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趴在滚烫的沙里,烈日炙烤着他的后背。他脑中盘算着偷东西。
太阳能板堆场边缘有个机器人在走动。机器人活像个塑料玩具,一只涂了伪装色的螃蟹。但它便宜的外壳里头有个生物处理器,独眼埃加愿意付一大笔钱买下。
他的嘴巴发干。日头太烈,就连他干透的脖子也晒脱了皮。他眼前已经开始冒出金星。
今晚,他母亲会回家。她会累得精疲力竭,而他却没有收获能给她看。上周,他给村里的大兵耍把戏,跟他们说法语,给他们变魔术,逗他们发笑,以此讨些香烟回家。可是,塔法尔卡特发觉后,却狠狠揍了他,骂他是个小丑,说他不是男人,永远都成不了大酋长。挨打的记忆让他的双颊火辣辣地疼,比太阳还烫。
越过堆场波动的闪光,能看见大兵们在低矮的车辆旁抽烟谈笑。他心中默默计算:15步就能跑到机器人身边,用埃加露天市场铺子里弄来的多用途工具,只消片刻就能打开外壳。
他脑中似乎有只滴答作响的闹钟,替他做着倒计时,告诉他行动的时刻到了。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滑下了沙丘的陡坡。在滚烫的柔软沙地上,他的赤脚几乎无声无息。
他停了停,抓起一把沙子,扔到机器人的探测器里,紧接着又朝它喷了一股罐装油彩。机器人原地滴溜溜旋转起来。他摸出手机,眯起眼睛看看屏幕,用大拇指按下一个应用。机器人猛地刹住,停了下来。他捣鼓塑料硬壳,花了全身力气,才用工具的镊子头扯下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机器人内部的塑料管子在阳光下闪亮,还有他下手的对象——那些能思考的小虫子,机器螃蟹的大脑。他只需伸出手拿下,他妈妈今晚就会微笑,一切就会美好。
“小子,你在干什么?”
他一把抓起目标。往外扯的时候,锋利的塑料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得手后,他撒腿就跑。可上沙丘比下沙丘难得多。就像在噩梦里似的,他的脚陷进了沙子。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他滚了下来,正好落进一群高大的人形当中。在刺眼的光线下,他们的脸,以及手中的步枪,都成了黑色的剪影。
一个大兵粗暴地拉他站起来。另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满脸蓝色的胡茬,身上散发着黑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反手给了男孩子一个巴掌。这记巴掌又重又狠,比塔法尔卡特下手还重。男人手腕上有个金属物,撞在男孩子的牙齿上。他的脑组织在脑袋里乱晃,就像生鸡蛋的卵黄。
他用法语乞求他别打了,用尽全力高声尖叫。
大个头男人哈哈大笑。他跪倒在孩子身边,用两只粗壮的手指捏住孩子的脸。
“哎呀,你是提奥的儿子,对吧?”
