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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穿起新衣裳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20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7

冰冷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女尸。

女尸是赤裸着的,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洁白无瑕的躯体被包裹在一片神圣的光晕之中,宛若一尊白玉美人雕像。

精钢制成的手术刀已经抵住了女尸的咽喉,然而我执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始终无法用力割下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仿佛不忍心去破坏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伸出另一只手压住女尸的胸部,希望借此来减少手术刀的抖动。指尖顿时传来一股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凝脂般的乳房在掌心里不安分地游走,就像是一对野性未驯的兔子,使我无法着力。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女尸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大,犹如两颗黑色钻石,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显得说不出的香艳诡秘。奶油般苍白的嘴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格外撩人。

她抬起头来,将那寒芒闪动的刀尖咬在了嘴里。然后双唇微张,舌尖抵着锋锐无匹的刀刃缓缓滑过,却没留下丝毫伤痕。她从刀身舐至刀柄,接着又顺势滑上了我的手指。

我呆呆地松开了手,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女尸翻身坐了起来,黑漆漆的眼珠转到我的身上,脸上那淫靡的笑意更浓了。她轻舔双唇,一丝水银般的唾液挂在嘴角,挑逗着我每根神经的原始欲望。她像体操运动员那样舒展双臂,优雅地向前围拢,如蛇一般地攀上了我的脖子。我只觉浑身无法动弹,一双冷冰冰的嘴唇瞬间贴上了我的唇,舌头随即互相纠缠在一起。

我的一只手依然按在女尸的胸部,随着她的身体紧贴上来,丰满圆润的乳房逐渐在我的掌中变形,她发出了如莺啼般的一声嘤咛。

耳熟的声音唤起了我的记忆。对了,怀中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而是一科的刑警小安。把解剖台当成爱床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地结合,也平添了一种别样的快感。

女人的身体变得紧绷起来,她轻轻地啮咬着我的下唇,雪白修长的双腿已经盘到了我的背后。我也积极地给予她回应,一边热烈地吸吮她那有如兰花般的舌尖,一边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冰凉光滑的腰肢仿若杨柳一般纤细,随着躯体有节奏地摇摆,一头波浪般的秀发在我手上来回掠过。

不,不对。小安明明是齐耳根的短发,怎么会落到腰际了呢?

无比高涨的情欲已经不允许我再进一步思考,我紧紧地拥着怀中那具魅惑的躯体,五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从双人床上醒来,发现周围空空如也,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女人的影子。下体传来一阵胀痛,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完全勃起的状态。

原来竟是南柯一梦,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的失落难以言表。不过转念一想,总算摆脱了那楼梯间的梦魇,倒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方才的梦境虽然匪夷所思,但与其说是噩梦,还不如说是美梦更加合适。显而易见,这个梦并没有让曾杋知道的必要。

我重新闭上眼睛,浑身无力地瘫卧在床上,恋恋不舍地回味着梦中种种旖旎风光。在解剖台上,女人睁开眼睛的样子清晰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很明显,那并不是小安的脸,可是我却想不起来她是谁。婀娜多姿的身段正如一缕轻烟逐渐消散,我想伸手去抱住她,却只扑了个空。

黑暗中,从前交往过的女朋友,以及那些我曾经心仪的女孩,她们靓丽的容貌在眼前逐一浮现。女孩子们燕瘦环肥,每一个都十分美艳动人,然而却不是梦中女郎的模样。

最后我忽而明白过来,她就是之前在“夜路”里遇见的那个女人。

“你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女人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只剩下我像个白痴一样伫立在原地干笑,不自然的笑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因为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所谓“不干净的东西”只是一种含蓄的表达,换成直接的说法,那就是“鬼”。尽管我向来对各类恐怖作品都是避之则吉,但对“鬼上身”这一概念还是了解的。无论在小说还是电影里,被鬼魂附身的人都会丧失本性,肉体按照附身灵魂的意志行动,而假如鬼魂由于某种原因离开了,被附身者又会恢复原本的意识,但通常对被附身期间的行为没有记忆。从这一点上来看,倒和多重性格的临床表现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么一来便很清楚了,现在支配我这个身体的,毫无疑问就是杨恪平的意志。因此说我被鬼上身什么的,纯属无稽之谈。

