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上校,你觉得如何?绝妙的主意,是不是?”巴比康对我露出一脸灿烂笑容。我握着玻璃杯,旋转杯中的酒液,让思维跟着酒液一起快速旋转。
核聚变的闪光刺得我眨了眨眼。土卫八伤痕累累的地表又多了个弹坑。孩子和火柴。我紧抓着这念头引起的一连串联想。顿时,面前的困境迎刃而解。
我朝巴比康微笑。
“赞成!我和我的同志们非常感谢您的坦诚和公正。您能否准许我出圈片刻,向他们汇报事情进展?”
佐酷长老偏偏头,头顶上的高礼帽前后摆动。“当然可以!”他朝圈子的银色边界指了指。
我饮尽杯中的酒,朝契诃娃点点头,跨过边界。
圈子的施罗德锁突然打开,让我有点儿头晕。我身上装备的时空交互界面在眼前瞬间成形。同时,会客厅的幻影粉碎,我身处毫无特色的白色智能物质管道,身遭空气里飘满了功能雾粉末,没有任何生气,就像花粉。
我立即调整体内时钟,拨到这具便宜的合成生物身体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身后,巴比康和契诃娃都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小小的绿金色区域中,身边是维多利亚式木制品、铜器和家具。对我来说,这算是个小小的恩赐:大炮俱乐部的成员十分讲究礼仪,不会因为我临时出圈,就把整个圈子都取消。
我从肩袋中取出计算质蛋,握在手中。这是颗美丽的铜蛋,花纹繁杂,又重又冷,仿佛是某种法贝热工艺鸟儿产下的卵。铜蛋表面的新艺术花饰下,内部其实藏着复杂的废热管理结构,还有微小精确的纯原子尺度计算能力。光是这只蛋,就耗掉了我从金字塔骗局中弄来的大部分利润,但这是必需的。我要运行书店拟境,还要储存斯尔市的数据。把王氏炮弹交给大炮俱乐部之前,我已经小心地抹去了这些东西的一切痕迹。
我一转念,朝蛋里发了一条库扑特讯息。
马特杰克?
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应。
嗯?
你问过我,你能不能帮助米耶里。你还记得吗?
片刻停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我还记得。
他的声音听起来……成熟多了。昂神对时间的概念很奇特。拟境里的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嗯,也许你还能帮上忙。我说。
快告诉我该怎么做!他回复的库扑特讯息太过热情,刺疼了我的牙齿。
我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我应该立刻罢手止损,暂时离开,再想办法回来?也许不该把马特杰克也卷进来。我没这个权力。
我摇摇头。没时间了,再说我也别无选择。
好,马特杰克,仔细听我说。记住:按照我说的做,一丝一毫也不能错。
我构思了一个复杂的念头,在时空视界内一一布置好,然后发给他。他急切地吞了下去。
接着,我检查了一下卖给佐酷孩子们的核弹头。我对他们说,这些弹头是沙皇核弹的精细复制品。如果不仔细核查,它们的确很像那枚地球上最大的氢弹。但它们其实是经过伪装的库扑特发讯器。其核心中藏着离子阱,跟王氏炮弹中的双胞胎兄弟保持着纠缠态,还设有复杂的氘氚层,会发出精心调制过的中微子信号,可以穿透厚达几光年的固态铅——或者大炮俱乐部军械库的城墙。
我发现,尽管脚下的热核战争正在不断升级,但还有几枚沙皇弹头没被用掉。我顿时松了口气。我看着马特杰克沿着库扑特链接闪入其中一枚,就像精灵钻进瓶子里。我对自己发誓,将来一定会补偿这孩子;同时向所有保护偷儿的神祗祈祷,让我有足够的力量,扛起我做过的承诺。
否则,就像佐酷人爱说的,这将是一次史诗级的失败。
“我们乐意接受您提出的建议。”我回到圈子,对巴比康说,“不过——”
“什么?”
我望着这位佐酷长老,神情迟疑。
“作为回报,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呢?我想跟着您,参观一下著名的军械库。我是个逃兵不假,可我仍是个战士,热爱自己的职业装备。”
“当然可以!”巴比康一口答应,“这点小事,乐意效劳!”
契诃娃有点失望。我敢保证,她巴不得马上变回真形,立刻着手检查王氏炮弹。但这么做太失礼了。要是她擅自离开,创造这个圈子的巴比康会大丢面子,还会丢失缠结。我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她则回我一脸怒容。
脚下的特吉斯陨坑中亮起格外巨大的核爆,就在缩微地球的英伦三岛上方。
“那是沙皇核弹吗?”我问道。转换成纠缠态和中微子的马特杰克,已经被传送到藏在军械库王氏炮弹中的那具身体里了。
“朱庇特在上,你说的一点不错!”巴比康应道,“观察力多么敏锐!契诃娃,亲爱的,我们的客人可真是一位古代武器的行家里手!你一定得看看军械库!”
接着他皱皱眉。“可惜爆炸光谱有点儿不对。小家伙们还有东西要学呀,哈!”他用枪支巨臂粗鲁地捅捅我,“没关系,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的是真家伙!”
