顾森会被当场击毙。假如顾森是被逮捕的话,一经审讯,就会知道他没有犯那个案子。那么,作为‘死者’的叶诗琴马上就会遭到怀疑。”

“是吗?”方程转向我们的客人。“假如顾森被捕的话,曾杋,你觉得他会怎么说呢?”

出乎我的意料,曾杋竟然连连点头。

“的确,”他说,“顾森认为自己杀人是在替天行道,所以他很可能会把这份‘功劳’也笑纳了。”

“但叶诗琴也不知道这一点吧?”我依旧抗议,“而且,即使很可能也不是必然,万一顾森就是坚持自己没有干呢?”

“那样的话,”方程冷冷道,“你觉得警方会相信他吗?”

我顿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除了证词以外,还有证据呢?万一存在表明顾森没有犯罪的证据怎么办?”

“哦?什么样的证据?”

“这个……比如说……对了!不在场证明!如果顾森有不在场证明的话,叶诗琴的计划不就彻底失败了?”

“不在场证明吗……”方程慢悠悠地说,“什么时候的不在场证明呢?”

“那当然是案发当天的……啊!”

“没错,夏亚,这具精心布置的焦尸还有另外一个用途,那就是让人无法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这么一来,无论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是谁,都不可能拥有不在场证明。”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各自把面前的半杯茶一饮而尽。我从保温炉子上拿起茶壶,为大家重新倒满,然后转身去往茶壶里续上开水。

“可是方程,”曾杋道,“即使叶诗琴的动机成立,也假设她是‘女巫’案的凶手而不是死者,但她怎么会采取装鬼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动呢?如果是我的话,我就直接在弃尸的时候留下一点跟自己有关的线索,使警方误认为死者是我就行了。”

“不错。虽然不见得是完美的方案──比如说,警方有可能认为那是凶手故意放置的线索;而你更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让人发现自己还活着——但对你来说,这也许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因为,你并不像叶诗琴那样,拥有足以决定成败的特殊资源。”

“杨恪平。”我接口道。

“是的。”方程点点头,“乍看起来,在光天化日之下装鬼当然是很愚蠢的做法,很容易就会被人识破。然而,叶诗琴的目标并不是要骗全世界,她只需要让一个人相信就足够了。杨恪平是你们那儿的首席法医,只要他同意了死者的身份,其他人就不会再有疑问。

“可以说,世界上只有叶诗琴一个人,才有可能实施这个计划。我们刚才说过,她充分利用了杨恪平的三项弱点:

“第一,杨恪平本身就是一个怕鬼的人。也就是说,他在潜意识里便认同了鬼魂的存在,那么,要让他相信自己看见了鬼魂,也就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第二,杨恪平一直爱慕着叶诗琴。这种感情会极大地影响他的判断,即使他对叶诗琴有所怀疑,也会认为她的动机是正当的,而无法看到她阴暗的一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杨恪平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家伙。这些聪明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对于那些直接摆在眼前的东西通常持怀疑态度,但对于自己通过推理得出来的结论却深信不疑。叶诗琴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她并没有直接走到杨恪平跟前说‘我是一个鬼’,而是让他慢慢产生怀疑,最后得出了她希望他得出的结论。”

我心道,这话用来形容你自己也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并没有说出来。

“下面我们来看看这个惊人的计划是怎么实施的吧。”方程继续道,“根据叶诗琴的行动,我将她的计划大致划分为三个阶段。

“从四月五日到四月十四日,这十天是准备阶段。我认为,所有一切的开端,是在清明节当天,叶诗琴在一份报纸上读到的关于‘女鬼杀手’的报道。那时候,她立即意识到了这个情况可以加以利用。

“在这十天里,叶诗琴一共做了几件事情。首先,她在网络留言板上发表了新凤大街十九号闹鬼的信息。可以预见,当杨恪平读到这条留言的时候,必然会引起他的极大兴趣。同时,为了避免杨恪平产生疑心,叶诗琴还特地把发言时间修改为二月。这个网站本来就是她建立起来的,改动数据库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等一下,”我提出异议,“杨恪平已经许多年没有在新凤大街居住了。叶诗琴又不是警方,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查出来他过去的地址?”

