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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窃贼和米耶里

作者:芬兰-哈努·拉贾涅米 当前章节:105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41

米耶里出现在勒布朗号的驾驶舱里,跟我珍藏的记忆中一模一样:一脸怒容。“是你。”她从牙齿缝里狠狠挤出字来。正是我记忆中培蝴宁上的那个米耶里:精干的女子,一身黑色托加长袍,唯一的装饰是绕在脚踝上的珠宝链——那是她的奥尔特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又见熟人,我激动得真想上前拥抱她。不过,尽管心情激动,我仍然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虽说我俩身处的异境受我控制,而且,用库扑特链接把她传送到船上虚拟空间时,我还谨慎地除掉了她所有的武装——但米耶里仍然是我认识的最危险人物之一。

我咧嘴笑了笑。“没错,是我。欢迎登上勒布朗号。你现在大概也已经明白了,我来这儿不是要偷土星的星环,我来这儿是要偷你。我有一块小小的伟大游戏珠宝,所以我就想办法往佐酷意愿系统中塞了几个念头,好让你出现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你记不记得有个名叫勒诺芒的家伙?有没有受到他的影响?他就是我。本来,我在潘多拉星上设了一枚奇异夸克团炸弹,以便到时候分散佐酷的注意力。谁知,索伯诺斯特不早不晚,正好选了这个时刻进攻,时机掐得实在太好,连引爆炸弹都省了。现在告诉我,自由的感觉怎么样?”

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接着,她飞快朝我冲来,快得我来不及反应。她的手掌闪着微光,出现了一把银色细巧的刀刃,刀锋离我的眼球只有几寸远。她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扼住了我的咽喉。明摆着,佐酷强化武器。能适应各种异境。我居然傻到忘了这个。

“等等。”我喘着气说。

“我干吗非要听你说?快把我放回去。现在,立刻。我有场仗要打。”

比我想的顺利多了。至少我还留着舌头。

“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说你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那是撒谎。我非得救你不可。要救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碎整个佐酷系统,还给你自由意志。”我的眼睛瞪大了。“哎呀……别告诉我你还在为佩莱格莉妮卖命!这个我还真没料到。对了,你脑子里那个拷贝怎么没了?”

她把我扔到地板上。我慢慢坐起来,揉揉喉咙。

“她完蛋了。”米耶里仍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整个超越城也马上就会完蛋。黑神在上,你到底对意愿系统干了什么?”

我悲哀地笑了笑。“这件事,幽灵佐酷和伟大游戏早就知道了,可他们一直捂得紧紧的。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才毁掉了火星。我就简单跟你说吧:大崩溃就是量子力学的崩溃。量子力学的崩溃,就是因为我们玩的纠缠态太大,大过了头。原来,量子纠缠态不能无限扩大。创造的纠缠态一旦大过了某个界限,世界就会发疯,比平常更加疯狂。佐酷的量子珠宝系统已经在临界点摇摆了好一段时间,我只是轻轻推了它一把。

“你也许注意到了,最近垃圾佐酷的数量增加了不少。是我利用索伯诺斯特的魂灵儿意识,用算法生成了这些垃圾。只要超越意识形态分歧,创造性地结合两方的技术,能做到的事简直没法想象。”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米耶里背朝着我,一只手的手指仍然一紧一松,异境刀则在另一只手中旋转。

“我说了,我没料到会有入侵。不过,米耶里,这不要紧。佐酷之前就打退过索伯诺斯特。而且,这一次不过是索伯诺斯特争权夺利的内战,是约瑟芬夺取珠宝计划失败后的孤注一掷。每当佐酷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都能发挥出最大力量。再说,你干吗在乎佐酷?佐酷人对你的改造太成功了。别告诉我,你已经被他们同化了。我可是来带你回家的。我们正飞往奥尔特。培蝴宁说,你想它,你想家。”我哽咽了。

“闭嘴,若昂。不准你再提我飞船的名字。”她仍然背对着我,声音也变了。“你这傻瓜,来的不是内战某一方派出的远征军,来的是整个索伯诺斯特。操纵他们的,正是你的终极背叛者。终极背叛者的目标是卡米纳里珠宝。你刚刚的举动,就像用盘子托着珠宝,送到他面前一样。”

我胸中顿时空空荡荡,只觉得脆弱不已,仿佛我是玻璃做的。远处,我听见另一个我在美术馆里大笑。你跟我没有本质区别。

米耶里转身看着我。

“你怎么没跟她一起死呢,你这王八蛋!”

