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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塔瓦妲和瓶中城

作者:芬兰-哈努·拉贾涅米 当前章节:128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41

塔瓦妲、邓雅札和窃贼赌王若昂,一同站在土星新造的伊兰板块上,准备播下斯尔市的种子。

捧着种子的是塔瓦妲。种子装在透明的泡泡里,是一片精巧复杂的雪花。泡泡很重,塔瓦妲得用双手,才能把它抱在胸前。塔瓦妲想,她现在的感受,大概就像抱着自己新生宝宝的巴努·萨珊女人,要用身体挡住世上一切邪恶之物,保护怀中无价的宝物不受伤害。接着她记起来了,怀里的种子也包含了整个巴努·萨珊。她舍不得放手。

“快点,妹妹。”邓雅札不耐烦地说,“时候不早啦。”

赌王微微一笑。在发亮的巨大土星上,阳光十分奇特,呈散射状。散射的阳光照在偷儿蓝色的太阳镜上,反射出亮光。他个子不高,身材纤瘦,穿着白色的短外套和裤子。塔瓦妲很难把面前这个人跟她熟知的苏曼古鲁——黑皮肤巨人,索伯诺斯特军阀——联系起来。不过,这个人身上的某些小动作让她觉得眼熟。

“不用急,慢慢来。”他露出微笑,笑容中略有哀伤。“这事就该一板一眼地做。将来,在故事宫殿里,人们说不定会讲述两姐妹拯救斯尔市的故事呢。”

“您呢,偷儿老爷?”邓雅札问道,“人们会不会讲述您的故事?”

“我的故事流传已广,”他回答,“不必再添了。而且,我也更喜欢两姐妹的故事。”

据赌王说,他是几小时前才把塔瓦妲和邓雅札从书页中唤回来的。前一刻邓雅札还站在野代码沙漠风暴中,身边是刀子似的旋风,淹没在昂神的声音里;下一刻,她一睁眼,就来到了一间积灰的书店。这家书店看似真实,其实是虚拟之物。接着,她们穿过一扇银色大门——邓妮说,就是这扇门把她们变成了实体,把量子信息转换成了物质,还把她们体内原子的密名写到现实里——就像斯尔市索伯诺斯特中继站那明亮的光束一般。

现在,她们居然站在土星上,站在一块比整个地球还大的人造大陆上,这让塔瓦妲有些头晕目眩。她心中嘀咕,不知作为这片土地导游的赌王是否靠得住。不过,她可是卡萨·戈麦莱的女儿塔瓦妲,在卡法的宫殿里受过多种技巧训练。她最擅长的,就是看透男人。而且,邓妮也说,她跟这地方的统治者佐酷人有联系。邓妮戴着一只戒指,有些像精灵指环,不过戒指上的珠宝是明亮的紫色,还会自行发光。尽管塔瓦妲跟姐姐过去有诸多分歧,但她现在已经知道,姐姐心中始终装着斯尔市。一旦认定某人是斯尔市的敌人,姐姐就会迅速了结此人。现在,姐姐已经面露不耐烦,正用戒指上的宝石来回摩擦嘴唇。

塔瓦妲跪倒在奇特坚硬的大地上。这里的大地由相互嵌合的几何形状组成,就像斯尔宫殿的地板,或者精灵的皮肤。她小心将种子放到地上,迟迟不愿放手。

“等等。”赌王开口。他摘下眼镜,凝视着两姐妹。

“我要向你们道歉。”他说,“现在也算是个好时机。我来斯尔是为了寻找你们口中的失落的大炮迦拿,还想探究身体窃贼的秘密。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择手段。要不是因为我,斯尔也许还存在于地球上。”他跪在塔瓦妲身边,“我做错过很多事,如果要一一道歉,永远也道不完。但是,我亏欠最多的人,就是你,塔瓦妲小姐。我威胁了你,用枪指着你的头,以此要挟精灵泽巴。我希望你知道,当时,我是绝对不会扣下扳机的。你肯不肯原谅我?”