“很好的问题。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但别忘了,在许多年前,叶诗琴和杨恪平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相遇。

“我们都知道,在十年前的那一场相遇中,杨恪平对叶诗琴一见钟情,这是他自己承认了的。那么,当时叶诗琴的想法又是怎么样的呢?根据杨恪平的描述,在二人被打断之前,似乎叶诗琴也并不抗拒和他在一起。

“之后杨恪平由于自卑感而匆匆离去,也没有勇气再去找叶诗琴。但另一方面,叶诗琴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假如她真的对杨恪平有好感的话,她也许会去想办法调查他的信息──在同一所学校里,这并非什么难事──名字、专业、年级、籍贯等,或许还包括了家庭地址。

“那时候,杨恪平的家庭地址正是新凤大街。”

“但是,”我再次质疑道,“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叶诗琴并没有再和杨恪平联络。”

“嗯。或许是出于女性的矜持,又或许是受到朋友的影响,她始终没有主动踏出第一步。但我想,假如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某个重大变故的话,他们说不定会有一个不错的结局吧。”

“叶诗琴的母亲在此期间去世了。”曾杋冷静地说。

“对。正如杨恪平观察到的,母亲的病逝,给叶诗琴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毫无疑问,她对父亲的怨恨也因此而达到了巅峰。从那以后,对叶诗琴来说,爱情已经变成了不幸的象征。因此她放弃了对爱情的追求──尽管,她仍然会不时关注杨恪平的动态。”

我们又喝了一轮茶,然后方程继续说道:“叶诗琴进行的另一项准备工作是显而易见的。她了解到,江美琳的同学会在尾七当天为她守灵,于是她便前往晴雾山,在夜里伪装成江美琳的鬼魂出现。目睹这一幕的同学自然印象深刻,之后只要让他知道网上有一个灵异事件留言板的存在,他十有八九会前往留言寻求安慰。由于是同一系列案件中的死者,这条留言无疑会被杨恪平注意到,也就第一次向他暗示:人死了以后,确实是存在鬼魂的。

“这里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即使后来杨恪平去找这位留言的同学对证,他也一定会坚持说,自己看见了江美琳的鬼魂。

“准备阶段的最后一件事情无须多言。叶诗琴杀死了一名和自己年龄身形相近的女性,把自己的十字架项链挂到了她的脖子上,然后按照报纸上连续杀人案的特征,将尸体处理成女巫的形状。

“有必要指出的一点是,在这份报纸出版的时候,一共只发生了三起案件。其中,一名被害人是服用了安眠药,另一名被害人是被电击枪袭击,还有一名被害人由于头部被切掉,所以报纸上并没有记载凶手是如何使她失去抵抗能力的。在这种情况下,叶诗琴便采用了最容易得到的安眠药。

“之后,从四月十四日晚上,叶诗琴和杨恪平在‘夜路’相遇开始,直到他们到达新凤大街为止,我将其定义为‘试探阶段’。毕竟过了这么些年,叶诗琴必须确认杨恪平有了多大的改变。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就必须放弃这个计划。”

“放弃?!”我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已经杀了一个人,怎么还可能放弃?!”

“当然可以,”方程淡然道,“这也是这个计划的恐怖之处。只要叶诗琴不主动把案件和自己扯上关系,她一直都是安全的。即使最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警方发现此案并非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所为,她假死的目的无法达到而已,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遭到怀疑。

“至于为什么叶诗琴会在‘夜路’出现,并不是因为她想暗示那儿的顾森是凶手,我坚持认为,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一点。而是因为,在杨恪平的日常生活轨迹中,‘夜路’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里的老板是一个盲人,即使堂而皇之地在吧台前坐下来,也不用担心被他看到。作为一个幽灵,本来就是不应该有人能看见的。

“顺便说一句,后来杨恪平约叶诗琴在圣月教堂会面,她却提议了另一个地点,也不是因为什么鬼魂无法靠近教堂之类的胡说八道,而是因为你,曾杋。”

曾杋原本端起了茶杯正要喝,此刻却仿佛突然石化了一般,双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那姿态十分滑稽。

