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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夜半的凶宅中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17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7

离十一点还差五分钟,尽管还算不上太晚,但早睡的人多半已经进入梦乡。在这时候给关系不算特别亲密的人打电话,无疑是欠缺考虑的举动。

思前想后了一会儿,我决定还是要冒失一回。因为现在不把这件事情搞清楚的话,恐怕晚上我也别指望能睡得着了。

手机里存着诗琴的来电记录,我走到阳台上,按下了回拨键。

新凤大街十九号──仔细想想的话,小时候我每天在楼梯间里疲于奔命,确实是为了逃离它所投下的阴影──是幢闹鬼的房子?那么,那里究竟出现了什么诡异的现象,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被这怕黑的窝囊性格拖累了小半辈子,它会不会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当然,这很有可能纯粹是留言那家伙的一派胡言。就算是真的,面对着几十个类似的求助信息,诗琴也未必一定清楚其详细情况。但她毕竟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应该有着独到的见解。退一步说,即使只是听到她那如威士忌般温暖的声音,也是令人安心的事情。

等待对方应答的提示音响了三遍,我开始感到动摇,诗琴说不定已经睡了。但假如铃声会把她吵醒的话,即使现在挂断也已经来不及,来电显示也将证明是我干的好事。

当提示音响到第八遍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我稍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诗琴说话,从话筒里传来一些咝咝沙沙的杂音,她那边的信号似乎不是很好。

“喂?”我试探着道。

没有人答话,但通话质量似乎改善了一点儿,可以清楚地听见背景的声音了。哒哒哒,好像是脚步声,频率很快,也许是有人在急匆匆地行走。

砰!!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某扇门被使劲甩上了的声音。

“喂?听得见吗?”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但仍然没有收到回答。

脚步的频率越来越快,夹杂着隐约的喘息声,那边似乎是跑起来了。

“……混蛋!不要过来!!”

啪!嗞──啦──耳膜被突如其来的几下噪声刺得难受,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做出痛苦的表情,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代表通话结束的信号音。

“喂,喂?!你没事吧?!”我气急败坏地冲着手机大吼,唯一的回应却只有那冷冰冰的嘟嘟声。

“恪平,怎么了?”

穿着Hello Kitty睡衣的甘芸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她显然是被吵醒的,但我无暇理会,心急火燎地在手机上按下了重拨。漫长的沉默过后,一个令人绝望的女声说道:“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抱着侥幸的心理又试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恪平?”甘芸紧张地看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垂下握着手机的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玻璃窗上忠实地映出了一张铁青的脸。稍稍冷静下来后,我径直走回室内,略一侧身,避开了站在门边的甘芸,从洗衣篓里捡起不久前换下来的衣服。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你先睡吧,不要等我了。”

“啊……”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想着刚才那通电话。被切断前听到的那句话,毫无疑问,是来自诗琴的声音。出于某种原因,她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尖锐,而且可以分辨出来,她说话时离话筒还有一段距离。因此,她那句话的对象并不是在电话另一头的我,而是另外的什么人。

也就是说,那个她叫着“不要过来”的家伙,当时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都这么晚了,”甘芸幽幽地说,“有案子吗?”

“嗯。”我正好顺水推舟。

“还是那个连环杀人案吗?”

“呃,这个么……”

“知道了,”她叹了口气,“又是不能说,对吧?”

“没办法啊。”我挠挠头,觉得这个职业真是选对了。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怎么看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啊?”

“别傻了,怎么会呢……”

我强颜欢笑,心里却一点儿底气也没有。直觉告诉我,从现在开始到天亮之前,在这个乌云密布的晚上要想不碰上什么危险,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更叫人恼火的是,我甚至还不知道那危险到底是什么。

深夜的外环路几乎没有什么车,我直接把油门踩到底,PRADO四升排气量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驾驶舱的座椅仿佛化作了巨人的手臂,紧挟着我在城市的边缘穿梭飞行,沿途的路灯则宛如一颗颗燃烧着的子弹,在窗外呼啸掠过。旁边的测速照相机张牙舞爪地打着闪光灯,我不禁露出了嘲弄的笑容──当交警大队负责复核的小姑娘发现,照片上的车牌号码是属于系统内部的时候,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删除。

时速表的读数一旦超过了一百八十公里,距离的概念似乎也就随之消失了,这或许便是相对论的一种表现吧。在我反应过来以前,竹语山庄的大门便已再次出现在眼前,理所当然地,我也再次被道闸拒之门外。

