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开始的时候,B座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陆陆续续就搬进来了许多住户。”
老洪拿着开水瓶,一边往一个破破烂烂的搪瓷漱口杯里倒水,一边说道。
这人自称姓洪,所以周围的人都管他叫老洪,其实只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不过长得有点儿老成而已。但对于保安这个职业来说,大概他的确可以算得上是老资格。从竹语山庄落成之日起,老洪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对所有的传言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今天轮到老洪值夜班,他似乎很欢迎有人来和他一起打发这无聊的漫漫长夜。当然,这跟我之前进来时出示过的警官证,恐怕也不无关系。我刚提起湘竹阁B座的事情,老洪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而且热情地张罗着给我泡茶喝。
“杨警官,来来来,先喝口水。”他恭敬地把杯子递给我。
我瞥了一眼那所谓的茶,半温不烫的水中漂浮着几片实在无法让人称之为茶叶的东西。但经过不久前的一番惊险,我早已是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快要冒出烟来,确实也没有挑剔的资本。当下便接了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
“您……刚才进去过了吧?”老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
我瞪了他一眼:“这跟你有关系吗?”
“没没,”老洪连忙赔笑,“俺这人就这毛病,好打听个事儿,老改不掉……”
这么说来,我暗忖,要想问清楚那鬼楼的事情,这家伙倒还真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您这是在调查什么案件?”或许是见我的脸色稍稍缓和了点儿,老洪又开始叽歪起来。
“这是机密。”我冷冷道。
“啊!”这家伙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神秘兮兮地说,“该不会是那个‘女鬼杀手’的案子吧!”
“哦?”我扬了扬眉毛,“你也知道这事?”
“知道,知道。”老洪嘿嘿一笑,大概是自以为找到了我在这里的原因。
“少废话,湘竹阁B座的事儿,赶紧说。”
“是是。就说当时住户都搬进来了,头半年也还平安无事。所有怪事的开端,还得从住在七楼的一户人家说起。”
“是七楼?”我确认道。
“对对。当时那儿住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应该都有四十多岁了,但娃估计是要得晚,才刚上小学不久,是个挺文静的女孩儿。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位老太太,也不知道是孩子的奶奶还是姥姥。这老太太俺见过几面,岁数估计也蛮大了,那头发全都是白的,但逢人老是黑着一张脸,就像别人欠她们家多少钱似的。反正每次瞧见她,俺就觉得阴阴的特不自在。”
听到这里,我的心不禁咯噔跳了一下。
“这一家子搬进来还不到两个月,这事儿就出来了。头天傍晚的时候,还有人瞧见老太太在外头溜达,没想到夜里她一口气没上来,哐当就倒了下去。那两口子赶紧叫来了救护车,可送到医院以后,大夫只瞅了一眼,就说已经不行了。后来有人说,是因为新装修房子的毒还没散干净,也有人说是本来就差不多该到岁数了,反正是谁也说不出个准儿来,老太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我不记得有给这么一位老太太验过尸。也就是说,她的死亡,至少在当时的医生看来,是没有可疑之处的。
“老太太走了以后,家里人也没辙,只是一味忙着办丧事。守灵那天,在他们那层楼道里,还有B座大门口都点上了白蜡烛。别的住户虽然觉着在新房子里弄这个不太吉利,但人家家里人没了,总不好再刁难什么,俺们保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老洪给我的茶续上水,接着说道:“可是怪事从此就多起来了。首先是那家里的女孩儿,莫名其妙地就害起了病,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看了大夫吃了药却老不见好,过了些日子反而连地都下不来了。两口子自然是着急啊,到处托人求各种偏方,但就是没有一条管用的。后来还是孩子她舅认识的一个朋友,懂点儿这方面的道道,说该不会是老太太因为想念孙女,阴魂不散,要把娃也一并带走了吧?”
要是在以前,我兴许会听得心里发毛,不过嘴上还是会骂一句荒唐。但如今,我却实在没有把握把这当成纯粹的胡说八道了。
“两口子当然立马就慌了,连忙又到老太太的坟前去烧了许多香,磕着头说了无数好话,求老太太不要把孙女给带走。回来以后,心里还是觉着不踏实,于是带着女孩儿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去住。说来也怪,据说从此之后,女孩儿的病就真的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那事情不就过去了吗?”我说。
“当时俺们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儿偏偏没有这么简单。那些搬进了B座的住户,好像一个个都中了咒似的,短短一个星期之内,就有三个毫不相干的人出了车祸;另外一位大姐到菜市场买菜,在地上滑了一跤,结果就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后来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也害了跟之前那女孩儿一样的怪病。大伙儿一合计,莫不是那老太太找不着亲孙女,也不管是谁家的娃了,随便看中一个便要带走,吓得那家人连夜就住到了旅馆。于是过了个把月,凡是家里有小孩儿的,多半都搬走了。”
老洪呷了口茶,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不过,要说最邪门的,还得数十六楼的那个出租屋。”
我感到脸上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恐怕,我已经知道那个出租屋在哪里了。
“那原本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房东把三个房间分别租了出去,客厅厨房公用。其中一个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天一觉醒来,另外两名租客发现他已经直接拿着行李跑了,连押金都没去要回来。但房东还是不干,辗转找到了这个学生,问他为什么突然就不住了。那孩子铁青着一张脸,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那屋里有鬼。
“在房东再三追问之下,他才吞吞吐吐地把事儿说了。原来这孩子他女朋友在外地,两人经常半夜不睡觉,整宿地发短信说情话儿。结果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的,听到个沙啦沙啦的响儿,好像外面在下雨。他爬起来一看,就在这十六楼的窗外,那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隔着玻璃盯着他哩!”