“从你的办公室里,可以很清楚地观察到教堂前面的状况。不仅如此,从你们公安局大楼其他楼层同一方向的房间,应该都具有相似的视野。万一,有人目击杨恪平在那儿与她会面,对叶诗琴来说就是很不利的情形。所以她提出改在湖边见面,以杜绝这样的可能性。

“当然,她不可能避开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事实是杨恪平并未调阅监控录像,但就算叶诗琴出现在录像中,被他看见了也不要紧。不是也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灵异现象被摄像机拍下的传说吗?最重要的,是确保不会有任何第三者能记得她。

“关于试探阶段,我们就长话短说吧。在这里,叶诗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重新建立与杨恪平之间的交集。而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则是杨恪平感染了真菌毒素,并因此出现幻觉一事。

“那当然不是由于杨恪平的手指被划破而导致的,对叶诗琴来说,那次意外无疑是一个方便的巧合。但即使没有这次巧合,杨恪平也会自行做出其它解释,而不会怀疑自己被下了毒——是的,尽管我不知道具体手法,但叶诗琴对杨恪平下毒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也许是在‘夜路’里,也许是在停车场,也许是那张名片有问题。总之,她是研究真菌的专家,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并不困难。

“接下来的发展就是顺理成章的了。正如叶诗琴设想的那样,杨恪平向她求助。她通过各种巧妙的心理暗示,使杨恪平不断徘徊于灵异与科学之间,于是逐渐混淆了两者的界限。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在叶诗琴讲述自己身世的时候。

“只要仔细考虑一下便能发现,那是一种非常古怪的叙事方式。她先是让杨恪平误认为自己是在车里的小女孩──从故事的前半部分,任何人都会很自然地产生那样的想法──然后又告诉他,小女孩在车祸中死掉了。

“不管是谁,至少都会在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正在讲这个故事的,就是那个小女孩的鬼魂。对于杨恪平来说,这样的影响无疑会更加深刻。

“请注意,到此为止,无论是自己的过去,还是真菌研究院的工作,叶诗琴对杨恪平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样一来即使要中止计划,她仍然可以和杨恪平继续正常交往下去。

“但是,对叶诗琴来说,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杨恪平尽管已经成为了一位优秀的法医,也仍然是当年那个怕鬼的男孩;可为了叶诗琴的缘故,他又心甘情愿在三更半夜独闯凶宅。于是,她决定进行计划的最后一步,也就是‘实施阶段’。

“正如之前所说的,这一阶段的舞台是在杨恪平的家乡。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地分析出叶诗琴的行动:一开始所谓的身体不适当然是伪装的;之后又一次向杨恪平下毒,使他醒来后感觉全身乏力;接下来是在小饭馆里演出打电话的一幕,再借故离开,以便让心怀妒忌的情人有机会查看通话记录;最后,则是把属于真正被害人的头发留在了杨恪平的车上。

“叶诗琴提议在当地额外逗留了一天,这是很有必要的。这么一来,他们就不得不在星期一的早上返回,杨恪平必须直接前往公安局上班,她便可以趁机从他的视野中消失。然后只要耐心等待杨恪平领悟出她设计好的‘秘密’,便能把叶诗琴这个身份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上等的普洱茶还是沏好了放在那儿,然而却没有人再去动杯子了。

“叶诗琴是如何确保杨恪平能发现那根头发的呢?”曾杋问道。

“很遗憾,那并没有办法能做到。杨恪平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你,他不过是偶然看见了那根头发,可以说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又是巧合!”我明显不满地咕哝道。

“不错,”方程微笑道,“世上所谓鬼神之说,通常不正是由各种巧合迭加而成的吗?就好像那个什么地方──对,竹语山庄的蜡烛楼一样。”

“但叶诗琴不可能把希望赌在巧合上!一开始,杨恪平为什么会认为叶诗琴是案件的相关人物?是因为她出现的地点就是凶手工作的酒吧──但你说这是巧合;杨恪平又是怎么确定叶诗琴是个死人?是因为他发现了那根头发,然后进行了DNA检验──但你又说这也是巧合。那你倒是告诉我,要是杨恪平根本没有看见那根头发的话,叶诗琴又该怎么办呢?”

