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又下起了雨,毫无生气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房间里洒下一片阴郁。
眼前晃过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似乎有什么人在走动。我揉了揉眼睛,随着目光慢慢聚焦,那影子逐渐化成了一个女孩的形状。甘芸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的,齐肩的头发扎成了一根短辫,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干练。
“醒啦?”她笑着在床边坐下来。
“嗯……”我迷迷糊糊地答应道,“你要走了?”
“我得上班啊!对了,外面下雨,我没有带伞,把你的伞拿走了。”
“是吗,那我开车送你去吧?”我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不用啦,等你起来起码还得十分钟,路上再堵一会儿我就该迟到了,我自己坐地铁还快一些。”
“哦,那好吧……”
甘芸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或许,她是期待我至少再坚持一下的吧。
“冰箱里已经没有吃的了,我煎了最后的几个鸡蛋,你的那份放在微波炉里,待会儿起来记得吃掉,别放凉了。”
“这样啊……那我等会儿去趟超市好了。”
“太累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还是我下班去买回来吧。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你居然说梦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说梦话……吗?”
“是呀,我半夜起来那会儿听见你在说话,但又听不清楚内容。一开始我以为你醒了,就问你在说什么,可是你又不作声了,后来才发现你只是翻了个身,还睡着呢。”
“你半夜起来过?”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嗯,”甘芸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因为昨天……那个……太激烈了,我那儿有点不舒服,所以起来去洗了一下……”
我眉头紧皱,似乎有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却偏偏想不起来了。
“对了,你昨晚穿的什么衣服?”
甘芸瞪大了眼睛,她对于这个问题显然感到十分惊讶。
“就是现在穿的这身呀,”她拉住迷你裙的一角,“你不记得了吗?”
“不不,我是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是不是穿了一件银色……还是灰色的睡袍?”
“不是啊,是那套粉红色、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因为我只有这套睡衣是放在你这里的嘛!再说,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银灰色的睡袍啊!”
我想,我这时的样子一定跟鬼没什么两样,因为甘芸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亲爱的,你没事吧?”她紧张地伸手摸向我的前额,“也没有发烧啊,怎么脸色会这么差?”
我把脑袋侧向一旁,挣脱了她的手。
“没事,你不是说要上班吗?还不快走?”
甘芸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过了头,一脸担心的样子。
“我真的没事,”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快去吧。”
“那你好好休息,我下班再来看你。”
我默默点头。甘芸这才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不一会儿,玄关处响起关门的声音。
我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的一幕。我正在与床上的“甘芸”说话,同时又听见了甘芸在门外的声音,但之后的事,我便毫无印象了。甘芸刚才的话也印证了我的记忆,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个梦。
那么,当时我看见的──不对,应该说我抱着的──那个银灰色的东西是什么?!
睡意和疲倦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身上仍是一丝不挂。我审视着这个已经居住了好几年的房间,却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床和床垫是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便买下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实木双人床,反正到现在也还没出什么大毛病。床上用品则是后来趁着右关百货大楼打折的时候,一次性买了两套交替使用,都是深色系的,是为了可以不必频繁换洗。
床单是宛如夜空般的深蓝色,被罩和枕套的颜色要稍浅一些,有点儿像在爱琴海诸岛上随处可见的那种蓝色。显而易见,这些东西都不可能在月光的蛊惑下变成银灰色,何况在这阴雨天气里,昨晚根本就看不到月光。
我试着回忆夜里的细节。除了银灰色的身躯以外,我并没有看见那个东西的脸──如果它真的长着一张脸的话。另外,它似乎会动,而且感觉冰冷。
对了,那个东西还曾经发出了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当时我以为是甘芸在哭,但现在回想起来,由昨天见面开始,直到今天早上她出门上班,甘芸的心情一直都还不错。昨晚在床榻之上,她那纵情享受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么说来,她显然不会在半夜偷偷哭泣,只是我由于心中有愧,才导致了误解而已。
如果不是哭声的话,那个东西所发出来的,会不会其实是──这个想法顿时令我毛骨悚然──笑声?
顺理成章地,我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件事──这是否就是所谓的“不干净的东西”?