下午的时候,诗琴在电话里确实说过“今天都不能离开这儿”。更重要的一点是,除此以外,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可能会去哪里。

保安带着狐疑的眼神走上前来,大概是中途换过一次班,和下午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

我这次学乖了,干脆也不说是来找人的,而是直接向其出示了警官证。或许是因为夜深了的缘故,保安也变得谨慎了许多,目光不断地在我的脸与证件上的照片之间来回扫过,似乎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我拍打着方向盘,故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于是这哥们儿也就诚惶诚恐地放行了。

这回轻车熟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湘竹阁前的停车场。沿途的柏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拖曳出长长的影子,就像是一排排整齐跃动着的妖魔。

我走出车外,狠狠地吸进一口带着竹子清香的新鲜空气,微凉的晚风饱含了雨后的湿气,将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我关上车门,顺势抬头望了望我的目的地,不料这一望之下,却差点儿让我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怎、怎么会这样……”

我喃喃自语着,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十一点半,尽管已经算得上深夜,但对于许多都市人来说,还远远不到睡觉时间,尤其是在这周末的日子里。不远处,桂竹阁那灯火通明的几座大楼,便是最好的证据。

然而,眼前矗立着的湘竹阁B座,却是完完全全的漆黑一片!

要不是我事先便知道在那儿有一座楼,要在茫茫夜空中发现它那黑黝黝的影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仔细观察一下的话,湘竹阁的另外三幢大楼虽然都有房间亮灯,但灯光明显要比其他组团的单元楼稀落得多。

原来如此,难怪白天当我说要找湘竹阁B座的时候,保安会突然变成那样的反应了。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幢没人居住的鬼楼啊!

诗琴自称是法师──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她们这类职业准确的名字叫什么,反正就是负责辟邪驱魔的人吧。假如说,她出现在这鬼楼里,是为了对付正在里面作祟的东西,我认为这种猜测完全合理。我虽然在灵异玄学方面一窍不通,但要是说诗琴在楼里设下了某种阵法导致她无法离开,这也并非难以理解的事情。

在网络留言板上,我并没有看到与竹语山庄相关的求助信息。不过,也很可能还有其他接受委托的渠道存在。

这么一来,刚才的那通电话便更有问题了──诗琴口中的那个“混蛋”,指的莫非并不是人类?

此外,这也证明了我的想法没错,诗琴应该仍然身处在这湘竹阁B座之内,只是很可能已经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之中。而且,清楚她现在所处困境的,或许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面对着前方那片不祥的黑暗,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毫无疑问,这里闹鬼的消息已经传开,即使是同一组团的其他几座单元楼,也有不少住户因为忌讳而搬到了别处,所以亮灯的房间相对便少了许多。

“没用的家伙,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破口大骂。

我咬咬牙,几乎是跳着走下了停车场旁边的楼梯。无论如何,把女人丢在危险之中独自逃走,是我坚决不能接受的行为。

下来以后我才发现,原来B座也并非彻底的黑暗。一束微黄的灯光,自莲花池后的入口处透出,不过之前在位置较高的山坡之上,由于角度问题而无法看见罢了。只是在我看来,这灯光就好比深海鮟鱇头顶上摇摆不定的发光器,正试图把我吸引到后面隐藏着的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里去。

即便如此,现在也已经别无退路了。我鼓起勇气,脚步踏得噔噔作响,硬着头皮闯进了这座凶宅。电梯间的灯同样亮着,但是由于四周没有窗户,所以无法从外面看见。

一台以正常速度运行的电梯,由地下上升至十六楼,时间一般不应该超过三十秒──然而,当我想象着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孔,从金属的墙壁和地板上慢慢浮现出来的时候,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不可思议的是,电梯最终竟安然无恙地停了下来,门打开后,外面也没有一个在那儿等候多时的幽灵。

我一个箭步冲到一六〇五室的门前,也顾不得礼节上是否合适了,只管一个劲儿地按着门铃。门内清晰地传来清脆悦耳的音乐声,然而正像我所担心的那样,里面没有任何应答。

我顿时傻眼了。从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起,我唯一的念头只是诗琴有危险,因此必须尽快赶到她身边。但却丝毫没有想过,如果在这里找不到她的话,应该怎么办。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不禁浑身又打了个寒战。

是那扇被漆成了朱褐色的豪华实木大门──本应紧密重合在一起的房门和门框之间,此刻却有一个小小的夹角。

也就是说,一六〇五室的房门,现在只是虚掩着的。

我不假思索地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房间内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在门边的墙上找到一个开关,按下去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立即照亮了整个客厅。