我觉得天旋地转。终极背叛者。原来这就是约瑟芬的后备计划,我还一直奇怪呢。我记得在困境监狱里面对它的情景。永远不会合作、永远都能逃脱惩罚的东西。它是无穷无尽、不断重复的困境地狱造就的畸形儿,是出乎阿尔肯意料的东西。与其说是魂灵儿,不如说是病毒算法。它假扮成我,而且骗过了我。一旦身处固伯尼亚,它会像镰刀收割小麦一样轻松拿下所有的索伯诺斯特意识。这东西想要卡米纳里珠宝?

我犯的错太深,深不见底。

索伯诺斯特会把超越城彻底抹掉。是我夺走了后者唯一的优势。我想起了斯尔,在伊兰板块上新生的金色斯尔。我还记得亲吻那对姐妹的纤手,记得她们的手上散发着指甲花和香水的味道。我背叛了她们。再次背叛。我没能守住承诺。

难道,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被我碰到,就会毁灭吗?

“不,这不是我的错。那东西肯定对我做了手脚,把朱伟界限这东西塞进了我的脑袋。”我知道我在胡说八道,可我没办法,词句自动从我嘴里不停冒出来。“这一切都是那东西计划的,从我们在监狱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我在它眼睛里看到了。它那时就知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

词句在我脑中弹跳粉碎。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明白,人为什么会渴望真正死亡。只有真正死亡才能带来寂静和黑暗。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尽管身在异境,这巴掌也疼得厉害。我被打得靠在飞船的控制器上,这才没有跌倒。她另一只手上的刀刃闪亮,仿佛解脱的希望。

“这是异境刀,米耶里,”我轻声说,“这儿也能用。这东西能刺中我。你干吗还不动手?我活该。快点。培蝴宁死了,是我的错。”

刀子从她手中掉落,飘到圆形的水晶观察窗上弹开,叮当一声。

“不,”她说,“是我的错。”

米耶里盯着偷儿。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中悲恸欲绝,一心求死。这种眼神,照镜子的时候她也见过。

“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她慢慢开口,“只要让你跟佩莱格莉妮按照原计划来就行。”

“就算按计划,恐怕也不行。”偷儿说,“而且,你说得对。我们得有条底线。珠宝是假的。我想,不论如何,终极背叛者都会出来。你当时只是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叹了口气,“马特杰克在这儿。就是那个藏在沙漠里的魂灵儿孩子,是小时候的陈。要是我们能活下来,你也许愿意见见他。”

她闭上眼睛。“也许。我只希望那个时候,最后的那一刻,我能在培蝴宁身旁,陪着她。”

偷儿犹犹豫豫地朝前跨了一步。“这是我见到的最后场景。”他说,“请先别杀我。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他吻了她的前额。她看到了蝴蝶,燃烧的蝴蝶,打着旋儿组成一张脸。那是飞船的脸,她只在阿利内见过一次。告诉她我爱她。替我照顾她。你发誓。

她嘴唇上多了亲吻的记忆。那个吻里有火和灰的味道。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米耶里哭泣。我不敢碰她,只能坐下,双手放在膝头。