尽管从小到大都怕鬼怕得要死,但我毕竟是个以科学作为职业的医生,在我的信念里,鬼魂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假如有人说了奇怪的话,或者是夜里看见了奇怪的东西,我大概只会当作是无稽之谈。然而,这些平时鲜会碰上的事情,却在两天之内接连发生,从概率上来说,二者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此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说话的方式给人一种很有分量的感觉,也令我无法等闲视之。
前天晚上,她是这么说的:你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是“身上”,而不是“身体里面”,因此也可以解释为,那东西是附着在我体外的某个地方。之前把这句话理解成鬼魂附体的意思,说不定是我误会了。
中国的民间传说中,遭人杀害的死者阴魂不散,会留在阳间纠缠着凶手不放。平时看上去虽然没什么异状,但倘若遇到天生阴阳眼的人或者修炼有方的术士,便能看到伏于凶手的背上伺机报仇的鬼魂。因此古代有些刽子手在行刑前以黑布蒙面,目的便是让受刑者无法认出自己的面貌。
难道说,那个女人竟是个能看见鬼魂的人物?
但问题是,我可没有杀过人,不仅如此,我还是专门替无辜死者伸冤的法医。要是没有我,郑宗南这些刑警们便不知道该去寻找什么凶器,也无从得知准确的死亡时间以排查嫌犯的不在场证明;同样,法院也可能会因为缺乏关键证据无法定罪,从而让凶手逍遥法外。多年来,这座城市的杀人凶手们之所以能被绳之以法,完全是因为有我这个法医存在。假如那些鬼魂们现在反而缠上了我,那岂不是恩将仇报了吗?
我感到莫名的委屈,头脑中一片混乱,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来。不过,接下来该做什么,却是清楚得很。我翻出前天穿的那条裤子,从后兜里掏出来一张卡片,卡片上只印有一个网址。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就到这个网站上留言──当时,那个女人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我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在等待系统启动的过程中,我第一次仔细地端详起那个网址来:域名的后缀是“.org”,意味着这应该是一个属于非营利组织的网站,当然互联网的域名注册并没有硬性规定,也就是说无论什么人,只要支付每年几十块钱的管理费用,都能获得这样的一个网址;至于域名的主体部分,则是一串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英文字母,一开始我猜是汉语拼音的首字母缩写,但字母“V”的存在彻底否决了这一可能性。
短短几十秒的等待时间,感觉却像过了半天。系统启动完成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那个网址,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浏览器的视窗变成黑色,正如那个女人所说的那样,这是互联网上的一个BBS留言板。网页设计得极为简陋,准确地说,根本就没有任何设计可言。黑色背景搭配白色的宋体字,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单色显示器流行的年代,整个网页上没有一张图片,甚至连标题都是空白,即使是作为中学生的电脑课作业,恐怕也难以及格。
网页的上半部分显示着之前的发言,我没有心情细看,直接拉到底部发表新留言的地方,一个窄长的文字框要求输入留言者的名字,下面一个较宽的文字框则用于输入留言的内容。这个网页似乎并不要求访问者先注册后才能发言。
我想了想,在名字一栏输入了“右百停车场的陌生人”。看到“右百”,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明白是指右关百货大楼。因为我还不能确定,这里面是否有某种恶作剧的因素存在,所以不想轻易地留下真实姓名。
在正文一栏,我写道“急需帮助,请尽快联系”,然后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按下发送键,屏幕显示留言添加成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只要找到了那个女人,这些诡异的事情便能得到圆满的解决。
“那么,什么都不要管了,先好好睡一觉吧。”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一阵潮水般的睡意汹涌袭来,我摇晃着往后一倒,跌在床上,随即便失去了知觉。迷糊间我似乎醒来过两三次,窗外的天色依旧昏暗,于是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来自凶案现场的召唤,一定是那个家伙又杀人了。连忙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上却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我含混不清地说。
“你好。”话筒里传来对方一句普通的问候,却仿佛是一柄铁锤,一下子重重地击打在我的脑子里。
“啊!你是……”
不会有错,这威士忌般柔和醇厚的声音,正是前天夜里的那个女人。
“请问,”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是你在网站上给我留言的吗?”
“是,是的!”我连忙道,“事实上,我这边好像发生了一些怪事……”
于是我把昨天晚上的所见所闻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女人安静地听着,我可以想象她在电话那头认真思考的样子。
“你确定不是在做梦吗?”她问。
“确定。因为当时我还跟那个东西说话,其他人也听到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等于向她承认了我昨晚和其他人同床共枕。但至于这样有什么不好,我却没有细想。
“是吗……”女人沉吟道,“没想到那么快就出现了啊……”
“出现?!什么东西出现?”