空空如也的阳台、通往卧室的狭窄走廊、廉价的沙发和显像管电视机,室内的一切都与白天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那个盛过恶心药膏的小塑胶碗,现在也还好端端地摆在餐桌上,唯独不见了诗琴的身影。

我眯缝着眼睛四下环视,希望在这间屋子里找到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案件现场的时候,一科的刑警们经常就是这样一副表情。从人体科学的角度来看,这样做能使眼睛的视角变窄,印在视网膜上的景物便会减少,大脑在同一时间需要处理的信息量也将相应减少,因此有助于在视觉信息中分离出重要的部分。

最终我的目光停在了角落处一扇日式风格的推拉门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门后应该就是厨房。

“那里不能进。”我记得诗琴曾说过这样的话。但如今我不得不违反她的指示了,因为在那里说不定存在什么能帮助我找到她的线索。

推拉门旁边的墙上有个开关,按下去后,光线便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我伸手就去拉门,然而门却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地方被卡住了。我没那闲工夫慢慢查看到底是哪儿的问题,于是手上加足了劲又拉了一次,随着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的感觉,门像脱缰的野马般滑到了一边。

我瞬间便明白了那时诗琴不让我进来的原因,也深深后悔没有听她的话了。

厨房的天花板、柜子、水池、地板……全部都结满了一层厚厚的霉,墙上的抽油烟机就像是裹在了一团恶心的黑雾中,叫人几乎无法辨认其本来面目。一大片墨绿色的霉甚至长到了推拉门的内侧,像紫菜一样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估计就是刚才妨碍开门的东西。

这真是一间不折不扣的鬼屋所应有的样子。我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不由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手机从牛仔裤的兜里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被我下意识地一把攥到了手里。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这座大楼的本来面目。或许,那大堂与电梯、那因过分简陋而显得格格不入的客厅,还有那奇妙的女人……全都是用来迷惑我的假象而已。一旦从这幻觉中清醒过来,展现在眼前的便是这宛如地狱般的真实景象。

又或许,这道推拉门就是一条界线,邪恶被封印在门的背后,一直等待着某个好奇心过盛的笨蛋把它们释放出来。

我喘着粗气,惶恐地抬头张望,只是周围并未产生任何变化,依然是那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客厅。我颤巍巍地站起来,想去厨房看看,两脚却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挪动后退,似乎是要离那仍旧半开着的厨房门越远越好。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我还有勇气再到里面去仔细调查些什么,就刚才那匆匆一瞥而言,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厨房里并没有人。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退到了玄关附近,心跳和呼吸都慢慢平复了一些,于是感官又重新变得灵敏了起来。

好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人低声地说着话。

说话的人当然不可能在屋内。我走出大门,在狭窄的楼道上来回张望,可是哪儿又有半个人影?

“……哎!干嘛不吭声!!”说话的人大概提高了音量,在一片死寂中,竟已经能够分辨出内容来了。

这是一个低沉的女性声音,听上去十分耳熟,但相比之下,那种独特的说话语气更能表明她的身份。

我猛然醒悟过来,连忙低头去看握在手中的手机。不出所料,电话是接通了的,屏幕上正显示着安绮明的名字。

大概是刚才手机掉出来了以后,我捏在手里,却不小心拨打了电话簿里储存着的号码。事实上,这种配备了触控式屏幕的手机经常会发生类似的错误操作。

“喂,喂。”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你怎么回事啊?!”小安没好气地说,“打电话过来自己又不说话!”

“啊呀……不好意思,我应该是不小心按到了。”

“什么嘛?还以为你是想要关心一下我们的诱捕行动呢!”

“噢,对了,有什么进展吗?”

“要是有点儿什么倒也罢了,可恨的就是没有啊……这该死的高跟鞋,我快要被它折磨疯了!”