两腿之间的那玩意儿依旧巍然挺立,甚至比平常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更加雄壮威武。早知如此,我懊悔地想着,傍晚的时候答应让甘芸过来就好了。

我不打算通过自慰来解决问题,这并非出于什么生理健康的考虑,而是我觉得自己不能做好。以往几次手淫的经验,都是以包皮被磨得生痛,却没有获得多少快感而告终。作为对人体构造极度熟悉的法医,我实在无法对自己的右手产生性幻想。

然而下体也丝毫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意思,那胀痛的感觉极度难受。我跳下床,跑进浴室,把淋浴间的冷水水龙头打开,一鼓作气站到了莲蓬头下方。冰凉彻骨的冷水从头顶浇注下来,熊熊欲火总算慢慢熄灭,神志也变得清明起来了。

耳畔传来呜咽的声音,像是远方婴儿的夜啼,又像是女人悲伤欲绝的低泣。

只是空气在水管中流动产生的响声罢了,我强作镇定地告诉自己。因为平时都是洗热水澡,而热水流经的是另一截水管,所以才会一直没有注意到。

但这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却没有获得预期的效果。我的大脑迅速地想象出一个鬼的样子:它没有脸,也没有手和脚,半透明的头发和躯体悬浮在空中──不,与其说是想象,更应该说是感知,我无比确信,这个鬼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正不怀好意地窥探着我的一举一动。

从莲蓬头中喷射而出的水滴打在睫毛上,额外的重量令眼睑感到不适。但我拼命坚持着不眨眼,因为眼睛一旦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便会发现那个鬼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眼前。

我关上水龙头,低着头退出淋浴间,用毛巾把身上的水珠擦干。在擦头发的时候,必须注意不能让毛巾挡住自己的视线。当然了,也绝对不能去照镜子,否则的话,鬼就会在镜子里从背后出现。

我连滚带爬地逃离自己家的浴室,把满屋子的灯统统打开,房间里顿时明亮得如同白昼。我呆望着客厅的沙发出了好一会儿神,惊慌的心情才逐渐平复下来。

真该让她来好好看看这一幕,我心道。倘若我真被鬼魂附身了,即使不说可以出去吓唬别人,也不至于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个半死。

一想起那个女人,胯下那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的玩意儿竟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我感到莫名其妙,之前与她近距离交谈的时候,虽然也并非完全没有被她吸引,但起码不至于立刻产生明显的生理反应。然而自从在梦里出现以后,她犹如散发着一种魔力,哪怕只是一刹那的闪念,也足以令人心荡神驰。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个可怕的想法让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这天的后半夜我睡得很不安稳,加上之前的疲劳以及酒精的影响,到了早上还是迷迷糊糊的。清晨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也骤然回寒,我躲在厚厚的被子里,依旧浑身发抖,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冬天。

我比平时足足晚了一个小时起床,头痛得有些晕眩,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在厨房里翻出了半袋面包和果酱,是甘芸在两天前买的,就着开水吃完以后,才感觉好了一些。

早高峰已过,但雨天令本来便不怎么顺畅的道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中央大道上堵起了不见头尾的车龙,一些缺乏教养的白痴还在徒劳无功地按着喇叭。我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像蜗牛般慢吞吞地腾挪前行,倒也并不觉得烦躁。

到局里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我走进办公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焦糊的气味。解剖台不愧是美国进口的高档货,经过自动清洁以后就如新的一样,几可鉴人。我来到通往停尸房的铁门前,稍稍犹豫了一阵,在门边的密码盘上输入了几个数字,厚重的铁门随即向一旁打开。

停尸房共有两个存放尸体的冰柜,都是上中下三排,每排分别是两个装有独立柜门的冰格,因此最多可以同时存放十二具尸体。但由于最上面的一排位置过高,尸体存取时都必须两个人才能举得起来,不仅十分麻烦,而且容易对尸体造成损害,因此除非必要,否则基本上都不会被使用。

