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想束中,眼前的宇宙抹上了一层蓝色。相对论所阐述的扭曲效应让未经强化的索伯诺斯特舰队景象变为闪着浅蓝色火花的长长隧道。我像是一片思维镜像雪花,在勒布朗号激光器的推动下,以接近光的速度投入其中。
舰队十分庞大。区船一波接一波地落到土星上,保持着固定完美的阵型,直到撞上超越城的上层结构,阵型方才瓦解。一公里长的州船在土卫九的轨道上跟佐酷舰队激烈作战。
舰队笼罩在旁边的镜子组合的阴影里。这一组镜子规模极其宏大,直径足有三百万公里,比超越城的小太阳还大。镜组正慢慢就位,最终将转到某个特定的位置。索伯诺斯特设在太阳上的星际激光将由这组镜子折射,最后击中土星。一块镜子比一个固伯尼亚还大,每块镜子的反光面上都画着始祖的面孔。这些面孔以冰冷的镜子眼睛冷冷注视着土星上的战斗。佐酷舰队又派来一支分队,企图摧毁镜组。但是,失去了量子协调的优势,它们的动作太慢,太笨拙,不是灵活的区船的对手。我仔细关注着进展:要是索伯诺斯特的太阳激光成形,战斗将很快结束。不过,此刻镜组仍在旋转中,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到位。到那时候,但愿我的普朗克任务已经顺利完成大半。
自然,还有七个固伯尼亚。七个内太阳系的魔鬼。每一颗钻石球体的直径都有七千公里,是索伯诺斯特力量和技术的终极体现。据我现在看来,它们仍停在土星星系的拉格朗日点上等待。好哇,在看好戏呢。现在你们只管傲慢,等我们偷走众神的火种,你们就等着被火烧身吧。
越接近舰队的核心,思想束接到的协议请求和战斗密码就越密集。我吼出偷来的苏曼古鲁始祖代码,把它们扫到一边。代码在我脑中唤醒了死亡和腐烂的记忆,害得我在没有身体的拟境中咬紧了梦中的牙齿。军阀始祖的突然出现,让身边的区船阵营掀起阵阵恐惧的涟漪,令我十分满意。
我强化了土星的图像,想看看伊兰板块。但思想束的视觉功能很弱,我只看到了模糊的影子。支撑超越城结构的质量投射流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武器,朝着区船阵营开火。再坚持一会儿。我真希望还剩有什么男神女神,好让我向他们祈祷。
陈的固伯尼亚很好认——到处都是他的脸。不知道马特杰克看到时有何感想。随着我的接近,从思想束中看出去,固伯尼亚蓝移成了一个卵形物,大得吞没了天空。这个人造世界用电磁场抓住了我,减慢了思想束的速度。一瞬间,我瞥到了固伯尼亚表面的神祗视界。那里有数不清的山脉状隆起,都是始祖的雕像。无数的造物坑喷出区船雾。这是一层活生生的、不断变形的智能物质表面,同时也是无生命的、永恒不变的生态系统,每一粒尘埃微粒和雨滴都是一个魂灵儿。
扫描光闪过,我进入了固伯尼亚。
空白的拟境。白色的房间,一个魂灵儿,面孔只是寥寥几笔轮廓。这是通信协议的魂灵儿化,目的是过滤进入固伯尼亚的思想束的内容,然后传至深层结构。
我今天没耐心应付这种自动化的官僚程序。我换上苏曼古鲁意识壳,把整个拟境撕个粉碎,露出天穹,吓得可怜的魂灵儿四散奔逃。我自己造出一条路来,把拟境压扁成长长的玻璃墙走廊,大踏步前进,深入这个神祗世界的内部。这么做的目的是:引起注意,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我能感到数不尽的低等级非始祖魂灵儿,像一群群昆虫般拥在我身边。我发出苏曼古鲁的咆哮。
“共同盛业被污染了!有个量子垃圾武器击中了固伯尼亚!找到受攻击的点,报告给我!”我轻蔑地扔给他们一个马特杰克思想束的临时简版。在晓——索伯诺斯特魂灵儿对始祖的本能尊敬——的驱使下,魂灵儿们立刻照办。它们甚至听从我的命令,为完成任务分出新的一支魂灵儿来。没多久,固伯尼亚的虚拟通道里就涌进了多达数千的魂灵儿,朝各个方向搜索。
我找了一处深层结构,造了一个快时拟境,在其中等候。我使用了很多循环(多得恰到好处,刚好能引起怀疑),造了一个宽广的苏曼古鲁拟境。我模拟的是第一次费德罗夫战争期间的非洲大陆。我保持着军阀的外形,站在一幢摩天大楼的楼顶,抽着雪茄,望着燃烧的内罗毕。我的微型无人机大军由魂灵儿操纵着,正往脚下的民兵部队投下雨点般的致命武器。烧焦的肉味、机油味和滚滚黑烟传来,我一阵哆嗦,体内沉睡的苏曼古鲁却很高兴。我允许他的一丝愤怒传到意识表面。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愤怒会很有用。