“这个,习惯以──”

我原本想说的是“习惯以后就好了”,然而声音却戛然而止,仿佛嗓子眼突然遭人敲了一记闷棍。

我呆若木鸡,死死地盯着狭长的楼道尽头,由于眼眶的过分张大,周围的肌肉传来酸痛的感觉。那儿有一扇门,并不是每个套间入口的那种实木大门,而是一扇其貌不扬的灰色防烟门。门框边上带有自动关闭的装置,应当是通往大楼的消防楼梯。

防烟门的上半部镶嵌了一块兴许是装饰用途的毛玻璃,就在这块玻璃之上,此刻正赫然映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你说什么?”小安问。

“对不起,我有点儿急事,回头再跟你说吧。”

我不顾小安在电话那头的抗议,一边粗暴地切断了通话,一边快步朝防烟门走去,到最后则演变成了一溜小跑。

“诗琴?”我喊道,“是你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答案应当是显而易见的:除了我和她以外,在这座没有住户的大楼里,根本就不可能还有第三者存在。

仿佛是对我的回应,就当我马上要抵达楼道尽头的时候,门上的黑影竟倏地消失不见了。

“诗……诗琴?”我愣在了门前。

没有回答。静谧的楼道里响起极其微弱的回音,仿佛在讥笑我又产生了幻觉。

事实上,就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而言,这绝非不可能的事情。在经历了今天一系列的惊吓以后,我早已无法对自己的眼睛抱有信心。

我试着去拉动防烟门,门没有上锁,正如预料的那样,门后是如同长蛇一般盘旋缠绕的消防楼梯。水泥浇注而成的台阶直接裸露在外,并没有铺设地板砖,大概是由于平时很少用到,因此开发商便省下了这个成本。十六楼正好位于大楼的中部,从楼梯的缝隙间望去,既好像高山仰止,又似是临渊万丈,哪边都看不到头。但无论是楼上或是楼下,都察觉不到刚刚有人经过的痕迹。

我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门边,须臾,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是声控电灯──我立刻便反应了过来,轻轻一跺脚,安装在墙上的感应器接收到声音信号,于是灯随即亮了起来。

与电梯间和楼道里需要一直保持明亮的灯光不同,这消防楼梯由于并不经常被使用,因此出于节省电力的考虑而安装声控电灯,这是很合理的设计。

如此说来,刚才在我打开防烟门走进来的时候,消防楼梯的灯就应该是暗着的才对──除非,之前就有什么人在这里,把声控电灯的开关给启动了。

那人影……并不是幻觉。

诗琴没有理由不回答我的问话,更不可能像那样突然逃走。也许,这里的确还存在第三个人,出于某种目的而进入了这座无人居住的大楼。假如是这样的话,这个家伙一定和诗琴的失踪有着莫大的关系,那我就有非找到他不可的理由。

据说鬼是没有影子的,而这家伙不但在玻璃上留下了影子,甚至还能弄出足以启动声控电灯开关的声响来。我虽然只是法医,但毕竟在刑警堆里混了这么些年,自忖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只要对方不是鬼,那不管是多么穷凶极恶的角色,总还有与之决一死战的机会。

于是我又一下子来了精神,决定沿着消防楼梯搜索,希望找到哪怕一丁点儿蛛丝马迹。在方向的选择问题上,我看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楼梯,决定还是先从楼下找起,心想要是找不到的话,大不了再坐电梯到顶层重来一遍罢了。

然而很快我便发现,并没有那个必要。

仅仅往下走了一层半,我便注意到,在台阶上躺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个手机,大约是摔下来的,后盖和里面的电池都被弹到了外面。

一部正常处于待机状态的手机,假如把它的电池取出来──当然,摔出来也一样──之后拨打这个号码,便会听到“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就像之前,我试图给诗琴打电话时听到的那样。

我捡起手机散落的各个部分,装上电池,按下开机键两三秒后,随着机身的一下抖动,屏幕便亮了起来。看样子,手机并没有因为摔到地上而受到严重损坏。

我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最近的一次通话记录是安绮明,我按下倒数第二个号码,手机随即自动转入了拨号界面。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台手机在我手里不住地抖动起来,但却没有发出铃声,似乎是被调成了振动模式。屏幕上显示着一长串数字,不是我的电话号码又是什么?

这么一耽搁,已经超过了声控电灯的延时设定,灯又灭了,只剩下两块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幽幽地照在我的脸上。我也懒得再去把它跺亮了,周围的黑暗正好有助于我想象,不久前在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诗琴的脚步声十分急促,而且她还喊了“不要过来”。毫无疑问,她是在试图逃离某人或某个东西,因此才会跑到这消防楼梯里来。那么,之前那砰的一声巨响,恐怕就是她从楼道跑进消防楼梯后,为了阻止那人追来,而用力甩上防烟门的声音。然后,就在我现在站着的地方,大概是由于她在奔跑着下楼梯的关系,一不小心将手机掉到了地上,电池也同时弹了出来。

这便是通话切断前,我听到的那声“嗞啦”。也因此,虽然我立即重拨她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了。

我认为,这个推测应该已经八九不离十了。问题是,之后她去了哪里,或者──我不得不设想这种可能性──被带去了哪里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方又是一成不变的楼梯拐角,同样的灰色防烟门在一侧紧闭着,简直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层。正面的墙壁只是马虎地刷了一层白色油漆,还留着好些腻子上的毛刺儿,但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之处。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焦躁,假如诗琴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话,她似乎连稍作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等等……墙?!