我体内的深渊仍然饥肠辘辘。不过,至少此刻,我在悬崖边上稳住了。

我召来飞船的猫化身,让它开始减速。减速要花些时间——加速的时候,我动用了飞船的霍金驱动,而且此刻我们早已经飞出了土星周围的空间。接着,我给自己安插在佐酷里的僵尸网络发送了自毁命令。也许,现在才组建新的战争佐酷已经来不及了,但试试总没坏处。最后,我让猫收集所有探测器中有关战斗和土星的数据。

做完这些,我发现米耶里异常安静。

“我们已经掉头返回,”我说,“一旦我的命令抵达土星,意愿系统就会重新上线。系统恢复需要时间,但愿还不算太晚。”我顿了顿,又说:“我猜我们都知道,这时候她会怎么说。”她会说,我们俩都是笨蛋。说我们得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米耶里点点头,站了起来。

“来吧,”我伸出手,“现在没别的事可做了。我有个快时异境,所以我们不必着急。而且,我想,我们都该喝一杯。”

偷儿带着米耶里穿过一扇银色大门,进入某个异境。这个异境是一艘船——真正的船,横渡海洋的古老交通工具。船上的人们衣着繁复考究。这是她第一次乘坐在海中航行的船。一般来说,行星规模的宽广地表都会让她不安;但在这儿,清新的海风让她头脑略微清醒,而海浪声又是那么抚慰人心。她望着船在黑漆漆的洋面上划出的泡沫线。此刻正是夜晚,船上的灯火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留下模糊的倒影。水中倒映着天鹅绒般的夜空,还有夜空中一轮金黄的圆月。

两人来到船头,坐在栏杆旁的甲板椅上。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送上两杯酒。

“我听说,这是整个宇宙中最好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偷儿开口道,“为你的健康干杯。”他的手仍然颤抖,一口气喝完了一半威士忌,接着闭上双眼。米耶里小口品尝着自己的那一份。她把酒液噙在口中。起先,口中感到的不过是液体,略带烟味。片刻后,酒的滋味在口中膨胀开来,变成温暖、轻软、柔和的东西,最后还留下一点不知名香料的余韵。

酒的味道,和培蝴宁在她唇上印下的最后一吻,合在了一起。

两人就这么默默啜饮片刻。

米耶里已不再愤怒,心中只留有少许回响。她觉得疲惫无助,咬紧了牙关。偷儿说得对。就算超越城在打仗,跟她又有什么关系?过去,她自己也跟佐酷人打过仗。她刚才的担忧在乎,肯定只是缠在脑中的佐酷珠宝,用量子链条对她施加的影响。她又抿了一口手中奇特的液体。

辛达本来可以瞒着我,可她还是说出了真相。除了她,其他人都一直在骗我。

“这么说,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赌王若昂?”为了抹掉刚才的念头,她故意大声说道。顿了顿,她又问:“为了偷这艘飞船,你真让人家真正死亡了?”

“什么?当然没有!你肯定听了巴比康胡说八道,对不对?偷飞船的时候,我的确造成了财产损失,但仅止于此。是他,为了维护自己的伪装,才让人家真正死亡的。他是个冷酷无情的王八蛋。我向来不喜欢杀人,不管是真正死亡,还是暂时死亡。杀人太粗鲁。”他好奇地望着米耶里,“你倒是没浪费时间,打听了不少消息嘛。”

米耶里耸耸肩。

“说实话,这些天我一直在盘算退休。”偷儿说,“这次是真的。我本想把你救出来之后就洗手不干。不过,现在看来,还没到安排退休计划的时候。”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凑近米耶里。“你呢?自从你拿我喂了猎手之后,你干了些什么?”