我打开中间那排的其中一扇柜门,按动开关,冰格底部的钢板便连同上面的内容一起滑动而出。目前居住在这里的是江美琳的遗体,可怜的少女被装在尼龙编织的尸体袋里,这种袋子质地颇为粗糙,实在委屈了她那娇嫩的肌肤。

昨天晚上,我在“夜路”里遇见了那个奇妙的女人,当时对她也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因此我只能假设,后来她在梦里出现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才对我产生了如此强烈的诱惑。

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答案──事实上,这个特别之处显而易见。

那就是,在梦的开头,她是作为一具尸体出现的。

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他们对人类尸体往往表现出一种特殊的爱恋,处于尸体的周围能令他们感到满足。在极端的情况下,某些人会与尸体性交,从而获得在正常性行为中无法得到的快感,甚至因此通过谋杀的手段来制造尸体。这种现象目前已经为医学界所认知,学名是“恋尸癖”,是一种严重的心理疾病。主流观点认为,这与患者潜意识中的支配欲望和死亡本能相关。

对于法医来说,恋尸癖是彻头彻尾的绝症。

不幸的是,由于长期与尸体接触,法医偏偏属于最容易患上恋尸癖的人群。我在医学院念研究生的时候,年逾花甲的老教授就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过我们这些菜鸟。但是告诫归告诫,潜意识是主观意志不能左右的,就像我可以告诉自己鬼怪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但也无法抑制恐惧的情绪。

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情况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不过,因为单纯地怀疑便跑去找曾杋商量的话,也未免过于冒失了。在那之前,我必须做进一步的测试以作确认。

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恰巧,现在停尸房里便有现成的测试对象。

之所以选择江美琳来进行这个实验,是因为相对来说,她的尸体遭受的毁坏较少,这样得出来的测试结果也会准确一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尸体袋上的拉链拉开四分之一,少女的头部随即展现在日光灯下。她的脸上蒙上了一片薄薄的冰霜,宛如一层细筛的白糖。由于体内水分的流失,脸颊和眼窝显得有些凹陷,但仍然无法掩盖她生前的美丽。

我强迫自己盯着尸体的脸看了两分钟,发现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当即便安心了不少。但为了谨慎起见,我再次把拉链拉下,使江美琳的胸部也一览无遗。毕竟,梦中的女尸是裸体的,因此有必要进行测试,那种莫名的兴奋是否与尸体的性器官有关。

脖子上绞索造成的勒痕,以及胸前解剖后缝合的伤口,一齐诉说着少女悲惨的命运。只要这案子一天还没侦破,她的遗体就不能火化,按照目前调查的进度来看,恐怕她还得在这冰冷狭窄的格子里住上一段时间。

江美琳的一双乳房早已冻得坚硬如铁,皮肤也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除了一丝怜悯以外,我可以肯定自己对她不带有任何情感。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的结果都是正面的。接下来,最后的一项测试是直接触摸尸体的性器官。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应该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我瞄准那硬邦邦的左乳,不情愿地伸出右手。

在魔爪即将触及少女的身体之际,一只纤纤玉手却悄无声息地,突然从背后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像一个兔子那样蹦了起来,手臂不听使唤地在空中划着滑稽的圆圈。

“哎呀,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一个女性的声音说道。定睛一看,原来是安绮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兀自惊魂未定,凭着本能的反应拉起尼龙袋的拉链,将少女的尸身遮盖,又随手按下开关,目送着她回到那个冰冷漆黑的不锈钢洞穴中去。

“怎么啦?”小安看我没有答应,“不会吓傻了吧?”

“这里可是停尸房啊!冷不丁有人在背后拍你一下,你试试看?”我故作愤怒地抗议,显出振振有词的样子,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对不起,我看外面没有人,这边的门又开着,就自己进来了。”她眨了眨眼,“我还以为法医是什么都不怕的呢。”

法医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我心道,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找我有事吗?”