塔瓦妲看着他。她记得自己跪在索伯诺斯特上传神庙的地板上,黑洞洞的巴拉卡枪枪口正对自己。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多么绝望,因为她信任的苏曼古鲁背叛了她。这份愤怒仍在她胸口燃烧。要不是赌王的模样跟苏曼古鲁老爷相差这么大,她大概连他的脸都不愿意看。

但她也记得沙漠中的那一刻——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黑色的龙从天而降。就在这时,戴着蓝色太阳镜的男人到来,带走了斯尔。

她叹了口气。憎恨和感激在她心中交织,就像木塔希博和卡林,缠在一起没法区分。于是,她遵从了疯子老卡法的建议:编造他们爱听的谎言。

“我愿意原谅你,赌王老爷。”她说,“只要我的城市跟我记忆中一样。”说实话,她仍然觉得这一切更像是梦:瓶中之城更像是木塔力棒讲的故事,野代码沙漠造成的疯狂幻觉。

听了这回答,他咧嘴苦笑。“人家给什么,我就拿什么吧。”他戴上眼镜,站起身。“你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塔瓦妲亲吻了种子光滑的智能物质表面,喃喃念出起始者艾尔-木布迪的密名,以求好运。她不知道这名字在土星上是否有效;不过,种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思想。嘶的一声,种子的外壳化成一小股臭氧气体。分形雪花碎成粉末,流进组成大地的几何体之间的缝隙,流向明确,快得就像洒在沙漠上的水滴。

赌王碰碰她的手臂。“我们得站远点。”他说,“从天上看最好。”

他一挥手,一个泡泡就罩住了三人。塔瓦妲知道,泡泡就是这地方的魔毯。泡泡带着他们,用让人目眩的高速起飞。

脚下,斯尔市开始生长。

起先,从伊兰板块的金属皮肤内慢慢长出高山般的巨大立方体、球体和多面体。塔瓦妲眯起眼睛,从中辨认出残片庞大骨架,弯弯曲曲,正由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搭建。接着,各个建筑的基部升腾起亮闪闪的白雾,就像种子里的雪花。白雾经过哪里,哪里就多了色彩和血肉细节,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白雾描绘出蜂巢城夸什和米斯尔——快者居住的地方;描绘出亡者之城暗沉沉的井字形建筑群,还有魂灵儿市场迷宫般的道路。唯一不复存在的,就是索伯诺斯特中继站高耸的钻石针塔。塔瓦妲并不怀念这东西。它虽然居于城市主轴,却是虚假的东西。慢慢地,斯尔人会造起新的城市中心代替它。从伊兰板块中生出的不只是建筑。塔瓦妲已经看到了阿塔的第一缕闪光。阿塔是精灵所住的另一个城市的阴影,也是书写密名的地方。

城市生长了好几个小时。城市出生的阵痛排出大量废热,伊兰板块上升起根根白热发亮的立柱。在泡泡里,三人丝毫没有感受到热量,仍然十分凉爽。泡泡带他们升到更高的空中。在那儿,他们可以看到城市的外围。塔瓦妲倒吸一口气:从板块中生长出来的不只是斯尔市,还有野代码沙漠那古怪的轮廓,高耸的拉克山,还有远处的快城。

“这是昂神的要求。”赌王说,“那是他们居住的地方,是他们的血肉和身体。等到生长结束,地球上的一切都会重现。每一个偏远角落,每一座被遗忘和掩埋的城市,每片沙漠,沙漠中的每根骨头,每粒沙子,都不会少。”他脸上夹杂着悲哀和愤怒,“他们就像故事里的蝎子:他们蜇人,只因为天性使然。我觉得我也一样。”他捏捏鼻梁。“算了,无所谓。差不多该道别了。不过,我还有两件礼物要给你们。”

他转向塔瓦妲,把一本沉重的书放到她手中。书的封面是蓝色的,摸起来跟城市种子一样古怪:由智能物质构成,介于虚拟和真实之间。

“这是斯尔的人民。”他说,“我把他们都交给你了。所有的人,好人和坏人,都在。你父亲,你的朋友艾克索洛托,就连坏蛋阿布·努瓦斯也在。每个故事都得有个反派角色。昂神会告诉你怎么把他们唤回来。我想,这件事交由你们俩决定更好。”

“这次的故事会更美好吗?”塔瓦妲问。

“会美好得多。”说着,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几块五颜六色的大宝石,就像邓雅札的戒指一样光彩熠熠。