老洪把他认为最精彩的这段一口气讲完,看我毫不惊讶地点了点头,眼里不由得流露出失望之情。
“那房东不愧是个精明人,当下也不再计较,更主动把押金还给了那学生,只嘱咐他这事儿不要声张,以免传开去不好找新的租户。但渐渐地,其他的租客也感觉到不对劲儿,有听见怪声的,也有跟那学生一样亲眼瞧见了那老太太的,于是一个个都吓得跑掉了。后来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租金是越来越低,还是不好租出去。加上那房子的厨房厕所里开始长霉,怎么去都去不掉,一瞅上去就是个凶宅的模样,当然就更没人敢住了。
“房东那个愁啊,不光他愁,楼里的其他业主也愁。您说一百来万的房子,这人还没住暖和呢,一不小心就成鬼屋了。这又不属于质量问题,钱也早就付给开发商了,当然是不退不换的了。再说,那会儿的房价,每平方米已经比发售的时候涨了好几千,要说按原价把房退掉,肯定是谁也不愿意的。可这闹鬼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房子以后不管是卖是租,肯定都不好处理;自己住呢,还真怕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不死也得倒好几年霉。于是就有人提议说:要不大伙儿凑点儿钱,请位高人过来作作法,要是这楼里面真有什么邪门儿的,能超渡的咱就尽量超渡,万一碰上实在不通人性的,那就干脆给它打个魂飞魄散。”
我心想,莫非诗琴就是他们请来的高人?
“业主里有些有关系的,又托了几重朋友,结果还真找来了一位高人。这位高人名头可不小,现在的茅山七子中排行老幺,是唯一一个下了山的,降魔辟邪风水解煞无一不精。他来的那天俺也去凑热闹了,瞧那仙风道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再世张三丰。”
哦,那就不是诗琴了。
“谁知道那高人到了地方,只瞧了一眼,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大伙儿一下都蒙了,连忙团团围住说您这是干嘛。高人叹了口气,掏出定金还给带头的业主,说这事儿在下力不能及,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下子业主们全傻眼了。还是先前那房东会来事儿,说您老来一趟不易,这定金也就权当一点儿茶水路费,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能收回来的。您老要是真不乐意给开这个坛,我们自然也不敢勉强,您就给大伙儿说说为什么,至少也让我们弄个明白不是。
“只见那高人指着大楼,单单问了一句:‘这楼里面,可曾有人点过白蜡?’
“业主们一听就惊了,心想高人果然就是高人,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人家的法眼,于是纷纷抢着点头。那高人便接着讲道:这楼建成这般模样,原来乃是风水上一个极厉害的布局,唤作祭烛楼。所谓祭烛,即是祭祀时点的香烛,这里名为湘竹阁,恐怕正是暗合了‘香烛’的谐音。在这个布局中,充当蜡烛的就是这座大楼,周围这个山谷是安放蜡烛的烛碗,而谷底的水池子则是熔化掉的蜡油。另外,大楼刷成通体白色也是有讲究的,自古以来,红蜡烛是用于祭神,白蜡烛则用于祭鬼。如此巨型的一根白蜡立在这儿,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都会被吸引而来,兼且盘桓不去,阴气极盛之后,确实便有可能反噬于人。
“当时在场的业主听到这儿,基本上脸是都已经绿了。唯有先前那房东强笑着问,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那么这座楼里到底还能不能住人?