前方,轨道环分出金色卷须,朝土卫八表面弯延,指向土卫八巨大的赤道带。赤道带向外膨出,让这颗卫星看起来像个核桃。轨道环是条管子,里面装着永不停歇的磁粒流,加了电磁场,速度快得可怕——换句话说,就是把巨型环流枪。轨道环分岔后,一部分磁流延伸到表面的接收器站台,就像天空中分出一条铁轨。列车沿着这条铁轨朝下行驶。我们喝着酒,观赏列车两边的景致。一边是巨大的黄色眼睛般的土星,另一边则是孩子们点燃的核爆火焰。
大炮俱乐部佐酷的军械库。
它位于土卫八雄伟的赤道山脉之下,由一系列房间组成,顶上压着数座太阳系中最高的山峰。军械库的房间很大。有些空间长达几十公里,直径数公里。房间内照明十分奇特,呈蓝绿色。墙壁不是石质,反而像是蔚蓝的天空,还会自行伸展折叠。光滑的蓝色墙面一眼望不到边,让眼睛十分不适——任何东西都没法在墙上留下影子。不知道这墙是什么做的,也许是某种伪物质,某种极微技术结构,比任何原子构成的物质都要牢固。
军械库内,死亡武器大集合飘浮在空中。一排排的步枪、手枪和大炮,颜色单调、醒目:黑色的枪支金属,夹杂着橄榄、迷彩和银色。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大洋底部漂游,身边围绕着一群群致命的彩鱼。
巴比康、契诃娃和我乘坐小小的Q粒子泡泡参观。我们仍然身处圈子,坐在房间里的扶手椅中。为了补偿土卫八的低重力,泡泡在我们四肢上施加了柔和的雾滴压力。我不喜欢这种压力。额外施加的压力就像捆在我身上的锁链,而我本来已经够焦虑的了。契诃娃不耐烦地躬身坐着,看也不看我。不过巴比康倒是很喜欢导游这个角色。
“这些东西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收集起来的!”他说,“另外,凡是本俱乐部成员制造的武器,这里都留有样本,至少一件。武器保存完好,随时可以射击。”
蛇发女妖般的佐酷真形在枪械间穿行。
不时有光芒闪过,接着是枪炮发出的巨响,在巨大的空间中空洞地回荡。
“哈!”巴比康见我吓了一跳,解释说,“别担心!安全第一!不过,既然是枪炮,就一定得用。这又不是收藏漫画书,只要封在塑料膜里就行。所有的武器都连接着我们的枪支视界;只要是我们的佐酷成员,不管身在何方,都能通过视界发射这里的武器!”
我朝他微笑,同时在脑中读秒。我得拖住巴比康和契诃娃,直到马特杰克完成他的工作。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花了这么久?可惜我不敢再次离开圈子,没法看他的进展。
“真让人印象深刻。”我说,“古董虽然好,可我觉得,你们佐酷人自己的设计更……有气魄一点儿。请告诉我,你们这里,哪一架武器最大?那东西我可一定要看。我听说索伯诺斯特有太阳激光,我一直在想,你们是否造出了与之匹敌的武器?”
契诃娃根本不屑回答我的问题。但巴比康朝我挤了挤眼睛。
“哎呀,最大的大炮这里可装不下。”他说,“比如说,我们为超越城的动力支撑佐酷建造了质量投射器。不过,我可以带你看看最有趣的!”他捅捅契诃娃,“不用假装谦虚啦,亲爱的。给他看看!”
她叹了口气,打了个手势,指挥Q粒子泡泡朝下飞去。
下一个房间可真大。
里面装着几艘黑洞船,模样像是没有翅膀的巨型蜻蜓。单调的灰色球体,加上线形加速尾部,长达几公里。球体内部是绝对反射层,用来存放黑洞。反射层会将黑洞的霍金辐射反射回黑洞内,以保持黑洞的稳定——直到发射时机来临。
不过,让我发愣的是房间中央的东西。这东西有点儿像巨型昆虫的头部。头上有两只复眼,一个个透明的六边形构成了一排排凸出的球体。两只复眼在中间相连,连接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那是一个个银色的小球,以辐条相连,就像分子模型。但是,转动的时候,这东西的某些部分会消失,接着又重新出现,让人完全摸不着规律。
“这是什么?”
“我的宇宙大爆炸炮。”契诃娃厌倦地回答。
“看起来没有宇宙尺度这么大么。”
“这只是主要部件。得把它丢到气态巨行星规模的物质里,才能发射。木星爆发后,能符合要求的物质就很少了。”
“这东西有什么用?”