“关于这片土地,你们要学的还有很多。你们也许奇怪,土星人怎么会允许一整座城市、还有整整一颗行星的野生纳米技术出现在自家门口。答案很简单:这个板块是我偷来的。别急,佐酷人不会向你们讨回来。他们要操心的事够多了。不过,想在这儿居住,你们还需要这个。”他双手举起项链。项链上的宝石仿佛蜘蛛网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邓雅札盯着项链,那目光热烈得让塔瓦妲有些不舒服。

“邓雅札小姐,”偷儿继续道,“我想跟你做笔交易。用你的佐酷珠宝,还有你封印其上的意识密码,交换这串项链。我向你保证,这交易很划算。项链上的宝石都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这些宝石里的缠结足以让你变成这块土地上的女神。”

邓雅札皱皱眉。“赌王老爷,很抱歉,不过,这交易有点儿太像精灵的交易了。要是我把珠宝给您,您打算怎么用?”

“我知道这块珠宝连接着伟大游戏佐酷。我跟他们之间还有些事没了。”

塔瓦妲的姐姐犹豫片刻。“我以外交官的身份跟这支佐酷人打过交道。”她开口,“您要求的珠宝,是他们对我信任的象征,是件机密。除非这块珠宝是重建我们城市的代价,我才会交出来给您。但我认为您品格高贵,不会干出勒索这种可耻的勾当。”

“这话说得很对。”赌王回答,“那么,我们就不做交易,请你把这块珠宝作为礼物送给我,好让我记住斯尔市和它的人民。”

塔瓦妲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赌王老爷,”她说,“你愿不愿意陪我散散步,去城中某个合适的地方转转?在积灰的蓝皮书里蜷了这么久,我想伸伸腿脚,运动运动。”

赌王望着她,一脸惊讶,接着伸出手臂让她挽着。“我很乐意。”

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塔瓦妲用眼睛告诉邓雅札。见姐姐勉强点了点头,塔瓦妲心中不由得感到一丝快意。

两人在戈麦莱残片顶端漫步。赌王不时紧张地瞅瞅前方狭窄的通道,还有两旁陡峭的绝壁。塔瓦妲暗自微笑:必要的时候,一定要抓住男人的弱点好好利用。苏曼古鲁的弱点就是害怕高处。

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色。城市已基本成形,只少了喃喃回音般的精灵音乐,食物的香味,以及城市的呼吸中夹杂的其他微弱声音。眼前的景色几乎让她觉得已经到家了。一般说来,空无一人的城市会让人起鸡皮疙瘩,就像木塔力棒故事里的快城,只有会思考的建筑,却无人烟。但眼前这座城市不一样。在这儿,她感到的是孕育着生命的寂静,仿佛城市不过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打破沉默的是赌王。

“我再次向你们道歉。”他说,“我会另想办法对付我的敌人。我没资格要求你姐姐背叛人家对她的信任。”

“我会说服姐姐的。”塔瓦妲说,“今天你道的歉够多了。可你还没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来这儿,还有,你要找什么。”她从他手臂上抽回自己的手。美丽谎言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该说真话了。

“你伤害了我,还伤害了我爱过的人。尽管我说会原谅你,但我做不到。不过,我对你怀有怜悯。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孤独和分裂。就像我们的卡林和木塔希博,你也裹在另一个生物里。这个生物外壳,也许就像你说的,是昂神中的花儿王子,也可能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其他东西。很多男人和精灵对我报过假名;所以,名字的真假,我一听就知道。你不是苏曼古鲁,这我知道;但我觉得,你也不是赌王。”

她顿了顿。

“在斯尔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个木塔力棒,常去野代码沙漠,见过众多奇观。他的皮肤长满了蓝宝石增生,变得很粗糙,但他每次都能安全回家。直到有一天,他妻子逼着他做选择,是要她,还是要沙漠。于是,男人安排好自己手边的活计,卖掉房子,确保妻儿衣食无虞,向朋友们一一道别。之后,他从巴伯门——珍宝猎人之门——出了城,再也没有回来。