我没有等多久。拟境很快冻结,一个陈降落于此。看到他,就连我体内的苏曼古鲁也感到了一阵晓的冲击。很好。这说明这个陈来自深时,来自在固伯尼亚最深层结构中运行了几千年、时间流速极快的模拟层面。无疑是因为战争的缘故,他才接近了肮脏的肉体世界。这个陈跟所有的陈一样,有一张无悲无喜的僧侣脸,身体却是柔软的百足虫。他到底在深时拟境中走了哪条古怪的进化道路?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兄弟。”他用无可置疑的权威声音开口,“你违背了计划。循环应该用来生产更多的勇敢的战脑。共同盛业不容浪费。”
我扔掉手中的雪茄,咧嘴一笑。“计划有变。你没接到备忘录吗?我来这儿执行我自己的盛业任务:找到被外界病毒入侵者污染的陈。”
他多节的身体上荡起紧张的涟漪。
“在这一层负责反间谍活动的是我。这里没有被污染的魂灵儿。”
我对着天穹仔细默想,着手布置。布置完后,我对他微微一笑。这次是我自己的笑容。“现在有了。”
说罢,我把陈裹在从身体窃贼艾克索洛托那儿拿来的故事里,占有了他的意识。
我在陈的意识中舒展,丢弃了苏曼古鲁的意识壳。这个陈是第四代魂灵儿,属于八月之龙看守者分支。很好。这个魂灵儿足够高级,有始祖的权限。我步入一个高权限拟境,用神的视角观察这一层固伯尼亚拟境。构成拟境的物质正不停翻腾。我用神的声音对它们的魂灵儿开口说话。出现了异常的思想束,去找出它的攻击点。不过数秒,几百万个候选答案便涌到我面前。我又创造了一个拟境,派出少数魂灵儿,根据我给出的参数,对这些数据进行筛选。同时,我自己着手铺设一条逃跑的路线。有条出路总是好的。
最后,答案出来了。马特杰克很谨慎:他的思想束伪装成某个科学魂灵儿采集的F星环结构分析样本(科学魂灵儿采集样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在目前的土星战斗中,提升纳米导弹中魂灵儿的领航能力),进入了固伯尼亚。跟其余几千份样本一起,马特杰克的意识被存放在固伯尼亚上层结构中,位于一间智能物质房间里。房间跟拟境相连。在拟境中,可以对样本进行操纵和研究。这是好消息。这意味着,马特杰克还没完全搞懂那块假珠宝的运作原理,还要研究一番。
很好。还不算太晚。
我进入天穹,让它带我去那个房间。
“马特杰克。”
房间的拟境是个光秃秃的黑色空间,中间放着珠宝。珠宝的外形像一双合掌的双手,闪闪发亮。马特杰克身边围着一群忙忙碌碌的部分分身,还有众多触觉操纵软件装置,空中飘浮着佐酷图形语言网。
一时间,他惊恐地望着我。我意识到了错误,立刻换成自己的脸。
“马特杰克,这么做不对。”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阻止你。你犯不着这么做。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是没用的。米耶里告诉我——”
“谁管她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根本不想变成这样!你没看见这地方什么样吗?这就是一颗顶着我的脸的巨大癌细胞啊!”他的眼睛发亮,眼神凌厉。“我差不多已经搞懂了。这块珠宝要由陈来打开。里面放着递归自进化的算法。这东西会把它碰到的所有数据都改写为零。我只需要弄一个远程触发器,就能站得远远地把它打开了。”
我咽了口口水。递归自进化算法。听起来太可怕,太像龙了。这东西就是龙,而且不会把陈认作自己的爸爸,不受他的控制。我记得可怜的契诃娃也在研发类似的武器。巴比康,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啊?万一马特杰克或者其他人真把这东西打开了,后果将无法设想。
“马特杰克,把它给我。”
我搜寻合适的词句。我该怎么说,他才会懂呢?