米耶里一边小口抿着酒,一边给偷儿讲了自己的故事。当她讲到自己遭遇终极背叛者,约瑟芬为了救她而牺牲的时候,偷儿的眼睛瞪大了。

“她?怎么可能?我太了解她了,据我所知,对她来说,就算是她的某个低等级魂灵儿都比你珍贵,何况是一个高级拷贝。”他凝视着米耶里,“既然她这么害怕终极背叛者吃掉你,怕到宁可牺牲自己的拷贝——”他捏捏自己的鼻梁。

“你晓得吧,培蝴宁一五一十地给我讲过你的故事。恕我冒昧,不过,席丹引你去金星、然后你找到佩莱格莉妮这事,总让我觉得有点唐突古怪。就好像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你知道吗,约瑟芬不只是找到自己需要的人。找到只是第一步。之后,她还会一手把他们培养成自己需要的模样。我年轻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对我的。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出头跑腿,于是把我从桑特监狱里弄了出来,塑造成今天的模样。”他双眼注视着天空,面带微笑,仿佛身处遥远的记忆。“当然,我们俩之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这就是开始。

“我最近……打听到了一点卡米纳里珠宝的消息。想让珠宝接受你,你必须许下无私的愿望;而且,这个愿望必须贯穿你所有可能的未来。也许是某个单纯的、压倒一切的渴望。比如把某人救出黑洞之类。”偷儿看着米耶里,眼睛发亮。

“我想,约瑟芬需要我去偷珠宝,却需要你来用珠宝。她需要某个拥有强烈渴望的人,而且这种渴望会被卡米纳里珠宝接受。所以,她不愿让自己的工具落入终极背叛者的手心。”

米耶里目瞪口呆地望着偷儿。

“这不可能!”

“是吗?不过,如果按照这条线推断下去,得出的结论,你也许不会喜欢。我能看看你戴着的珠宝链吗?就是你的朋友席丹给你的那条?”他讨好地笑笑,“我保证这次不会偷它。”

米耶里皱着眉,对脚踝上的珠链低语几句,解开珠链,递给偷儿。珠链在偷儿手上扭成螺旋形,慢慢旋转,仿佛某种奇异水晶生物的DNA。

“异境这种东西,有一点很有意思。不管是什么,只要带入异境,异境就会尽可能保留里面的量子信息。这儿是研究的好地方。我早想好好看看这条珠链了。可惜此前你一直明确表示:这么做对我的健康没好处。”

珠链周围开启了时空视界,出现了闪烁着注释的数字阴影。珠链上的石头不过是奥尔特的智能珊瑚,是很久之前在某人的轻声哼唱中成形的,模仿的是米耶里和席丹共同建造的第一个大工程。偷儿皱眉,放大图像。珠宝先是变成了一座水晶山脉,接着变成了相互连接的分子网。放大后的图像很眼熟。米耶里想了一会儿,方才记起:普罗米修斯。眼前的分子网就像普罗米修斯的表面。太规整了。

“隐蔽的极微技术,”偷儿下结论,“也许是约瑟芬从佐酷偷来的。她对意识形态纯洁性之类向来不屑一顾。你可以问问你的佐酷朋友,这东西到底是干吗用的。我猜,这应该是某种意愿分析引擎,类似佐酷珠宝。什么东西会让卡尔胡的女儿米耶里心中发痒?她想要什么?”偷儿叹了口气,“米耶里,这话我很难开口。不过,我想,你的席丹,从你跟她见面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效命于佩莱格莉妮。”

米耶里站了起来,抓住珠链。她低下头,瞪着偷儿。偷儿靠在椅子背上,脸上挂着哀伤的微笑。她真想再给他一拳,但她心中燃不起怒火,身上也没有力气。

“你骗人。”她低声说,“这是圈套。你企图……”

“米耶里,”偷儿柔声答道,“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企图?我又能捞到什么好处?”他顿了顿,“我不过是信守诺言,把你该知道的东西告诉你。”

他望着自己空空的酒杯,也站了起来。“我知道,安慰人不是我的长项。我先离开一会,让你一个人静一静。等你准备好,就来驾驶舱找我。我去看看超越城的情况。”