“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这男人的影子,赌王老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叫苏曼古鲁。”她指指脚下的城市。“我没法原谅你,但我愿意向你伸出手。不管你答应了别人什么事,我都请求你:别做了。别走出巴伯门。是你带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我们需要你的指引。是你拯救了我们的城市。凭着戈麦莱之名,我起誓:只要你愿意,这座城中永远都有你的一席之地。我们的大门永远敞开。”

赌王静静站着,望着城市和城中的迷雾,眼神迷茫。在伊兰板块的奇异光芒中,城市的紫色、金色和蓝色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色调。但那无疑仍是斯尔市,受福的斯尔,神秘的斯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我欠人家一份情,比欠斯尔的还多。我需要你姐姐的珠宝,还有昂神的帮助,才能找到她。”

“她?”塔瓦妲语有所指。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只是……朋友。”

“这样啊。”她凝视他的双眼,“这该不是你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吧?我也有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塔瓦妲,怪物的爱人,戈麦莱家族的不肖女。我拥有众多名字的老爷,这些不过是锁链,语言制成的锁链。而且,每当听到男人发出豪言壮语——要搬山移丘,接受巨大挑战——原因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某个人、某个不只是朋友的人。你最好去找那另一个女人,努力让你们的关系走上正轨。”

“那……另一个女人跟我之间,该努力的都努力过,来来回回,反复多次。”赌王回答,“我们对彼此的伤害已经太深。”他目露伤感。

她握住他的手。“既然这样,你就不欠她什么了。斯尔也是个疗伤的好地方。我们了解昂神,父亲和木塔希博议会还掌握着许多密名。也许我们能帮你摆脱你的……另一面。那时候,你或许就能得到平静。”

他苦笑。“恐怕已经不是疗伤能解决的问题了。我需要我的另一面,才能继续自己的任务。而且,这样一来,历史也会更加美好。”

他亲吻了她的前额,随即退开。“可我还是要谢谢你。我不会忘记斯尔,也不会忘记温柔的塔瓦妲。但世界上有些怪物,就连塔瓦妲也治不好。”他越过塔瓦妲肩头,朝她身后望去。“说到怪物,怪物就来了——抱歉,我得离开片刻。”

塔瓦妲转过身。昂神就站在残片边缘,靠近野代码沙漠的那头。戴面具的小姑娘,穿绿衣服的老人,不断变形的闪光生物。赌王捏捏她的手,朝他们走去。

在伊兰板块永恒不变的暮色微光中,昂神就站在残片的边缘,身后是野代码沙漠,还有沙漠中阿拉伯式的光之纹样。现在,昂神的模样已经不再是我脑中的回响,变得真实起来。重生的沙漠物质构成了他们的思想形。我能看见公主木质面具上的纹理,士兵制服上的褶皱,还有海怪玻璃内脏中的光芒闪烁。但直视他们的脸还是很难:他们总让你想起自己从前认识,现在已经忘掉的人。

“你们高兴了吧?”我开口,“这次可不是用故事交换恩赐。我可用了整整一座城市哪。”

“故事和城市都一样。”公主回答。

“这地方的统治者马上要来找你算账了,兄弟,”士兵用碎石般粗砺的嗓音说,“你准备好了吗?”

“等着瞧吧。”我瞄瞄天空。伟大游戏,或者他们派来的卒子,很快就会到。尽管我小心隐藏行踪,但用等级佐酷的缠结占用一整个板块这种大规模事件,是不可能不被发觉的。

偷板块这事儿并不容易。首先,我得先弄个等级佐酷身份,然后要在设计异境中不断挖掘概念,以此获得足够的缠结,才能转换成物质。接着便要打磨方块,增加板块和狭长区带的耐受性,还得在新生的山脉上雕刻一张山妖般丑陋的脸,作为工匠签名。我脑中现在还回响着那无数次击锤的声音。最后,我还要找出藏在萨亚纳吉带中的安德蛋——那是通往等级佐酷长老维普宁所在的隐蔽异境的入口。维普宁的躯体是闪电与雷鸣的风暴,如世界之蛇耶梦加得一般,环绕着整个板块。我闯进了他的飓风内脏,从其中的佐酷珠宝银行中偷来了几块板块等级的宝石。

我耸耸肩。这算是准备好迎战伟大游戏了么?根本不行。我一旦放弃等级佐酷成员身份,他们就会杀来。

“我们完整了,”海怪用玻璃长笛般的声音说,“我们记起来了。”

“那么,是什么?”我问道,“是什么导致了大崩溃?”