“不!你快滚,否则你就跟他们一起死吧!”
我朝前一步,抓住他的双肩。他的部分分身纷纷后退。他在我双掌中模糊了片刻,又打算玩他的时间加速游戏。但这一次,我有备而来,还有陈的始祖代码在手。他挑衅地瞪着我的脸。他个头长大了,心却没能长大。他的父母,一个是心不在焉的量子交易员,一个是通感器明星。他太孤单,孤单到只有想象中的朋友,还把这些朋友变成了真实。
现在的他,是个无法无天的捣蛋鬼。
“马特杰克·陈!”我语气坚决,“你马上放下手中的末日武器,好好听我说!”
他眨眨眼,惊呆了。我顿时明白,从来没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
“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某个人,就去伤害他!你没这个权力!就算他是你自己也不行!我知道你不懂什么是真正死亡。我也希望你懂得真正死亡的这一天,别来得太早。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造成别人的真正死亡,是极其错误的——除非你有人要保护,而且别无选择。你的爸爸和妈妈都是善良的好人,一心一意保护你。如果你打开了手里的末日武器,你就会变得跟爸爸、妈妈完全不同,变成比你痛恨的未来马特杰克·陈更坏的坏蛋。
“相信我,我知道恨自己是什么滋味。但恨自己也于事无补,不会让你心中好过。你想让另一个马特杰克,长大的马特杰克,尝尝厉害吗?”我把脸变成那张死板的僧侣脸,“那就去干他从来不干的事!跟我一起,去帮助外头那些快死掉的人。他们面对的是真正死亡。不像你玩的游戏里的角色;他们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来帮我拿走他想要的东西。能让他痛苦的不是死亡,马特杰克,而是失败。”
他抬头望着我,脸上泪珠串串。
“我只想要爸爸和妈妈。”他哽咽着轻声说道。
我紧紧抱着他,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搂住我的脖子,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贴着我,很久才放开。
我朝他微笑,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我们能回家了吗?”他问。
我小心拿过假珠宝临时简版。
“能,”我说,“不过我们还有点活儿要干,你得帮我。”
“好的。”他拉住我的手说。
“他在撒谎,马特杰克,”一个女性的声音开口道,“最痛苦的不是失败,而是失去心爱的人。这一点,若昂再清楚不过了,对不对?”
约瑟芬。我将意识延伸至天穹,想触发预备下的逃跑路线。但拟境的结构被人用更高等级的始祖代码锁死,我们被困在了里面。是原型。绝望撕扯着我的胸膛。脚下的大地开始下沉。
紧接着,我们站在了一片柔软的海边沙滩上,注视着清澈的蓝色海洋。海滩上有小小的脚印。远处有个小男孩正在海浪中踩出大大的浪花。看到我们,他停了下来,张望片刻,随即快乐地朝我们大步跑来。
约瑟芬·佩莱格莉妮对我和马特杰克露出毒蛇般的微笑。
“别担心,”她柔声说,“我们很快就会让每个人都永远不会失去心爱的人。”
约瑟芬真老。逼她进入这个苍老的意识壳,真是个残酷的玩笑。这具身体只剩了一把骨头,还有毫无弹性的松弛皮肤。她的手指斑斑点点,皮肤暗沉,拨弄着颈上的钻石项链。
“你真是个傻瓜,若昂,居然来这儿。”她轻声说。
马特杰克盯着正从海边跑来的另一个小马特杰克。小男孩身上流露出某种气息,说明他正是此处的原型。但他的眼中只有无底的贪欲,不属于马特杰克·陈的贪欲。上一次我见到这种眼神,是在困境监狱里。当时,拥有这双眼睛的,正是我自己的脸。
我把手放在我的马特杰克肩上。
“你不是我,”马特杰克说,“你是谁?”