男孩在男人手中直抖。他点点头。他本来不该知道父亲的名字,可只要他们不打他,他什么都肯说。
“哎呀,孩子,你爸爸不在这儿,那就该我们来给你上一课啦,好让你知道,偷窃会有什么下场。”
几支步枪的枪托齐齐砸下,砸在他的肋骨、手臂和背脊上,合着笑声和咒骂声的节奏,每一下都会在他脑中砸出新的疼痛深坑。没多久,深坑就连在了一起,变成白热的剧痛。
他不知道这些大兵什么时候住的手。另一只修理机器人从他身边驰过,他这才从昏迷中惊醒。那些男人玩腻了,都走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破布娃娃。面孔底下的沙子沾满了血,已经变黑。他的脸发木,发粘,就像肿胀的面具。只要他一动,疼痛就会像长矛一样刺穿肋骨。身体只想缩成一团,蜷在地下,他花了好一阵才坐起来。
他张开右手。他握着大块头的手表,表带是厚重的金属,嵌了银,还镶着宝石。
这一刻,他永生铭记。不是因为得手的战利品;而是因为,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
之后,在他整个生命中,他会时常回来寻找这一刻。不论是在海那头,在城市,在宫殿,还是在其他世界,甚至更远的地方,他都会回到这里。有时候,这一刻会从记忆中失落;有时候,他会被捕、会死。有一天,在监狱牢房里,他会开始读一本书。
男孩变成了年轻男子,有铅笔勾画般的眉毛,凹陷的太阳穴,还有彼得·洛般的疲倦眼睛。他穿着晚宴装,披着红线镶边的斗篷,仿佛正要去听歌剧。他上装的翻领处别着一朵白色鲜花,散发出微微的夏日味道。他就是我。
我们肩并肩站在水晶迷宫里。看不见的太阳在高处为迷宫照亮。这儿寂静彻骨,我们的呼吸变成白汽,飘到空中。面前的走廊狭窄弯曲,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玻璃小隔间。光线透过小隔间的玻璃墙壁,在光滑的镜面地板上折射出炫目的彩虹色图案。每个小隔间内都有我的蜡像。有年轻人,有老人,老人脑袋旁边还围着一圈佐酷珠宝。每个隔间都有浇铸成花儿和鸟儿形状的铁框。隔间上挂着标牌,牌子上有老式花体字。这里的摆设让我想起巴黎地铁站的入口。我身后的门开着,门里传出热浪,吹来沙漠里的风。门上的标牌写着:开头。
这地方实在太像困境监狱。
另一个我笑了,走过我身边,关上我身后的门。接着,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玻璃迷宫。
“好了,”他说,“我们就在这儿。一个都不少。”
我跟着另一个我,沿着存放自我的水晶美术馆长廊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歌。
最后,他指指一扇隔间门,说:“到了。”门上的标牌写着:结尾。他摸出一把小小的金色钥匙,插进玻璃门上的铁锁眼,打开了门。“这是我的隔间。我们在这儿会舒服些。美术馆实在太挤了,该来一场春季大扫除啦。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对不对?”
隔间里有一张小桌子,两把沉重的桃花心木椅子,面对面摆着。他指着其中一张说道:
“请坐。”
我小心坐下,观察着他。这儿不像是拟境,也不像异境。据我看,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是实体,是真的。我感觉不到勒布朗号的界面。有什么东西扎着我的脖子,挺难受。
“我该担心什么陷阱吗?”我问道,“要是你想玩游戏,我可没带枪。”
“喔,不,”他说,“不玩游戏,也不用枪。再也不用了。这儿用不着。这儿只有真相。”他靠在椅子背上,微微一笑。“首先,若昂——我想你会允许我叫你若昂——祝贺你!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来到这地方的。了不起的成就呀。”
我扬扬一边眉毛。
“其次,请注意,我不像你,不是完整的魂灵儿,只是个部分分身,一张轮廓素描,只有有限的自主权。所以,有些问题,我也许没法回答。而且,眼下你面临的紧迫问题,我也肯定没法帮你解决。依我猜想,某个固执己见的少年,恐怕也是问题之一。我跟他短短地聊过一次。当时,他第一次上船,一心要钻我们系统的空子,找到所有的漏洞。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出来跟他说几句话。”
“啊,那件事。非常感谢你啊,真是帮了大忙。”
“哦,不过,我总得给你点提示,对不对?我知道你计划偷盗马特杰克·陈手中的卡米纳里珠宝。这少年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是,我还是趁早告诉你,你在浪费时间。珠宝不在陈手里。”
“唔。”我说,“我也觉得奇怪呢。”我回顾了从苏曼古鲁那儿弄来的记忆,重温了陈弄到卡米纳里珠宝的经过。事后想来,整件事非常可疑。
“佐酷放弃珠宝太轻易了,好像是特意留给陈似的。整件事到处都是伟大游戏佐酷设计的痕迹。”
“一点没错。”接着,我又问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珠宝不在陈手里?”