“是你。”公主回答。

我瞪着他们。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悄声应道,“你们撒谎。”

“我们当中,只有你,才会撒谎。”士兵说。

“我们不会怪你。”海怪说,“把我们从肉体中释放出来的是父亲,而打破其他旧东西,让我们成长的人,却是你。”

大崩溃。斯尔从天空坠落。城市醒来,挤满了魂灵儿。魂灵儿不停繁殖,数量多到失去控制。世界的机器神经系统中全是发了疯的意识。肉体被千百万自动共同体重新占领,自动共同体利用黑匣子,对肉体原本的主人进行强制上传——因为原主人已经付不起肉体的价钱……

打击太大。没法承受。我活该跟陈、约瑟芬和伟大游戏为伍,我跟他们全是一丘之貉。我真想从残片上跳下去,让野代码沙漠吞了我。可惜,我在地球上已经试过一次。当时,沙漠吞了我,又把我吐了出来。想死都死不成。

“是你们。”我从牙缝中挤出字来,对着沙漠中的魔鬼嘶嘶吼道,“是你们一手安排的。你们的花儿王子到监狱里来找我,进了我的脑袋,把我当成你们在肉体世界的小跑腿。是他逼我干的。他毁了世界,好让你们自由。我几百年来一直都是他的木偶。救你们真是个错误。真该让陈把你们全都抹掉才好。你们是病毒,只是病毒而已。”

公主上前一步。我扬起手想打她,却在她灰烬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被憎恨扭曲的倒影。她眼中只有真相。

她上前,摘下我的太阳镜,抚摸我的面颊。她的小手滚烫。烟味传入我的鼻孔,让我想起竖在沙漠中的帐篷,在夜晚燃烧的火盆,还有醒来时看到的严峻妇人的脸。“我们从没逼你做任何事。”她说,“我们从来不做选择,我们只是单一的存在。我们唤你作兄弟,是因为我们想念他。但你不是他。除了我们,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他的确通过《水晶瓶塞》那本书接触过你,但你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

我眼中溢满泪水。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制造大崩溃?”我轻声问。

“不管你做什么,理由只有一个——”公主说,“——为了取悦女神。”

约瑟芬。我只知道,自己在地球上为她卖过命。她为我打开了一扇门,我为她集齐了其他始祖。我曾经不惜一切,只为博她一笑。不。我已经自由了,不想再跟她扯上关系。所以我才去了火星。那是我做过的最好的选择。

也是最糟糕的。

我排除了情感。我下了命令,让超我镇住两边太阳穴中间荡起的情感风暴,让脑海平滑、冷静、空洞,就像野代码沙漠一样。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慢慢回答,“我想知道大崩溃是怎么出现的。我要你们展示给我看。”

“我们已经告诉你了。”公主回答,“剩下的,你得自己想起来。”

“可我想不起来。这是我被抓的时候,脑中焚毁的秘密之一……”

公主在木制面具底下微笑。

“还有另一个我。”我吸了口气。“马特杰克说,还有另一个我跟他说过话。就因为这个,勒布朗号才会闹鬼。船上有过去的我的部分分身,甚至可能是他的魂灵儿。那东西在盯着我。”

公主把眼镜还给我。

“现在明白了吧?”她说,“是谁更喜欢藏起秘密?是来自沙漠的男孩子,还是花儿王子?”

她后退一步,跟其他人站到一起。他们一同慢慢消失在暮光里,变成了沙子和风。

别了,兄弟。我们会在这儿等你回来。

赌王回来的时候,异常安静,眼中燃烧着奇异的火焰。塔瓦妲由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两人在沉默中坐着魔法泡泡,沿着空荡荡残片的弧墙慢慢降落。

最后,邓雅札把珠宝给了他,他则给了她项链。塔瓦妲不得不承认,项链跟邓妮十分相配:明艳的珠宝衬着她黝黑的肌肤,如女王般堂皇。

“我相信你不会滥用这串项链。”赌王说,“斯尔人民也会需要自己的珠宝。精灵会想要身体,这地方有能力给它们身体。这儿会变成跟地球上的斯尔完全不同的地方。”