“那么,夏亚,我们不妨就来假设一下这样的情形:首先,杀人案的凶手并非顾森,而是和‘夜路’完全无关的某人;其次,杨恪平也没有注意到车里小小的一根头发。是这样没错吧?”

“嗯。”我固执地点头。

“很好。事实上,我认为当时叶诗琴也是这么设想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毫无疑问,杨恪平也同样会去联系她,但问题是,她却不接他的电话。

“当然,杨恪平并不会认为这是因为她的尾七大限已届,而是其他原因──比如说,他一直疑心存在着的另一个男人。

“杨恪平并不知道叶诗琴的地址,手机是他们唯一的联络方式。当这种局面持续了好几天以后,曾杋,假如你是杨恪平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到局里找人帮忙查出她的地址。”

“我想也是。杨恪平肯定会前往叶诗琴的住所,然后便会发现地板上的积灰,以及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来过的事实。

“当然,因为房东持有备用钥匙,杨恪平凭着警官证要进去并非难事。于是,他便会找到叶诗琴精心安排下的第一项证据──晴雾山的年票。叶诗琴大概办了两张年票,其中一张在杨恪平面前使用过,而另一张则一直放在家里。年票上贴有她戴着十字架项链的照片,而这条十字架项链,不久前杨恪平才亲手从焦尸的身上取了下来。

“她初次出现的地点是在‘夜路’,假设凶手并非顾森,这个信息对杨恪平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她初次出现的时间,却恰好是在焦尸案发生以后。只要看到那张照片,杨恪平不可能不把她和焦尸案联系起来。再加上那些关于‘尾七’的铺垫,叶诗琴有理由相信,这些已经足够促使杨恪平去进行一次DNA检验。

“如此一来,我们假设的情形便会和现实的轨迹重合了。杨恪平将会通过叶诗琴准备的第二项证据——她放在家里的,真正的被害者的头发——证明她就是那位身份不明的死者。

“万一,在最极端的情形下,杨恪平并不像预期中的那样对自己死心塌地,万一他对科学的坚持超过了想象,他或许会怀疑,后来作为‘鬼魂’出现的,其实是另有其人。

“那样的话,杨恪平有可能会想到搜查自己的汽车。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叶诗琴特地在车内也留下了几根头发。

“所以说,夏亚,即使排除了这些巧合,最终的结果也是不会改变的。”

“但事实是,”我不怎么自信地反驳道,“所有这些巧合都是朝着对叶诗琴有利的方向发展,她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我不否认有时运气是在她这边,但并非总是这样。”方程笑道,“恰恰相反,因为某个意外,她的计划差点儿就无法完成。”

“啊!”曾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指新凤大街的改造工程……”

“不错。叶诗琴特意安排杨恪平到那里去,不会是没有原因的。我想,她可能事先在新凤大街设下了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装置──多半还利用了一些奇怪的真菌,足以让杨恪平确信她是一个幽灵。遗憾的是,由于公安局取消了假期,使他们迟迟未能成行,结果几个星期以后,新凤大街竟被彻底拆除了。叶诗琴精心准备的机关,也就被埋在了瓦砾之下。”

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我确实也无法指出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我决定把最后一张牌也打出去。

“那串项链呢?那串项链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盒子里面?”

我从未期待这个问题会难倒方程,然而我诧异地发现,这家伙竟一下子眉头紧锁。

“是啊,为什么呢……”

“喂……”

“如果杨恪平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他模棱两可地说,“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叶诗琴提前准备了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就像她准备了两张晴雾山的年票一样。准备两张年票的意义很明确,那样她便不必把随身携带的年票放回房间,也就不会破坏那里长期没人居住的表象。可是,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准备另一条项链。那样做的风险非常高,就连杨恪平什么时候会发现盒子不是空的都无从预测,更不用说能对他的判断造成什么影响了。”

三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窗外北风呼啸,将几朵纷飞的雪花在玻璃上撞得粉碎。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纸上谈兵的推理所能达到的极限。要想再继续向真相逼近的话,就只能重新开展调查,希望能获得新的证据。