“没事来看看你不可以啊?我有那么不受欢迎吗?”

“那当然求之不得。”我半推半搡地带小安离开停尸房,然后把铁门关上。“不过,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忙的吗?案子破了没?”

“这倒还没有,但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真的?”

“你看这个。”小安说着把身体凑近,一阵野菊花般的体香钻进了我的鼻孔。

灯光下,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个东西闪闪发亮。仔细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铜质十字架。

“这个,难道是……”

“是的,跟昨天你在被害人身上发现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啊,你是怎么找到的?”

“昨天我不是按你说的,把十字架拿到鉴定科那边去了吗?结果进行还原以后,在十字架的背面发现刻有‘圣月教堂’的字样。于是今天一早我们就去找了教堂的神父,确认他们曾经订做了这样一批十字架,用于分发给教区的信徒们。”小安得意地说,“你看,后来神父还送了我一个呢!”

“这么说,死者是前往圣月教堂做礼拜的基督徒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尸体确认工作也许会比我预料的容易一些。

“那当然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郑队的看法则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才是跟圣月教堂有关的人。”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就是跟“可馨”老板娘一案的手法一样,郑宗南会这么推测也不无道理。

“嗯。”我表示同意。“不过,你到这儿来,不光是为了让我看这个十字架的吧?”

“哦,对了,我们晚上一起吃饭,我是专门来邀请你的。”

“吃饭?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不是庆祝,昨天小何那冒失鬼不是闯了曾大夫的办公室吗?郑队说,要给人家赔个不是。”

“呵,没想到现在老郑也学会搞这一套了啊。”

“你毕竟也算是当事人之一,所以也一起去吧?”

“这个……”我犹疑不决。由于与一科的关系密切,他们的活动我本来就经常参加。只不过,昨天我便跟甘芸约定好了,今天晚上要和她去吃特价寿司的。

“怎么了?”小安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跟女朋友有约会吗?那样的话就算啦。”

然而我在考虑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老郑有没有说,打算去什么地方吃?”我问。

“还能是哪里?吴瞎子那儿呗!”

对于刑侦一科来说,“夜路”几乎就相当于他们的另一个办公室。

“好吧,”我点点头,“我也去。”

小安回去后,我给甘芸打了个电话,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难免有些失望,但还是显得十分懂事。老实说,对于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而言,这着实难能可贵。

“那也没办法了,”她说,“还是工作要紧吧。”

“对不起,我们以后再去吧,顶多就是贵一点儿罢了。”

“嗯,没关系的,那你先忙吧。我爱你。”

“……我也是。”我尽量表现得没有半点迟疑。

在食堂解决了午饭,这天下午几乎没有任何工作,一一〇失踪人口信息中心给一科发去与焦尸年龄身高吻合的失踪者名单,同时也抄送给了我一份。之后,中心的工作人员又致电,询问是否需要安排认尸,我当即拒绝了,因为那完全没有意义,只是纯粹为失踪者家属增加不必要的痛苦而已。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等到了下班时间,又耽搁了一会儿,我沿着昨天的路线,驾车前往右关百货大楼。中央大道和花园大道都堵成了停车场,因此在路上的时间比昨天多花了数倍。

正值晚饭时刻,加上这天又是周五,“夜路”的顾客比之前多了不少。吧台旁有两组顾客正在喝酒,一边是两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无疑是刚下班的白领;另一边则是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似乎还在等待同伴的到来。

店里没有昨天那个女人的踪影。或许,她晚些时候会来,我暗忖。

吴瞎子手持摇壶,正准确无误地往吧台上的杯子里倒出一种蓝色的液体。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啊,杨大夫,欢迎欢迎!”墨镜以下的半张脸上顿时绽放出热情的笑容,“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快请进,郑队他们在里面等您呢!”

正当我受宠若惊之际,坐在角落里的郑宗南也看见了我。

“大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挥手,“在这边!”