塔瓦妲想起了艾克索洛托。也许我还能治好其他怪物。想到这儿,她朝窃贼浅浅一笑。

邓雅札的微笑突然消失了。“快看。”她指指天空。

恐惧伸出利爪,插进塔瓦妲的胸膛。

“不,不,别让这儿也毁灭。”

天空中出现的星星点点乍看之下很美。亮点数也数不清,而且还在不断增多,就像洒在马赛克地砖上的发亮的沙子。沙子们排成整齐的阵型,呈多边形或楔形,目标明确。

“别担心。”赌王说,“他们不是来找你们的,是来抓我的。我不能久留了。唉,每次都一样。这世界为什么非得选在离别时,逼我匆匆行事呢?真是时移世不易啊。”

他吻了她们俩的手,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来自沙漠,”他说,“相比之下,你们的沙漠更严厉,更无情。可是,只要你们俩在,这儿就是花园。”

发亮的泡泡带着他飞到空中。他一路朝她们抛着飞吻。片刻后,远处砰的一声,一条白线划过新斯尔的天空。飞舞的群星立即跟上,就像明亮的鸟群。随后,两者都消失了。

等待斯尔降生的几个小时中,天空已经慢慢变黑了。塔瓦妲仿佛第一次看到天空一般,凝视着天路般宽阔的条条星环,一个个卫星月轮,还有远处托起其他天空的亮线。她拉起姐姐的手,两人默默呼吸,将眼前景色铭记于心。最后,她们转向美丽的蓝金色斯尔。

“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邓雅札问道。

“是时候了。”塔瓦妲回答,“去把他们叫醒吧。”

插曲 女神和生日礼物

夜灰色的海边,两个约瑟芬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赤着脚,踩在沙滩上;另一个趟着浅水,不时小跳一下。一个年事已高;另一个正值妙龄,赤褐色长卷发如风中旗帜般飘扬。

约瑟芬注视着她的部分分身,注视着那紧致的肉体,明亮的眼睛,不时失神。不过,工作尚未完结。她还需要为分身注入记忆。她得在自己脑中搜寻,做出选择——删除,或是保留。她一边走,一边吐出一连串给造物魂灵儿的命令。她口中的言语混合在海浪深沉缓慢的呼吸中。

她真心爱着他的最后一天,是她的生日。

那时候,他们已经输掉了第一场战争。即便几个世纪后的今日,马特杰克也不肯承认失败。所以,这个索伯诺斯特光辉历史上的早期污点,已经从魂灵儿的记忆中抹掉了。但约瑟芬还记得。

毕竟,是她派出她的若昂,从世界各个角落把他们集合起来,给了他们共同的目标。没有她,他们不过是散落各处的极端狂热分子罢了。

她做过牺牲,也犯过错误。比如,她一直后悔自己强行拉安东·瓦西列夫入伙。他很完美,正是他们需要的人选——虚拟大众明星,媒体人造人,受到千百万人崇拜,是造物主,也是理论家,偷走了千万人的心和灵魂。但她伤害了他,这个伤口始终没能愈合。

最后,她让他们变成了一支军队。

他们致力于解放被上传的魂灵儿,解放被困在保险天堂里的魂灵儿,还有在黑匣子上传集中营和计算云端中受奴役的魂灵儿。他们在深圳犯了错误。被解放的魂灵儿发动暴乱,占领了城市的基础设施,变成了一群有知觉的计算机病毒。这一事件引发了反费德罗夫主义运动,挣扎求存的国家、地区和公司,还有流动式民主联合起来,对他们进行反击,并且取得了胜利。始祖们(除了还困在肉体里的她)都逃进了太空。忠实的追随者用微波发射器,将分散在大批纳米卫星中的始祖意识发射到地球轨道。始祖们发誓要回来复仇。

马特杰克、苏曼古鲁和其他人决心扩张,建立资源地,摆脱这颗小小行星的限制,最后回来征服地球。他们都没弄懂关键所在。只有她明白,让魂灵儿自愿归顺他们,才是更好的办法。