他露出熟悉的笑容。“自然是因为,我已经从他那儿偷过一次了。弄了半天,他手里的珠宝原来是个傻瓜陷阱,一个阴险的病毒,能干掉整个陈的拷贝部落。伟大游戏玩的可不是游戏——反正下作到了这种程度,他们还不如用会爆炸的雪茄,或者染了毒的泳衣呢。”他叹了口气,“时移世不易啊。我还留着那件假珠宝呢,好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件事。珠宝应该就在船上的什么地方。依照我的绅士习惯,我在陈那儿留了件复制品——当然,还留了名片。”
“哦,你是不是该早点告诉我,说我花了好几个月准备、还牺牲了朋友的计划,想偷的不过是你的名片而已?”
他朝我挥挥手。“冷静,冷静。在你摆脱佩莱格莉妮之前,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总之,你现在已经找到这里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真正的珠宝在哪儿?我猜在伟大游戏手里?”
“这下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
“在陈那儿试过手气以后,我就追着真货去了。没错,真货在伟大游戏手里。除非他们最近干了什么蠢到家的事,不然的话,应该还在他们那儿。中间的过程我就不提了,总之,我找到了珠宝。只要伸出手,就能拿到。可是——”他的目光落在远方。
“可是什么?”
“珠宝不接受我。”他摘下手套,闭上眼睛,捏捏鼻梁。“真让人恼火啊,手中明明握着一块能思考的时空,可这东西——”
他发出介于大笑和抽泣之间的声音,摇了摇头。
“不提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卡米纳里佐酷真的做到了。他们找出了大崩溃的原因——原因就是潜藏在量子机制中的非线性。一旦纠缠态大到某个规模,这种非线性就会出现。大崩溃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全球波函数的崩溃,整个系统突然退相干成了固定不变的状态。”
“是我们造成的退相干。”我指出,“可这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为什么?”
“啊,对,你肯定很好奇。”另一个我热切地说,“我的作用之一就是为你提供信息。这儿有我们可敬的合作者朱伟教授的最新成果。”他从口袋里拉出一叠纸,放到桌子上。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多主体系统协调中大规模纠缠态提炼的线性崩溃。我小心地拾起这叠纸。“至于我们为什么会有这个,以及怎么弄到的,你还是别仔细问的好。”我的部分分身说。
“总之,卡米纳里也利用了同样的非线性——只不过,是利用它打开普朗克锁。就像传说中所有的公会联合起来攻击沉眠者一样,他们组成了覆盖整个太阳系的巨大临时佐酷。伟大游戏想阻拦,却只弄出了一场烟火表演。卡米纳里没了踪影,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不过,他们留下了一块缠结珠宝。这块珠宝和其他佐酷珠宝一样,只要你对它许愿,它就会把这个愿望发给整个佐酷。”他叹了口气,“不过啊,这块珠宝不会有求必应。我猜,这该死的东西会计算整个宇宙的相干外推意愿。一支佐酷把某个怪异的概念变成了现实——这个概念就是:我会满足比现在更明智、更强壮、更聪慧、更高尚的你的要求。哦,对了,这个要求还必须符合整个宇宙的利益。换句话说,如果你不再是你,你会想要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中的多米诺骨牌一块块落下,随着一连串咔嗒声,组成了某个形状。我不喜欢这个形状。
“于是,你决定变成其他人。”
“没错。变成你。”
他站了起来。“我得借点酒力,才能继续谈下去。就像艾萨克说的,喝酒不是化学作用,而是模因。而且,我希望在谈话结束前,我俩能达成值得举杯庆贺的协议。威士忌行吗?”他从口袋中拿出两只小小的玻璃杯,还有一只绅士扁酒壶。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往里倒酒。“有一支名叫‘社交’的佐酷,对这些东西尤其迷恋。他们模拟了一整个平行生物圈,才酿出了这种好酒。”他闻闻其中一只酒杯。“幸运的是,虽然他们擅长酿酒,却不擅长看守。当然,这酒是独一无二的。量子信息,不可克隆定理之类。”
我端起自己的酒杯闻了闻。有烟味,香草味,还有某种有欺骗性的糖果味。
“为什么?”我问。
“啊,我觉得某种混合了地球从未有过的味道的物质,喝起来实在有趣。这些味道连名字都没有,光是构成就要花上十亿年,进行原子级别的量子模拟。”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要变成另一个人?”
