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燃烧的天空和终极背叛者,攥紧了手中的末日珠宝,努力思考。出路总是有的。
真的吗?
拟境巨细靡遗地描绘出土星战役的细节,详尽得让人痛苦。超越世俗的世界之壳正在崩塌。巨行星的侧面出现了沸腾的漩涡,射出喷泉般的X射线,必是黑洞无疑。
板块破碎,狭带断裂。地面上,小机器人和战斗化身从异境之门中涌出,对抗着冯·诺伊曼兽。这些兽行动缓慢,却固执顽强,会把碰到的所有物质都变成自身的拷贝。
佐酷已经从未完工的结构中撤出质量投射流,改变方向,指向天空,临时用作防卫武器。质量投射流在天空中织出密密的铁粉子弹网,每一粒铁粉都拥有一列火车的动能。撞上这张网的区船就像撞上挡风玻璃的虫子,立刻粉碎。
伊兰板块上方则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一支区船舰队竟守在伊兰板块上,跟其余索伯诺斯特飞船作战。昂神还没放弃抵抗。但光凭这些还不够。终极背叛者目前尚未使用龙;可如果形势需要,他会用的。
我越过残破的星环碎片,朝土星周围的空间望去。佐酷飞船正遭到大屠杀。围绕太阳激光镜组的战斗已近尾声,这一组完美的量子粒反射结构已经就位,随时可以烧掉残余的佐酷抵抗力量。
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朝前跨出一步。“喂,”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举起陷阱珠宝,“马上放了我和马特杰克,不然我就打开这个,看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龙厉害。”
他轻蔑一笑。小男孩稚嫩的脸蛋上竟露出这种表情,真是残忍。
“我太了解你了,若昂。”他说,“我能预测你的每一步行动。要是你决定打开珠宝,我立刻就能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留着这东西?我不能碰它,这不假;可我能碰你。一旦你决定打开珠宝,我就抹消你。再说你不会让这孩子身处险境,至少现在不会。你得编个更圆的谎才行啊。”他坐到沙滩上,抬头看着天空上的战斗。“用不了多久了。”他说。
我看看约瑟芬。一扇牢门,慢慢开启。她和我,一路走来,我们经历过多少起落,有过多少分合啊。
“他就是我,对不对?”我说,“虽然他是困境监狱的畸变,但他是从赌王的种子里孵出来的。你难道准备输给我?”
“我没输,若昂,”她回答,“我快赢了。你向来不是我的敌人。死亡才是。”救救我,她的眼睛说。
“马特杰克,”我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勒布朗号上玩过的游戏吗?那个时间游戏?”
他点点头,眼睛睁大了。
值得一试。虽然ALL-D控制着四周的环境,但这拟境来自马特杰克的记忆,跟他在地球上度过好几个世纪的那个非常相似。而且,我只需要片刻时间。
“现在再玩一次。”
马特杰克闭上眼睛。我们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厚重粘滞,很难交谈。
“这没用。”约瑟芬轻声说,“他知道你会这么做,他还知道你下一步的打算。他什么都知道。”她悲哀一笑。“对不起,若昂。要是我赢了,我肯定会把你留在我身边。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们俩没法在一起。这一点,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可你曾为我打开过一扇门;所以,你做的错事,我几乎都能原谅。”我凑近她,“你若是真心希望我原谅你,就把这孩子从这儿带走,带到米耶里那儿去。这样,我们还有一线希望。”我把埋在固伯尼亚天穹里逃跑协议传给她。“只要我们从他手中夺走拟境控制权,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她摇摇头。“对不起,若昂,我做不到。我斗不过他。跟他斗,比跟我自己斗还困难。毕竟我跟自己斗过那么多场了。跟他战斗,就像对抗一位能看穿你所有的心思、并且从不出错的神祗。他还会逼着你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他肯定有弱点。他提过痕迹。我记得很清楚,太清楚了,困境监狱是如何塑造我的思想,让我把世界看成一张合作与背叛之网。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该怎么打败他?给我点有用的东西!”