“终极背叛者。”我朝它点点头,“好久不见。”我握紧手中的假珠宝,脑子飞快转动。我只在狱中听过只言片语,说它的真正本体是游戏理论的畸变,会变成你,能预测你的下一步行动,所以总是能赢。更糟的是,如今我还身处受它控制的异境。我大脑发射的每一个神经信号,它八成都能看得见。恐惧坠在我胸中,沉甸甸的,让我难以呼吸。
“谢谢,赌王若昂。”ALL-D说,“你的角色扮演得很好,没想到你能演得这么好。在你体内我过得很开心。没有你,跟佐酷的冲突肯定会拉得更长,打得更苦。”
“让这孩子走。”我说,“他对这儿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我的马特杰克不高兴地看我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约瑟芬朝他微笑。“亲爱的马特杰克,”她说,“你不用害怕。你说你想见爸爸和妈妈。嗯,只要再等一会儿,我们就能把他们带回来啦。”
马特杰克皱皱眉。“我不相信你。”他说,“我知道骗子什么样。你就是骗子。”
约瑟芬装出一脸惊讶。“真没礼貌!不过,可以理解,毕竟你跟一帮很没礼貌的人相处了这么久嘛。若昂,你可给这孩子立了个坏榜样啊!”她看着我。我这才看到她眼中求救的光芒,光芒只有短短一瞬。她也是被困在这儿的囚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约瑟芬。”我也注视着她,“看来,你已经厌倦了偷儿,改投怪物的怀抱了。”
“我看你也没弄明白啊,若昂。”终极背叛者说,“这儿没有怪物。要解释我到底是什么很难——不过,我注意到,不管我变成什么,它都会在我这儿留下……痕迹。我在你体内待了很久。所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解释。我希望有人喜欢我。我猜这是你留下来的。”
“我留下的痕迹对你有用吗?”
ALL-D嘴唇上掠过一丝微笑。这个微笑有一点点像我。
“很有用。只消再过片刻,在这个拟境的框架中,我就能找到佐酷长老,吃掉他们,拿到他们的卡米纳里珠宝,重新塑造整个宇宙。”
我皱皱眉。“你怎么知道珠宝一定会接受你?”
“因为我的目标符合理性。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加入我的行列,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在大多数游戏中,背叛都是理性的选择。”它看看天空。“你知道吧,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最终目的——存活下来。存在是脆弱的。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稳定性的岛屿上;可惜,这只是幻觉罢了。
“卡米纳里佐酷的成就表明,的确存在另外的时空。在我们的因果地平线之外,还有宇宙的其他区域。假如这些区域中演化出了理性的生命,它们就会打破自己的普朗克锁——或者,在更糟糕的情形下,它们会在天然缺乏计算复杂性限制的环境中进化。失去了计算复杂性的限制,他们很可能会把所在时空的膨胀率提升到最高,让它变成一个不断胀大的思维泡泡。
“一旦这种病毒时空泡泡成形,它随时都会吞没并抹消我们的时空。它会以光的速度蔓延扩展,并且不会发给我们任何警告。一切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ALL-D微微一笑。“所以,理性的应对办法是,趁它们还没来,我们先过去。我们得把自己的宇宙变成完美的、不断复制的策略,才能存活。也就是说——我们得把宇宙变成我。
“没什么可怕的。我会在体内保留所有的信息。我会完成共同盛业。”
他转过身,望着大海。
“现在,你想不想看看战争的进展?”
没等我回答,他就轻轻打了个手势。拟境在柔和的傍晚夜空上涂抹出燃烧的土星。我们噤声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