他双手一摊,悲哀地笑了笑。
“我累了。长久以来我一直很累,越来越疲倦。我的名字太多,犯的罪也太多。其中某些已经变成压在我身上的负担。”
“全是因为约瑟芬,对不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没理我,啜了口酒,闭上眼睛。“香草。焦油。还有一点儿迷迭香。有点像巧克力和木炭的叠加。我没法给这种东西命名,不过,我猜它有些像液体的爱情。啊,当然,还有一点儿内疚的味道。”他仰脖吞下整杯酒,叹了口气,又往杯子倒了一些。“没想到,你终于出现的这一刻,会让我这么动感情。当然,对我来说,时间不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可我还是挺感慨:又有了希望,知道自己的死没有白费。”
“你到底做了什么?”
“对我们来说,什么是死亡?答案从来没变过——被捕就是死亡。我装着又想偷陈的珠宝,而且干得笨手笨脚,让自己落到了陈的手里。同时,我安排好,确保约瑟芬会来救我出狱,还给了她一块意识模板,让她能从监狱里十亿个我当中找到正确的那个。”
我低下头,用拳头紧紧抵着脑袋。
“你是故意进监狱的?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地方什么样?”
他摇摇头。“恐怕我只能猜测了。这也是计划的关键。我希望,你会觉得在监狱受苦是值得的。”
我把杯子丢到墙上。杯子粉碎,琥珀色的液体从水晶墙面上流了下来。
“王八蛋,你什么意思?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受那种苦!”
他望着碎片,摇摇头。一秒钟后,碎片飘到空中,形成小小的水晶银河,重新组合成了我手中的玻璃杯。只是杯中的威士忌没有复原。“这个美术馆会尽可能让一切保持原样。所以,恐怕你刚才的脾气是白发了。只可惜浪费了好酒。算了,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我翻翻白眼。“这么说,你自愿进了困境监狱,好变成某个更高尚的人?”
“不,只是不同的人。不过,有些事,我们的确向来不擅长。比如利他,慈悲,合作。还有后悔。我打赌,你肯定后悔过去犯下的错误,还想着怎么弥补。”
“可我没能……”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这个心。严格地说,我给约瑟芬的模板不是原原本本的我。进化算法依然是创造新东西的最佳办法之一。既然你出现在这儿,书也接受了你,就说明你是——据我所知是——我的最佳仿制品,而且可能会被珠宝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若昂,还有最后一件活儿要干。再偷一次,我们的盗窃生涯就结束了。露一手厉害的,给他们看看,从他们的鼻子底下偷走众神的火种。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一旦得手,我们就改变世界。索伯诺斯特太执着于永生,把灵魂变成了机器上的齿轮。佐酷则迷失在他们的傻游戏和异境之中,没找到出路。还是陈有道理。我们不必接受现有的世界,不必一再重复同样的经历。”
他微微一笑。“只要是锁,你就该痛恨,对吧?很久以前,不知是哪个混蛋,把宇宙造成了一座监狱。我想,你应该是最讨厌这一点的人。你说呢?”