“高人叹息答道:倘若不是已经点过了白蜡,兴许倒还有些化解之道。可是这白蜡就是个引火之物,已经把这根大蜡烛也给点上了──简单地说,就好像平常点蜡的时候,用一根蜡烛去点燃另一根蜡烛一样。并且这火还不是一般的火,而是阴火,一旦燃起来,不把蜡烛烧完是绝对不会灭掉的。这烧过了的蜡烛,不管是谁,也是不可能再让它恢复原样的了。至于人要是住在这蜡烛内部,日夜受阴火煎熬,后果自然不必多说。
“高人说完,又是三声长叹,摇摇头,这一回是真的走掉了。业主们无计可施,这作法的事儿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也没人提要再另请高明了。过了一阵子,B座里的住户已经搬了个一干二净,毕竟房子是身外之物,犯不着去跟鬼神拼命。”
我却知道并不是这样,这里面肯定还有人没死心,所以诗琴才会受到委托前来。
“对了,”老洪突然说道,“还有一件怪事。当天那位高人说的话,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小区。后来,有好几个在别的单元的住户都说,在夜里无意中望见湘竹阁B座,竟有青白色的光从楼顶上冒出,果真便如同一根燃着阴火的白蜡烛。”
我在警卫室一直待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这才告别了老洪,通过GPS在附近找到一家还不错的咖啡厅,就着新鲜咖啡的氤氲香气,美美地吃了一顿令人满足的早饭。顿时整个人感觉像重生了一般。
之后,我首先找了个中国移动营业厅,补办了手机的SIM卡,然后又到电子市场去买了一台新的手机。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中午,甘芸却不在家。把新手机充上电后才收到她的短信,大意是有朋友约她逛街,给我打电话却打不通,于是她便先回去了。
这天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焦躁中度过的。
翌日回到局里,我正在茶水间里泡咖啡时,远远便望见小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似乎是被高跟鞋折磨得不轻。她今天穿了一件半透明的薄纱上衣,下身是一条皮质短裤,配以黑色丝袜和高筒皮靴。她正在尝试各种不同风格的打扮,指望其中某种能激起凶手的作案欲,总的来说,都和她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知道是因为穿不习惯这样的衣服,还是因为案件一直缺乏进展,小安看起来心情并不太好。之前我那通不小心拨出去的电话则恰好给了她迁怒的理由。
“今天晚上还有行动吗?”我逆来顺受地等她把牢骚发完,然后才问道。
“当然了。”小安张开嘴,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与身上性感的装束显得格格不入。
“真不容易啊。”
这么说来,一科大概是打算把诱捕的方针实施到底了。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像这一类型的连续杀人案,因为不存在由利益关系而形成的动机,通常的调查手段并无用武之地,目击者的证言将是最重要的线索。一旦凶手突然停止作案,很可能就会成为永远无法侦破的悬案,一八八八年伦敦的开膛手杰克,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
因此,与其天天在局里祈祷会有靠谱的目击证人出现,还不如诱使凶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行动,让警察来充当这个目击者的角色。
“不过现在这副样子,”小安指着自己的黑眼圈,“估计凶手看见我也得被吓跑了。”
“要不,睡觉前涂点儿眼霜试试?”我小心翼翼地提议。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你要送给我吗?”
“呃,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说定了!”她忽而转怒为喜,“你不许反悔啊!!”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工作生活当中,过去一个周末里发生的许多事情,仿佛都只是一场古怪的梦。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一方面是刑警们每天在外头忙得不可开交,另一方面则是我呆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还好,多年来的法医生涯,早已让我磨炼得不会有丝毫罪恶感──对于这座城市的居民而言,我的清闲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唯一明显的改变,是我几乎不再开车上下班了。具体有什么理由我也说不上来,但既然无论是九点还是十一点到局里都不会有任何区别,我发现乘坐高峰期以外的地铁原来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从中央大道的地铁站出来,在路旁的便利商店买上一份早餐,甚至比驾驶PRADO还能节省一点儿时间。
我每隔几天与甘芸约会一次,大概就是一起吃饭,席间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些她认为有趣的话题,接着也许还会看场电影什么的,之后便到我家里过夜。我们终于光顾了她说的那家日本餐厅,寿司仍然是按菜单上的标价打五折,足见所谓的限时开业优惠只是噱头而已。平心而论,生鱼片的材料尚算新鲜,厨师的手艺也不赖,但我却始终觉得欠缺了某种味道。
在没有约会的日子里,我大多是在“夜路”解决晚饭,除了煎鸡肉三明治以外,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希望能在那里碰上诗琴。那天晚上,我想问的东西没能问成,反而又见证了许多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当然也想过再给她打电话,但把手机拿出来后才意识到,她的号码只保存在我原来的手机里,已经在消防楼梯上摔得粉碎了。
只是诗琴一直没有再出现。
我虽然难免有些沮丧,却并不怎么感到焦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笃信诗琴早晚会主动与我联系,她当然有我的手机号码──即使手机被摔坏了,也能从留言板上找到。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正确的。四月三十日,五一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局里的食堂为此还特地加了菜。午饭后刚回到办公室,我便接到了那个盼望了许久的电话。那有如威士忌般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就像长年在阿拉伯海航行的英国船员,终于回到伦敦酒馆后的感觉。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这是她的开场白。
“呃,还好吧……”
对话一下子便陷入了始料不及的僵局。近两个星期以来,尽管心里有着无数疑问,但经历了上次可谓死里逃生的教训以后,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无论如何,必须等到跟诗琴取得了联系再说。然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却忽然感到千言万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假如只有我是这样的话也还罢了,不可思议的是,诗琴那边似乎也是如此。透过空气中看不见的电波,我们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却谁也没有说话。
必须做点儿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吧,我想。
“今天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啊……”诗琴听上去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犹豫了一阵,只说了四个字,已足以令我心花怒放。
“去哪里呢?”