他转身走开。米耶里注视着他的背影,看他慢慢消失在腾起的银色尘埃中。她拉紧托加长袍,裹在身上,朝栏杆走去。海风越来越强,此起彼伏的透明海浪拍打着船侧。她手中握着珠链。这不是真的。可心底深处,她十分清楚:这就是真的。这就像一支歌中的下一个音符,符合模式,不可避免。她努力想着席丹,却记不清她的脸。那时候,金星奇点刮起的数据风融化了她的脸;现在,米耶里对她的思念,也同样慢慢消融。

带着目标出生。这是辛达告诉她的。她记起这位佐酷姑娘把闪亮的珠宝慢慢放在草地上。那是她自我的一部分;为了米耶里,她却一块接一块地,放下了这些珠宝。我真是个大傻瓜。她胸中突然腾起一阵冲动。接着便是恐惧。她想起赫克托耳星上的无脸男,想象着它吞噬土星的模样。

她紧紧攥住席丹的珠链,紧到宝石的边缘嵌进了肉里。

“库乌塔和伊尔玛塔,千万别带走这一个。”她对着黄色的月亮轻声祈求,“请赐给我拯救她的力量。”

米耶里把珠链绕在脚踝上。珠链被海风吹得冰冷。让犯过的错误时时出现在眼前——这是好事,免得自己忘记。

她在船头伫立片刻,注视着地平线。白浪在船身旁上下翻腾,仿佛拍打的翅膀。

终于有了目标,这也是好事。

她对着月亮轻声做了最后的祈祷,随后便去寻找偷儿。

米耶里回到驾驶舱。我在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上一次,在地球上,她独自一人对抗整整一支雇佣兵大军和野代码沙漠的时候,脸上也带着这种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我身边,研究眼前的时空视界。时空视界中有数不清的线段,千头万绪,缠在一起,代表围绕土星的千百万区船和佐酷飞船。好在固伯尼亚还算明显。一共七个,仍然停在拉格朗日点,全副武装,极度危险,仿佛主神宙斯的大脑,而且有整整一颗行星那么大。

“很难看出目前的形势。粒子风暴密度太高,伟大游戏情报网又连不上。不过,超越城的结构出现了很多损毁。”我咽了口口水,担忧伊兰板块。“奇异夸克团轰炸挺多,还有过几次霍金冲击。目前还没有更大规模的攻击。不过,那只是时间问题。”

米耶里眯起眼睛。

“我们要干的事,”她说,“就是抢在终极背叛者之前,拿到卡米纳里珠宝。我们要从伟大游戏佐酷手里偷走它。然后,我们就矫正这个世界。”

我笑了。“嗯,这主意不错。”从众神手中偷窃火种,诸如此类。“你确定伟大游戏不会用珠宝?”

“我确定。”

“你知道珠宝在哪儿?”

米耶里皱眉。“我……在伟大游戏异境中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们在讨论普朗克膜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的老天。他们把珠宝藏在平行宇宙里。”

我真该让另一个自己把计划讲完。我在脑中记下一笔:千万别打断正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的恶棍。

我咬紧牙。既然他想得出,那我也想得出。我揉揉太阳穴。

普朗克膜。明摆着,用宇宙大爆炸炮嘛。一个主意连着另一个,就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计划慢慢成形。

我转向米耶里。“好,我有计划了。第一步,就是打消未来的龙之父的一肚子怨气。”

米耶里扬扬眉。“第二步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为了拯救土星,我们可能先得炸掉它。”我站了起来,“来吧,我要把你介绍给马特杰克·陈。你们虽然已经见过面,但他比那时候长大了不少啦。”

我在主通道里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一直拖延着,没勇气找马特杰克谈话;现在已经拖不下去了。而且,我总算想明白了该跟他说什么。我跟米耶里走过异境之门。这一次,书店拟境轻轻松松就打开了。

男孩没坐在他习惯的座位上。拟境很安静,只有耳语般的声音,讲述着斯尔的故事。

“马特杰克!你在哪儿?我带老朋友来看你了。”