我站在楼梯的中段,距离前方的墙壁还有四五米。单凭手机屏幕的这点儿光线,我根本不应该能看得清楚这面墙,更不用说墙上的毛刺儿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天花板上的声控电灯又被点亮了。只是,我却没有发出过任何一点儿声音。

这时我才惊觉,四周已经不再是彻底的寂静,某个沙啦沙啦的声音,正似有还无地飘荡在这楼梯间里。不光如此,所有感官仿佛都在同一时间变得敏锐了起来。我又闻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清香,那气味实在难以形容,明显夹带着一股腐败的气息,却出奇地并不令人觉得恶心,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好感。

有什么落到了我的头顶上,很轻,也许是半拉蜘蛛网。我不假思索地一抬手,用手机把那东西从头发上拨拉了下来,顺势放到眼前看看到底是什么。这一看,登时让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缠绕在手机上的,竟是一绺泛着银光的白色长发!!

我心里清楚得很,在这种时候,是无论如何不应该抬头看的。但脖子却仿佛着了魔一般,使不上半分力气,于是脑袋不由自主地便朝后倒去。楼梯间内的灯光算不上多么明亮,却将这幅足以改变我有生以来世界观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正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满头乱七八糟的苍苍白发,犹如狮子鬃毛的形状,乍看上去竟与照片里的爱因斯坦有几分相像。一张尽是皱纹的脸,由那茂密的头发丛中探下,几乎已经碰上了我的鼻尖,枯槁的棕色皮肤之上,布满了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斑瘀。本来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现在只剩了两个黑洞洞的深坑,却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我那早已煞白的脸,仿佛是看到了某种美味的东西。

那股腐败的气息现在变得极为浓烈,毫无疑问正是从这颗头上散发出来的,然而却偏偏又不可思议地夹杂着某种沁人心脾的香气。由于被那极为霸道的头发遮住了视线,我无法看见它的脑袋后面是否还连着一个身体。

这张脸上没有嘴唇,只有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斜斜地延伸到脸的两侧,看上去竟然是在笑。

我的头皮还没来得及发麻,只见那脑袋蓦地一缩,便消失在了一片白花花的头发里面。不,不是脑袋缩了进去,而是千丝万缕的白发一起朝我席卷而来,瞬间便把我的头裹成了一个茧。

呼吸立即就变得困难了起来。在人类求生本能的作用下,我拼尽全力挣扎。奇怪的是,这些头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坚韧。我使劲儿甩了几下脑袋,竟然便扯断了不少,我的脸也得以从茧里挣破了出来。我顺势抬起两臂乱挥一通,把依然附在身上的头发拍掉,扭头便没命地朝楼下逃去。

那东西大概没料到我还能反抗,不由得愣了一下,但马上便追了上来。我从眼角的余光瞥见,它似乎是在墙上爬行,速度奇快无比。耳畔传来连续不断的沙啦声,原来那竟是它移动时发出的声音,这声音虽不算大,但假如直接从墙上的声音感应器上经过的话,估计还是能令声控电灯反应的。

连蹦带跳地拐了几个弯,大概也就跑了两三层楼而已,我已经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由得暗叫糟糕。按理说,虽然是全速奔跑,但就下楼梯的运动强度而言,绝不至于让我这么轻易到达体能极限。

然而,身体的状况是绝对无法勉强的。随着呼吸变得急促,无法提供足够的氧气,肌肉的活动便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那颗头颅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那只有一个可能性,它就在我的背后。

左手忽然一凉,一只冷冰冰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

啊,终于结束了。我心道。

这时,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那时候的梦里,当我掉进最后那个地狱般的深渊之前,就是这一模一样的感觉。

说不定这也只是个噩梦吧?说不定,过一会儿,又会在家里的床上满头大汗地醒来。那样的话,大概便要去向曾杋汇报了,那可真够麻烦的。

总之,我已经失去了继续逃跑的意志。闭上眼睛,是一片宁静而舒适的黑暗,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连那头颅发出的催命般的沙啦声也听不到了。所有恐惧的情绪,正一点一点地从体内消失。