问题是,从战争灰烬中重新站起来的世界,居然运转良好。

那是一个魂灵儿劳动力市场的世界,巨大虚拟经济体,其基础是上传意识及其拷贝的未来潜在劳动力。量子市场上,无数种复杂的金融工具买进卖出——这是量子电脑的第一款杀手级应用。纠缠态工具会决定死去的灵魂有没有权力继续存活。这是历史上最高效的资源分配系统,是投资组合与纠缠变量的迭加,适用于一切——包括魂灵儿市场,拥有肉体的权力,还有能量,空间,以及时间。

这一切仿佛疯长的癌细胞,拦在真正永生之路上。她想把它们切割干净。她需要一只挥刀子的手。

在岛上自己的卧室里,约瑟芬快死了。外头阳光灿烂。通常,智能床的通感器会把她手下雇员感受到的生命流输送给她(她把这些年轻、苗条、修饰精巧的姑娘雇来,作为她的代理自我)。但今天,她却用自己的双眼注视着阳光和蓝天。人造视网膜让周围的一切清晰锐利。她坐了起来,想仔细看看外面的景致。随着她的动作,智能床也改变了形状,支撑着她的身体。窗外是一片海湾,海湾里能看到白色桅杆的点点帆船。风吹过,遥遥传来帆船索具的叮当声,就像即兴演奏的音乐。

她一直拒绝进行大脑移植,不想转移到自己的克隆体里去。毕竟,星空中已经有很多自己存在,她们都既年轻又美丽,跟她的珍珠一样完美无瑕,而且彼此间毫无二致。永生到来的时候,她已经老了。所以,修复染色体的DNA纳米机器无法挽回她肉体的衰亡。

她柔软的床里,始终埋着边缘锋利的黑匣子上传王冠,等待着她。

长久以来,她一直跟肉体的衰亡抗争,这种无望的抗争让她愤怒不已。是若昂开导她,让她把自己衰朽的肉体看作一个茧。她终有一天会化蛹成蝶,变得比从前更美。

每次做完爱以后,他都喜欢说这样的话。

她回想起上一次他们做爱的情景,不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床轻柔地把她摇醒。他来了,就坐在她的床边,双手交叠。

“生日快乐,约瑟芬。”说着,他凭空变出了一朵蓝色的花儿。他把花儿举到她面前,让她嗅嗅花香。智能床帮她坐起身。花儿的香味把她带回了童年,记起清晨,记起自己跑上葡萄园的小山坡,然后望向远方。从坡上望去,远处古老村庄的塔楼成了紫色。那时候,她丝毫不在乎阳光直射自己的眼睛,也不在乎露水打湿脚上的运动鞋。

她肯定又睡着了。床轻柔地把她再次摇醒。若昂温暖有力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皱皱眉。

“又是花。”她的声音发干,但她不愿意让床为声音润色。她的若昂有权利看到她的本来面目,听到她不加修饰的声音——他忠心耿耿这么多年,这是他应得的。“为什么总是花?”

“啊,因为我喜欢花。不过,今天的礼物不只是花。”他说。

“还有什么?珠宝?油画?诗歌?你写的诗蹩脚透了,你自己也知道。”

“这话不假。”他微微一笑,“不过,这次的礼物非常昂贵,约瑟芬。我把你变成个穷光蛋啦。但愿这份礼物值这个价。”他朝她伸出双手,双掌合拢,就像捧着一只小小鸟。接着,他慢慢摊开手指。掌心中是一个小小的蓝色地球。他做了个手势,地球变大了,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地球四周围绕着数据云,那是量子市场的可视化表达,满是柱形、曲线和几何体,就像北极光。

“我用钱造了部机器。”他说,“大部分都是你的钱,格雷家族的几个其他成员也做了……非自愿的捐献。他们非常慷慨。”

“这是什么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仔细看看。”

智能床在她脑袋周围形成一个凉沁沁的头罩。于是,她不止能看到数据,也能看懂了。她能感受到这些流动的数据中蕴含的张力,就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全世界无数的交易机器均由中微子链接相连,蓄势待发,只需一个念头推动即可。

“很漂亮,若昂。”她说,“可这是干什么用的?”