郑宗南四十来岁,脑袋和四肢仿佛都要比常人大上一圈,浓密的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但两鬓已经斑白。乍看上去,没有人会想到他竟是与最危险的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警队长,倒像一位和蔼的中学教师。按他自己的话来说,那种满脸凶神恶煞的警察,顶多只能吓唬吓唬无辜的老百姓,在真正穷凶极恶的罪犯面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

我和郑宗南合作已经有不少年头,也曾破过一些值得骄傲的案子。他属于那种典型的老派刑警,经验和执行力是最主要的武器,其办案手法难免会被认为缺乏灵光一闪的智慧,但却行之有效。毫无疑问,他不可能是什么仕途亨通的人物,但却是领导身边从来不可或缺的实干派。

从其他人的眼中看来,这一桌子顾客实在是太古怪了:光是那个细皮白脸,戴副金丝眼镜的家伙,跟这群一个个满脸严肃,仿佛痔疮发作的男人们混在一起也就罢了,更匪夷所思的是他们中间还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我惊讶地发现安绮明竟然换了一套衣服,是一件碎花图案的吊带连衣裙,登时使她显得像个恬静文雅的邻家女孩。不仅如此,她还穿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甚至前所未有地涂上了淡淡的口红。

你是准备去相亲吗?我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小安又一次洞察了我的想法。

“这衣服可是工作。”她悻悻道,显得少有的忸怩。

“老郑,”我笑着坐下来,“你们一科的福利看来不错嘛!”于是在座的男人们都笑了起来。

“真的是工作,”郑宗南正色道,“现在,咱们的最大希望就寄托在小安身上了。”

“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引蛇出洞。”

我立即明白了,这是打算以小安的美貌作为诱饵,把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给引出来。方案不难想象,无非是让小安到凶手可能出没的地点徘徊,其他人则隐蔽在附近监视,假如发现可疑对象的话便一举拿下。这也是她换装及化妆的原因──跟平常男性化的模样比较起来,这一身打扮无疑更具吸引力。

“今晚就要行动?”我问。

“不错,所以抱歉,今天就不陪老弟你喝酒了。”

“会不会太急了?凶手每次作案以后都要隔差不多一个月才再次犯案,他前天才作了案,恐怕暂时不会再出来了。”

“是啊,不过一来局长那边受到的压力很大,所以我们必须要有所行动才行;二来最近这两起案件只隔了十天,这也许表示凶手的犯罪频率在加快。”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曾杋也表示赞同,“以往成功的经验会令凶手觉得逃脱追捕很容易,因此会放松警惕;同时对犯罪带来满足感的依赖也会与日俱增,就像毒品一样,迫使他不得不接二连三地作案。”

“总之,”郑宗南道,“我们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那家伙总是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话说回来,”我说,“小安是要在哪儿行动呢?凶手的行踪掌握了吗?”

“初步的计划是围绕中央公园和花园大道的市中心一带。目前为止的四名死者,有两人的尸体被弃置在离这不远处,大学生遇害之前则是在市里唱卡拉OK,此外据燕花街的商户反映,被害的老板娘晚上也会不时到附近的酒吧来喝酒。所以我们怀疑,凶手的活动范围是在市中心一带。”

店里的伙计端来食物,郑宗南这才收住了话头。阿森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上举着一个巨型托盘,强子则身手敏捷地从上面搬下一个接一个的盘子,将猪扒、烤大虾、鸡肉串烧等摆了满满一桌,异常丰盛。只可惜没有好酒为伴,再美味的佳肴也要大打折扣。

“不过,”我继续刚才的话题,“在人流量那么大的地方,要让凶手注意到小安也不容易吧?”