约瑟芬咽了口口水。
“他看穿了我的把戏,”马特杰克紧张地说,“马上就要出来了。”
约瑟芬颤抖的手抚过项链,绝望地扭着一颗颗钻石。“模拟,”她说,“终极背叛者说,它会运行模拟,来预测我们下一步的动作。它说,我们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不是他的模拟之一。”
我记起直指我脑袋的枪口,还有映在终极背叛者反光太阳镜上的我的双影。接着,他扣下了扳机。镜子,总是镜子。从我的记忆中,一个主意闪烁出最微弱的光芒。
我紧紧抓住约瑟芬的手。“记住,”我说,“一有机会,你就逃出去。答应我,你会把他送到米耶里那儿。”
“我答应。”她悄声回答。
时间朝前跳了一步,恢复了正常流速。突然,ALL-D出现在我们面前,好奇地看着马特杰克。
“这游戏真有趣,”他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问你妈妈去。”马特杰克嘲讽道。
ALL-D朝前一步,伸出小小的手,伸向马特杰克。
“我现在就把你吃掉好了,”他说,“看看你跟原型有什么不同。肯定有意思。”
我把马特杰克推到自己身后,举起假珠宝。
“不,”我说,“你想玩,就跟我玩。”
终极背叛者好奇地看着我。
“知道吗,”我说,“待在监狱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跟自己玩囚徒困境,到底会怎么样。不是跟拷贝玩,而是跟真正的自己——对我下一步打算了如指掌的完美预测者——玩囚徒困境游戏。面对这样的对手,我该怎么办?显然,我该合作:因为我们的思维过程相同,做的决定也一样。但是,同样显然的是,我该背叛,因为不管我采取什么行动,你都能提前知道,所以我的行动无法左右你的决定。可话又说回来,这一点,你同样也会想到。
“你想不想知道结果?我们可以试试。别光说不练,来押个注吧。我们来场正式的游戏。”我让珠宝在手指间翻滚,“游戏的形式跟囚徒困境差不多——我来决定是否打开、以及什么时候打开珠宝。如果你真的能变成我,那么,你就能预测到我打开珠宝的那一刻。一旦我决定打开珠宝,你就抹消我。完美关联。要是我不打开珠宝——那么,我们的处境仍跟刚才一样。”
“要是我现在就抹消你呢?”
我扬扬眉毛。“哎呀,那你可就预测错误啦——我现在可没打算打开珠宝。当然,比起输给我,预测错误这代价不算大。你玩不玩?”
“好吧,“他回答,“看在旧日情分上,我们再玩一次困境游戏。”
他身形舒展,形体突然模糊,然后就变成了我——白色网球衫,短裤,还有反光太阳镜。“行了,窝囊废。”他手中握着一支枪,纤巧的银色自动手枪。“你要不要也来支枪?还是有你的玩具就够了?”
我小心唤出早先偷来的陈的魂灵儿,让它接近意识表层,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触发,让我变成陈;然后再一转念,就能打开假珠宝,放出里面类似龙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
“有枪在手,你能多拿点风度分。”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你刚才还威胁了一个小孩子,早就没风度了。”
他抬起枪口。“我想,你和我玩的不是风度游戏吧,若昂。”
“啊,没错。的确不是。咱们的游戏叫:砰砰。”
“真够逗的。”
“这话真耳熟。”
我盯着他的反光太阳镜中我的倒影,考虑打开珠宝。
我在记忆中搜寻触发器。
沙漠中,一个男孩子被抓住了。
第一拳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打开珠宝。
戴银表的男人举起了拳头。ALL-D握枪的手的肌肉微微一动。
我笑了。不。我坐在牢房里,正在看书。牢房门打开的时候,我就打开珠宝。
不,不是这个。
另一个牢房,另一个我。镜像的镜像。他扣扳机的时候,我就打开珠宝。
我看得出,他不喜欢我这一连串念头。他扣着扳机的手指绷紧了。