“这个由我安排好了,反正我们先在市中心碰面吧。”我这么说。但事实上,我已经决定好了地方。位于观月酒店顶层的L'ÉCLIPSE西餐厅,不仅可以饱览花园大道及中央公园的景致,也同时供应这座城市里最好的牛排、黑松露和红酒,甚至还聘请了一位相当出色的小提琴师。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她餐厅的名字,一来是担心她会以消费太高为由拒绝,二来也是希望可以制造一些惊喜。
“那么,七点钟,在教堂门前见?”我说。无人不晓的圣月教堂,一直以来便是人们约会见面时绝佳的等候地点。
“呃……”
“怎么,太晚了吗?”
我知道,有些男人会故意把约会的时间定得很晚,这样在吃完饭后已经是深夜,便有借口把女伴带去酒店开房。因此,最近女孩子们也都相应地提高了警惕。但L'ÉCLIPSE毕竟不是那种从五点起便排起长队的学校食堂,太早到达的话,反而会显得十分另类。更何况,我们都在夜里一两点的时候见过面了。
“不,不是……”诗琴有些吞吞吐吐,“中央公园的话,要不在雉湖那边等好吗?”
“可是,雉湖很大哎……”
“那,我们就约在租船码头那儿见吧。”
我答应了,但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在中央公园里,雉湖在靠近花园大道的一侧,而圣月教堂则是位于中央大道的边上。在租船码头见面的话,之后再前往同样位于花园大道上的观月酒店,无疑是要近许多的。而且,假如诗琴是经由花园大道前来的话,就不必来回穿过中央公园了。
──前提是,她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观月酒店。
难道说,诗琴只是透过电话,便能读出我内心的想法?即使是她,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神通吧。
无论如何,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预订晚上的座位,因为从明天开始便是连续三天的假期,我有点儿担心餐厅的预约会很火爆。幸运的是,据接电话的服务员说,恰好还剩下最后一张靠窗户的双人桌。
“那么,已经为您预订好了今天晚上两位客人的座位,以及一瓶二〇〇七年产的REVANA红酒 。靠窗户的桌子将为您保留到七点三十分,您看这样可以吗?”
“很好,谢谢。”
“请问,是否要为同行的女士准备一些鲜花呢?”
“嗯,花吗……”我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主体要用什么花呢?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是大波斯菊?”
我感觉玫瑰似乎有点儿太直接了,但百合又未免过于严肃,康乃馨的话,还有半个月才是它上场的时候。至于菊花,那是扫墓祭拜用的好吧?
“郁金香,”我说,“白色和粉红色的郁金香。”
带着激动不安的心情,我浑浑噩噩地在局里混过了这一天。由于是假期前夕,除了必须值班的新人警察,以及有规定不能离开城里的专案组成员以外,不少人都提前下班,以便赶上开往各个旅游胜地的航班或列车。到了六点四十分,我出门的时候,市局大楼里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但中央大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我过了马路,通过圣月教堂前面的草坪步入中央公园。从这里到租船码头,要先跨过一个小山坡,然后绕雉湖走四分之一圈,但十五分钟也应该足够了。
月亮已经出来了,在东方天际的云层里若隐若现。到了晚上九点多以后,月亮便会攀升到与教堂尖塔齐平的高度。在晴朗的满月之夜,从某个适当的角度──比如说,L'ÉCLIPSE里面靠窗户的座位──看过来的话,一轮明月将恰好嵌于教堂的双塔之间,月光飞泻而下,令整座教堂都沐浴在一片银辉之中。更加妙不可言的是,雉湖里的倒影也遥相辉映,直教人觉得这是天父显圣,令两个月亮同时在大地上升起。
这便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景致──双月圣光。据说圣月教堂的名字,最初也是由此而来。
遗憾的是,此刻天上只有一弯残月。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今天应该是阴历二十八。
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正当我看着教堂的尖顶发呆之际,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想大概是诗琴已经到了,立即接听,却诧异地听到了郑宗南焦躁的声音。
“大夫,你还在局里吗?”
“出来了,刚走到教堂门前。”我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那正好,你就在那儿别动了,我现在马上过来接你。”
“怎么回事?该不会是……”
“是的。”刑警队长气急败坏地说,“那家伙又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