比如说,叶诗琴还活着的证据。

我们求助于北京市公安局的柯柔警官。她曾在方程的协助下破获过好几个厉害的案件,因此虽然不太情愿,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除此以外,”方程补充道,“也请调查一下在杨恪平购买了那条项链以后,相同款式在国内的销售情况。”

我邀请曾杋在北京多待些日子,因为毕竟是超过半年前的事情,我本来认为,即使一切顺利,这调查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有结果。没想到柯柔第二天便带来了消息,她出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怎么回事?”我问。

“关于叶诗琴是否还活着这一点,”警官回答道,“在你们之前,已经有人要求调查过了。”

这个相同的要求,是由中国真菌科学研究院的任教授直接向北京警方提出的。从时间上来看,正是他与杨恪平见面以后不久。任教授在警方高层之中似乎颇有人脉,他的要求得到了一些大人物的重视,因此当时的调查进行得相当彻底。

“结论是,”柯柔道,“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叶诗琴还活着──包括她潜逃国外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就警方而言,我们相信叶诗琴已经死亡了。”

“项链的情况呢?”

“这个倒是容易,只要让珠宝店核查一下相关数据就可以了。确实,今年五月十日,在新唐广场的专卖店有过一次销售记录。但是从那以后,在国内就再也没有售出过相同款式的项链。”

方程的推理似乎被无情地推翻了。当然,这样尴尬的情形以往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问题是,假如这次方程弄错了,那杨恪平所见到的,难道真的是鬼不成?

“说起来,”曾杋的话更像是落井下石,“这半年也没有听说哪个国家在癌症治疗方面取得了什么突破……”

方程突然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

“啊?”曾杋瞠目结舌,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原来如此……”但方程随即不再理他,喃喃自语道,“对啊,叶诗琴很可能已经死了……”

“喂,”我不满地说,“你不会现在才来说杨恪平真的见鬼了吧?”

“嗯?”我的朋友如梦初醒,“不,杨恪平见到的当然是还活着的叶诗琴啊。”

“还……活着的?”

“没错,杨恪平见到她的时候,叶诗琴还活着;但警方进行调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从时间上来说,这并没有任何矛盾。”

“你是说,有人在这期间杀了叶诗琴?”我恍然大悟,“可是谁会这么做呢?根本没有人会因为叶诗琴的死得到任何好处。”

“还真是有的。”方程幽幽地说,“与其说这个人会从叶诗琴的死亡中得到好处,倒不如说,只要叶诗琴还活着,就会对她造成严重的威胁。”

“啊……”

“而且,如果是这个人杀害了叶诗琴的话,她便可以重新取回那条项链,再放进原来的盒子里去。”

“为什么……”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五月十日,就在杨恪平买下项链之后不久,曾一度感觉自己被人监视了。他认为是安警官,但受过专业跟踪训练的刑警应该可以隐藏得更好才对。如果那不是安警官,而是另一个人,她便会知道杨恪平买了这条项链,也知道他把项链送给了叶诗琴。所以,她要把一切都从那个女人手里夺回来……”

“不,不,不。”我拒绝地连连摇头,“方程,你疯了。”

“是吗?你觉得,跟鬼魂显灵相比,哪个更疯一些?”

“你没有任何证据。”

“这倒是真的。”方程承认道,“所以,只能取决于你愿意相信什么了。”

可是我偏偏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

后来我向曾杋询问,是否可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他同意了。

当然,我已经隐去了真实的人名和地名。但即使如此,相关者只要读到这些情节,也就自然会明白具体的人物是谁。令我在意的是,这么一来,方程的推理便有可能会被杨恪平本人看见。

“不用担心,他应该没有机会读到了。”曾杋告诉我,“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全家就将搬到加拿大去。而且我认为,即使是方程当面跟杨恪平说,他也一定不会相信。”

应该是这样的吧,于是我宽心地想。或许,这位全心全意义无反顾地相信着鬼魂存在的法医,是个真正幸运的家伙也说不定。

那么,亲爱的读者,您呢?

如果这注定是一场见鬼的爱情,您,还愿意相信吗?

夏亚军

二〇一二年于北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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