“你先不要太紧张,也不用害怕,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很糟糕,我是可以帮助你的。不过,我们必须尽快见一次面了。”
“那太好了,你现在有空吗?”
“如果你能马上过来的话那当然最好不过──你知道竹语山庄在哪里吗?”
我记得曾在报纸刊登的广告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是位于雨竹区的一个商品房小区,从广告的设计和篇幅来看,档次大概不低。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的车里装有GPS,这应该不成问题。
“我立刻就出发。”我说,“那么,我就在小区附近找一个咖啡馆,然后打电话请你出来。”郑宗南平常就是这样打电话与证人约定会面的地点,我觉得这种说话方式非常酷。
“不行,我今天不能离开这儿,所以你要直接进来找我。”她接着说了一个具体的门牌和房间号。
“这样啊……”
“有问题吗?”
“哦……没有。”没想到竟然要进入她的闺房,我不由得心跳加速起来。
“好,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了──哦,还有,记得不要在开车之前喝酒。”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哎?当然可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听见她在电话那头低声窃笑。
“我吗?嗯……你就把我当成是辟邪法师好了!”
挂掉电话,手机屏幕上令人难以置信地显示着下午三点零五分,我这才惊觉这个回笼觉竟然睡了那么长时间。匆匆准备一番后赶快出门,通过GPS找到了竹语山庄,原来是在外环路的边上,离这儿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幸好一路上还算顺利。依照GPS的指示,我从某个出口驶离外环路,又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走了大约七八公里,便看到了竹语山庄气派的大门。前面被一扇汽车道闸拦住了去路,闸门旁有感应式的读卡机,但我显然没有相应的卡片,于是只得乖乖地停了下来。
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上前来,我放下了驾驶室的车窗玻璃。
“先生您好,”保安礼貌地询问,“请问是来找人的吗?”
“对,”我报出女人告诉我的门牌号,“湘竹阁B座,一六〇五室……”
不料还没等我说完,原本态度亲切的保安却已经陡然变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一张脸扭曲成了诡异可怕的形状。
“湘竹阁B座?!”他狠狠地瞪着我,“你说要找湘竹阁B座?业主的名字叫什么?!”
我顿时傻眼了──我并不知道女人的姓名。
保安咄咄逼人地按住挡风玻璃,看那架势,似乎只要我回答不上来,他便要马上报警把我抓走。然而他的眼神中却分明流露出恐惧,好像我不仅仅是普通的可疑分子,而且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报警?这个念头倒提醒了我。
“那个,事实上,我是市公安局的……”我从钱包里掏出警官证,亮出印有照片、姓名、单位和警察编号的一面。我的职务“副主任法医师”则印在另一面,紧贴着我的手心。
这一及时的行动果然巧妙地扭转了局势。
“哦哦!原来是这样!”保安如释重负,连连点着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真对不起,杨警官,您怎么不早说呢?”