我坐了下来,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可他不是我的镜子。他脸上燃烧着那个沙漠男孩的强烈饥渴,纯粹的贪欲。我能感受到,自己脸上也有相同的东西。
我想起了培蝴宁。等这事儿结束,你打算干吗?飞船曾经问过我。我想起了米耶里,还有马特杰克。我在骗谁呀?活儿永远都干不完,永远不会结束。
“好吧,”我说,“算我一个。”
他双手击掌,咧嘴笑了。“太好了!咱们喝了这杯酒,一言为定。”
我们碰了碰杯。
“为了成为普罗米修斯,干杯。”他说。
“差不多吧。”我点点头。
我们喝了酒。他说的没错:威士忌中有股温暖的潜流,挠得喉咙痒痒的,痒得让你想大笑。之后,酒的沉重余味会沉淀到你肚子深处。但这还没完。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体内。酒味中编码着复杂的量子信息,就像一把液体钥匙,打开了锁。勒布朗号回到了我脑中,而且,这一次我拥有了原型授权。我能看到美术馆之下的天穹,它是由软件构成的牢笼,囚禁着我过去的罪孽。
“这样感觉好些,是吧?”他说。
我点点头,把酒杯放回桌上,伸展四肢。
“好多了,谢谢你。”
“现在,你想不想听听计划详情?”他诡秘地一笑。
“不想。”我朝他挤挤眼。然后,用尽全力一拳打中了他的脸。
这一拳没打好,没有正中面部,从他的下巴底下滑了开去。下巴骨对掌骨的冲击震得我的手生疼。不过我满意地看到,他还是倒在了地上,眼珠子翻白。我拿走桌上的威士忌,朝门口走去。
他望着我,眼中流露出震惊,揉着下巴。“这到底是为什么?”
“原因很多。我们谈崩了。刚才,我装着合作,不过是想拿回勒布朗号而已。我的确还有最后一件活儿要干,但不是你的活儿。我要去救米耶里,偿还欠她的债务。那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世上再也没有赌王若昂这个人。”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跟我没有本质的区别。这只是你讲给自己听的故事而已。逃出沙漠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沙漠变成花园。相信我。”
“在困境监狱,我好好学了一课。那就是:不能相信自己。”
他慢慢起身,脸色阴沉,满脸怒气。“你真觉得你走得掉?对这种状况我早有防备。你可不是外头唯一的赌王。监狱里还多的是呢。”勒布朗号的系统突然一阵颤抖:进入权限起了冲突。我的部分分身企图夺回飞船的控制权。这可不妙。葛尼玛佐酷肯定就在不远处。
“出路总是有的。”我引用自己的名言。
“也有没出路的时候。”他悲哀地笑道。
我也咧嘴笑了笑,举起砸杯子的时候从他身上偷来的金钥匙。
“一点不错。”我说,“再见。”
“等等!”
我当着他的面摔上门,转了转钥匙。钥匙在锁眼中发出轻微咔哒声。这是最后的声音。玻璃模糊起来,另一个我变成了雕塑,双手按在门上,张着嘴,说着我不想再听的话。
我站在美术馆里,望着两排无穷无尽的静止雕像思忖。另一个我——不是那个部分分身,而是原型——他选择了死亡,只为了变成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竟让他下决心变成另一个人。
我们就在这儿。一个都不少。
我能找到答案。过去的我珍视的、希望保留的所有自我,所有身份,都在这里,保存在盒子里,就像舍不得扔掉的旧信札。
我闭上眼睛。有件事他说得对。该是春季大扫除的时候了。
我伸出手,让意识延伸到勒布朗号,合上美术馆,放在膝头。阳光重新洒在我的脸上,世界在我脚下轻轻摇晃。耳边传来鸟儿尖利的鸣叫,还有永不止歇的温柔海浪声。
“您在读什么呢,当德莱齐先生?”有个女性的声音问道。
我眨眨眼,摘下太阳镜,眯眼看着奈莉·安德道恩小姐。她坐在白色的遮阳伞下,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望着我微笑。“您读得真入迷呀,等您读完了,我倒真想读读看。旅途这么漫长,很容易无聊呢!”
“哦,没什么。”我站起来,朝她微微一鞠躬。“不过是差劲的侦探小说集罢了。我自己都读不下去了,更不能推荐给您看。不过,如果您想消遣解闷,我自然愿意为您效劳。”我把胳膊伸给她,“我们去上层甲板散散步如何?”
她露出淑女的笑容,伸出细细的胳膊,钩进我的臂弯。之后,我们俩散步到船头。我用力一扔,把书远远地扔进了大海。安德道恩小姐吓得倒抽一口气。书飞向空中,书页像翅膀一般啪啪扇动。然后,它落进了大海,消失在普罗旺斯号掀起的泡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