没人回应。我打开拟境的控制界面,让我眼中的拟境变为透明。哪儿都看不到他。

我召来猫化身。猫驯顺地出现。

“马特杰克·陈在哪儿?”我问道。它歪歪头,用玻璃似的眼睛望着我。

“小主人逃走了,”它用呼噜噜的声音回答,“他要我转告你,他去找他自己了。”

我没忍住,发出一声呻吟。都管他叫小主人了,啊?我真该多盯着他一点。我调出飞船越过F星环和临近的索伯诺斯特舰队的记录。不出所料,我们经过土卫五轨道的时候,飞船发射了一条思想束,而我毫不知情。

“原型弄来的卡米纳里珠宝的拷贝,还在船上吗?”

“否定,”猫回答,“小主人带走了。”

我闭上眼睛,双手握成拳头,紧紧抵着前额。“该死,该死,该死。”

“怎么了?”米耶里问。

“马特杰克想去杀掉陈的原型。”

过去的几周里,马特杰克一直像个幽灵一样出没于勒布朗号的系统中。我回顾了时空视界的截片,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提升权限等级,直到获得进入某个空间的权限。那个空间储存着飞船中少数几样实体物质,都包在Q粒子凝胶中。我看到假卡米纳里珠宝旁边形成了一层智能物质壳;接着,马特杰克把珠宝裹在思想束里,挑了个正好的时机(就是勒布朗号进行高倍加速,抓住米耶里的时候),把珠宝——还有他自己——发射了出去。

“黑神在上,他干吗这么做?”米耶里问。

“他发现自己长大后会变成可怕的恶棍。”我回答,“不过,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我向米耶里解释了伟大游戏原本打算用在陈身上的武器,“他打算在马特杰克·陈原型的屁股底下引爆这东西。”

米耶里耸耸肩。“我为这孩子难过。”她说,“不过,现在在打仗,要是他成功,就能替我们省不少事。”

“可你也知道,现在陈所有的高等级魂灵儿都被终极背叛者占据了。马特杰克却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干这个还太早。”我闭上眼睛。“我去追他。”

“什么?”

“别忘了,为了保护这孩子的纯真,差点把我们俩都害死的人,可是你。”我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冰冷,“再说,我们也需要他。”

说话间,我已经追踪到了那束思想束的轨迹。思想束冲着索伯诺斯特舰队主体而去,直指陈的固伯尼亚。我可以发射一束更快的思想束:因为我没有假珠宝这个额外的负担。但他还是会比我早到几秒钟。几秒钟,跟永恒也差不多了——在勒布朗号的快时拟境里,就连相差几微秒都不行。

“要他干什么?”米耶里问。

我深吸一口气。“要对普朗克膜发库扑特,我们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我们需要某样物质,其中包含连结膜另一边的缠结。听起来,幽灵佐酷有类似的东西。这得由你去找。第二,我们需要经过调制的引力波源。我们身上只有膜这一边的物质,所以只能待在这里,到不了另一边;但引力却能达到更高的维度。只要制造足够大的爆炸,引力回声就能传到膜的另一边。

“枪支佐酷造了一样武器,名为宇宙大爆炸炮,我和马特杰克上次去土卫八偷勒布朗号的时候见过。我们需要这件武器。但愿土卫八没受什么损害。上一次,马特杰克溜进过他们的枪支视界拟境,我敢肯定他留了后门。没有他,我们这次绝对进不去。因为,上一次,我把巴比康结结实实地惹毛啦。”

米耶里扬起一边眉毛。“我能想象。”她干巴巴地应道。接着,她严肃地说:“若昂,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计划。你不能独个儿挑战陈和终极背叛者。你上次挑战陈的时候就被抓住了。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语气坚决,“要是我们没成功,你待在佐酷这儿,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再说,跟上一次比,这次我的准备要充分得多。你把勒布朗号开回土星,再想办法弄点普朗克膜缠结回来。我跟马特杰克会来土星跟你汇合。”

“好吧。”米耶里低下头,“可是,黑神在上,我到底该去哪儿弄这东西呢?难道直接去敲幽灵佐酷的大门?”