我自然不会去纠正他在称谓上所犯的错误,同时又隐约感到有些蹊跷──似乎,他认为警察的到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我实在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因此也就没有怎么在意。于是保安殷勤地打开道闸,我把车子驶进小区,沿着他指点的方向前进。竹语山庄名副其实,乃是建筑在一片天然的小山坡之上,各种不规则的弯道和上下坡比比皆是,如果是自己进来寻找的话,恐怕难免要绕些冤枉路了。
一眼望去,山庄内都是些二十多层的高层洋房,间距甚宽,低密度住宅的定位注定了其不菲的价格。事实上,这里的环境也的确十分宜人。除了山坡上大片大片茂密的竹林以外,各种色彩艳丽的鲜花和造型别致的盆栽亦随处可见,即使是在机动车道,两侧也分别栽种着整齐的柏树,苍翠挺拔。
有点儿像是古代陵园里,墓道上的那些柏树。
丰田PRADO先后驶过了凤竹阁、青竹阁、金竹阁和桂竹阁──这里的洋房组团似乎都是以竹字命名,每个组团各由三至五幢单元楼组成──便看到了指向湘竹阁的路标。我依照路标上的指示拐弯,把车停在了路旁供访客使用的临时停车场上,前方矗立着四幢风格现代的单元楼,洁白的外墙与阴霾的天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单元楼的形状是少见的八角形,乍看之下,容易误以为是圆形,不过倒是符合了小区竹子的主题。由于是依山而建,这四幢大楼虽然外形相同,但高矮不一。从大门外的标识来看,紧挨着停车场的是A座。停车场旁边有一条楼梯,通往较低处的山谷部分。我走下来后,发现谷底是一大片草地,中间有一个人工开凿的长方形水池,池底铺了琉璃色的马赛克,清澈的水面上则漂着几朵淡紫色的睡莲。一道格调雅致的平板小桥横跨水池,之后便是B座的入口,防盗门安装了先进的视频通话系统,此刻却形同虚设地敞开着。
我信步走进大楼,心道这小区的安保措施原来也不过如此。大堂的装修简洁漂亮,角落里点缀着竹子的装饰。呼唤电梯的按钮下方放着一个顶部是烟灰缸的垃圾桶,但空气中并没有令人讨厌的烟味,我按下按钮,左边的电梯门随即应声打开。
心跳随着电梯的上升开始加速,大概是因为即将与她见面,所以变得兴奋的缘故吧──我这样想着,但情绪却不怎么愉快。某种莫名的压抑感让我觉得胸口憋闷,气管仿佛被堵住了,有点儿像在学生时代,高考开始前三十分钟时考场里的气氛。
直至看见她的身姿出现在一六〇五室那扇豪华漂亮的实木大门之后,不适的感觉才略略有所缓解。
“来得可真快。”响起了威士忌般的声音。她今天穿着蓝白条纹的上衣和米色裙子,大概是由于我的来访,而特地换上了外出的服装。
“因为外环路今天很顺啊!”
“是吗?”她说着把我让进门里。
我环视室内,玄关后是连为一体的客厅和饭厅,足足有我家客厅的两倍大。与玄关相对的是一个大阳台,可以眺望坐落于对面山坡之上的C座和D座。饭厅旁的一扇推拉门紧闭着,门后应该是厨房。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往后面的房间,从客厅的面积来看,这套房子起码有三间卧室。
也就是说,不像是一个单身女人所住的地方。不过,客厅里并没有她和某个男人或小孩子的合照,这令我稍感宽慰。
“那东西……”我开门见山,“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她点点头。
“具体的种类暂时我还不能辨别。不过,对于这一类的东西,人们通常统称为‘鬼’。”
尽管我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她把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种浑身上下被电流击中的感觉。
“那,”我尽量冷静地说,“你有办法对付它吗?”
“你先坐下来吧。”她指着客厅的沙发。
我依言坐下,这沙发质地坚硬,而且似乎长期缺乏保养,坐上去的感受与曾杋办公室里的沙发不可相提并论。其他的家具电器也是较为廉价的产品,电视机甚至还是使用显像管的庞然大物。地板瓷砖和墙纸用的是能满足大多数人品位的图案,但施工质量马虎,大概是开发商在交楼时附送的标准装修。
她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支小手电筒,凑到我脸前说了声“别动”,便把光线径直朝我的眼里射来。
与这相同的动作,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曾做过多少遍了。只是我面向的对象,瞳孔不会因为强光而收缩,自然更不会因为难以忍受而转过头去。
“好了,”她关掉手电筒,“很不舒服吗?”
“没什么,”我咕哝道,“算是报应好了。”
她似乎没听见我的话,手里又变出来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金属外壳的小盒子,差不多是两张信用卡的大小,上面装了个像计算器那样的液晶荧幕,以及两个发光二极管灯。
“把衣服掀起来。”
“什么?”
“把衣服掀起来,露出肚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分辩。
我自然只能遵命,却不由得暗暗懊恼最近没有更多利用局里的健身房。她大概是打开了金属盒子上的某个开关,一个黄色的灯亮起,同时发出了规律的蜂鸣音。她把盒子放到我的肚皮上,液晶荧幕上随即显示出几个我无法理解的数字。
“现在驱鬼的工具都这么现代化的吗?”我忍不住问道。
“不放心吗?”她一边紧盯着荧幕上数字的变化,一边反问,“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点三炷香,拿个桃木剑舞着,然后往你脑门上贴几道符?”