很好。记忆还有的是。他已经深陷游戏,又回到了监狱的思维模式里。很好。我就这么继续下去。
当
米耶里打碎我的牢房的墙的时候
我把蓝宝石碎片插进手掌的时候
蕾梦黛赤裸地坐在钢琴前,弹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
艾萨克砸碎第三瓶酒的时候
我抵达生死长廊尽头的时候
我就打开珠宝
一个记忆接着一个记忆。这是一个偷儿的一生,是随意拾捡的记忆片段,却也相互连结,一个能串起另一个。终极背叛者僵住了。我知道,我的办法成功了。意识理论。建立他人行为的模型。我的办法,就是创造出“赌王若昂-完全”级别的难题,逼他运行对我的完整模拟。而且不止一个,而是许多、许多、许多个赌王若昂。
当
雪雪脸上笑容消失的时候
我从苏曼古鲁意识中孵化出来的时候
塔瓦妲讲的故事结束的时候
大崩溃开始的时候
我就打开珠宝
我一个人没法打败他。但是,我可以逼他同时运行众多模拟——这些模拟肯定得在固伯尼亚内部运行。每个盒子、每个监狱都有出去的路。只要我做得对,就能有十亿个机会。而我只需要一个。
当
第一颗星星坠落在夜之迷宫的时候
马特杰克合上书本的时候
大炮迦拿发射的时候
战脑扣动扳机的时候……
终极背叛者开火了。
时间慢了下来。枪口的闪光仿佛一朵燃烧的火焰花。子弹就像慢速列车,在看不见的轨道上运行,第一站目标就是我的脑袋。是马特杰克干的吗?他在为我争取时间吗?已经太晚了。子弹无关宏旨,不过是拟境的简明表达形式,表明ALL-D正朝我出手。
终极背叛者的反光太阳镜上出现了裂缝,一直蔓延到它的脸上。他的意识壳粉碎,变成了拟境中的一个洞。他被脚下的天穹盲点吞噬了。
代替他的位置的,是另一个我。这个我更年轻,一头黑发,咧嘴对我笑着。
他伸出手,抓住半空中的子弹。
另一个我变魔术似的举起了子弹。
“这个赌可真险哪。”他说。
“瞧你说的。要是连自己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呢?”
“不过,我们还得把赢面扩大些。”
沙滩上又出现了天穹的闪光。越来越多的赌王若昂聚集过来。他们都是我,面容却有着细微差别。那是我过去的人生和生活瞬间留下的集合,就像美术馆。我笑了。能见他们最后一面,真好。
我转向约瑟芬和马特杰克。“快走。”我对她说,“这把戏只能成功一次。”
其他若昂忙着在拟境中添加加密天穹层,好让拟境控制权留在我们手中。但这只能维持短短片刻:ALL-D手中有一整个固伯尼亚的资源。
时间很紧了。
“若昂,你不必——”约瑟芬开口。我打断了她的话。
“有,我有必要。”
我跪下来,紧紧拥抱马特杰克。他的头发里有海水的味道。
“做个乖孩子,好吗?替我向米耶里道别。”我紧紧捏着他的肩膀,再度语塞。
我转向约瑟芬。“还有你。别再碰米耶里。还她自由。明白吗?”
她点点头。我吻了她。她的嘴唇像纸张一般干燥无味。但是,这个吻之下,还藏着其他许多个吻。那是一位女神毒蛇般的嘴唇,有玫瑰、开启的门和新开端的味道,教人舍不得放开。
“他来了。”一个若昂说,“他已经在我们中间。”其他人附和。
“现在就走。”我对约瑟芬说。她和马特杰克举起手,向我沉默地挥别。接着,天穹一闪,两人消失。
我转向一排排的赌王若昂。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黑发的年轻若昂看了看怀表。“二十秒。”他回答。
我点点头。对他们,我不必开口。他们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走向水边,脚趾插进温暖的沙滩中,双手合掌,把龙珠宝捧在手心。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东西有多美。它是液体的光,就像一只蝴蝶。
大海叹息,海浪退后,留下一弯湿湿的沙滩,仿佛咧嘴的笑容。
我闭上眼睛。
海浪碰到我脚掌的时候,我就打开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