“这就得感谢那些多嘴的记者们了,”郑宗南恨恨道,“全靠他们不负责任地乱写一通,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女性敢在晚上独自行动的了。”

是这样吗,我忍不住向吧台那边瞟了一眼,先前那两个穿西服的男人已经走了,又来了好几个外国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

“有份报纸还给凶手起了个名字:女鬼杀手,”小安补充道,“拿超大的字印在头版上,还特地做成了血淋淋的效果。”

我记得很清楚,那报纸出版于清明节当天,据说销量十分可观。

“那帮混账东西,说得好像我们警察压根儿没干活似的。”何丰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应该像去年北京那起案子一样,彻底禁止媒体报道就好了。”

“别说那没用的了。”郑宗南道,“那是因为发生在首都,公安部直接介入了。咱们还是想着赶紧把人抓到,至于他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好了。”

去年,在北京也发生了一系列的连环杀人案。由于公开案情对维持社会稳定有百害而无一利,公安部把相关的消息全都封锁在了最小的范围内,因此案件并不为大众所瞩目。但在公安系统内部,几乎人人都有所耳闻。

“这么说来,”小安插嘴道,“我记得听人提到过,曾大夫您跟那位方程博士好像很熟吧?”

“呃,”曾杋道,“很熟倒说不上,我们是大学同学。”

“谁是方程博士?”我问。

“咦?你不知道吗?”小安惊奇道,“他和曾大夫一样是心理学家,北京的那个案子到后来就是他破的。”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从官方渠道流出来的消息当然不会有。但方程博士的一个朋友,叫夏亚什么的,他后来把这个案子写成了小说发表,才最终真相大白。”

“不是说封锁了消息吗?怎么又有小说冒出来呢?”

“正因为是小说的形式,读者都会认为,那些只是编造出来的情节罢了,所以即使发表也没关系嘛!”

“对了!曾大夫,”小何兴奋地喊道,“要不您也从心理学的角度,给咱分析分析这回的案子呗?您说,这家伙杀人也就罢了,干嘛还装神弄鬼的?”他似乎已经完全忘掉这顿饭是为什么吃的了。

“你小子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郑宗南斥道,“惹急了曾大夫明儿先替你做个分析,报告指出‘此人缺心眼儿,不适合从事刑侦工作’。这样吧,看在你小子跟过我的分儿上,给你找个优差,调往基层派出所去抓卖淫嫖娼怎么样?”

“哎!头儿,我就是随口说说嘛……”

在座的人都一齐大笑起来。

“其实小何说的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有考虑过。”曾杋推了推眼镜,“一般来说,凶手毁坏被害人的尸体,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出于对被害人的憎恨而泄愤,这是最常见的;另一种则恰恰相反,是为了把尸体的某一部分,作为犯罪的纪念品予以收藏,凶手对被害人更多是体现出喜爱的情感,以及疯狂的占有欲。”

“那么,”小安道,“这个凶手应该是属于第二种了。”

“不。首先,并非所有被害人的尸体都遭到了毁坏;其次,凶手切下尸体头部的重点,似乎并不在于得到头部,而是在于剩下一具没有头的尸体。”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在这个案子里,凶手对被害人所持有的感情,既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像被装扮成女鬼的尸体所表达出来的那样,是一种‘恐惧’。对于凶手而言,女性就如同鬼魂一样令他感到惧怕,可能还带有些许厌恶,因此他认为,必须要把她们消灭掉。当然,我不是专门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所以也说不上是什么专业意见了。”

郑宗南连忙客套了几句,此后饭桌上的气氛逐渐沉默,大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上。

一科因为还有任务,这顿饭吃得也是匆匆忙忙的。不久,郑宗南向我和曾杋说了声抱歉,示意准备开始行动。

“杨大夫,”小何突然问道,“您还约了人吗?”

“嗯?没有啊!”

“哦,我看您老是往吧台那边看,以为您在等人呢!”

这小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讨厌,我心道。

“我是在看吴瞎子,”我随口编了个谎,“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前几天来的时候看他都蔫了。”

“那是当然的,”郑宗南接道,“因为老吴今天早上醒来了。”

“哪个老吴?”