我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约过了五分钟,金属盒子上另一个红色的灯也亮了起来,蜂鸣音变成了不间断的长鸣。她再次确认荧幕上的读数后关上电源,示意我可以把衣服放下来了。
“还好,看来跟我猜想的一样。”她站起来,走到饭厅的餐桌旁,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小塑胶碗。“把这个吃掉,过几个小时后会拉肚子,然后就没事了。”
我朝碗中看去,里面装了半碗乳白色的糊状物。凑近一闻,我不禁皱起了眉,从碗里散发出一股辛辣腥臊的气味,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的泻药。
“不要问是什么,吃下去就是了。”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这玩意儿没有毒吧?”
“我不是说了吗?吃完会拉肚子的啊!不过除此以外,不会有别的副作用,我也没有理由要害你吧。”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倒也不是说没有。要么吃这个,要么喝两大碗新鲜黑狗血,你自己决定好了。”
我无可奈何,心里反复默念着“这是杏仁露、这是杏仁露”,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口把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咽了下去,丝毫不敢让它在口腔内停留。然而还是有少量沾在了舌头上,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就像是吞了一管脚气膏──而且是用过以后的那种。
“有水吗?”我感觉自己的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儿。
“水……哎呀,没有。”
“就算凉水也无所谓,我自己到厨房水龙头接点儿可以吗?”我说着便要站起来。
“不行!!”
她突然猛地飞扑过来,一下子把我按回到了沙发上,我丝毫没有准备,手里的碗顿时被撞飞了出去。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双肩竟被她捏得隐隐生痛。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犹如石化了一般坐在那儿,不敢再动一下。她则以一个不太淑女的姿势半趴在沙发上,脸色由于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泛红,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只听见掉在地上的碗骨碌骨碌旋转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轻轻转过头,她正好抬起了眼睛。一刹那,我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身体里好像有个瓶子被打翻了,像潮水一般涌向身上的每个角落,仿佛整个人都泡进了温泉,有种想要引吭高歌的冲动。
就这样四目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已经消失,但她的手仍然没有离开。
“那里……”最终她打破了沉默,声音低如蚊蚋,“不可以进去……”
“哦。”我凝视着她清澈深邃的眼眸,在里面看到了自己一分为二的影子。
这个影子在不知不觉间靠近,随着形状逐渐变得高大,轮廓却慢慢模糊了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她如同遭到电击一般,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有些神经质地退开几步,转身背向着我,伸手把刚才弄皱了的裙子拉直。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随手接起电话,只是为了让那讨厌的铃声赶快闭嘴。
“恪平?”话筒里传来甘芸焦急的声音,“你没在家里吗?”
“啊……我在外面。”
“你不会是去超市了吧?要买的东西我都已经买好了,你可不要再买了啊!”
她们旅行社的规定,除了店面的服务人员,其他员工在周六只须工作到下午三点。这孩子一定是记着早上的约定,在下班后替我采购去了。
“没有……”我支吾道,“只是待在家里太闷了,我出来兜兜风而已。”
“是吗?那就好,不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有些东西等着放进冰箱呢。”
“那,我马上就回来。”
“嗯!我等你。”
我挂掉电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正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碗。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应该付你多少钱?”
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我的名字叫叶诗琴,诗歌的诗,小提琴的琴,所以别老是你你我我的了。”
诗琴……我回味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杨恪平。恪守的恪,平安的平。”
“女朋友吗?”她指了指我握着的手机。
“呃,算是吧。”
“为什么要说谎?关于来这里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即使跟她说实话,说被鬼魂缠身了所以去找高人求救什么的,也是纯粹让她瞎担心罢了。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呵,没想到你还挺会体贴人的。”她略带嘲讽地说,“但是,不可能瞒得过去吧,昨天晚上她也在场,不是吗?”
“嗯?”
“你在电话里说过,有人能证明你在半夜说话,那应该就是她吧?”
“是的,不过她好像以为我在说梦话。”
“什么?你当时是醒着的吧?”
“可是,在那以后我立刻就睡着了,所以她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叶诗琴瞟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是说,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居然睡着了?!不会觉得害怕的吗?”