他朝后一靠,眼睛望着天。这姿势表明,他心怀内疚。

“我一直有个感觉,觉得全世界的交易系统中有缺陷。所以我跟佐酷人聊了聊,他们给了我某些暗示。于是我……找来了他们提到的某个物理学家备份在保险公司里的魂灵儿,逼着他拼命工作。他提供了余下的细节。”

“若昂亲爱的,我想你肯定知道,我没时间、也没耐心听细节。”

“我还记得那一次,跟其他始祖会谈的时候,你说,更好的办法是让人们心甘情愿地跟随我们。你还说,可惜这个世界运转得太好了,让大家不愿离开了。”

“你今天还真够神神秘秘的呀,若昂。我倒不讨厌神秘,不过,我的生日礼物到底是什么?这是我最后一个生日了,你最好给我准备了称心的礼物。”

“啊,我在想,要是我们打碎这世界,它会发出怎样悦耳动听的声音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该怎么做?”

“想一件美好的往事,秘密的、没人知道的往事。”

她看着他的脸,知道他希望她选择一个他们俩共同分享的美好瞬间,比如在公海居所里的第一夜,抑或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第一次见到他,他还蹲在恶臭可怕的牢房里。当时他拒绝跟她走。他声称喜欢她的珍珠项链,三天后就会来取。看守在她身后关上牢门的时候,他的眼睛告诉她:他是自由的。于是,很久很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自由了。

可惜,她没法阻止另一段从脑中升起的记忆。这是一段很久以前的可怕记忆,它吞没了她,也吞没了世界。那是她人生最痛苦的夜晚。她躺在床上,身下是粗糙而黏糊糊的床单,怀中抱着死去的红色小东西。她忍耐了吞噬世界的剧疼,才有了这小东西,它却立即被虚无所食。望着它紧闭的小小眼睛,她发誓要活下去,发誓永远不要死亡。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脸上的痛苦,打了个哆嗦。太迟了。他的机器已经启动,世界开始溃散。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两人一同观看。

之后的景象,应该是她通过通感器和若昂的小小时空视界看到的。不过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记忆。那些景象中,除了原型记忆的碎片,很可能还有几个世纪以来吸收的数据。这些数据重新进行了诠释,用以填补生日这天的情景空白。

控制着生和死的市场崩溃了。

成群的机器人,意欲重新占领肉体,降落在加州海岸之外的公海居所上。

中国的上传城,因为无力购买能源,一个个关闭。

大出逃开始。襁褓中的佐酷驾着狂乱中众筹来的飞船匆忙逃离。临时制成的发射器把魂灵儿投射给在天上伸开慈爱双臂的索伯诺斯特。

她望着这一切,狂喜不已。世界这块石板全擦干净了,之后该写什么,全由她说了算。她转向若昂,想感谢他带来如此美妙的礼物,想像从前一样真诚地亲吻他,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这是她传给部分分身的最后一瞬间。之后的情景,她只留给自己。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恐惧。他眼睛圆睁,目露悲伤,天真、愉悦和自由都消失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呀。

别的东西也溃散了,包围了众多魂灵儿意识,燃烧一切,毁灭一切。

掌管天气的魂灵儿疯了。地球不再温暖,狂风像鞭子一样抽打。

外头的天空有一道炽热的箭划过。她望过去,忠实的床在她视野中加了注解。是斯尔,伟大的天空之城,正在坠落。

伦敦上空,意识突然抽离、失去活力的缩微身体如雨点般落下。

后来,它们被称为野代码。它们是刺叮意识的毒蛇,是疯狂。之后,在被称为“怒吼”的大事件中,它们会毁掉一整支赫辛库舰队。现在,它们正经由若昂的机器降生。

“不,不,不。”他轻声说,“这不可能。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不明白。”

这不是打碎,这是焚烧,是净化。约瑟芬闭上眼睛。该走了。她对床下令。上传王冠落到她头上。刀刃开始旋转。床将光遗传病毒注入她的大脑。她用尽全力握住若昂的手。

“留下陪我。”她轻声说,“我害怕。”

他挣脱她的手。

“我不能留下。我得走了,约瑟芬。”他轻声回答,“对不起。”

说罢,他转身跑开,脚步声回荡在大厅里。原来他这么软弱,她之前竟没看出来。

上传已经开始,她没法开口说话。所以,她只在脑中保留这一刻的想法,好让自己将来所有的魂灵儿分支都留有这句话的记忆。

你不可能逃一辈子。你就是你,逃也没用。你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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