“就是在中央公园管游船的老吴,黎小娟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因为当场心脏病发,之前一直在昏迷状态,今天终于醒了。想不到吧,老吴原来就是吴瞎子的哥哥。”

刑警们离开后不久,曾杋也一并告辞了。我看了看店内的挂钟,还不到九点。

为什么要在意时间呢?我说不上来。于是又点了一杯威士忌,独自靠在沙发上发呆。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下身逐渐变得挺立起来了。

我是在等昨天那个女人。自己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很快便见了底,之后,冰块也融化成了液体。

十点三十分,我断定她今天是不会来的了。事实上,以我光顾“夜路”的频率,总共也只见过她一次而已,这足以证明她并非这里的常客。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我摇摇头,拖着腿走出店门,迎面而来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男孩和女孩互相搂抱着,像缠在了一起的毛线。他们高声说笑着,仿佛在嘲弄眼前这个孑然一身的大叔。

我并没有直接回家,开了二十分钟的车前往甘芸的住处,停好车以后,我拨通了她的手机号码。她与大学时代的同学合租了一处公寓,因此我没有直接上楼去找她。

“恪平,和同事吃完饭了?”甘芸对我的来电似乎很惊喜,“你到家了吗?”

“吃完了,可是没怎么吃饱。”

“啊……怎么那么可怜?”

“是啊,陪我去吃夜宵吧!”

“现在?太晚了吧,明天会起不来的。”

“没关系,反正明天是周末嘛。”说完我才想起,她工作的旅行社在周六也要求上班。

“都这么晚了,你在哪里?”

“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你换件衣服下来就行。”

十五分钟后,甘芸出现在公寓楼下。这时雨已经停了,但室外的空气仍然清冷,她披了一件皮革外套,下半身却只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迷你裙,又套上长筒黑色丝袜稍作保暖。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啊,我在心里由衷地赞叹。

甘芸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车内即时洋溢着一股青苹果的芳香。

“你想去吃什么?”她微笑着问道。

我没有回答,一把将她拉近身边,几近疯狂地吻着她的樱唇。左手肆无忌惮地伸向她的大腿,然后又顺势滑入到了裙子底下。

“啊……”甘芸明显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反抗,任由我的手伸进了她的内裤里面。

前方突然亮起一束刺眼的光芒,我登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把手从甘芸的裙子里抽了回来。然而那光却蓦地拐了个弯,径直往别处去了,原来是一辆过路的汽车,那开车的混蛋竟在市区里也打开了远光灯。我正要破口大骂,忽然左颊感到一阵温热,是甘芸那柔软的小手。

“不要在这里……好不好?”她低声哀求,脸上早已是一片绯红。

我以那个滑稽的姿势僵硬了两三秒钟,这才默默放开她的身体。然后我发动了汽车,以远远超过市区上限的时速驾车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是一言不发。一进家门,我便扯下了甘芸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倒在沙发上。

狂风暴雨般的性爱由客厅持续到卧室,其间我破天荒地三度射精。一番酣战过后,疲劳感完全支配了身体,我倒卧在床上,呼吸着空气中两人的体味,转眼间便已昏昏睡去。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我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四周一片漆黑,万籁俱寂,显然仍是午夜时分。上次没有做梦地在半夜醒来,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扭头看看身边的甘芸,她背向着我,似乎还在熟睡之中。一件宽松的银灰色睡袍挡住了她身体的曲线,在幽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我不记得甘芸有这么一件衣服存放在我家,大概是刚才一起带来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孩,无疑早就洞悉了我去找她的主要目的。

一开始交往的时候,甘芸喜欢两人相拥着入眠,但由于我说那样根本就睡不好觉,她才躺到旁边,只是把手臂轻搭在我身上。她说,这能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银灰色的背影微微抽动,原来她并没有睡着。我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她似乎是在哭。

此时迷乱的情欲早已退去,我不由得有些心虚。的确,就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而言,她有足够的理由感到生气或难过。

我转过身去,从背后搂住甘芸的身子。

“亲爱的,”我尽量温柔地说,“你怎么了?”

她没有答话,依然低声抽泣着,冰凉的身体在我怀里不住颤抖,仿佛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小猫。

“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吗,先别哭了,好不好?”

她依然保持沉默,但我确信她是醒着的,我加强了手上的力量,想把她翻转过来面向我。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客厅那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恪平?”房门外传来甘芸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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