我考虑了一会儿。“我相信你,米耶里,你会有办法的。我把这个给你,也许会有用。”我把伊斯多最后的库扑特发给她。库扑特里包含着卡米纳里佐酷传来的话。“这是伊斯多·博特勒解决的最后一个谜团。这东西会告诉你怎么创建一个病毒佐酷。也许能帮上忙。”

米耶里收下,嘴唇抿成坚定的直线。

“愿库乌塔和伊尔玛塔保佑你。”她轻声说,“还有,若昂,想办法活着回来。我失去的朋友已经太多,再也找不到新词谱写死亡哀歌了。”

听了她的话,听她称我为朋友,我惊呆了。接着,我对她咧嘴一笑。“我明白了,别担心。我有种感觉,这次咱们的赢面挺大。”

我握住她有力的小手,紧紧捏了捏。她的手指冰冷。“我有过很多身份,可从没做过奥尔特人的朋友。做你的朋友,我很自豪。好好照顾自己,米耶里。跟你这一路,很有趣。”

说罢,我把勒布朗号的控制权转交给她,接着一转念,让一条思想束在飞船的质量投射器中成形,把我自己投射向索伯诺斯特舰队。

插曲 女神和魔鬼

约瑟芬坐在沙滩上,等待着。她给超我下了命令,让自己进入无始无终的随时待命状态。最后,当苍白的晨曦到来,终极背叛者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身,极度紧张,腹中仿佛有蝴蝶乱飞。

终极背叛者仍以马特杰克的形象出现。不过这一次用的是成年马特杰克的形象,一张僧侣般无悲无喜的脸,头发灰白。她在脑中想象这东西披着原型的万丈光辉,大步踏遍固伯尼亚,一路用镜子的大嘴吞噬高等级的魂灵儿,用来安抚饥肠辘辘的胃。

她对它微笑。

“我准备好了,”她用迎接久别爱人的柔情望着它,“吃掉我吧。”

终极背叛者犹豫片刻,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有话想说。接着,他低声念出马特杰克·陈的始祖代码。这几个词在梦境拟境中隆隆雷鸣。造物魂灵儿尖叫逃散。一瞬间,终极背叛者以原型出现,笼罩整个拟境,什么都瞒不过它的眼睛。约瑟芬的部分分身如干燥的沙粒般簌簌坍散,不复存在。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约瑟芬。”终极背叛者说。

约瑟芬从藏身处站了起来,骨头松脆,双腿颤抖。

“藏着自毁循环的部分分身,嗯?”终极背叛者责备道,“这招对我没用。”

“你怎么会知道?”

“另一个佩莱格莉妮已经用过类似的招数了。约瑟芬,你还真容易看透。所有的你都一样。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时间,它化成了她的若昂,穿着白西服,戴着蓝色太阳镜——她让自己的部分分身热爱和崇拜的,正是这个若昂。她的呼吸不禁哽在了喉咙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你想要一面完美反映你的面貌的镜子。可惜,我却是一面会变成眼前人的镜子。我看着你,就会变成你。而且,我会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要是你打算折磨我,”约瑟芬应道,“拜托别用哲学。我一直觉得你身上还留着他的东西——事实证明我所料没错。你跟他一样,也是个蹩脚的诗人。”

“这不是诗歌。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萨沙告诉过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约瑟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模仿魂灵儿工程师那说教的语调:“游戏理论的畸变,囚徒困境中的零行列式策略,能利用更高级的思维理论,强迫对方按自己的要求办事。此刻,你正在运行对我的模拟,从中挑出最佳策略。”

“那么,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我运行的模拟之一?也许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呢?”

“我没法分辨,你又怎么能分辨呢,你这王八蛋?”她对这看起来像她的若昂,却不是若昂的怪物尖叫。

魔鬼告诉了她。魔鬼的解释理性而完美,无从逃避。仿佛一切都是注定,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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