“怎么可能?”我苦笑道,“恰恰相反,我从小就特别害怕鬼怪一类的东西,而且比普通人害怕的程度要厉害得多。我想,那根本算不上是‘睡着了’,而是被吓晕过去了才对。”
这是人类机体与生俱来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就像保险丝的工作原理一样。当恐惧情绪到达了顶点,肾上腺素在瞬间极大量地分泌,令人立即陷入昏迷状态──很多时候,死亡亦将随之降临。但假如后来意识恢复的话,大脑也会将记忆中的情感部分自动抹除,因此虽然能记起发生过的事情,却不会有身历其境的恐惧体验。我相信,昨晚发生的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原来如此。”她嘟囔着,打开了通往外面的大门。
“那个,”我在玄关处站住了脚步,“你还没说我该付多少钱啊。”
“不灵不收钱,等你真的没事了再说吧。”
“这……不太好吧?”
我们再度四目相对,这次她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快回去吧,让女朋友干等着才不好呢!”
她的样子看起来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我只好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叶小姐。”
“叶小姐……”她柳眉轻凝,“听起来真别扭,你以后还是直接叫我诗琴好了。”
这么说来,还会有“以后”是吗?我在回程的路上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于是心里变得阳光明媚了。
回到家的时候,甘芸正坐在房间门外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苹果手机──那是情人节时我送给她的礼物。身边放了两个大号的沃尔玛购物袋,塞得胀鼓鼓的,看起来大部分都是食物。
看到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幼儿园小朋友见到妈妈时的表情。
晚饭是无锡排骨和红烧黄花鱼,但其实只是直接从超市买回来的成品,食用前再用微波炉重新加热罢了。这么一来,甘芸便发现了早上我没吃的两个煎蛋,因此我又被她板着脸教训了一通,说什么不吃早饭的危害云云。我本来打算放在晚饭一起吃,可甘芸坚持说放的时间太久会变坏,逼着我去倒掉了。
但即使这样,也没能够改变我拉肚子的命运。诗琴预言的腹泻在晚饭后不久出现,下腹部忽然绞痛难当,仿佛所有肠子都拧在一起打了死结,万幸的是持续时间并不长。从洗手间出来后,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
这天晚上,我和甘芸没有做爱──就她在我家过夜的日子而言,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发生。或许是因为前一天的疯狂至今依然余劲未消,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早早地上床休息。经过一周六天的工作,会感到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则出奇地清醒,估计是因为上午睡多了的关系。打开电脑,在Skype上和几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十点半的时候,看到老妈账号上线的信息,我赶忙退出了登录,不然又是一通毫无新意的唠叨。
仍然毫无睡意。我打开互联网浏览器,打算随便上网看点儿新闻,视窗却一下子变成了黑色,由于上一次浏览器没有正常关闭,因此便自动载入了当时打开着的网页。
黑色背景和白色字体,正是诗琴给我的那个BBS留言板。早上我只是瞄了一眼便匆匆跳过,此刻却不禁有些好奇,其他留言者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查看发言同样不需要任何权限,于是我便一条条阅读起来。大多数发言都是和我一样,因为身边发生了灵异事件而前来求助,但比我的故事要精彩得多了。譬如说,有人写道:“我哥哥从外地回来以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肯定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另一人则言之凿凿地坚称“浴室的天花板漏水,但楼上可是没人住的空房子,那水渍看上去就像是一张人脸的形状啊”,等等。
其中,几天前发表的一条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因为里面提到的一个名字:
“昨天是美琳尾七的日子。班里的同学一起到晴雾山为她守灵,晚上睡在露营区的帐篷里。我半夜起来的时候,在一棵树后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仔细一看,那就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美琳!!她好像发现了我,很快地飘走了,我想追过去,但她已经消失在树林里面了。我想,一定是她想来和同学们作最后的告别吧。后来跟大家说了这件事,可是谁也不相信我……”
从文中提及的地点来判断,发言者多数是来自本地,不过也偶尔会出现一两条关于邻近小城市的信息。比如说,那条差点儿让我从椅子上摔下来的留言。
留言发表于大约两个月以前。内容很普通,大意是说房子里好像有些奇怪的现象,怀疑是因为闹鬼,因此恳请高人前往收服。在正文的末尾还附上了房屋的地址:新凤大街十九号。
我认得这个地方,那是一幢五层高的居民楼。
因为二十多年以前,我家就住在隔壁──十七号的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