“看在上帝分儿上,快把这该死的手机扔掉!!!”一个声音叫喊着,打破了我这难得的片刻安宁。我只觉被扣住的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手上原本握着诗琴的手机,一下子便被夺了过去,然后又听见“嗖”的一声。

我不由得睁开眼睛,恰好看见那手机划出最后的一小段抛物线,紧接着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上方的水泥台阶上。刚刚才装回去的电池,一下子又蹦了出来。

那颗头还悬吊在天花板上,受到响声的吸引,竟放弃了对我的追赶,向那手机掉落的地方滑过去了。然而还没等我松一口气,它却突然在墙上停了下来,复又移向这边,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扔啊!!!”方才的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这才意识到,这声音竟相当熟悉,宛如一壶沸腾的威士忌。

当下也不容再作细想,我摆了个推铅球的姿势,将右手上我自己的手机用力朝楼上扔了过去。这半侧身之下,却看清了在旁边拉着我的左手,急得直跺脚的这人,竟正是我千辛万苦要寻找的诗琴。

手机飞起来后,那颗头果然又一次停住不动了。然而我的手机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楼梯上方传来一阵玻璃破裂的声音,恐怕屏幕已经摔得粉碎了。

我还没来得及心痛,诗琴已经一把将我拉进了旁边的防烟门。两人在楼道里东倒西歪地跑了几步,然后一起跌坐到了地上。

这时候的我,无论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再看看身边的诗琴,脸色也是一片苍白。她仍然穿着下午见面时的那身衣服,但鬓角的秀发凌乱,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她靠在墙上,稍稍歇息了一会儿,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楼道另一头的电梯间,然后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这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让我独自坐电梯到楼下,然后逃出这座见鬼的大楼。我自然不可能同意这样的安排,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诗琴看出我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但也无可奈何,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呃……因为你没有接电话啊。”我一开口,便发现喉咙竟痛得像火烧一般。

“那又怎么样?”

我是在担心你啊!我在心里大声呐喊,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诗琴盯着我,忽然道:“你这次来怎么比下午快了那么多?”

“呃,刚才比较着急,所以……”

“在路上超速了吗?”

“只超了一点儿,没什么大不了,不会被罚的。”

“你以为,”诗琴却恨恨地说,“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了吗?”

就算我的脾气再好,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火冒三丈。我腾地站了起来,只觉得急怒攻心,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凉爽的微风刮在我的脸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一望无际的夜空。

四周是一圈环形的低矮山坡,几座高楼的阴影如同利刃直插天穹。一阵醉人的清新花香飘来,我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竟是躺在那小山谷里,莲花池畔的草地之上。天上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银盘似的月亮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昭示着明天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之前的晕眩已经彻底消失了。脑袋下面好像垫着一个柔软温暖的枕头,感觉十分舒适。

“你醒了啊。”

是诗琴的声音。眼前的夜空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充满关切的面容。我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的头,原来是搁在了她的大腿之上。

“嗯……”我艰难地答应道。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全身乏力,竟似完全动弹不得。

“不要说话,好好躺一会儿。”

“我……晕过去了吗?”

诗琴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如水一般的温柔。

“唉,真丢人。”我喃喃道。

“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没有说话,气氛陷入了沉默。又是一阵清凉的微风拂来,带着点点莲花的清香。我忽然生出一个幻想,只希望这星球可以就此停止转动,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时间毕竟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活力,能够用双手撑地,自己慢慢地坐起来了。于是诗琴站起来,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服,让裙摆遮住了膝盖。

“能自己回去吗?”她问。

“没问题……”我顽强地说,但立即察觉了她话里包含的另一层意思。“难道,你还要……”

“这可是我的工作啊。”她望向不远处的B座入口。

此刻我的头脑已经冷静了许多,明白即使和她争辩也是没有意义的。事实上,被她救了好几次的我,在这方面的确没有提出意见的资格。

“消防楼梯里的那个东西,”我问道,“到底是什么?”

诗琴不置可否地努努嘴,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了。”

“是吗……”

“嗯,多亏了你的关系。”

不管这句话是真的,还是纯粹为了安慰我,总之在我听起来十分受用。

“那么,你自己保重了。”诗琴对我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那泛着微黄灯光的大门。

我目送她的背影在门内消失。顿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就势往后一倒,四肢张开成一个大字,躺在了那柔软的草地上。漫天星斗对我俏皮地眨着眼,我甚至能感到自己脸上的笑意。

你平安无事……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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