“它会制造引力波动,让我们的时空朝高维度空间放出膜。我们时空放出的膜会在普朗克膜上反弹回来,跟我们的时空再次碰撞。碰撞后,就会发生微型宇宙大爆炸。”
蓦地,我发现自己能够理解伟大游戏佐酷的担忧了。
“听起来,这门炮很难瞄准啊。”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内部时钟。马特杰克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指令清晰明确,他应该早就进入勒布朗号了。我原先的计划是,做成这笔生意,然后利用沙皇核弹的中微子信号,沿着库扑特链接,把我自己发送到藏在王氏炮弹里的身体中去。那具身体隐藏得非常好,它是智能尘埃的松散组合体,可以逃过几乎所有的检测。只要利用那具身体,我就能登上自己的飞船——藏在军械库里某个地方的勒布朗号。一旦上了船,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逃出这地方了。
那孩子大概被什么东西分了心。
“长老,参观能否告一段落?”契诃娃问道,“我还有正事要做,不想当导游……”
我思忖着能不能打破圈子片刻。不过,军械库内部安保系统严密,我不敢冒险。来这儿之前,我们得穿过一扇异境之门。在门里,我们被一一拆开,进行原子层面的扫描,以防潜在的威胁入侵军械库。当然,珍贵的古董不必经历这一关,免得伤害其中宝贵的量子信息内容。我正是利用这一点,才设计了原先的计划。
我打断了她的话。“真有意思,这儿倒有这么多飞船。我还以为你们是大炮俱乐部呢。”
“大炮和飞船是一回事!就像你的王氏炮弹一样。飞船不过是炮口不朝敌人的大炮罢了。罗布和尼莫协会就是从这儿得了灵感。”巴比康捋捋胡子,“我们经常被人误解。我们造的东西并非用来毁灭,而是用来挑战我们自己的。炮弹打盔甲,飞船对空间——一回事!”
远处传来隆隆声。
听见声音,巴比康和契诃娃都抬头望去。我还得再拖延几秒钟——于是,我决定问个形而上的问题。
“其他人把这些东西用于战争,照你的说法,你们理应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我开口道。
就在这时,身边的藏品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地炸了开来。
四周响起一连串低沉隆隆声。此刻,置身军械库,仿佛置身一面被人重重敲击的大鼓里。导弹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炮弹和子弹射中我们脚下的伪物质墙,接着弹开。在我们身后的房间里,步枪和大炮一个接一个开火,就像爆炸的多米诺骨牌。受到常规武器的攻击之后,包围我们的Q粒子泡泡变成了无比坚硬的物质。于是,在我们的视野中,外面的炮火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噪音震耳欲聋,逼得泡泡启动了声音过滤。
一艘黑洞船开始慢慢移动。线形加速尾部前后摇摆,像是被酒鬼挥舞的武器。
泡泡拉着我们远离黑洞船。不过,要是黑洞船真的开火,逃到哪儿都没用。只要一发,整颗卫星就都完了。
巴比康和契诃娃打破了圈子。一声爆裂,她变成了雾滴和珠宝的明亮组合,而他变成了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带着高礼帽,镶在钻石圆球风暴的风眼中。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加快速度,朝马特杰克扔了一条库扑特讯息。
你到底在干什么??
回应来了,间隔了一毫秒,以示道歉。
我弄到了所有武器的操纵权。我只想玩玩。
好了,立即住手,快来接我!这条讯息中带着怒火,语气比我想的更加严厉。马特杰克的回应中含着热泪。
好的,他小声说,对不起。
别管了,快来——
看不见的肢体抓住了我。我发现自己被雾滴卷须吊在空中,双臂伸开,夹在两个佐酷人中间。斯巴明托上校的伪装就像肥皂泡,噗的一声破灭。远处爆炸的火焰让两个佐酷真形仿佛真的在燃烧。
等等。我又给马特杰克发了条讯息。别停。继续开火。不过,别动黑洞船!
巴比康的眼睛愤怒地凸了出来。
“是你。”他说。
“你好啊,巴比康。”我喘了口气,“好久不见啦。”我想朝契诃娃点点头,可惜没法动弹。“赌王若昂,愿为您效劳。”
“你给我们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巴比康声如雷鸣,“马上滚出我们的枪炮视界!”
脚下另一个房间中又传来一连串炮声。我敢肯定,这一次,里头还夹杂了一两颗核弹。弹片弹到最近的黑洞船外壳上。我闭上了眼睛。不过这也没什么用:透过眼皮,一轮红日刺着我的双目,二度烧伤的金属刺痛爱抚着我的皮肤。
“恐怕不行。我得拿到想要的东西才成。不过,如果你打开军械库的出口,我还能想想办法。”
“你要的不就是勒布朗号吗?你干吗不直接问?”
“因为你身边的伙伴我信不过。”我说,“而且,直接问就没意思了嘛。那么,我们的生意怎么样?”远处,有个又黑又细长的东西在动。快呀,孩子,我可没一整天时间可浪费。
“谈判破裂。”
“随你便吧。”黑洞船塔楼还在缓慢无情地移动。它撞上了一枚银色的贝壳——我在军械库混乱的时空视界中看到,这是协议战争超物质斗篷发生器——贝壳应声而碎。“哎呀,天哪。那东西看起来挺贵重啊。”
还不够。他们随时会发现马特杰克。我得想点别的办法——得想出一件哪怕在圈子之外也能刺痛他们的事。
跟我记忆中相比,现在的巴比康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但是,佐酷长老应该是不会变化的呀。除非他们的Q自我变了,或者,加入了另一支佐酷——他成了间谍,这可能吗?
值得一试。
“契诃娃小姐,有件事,您可能得考虑考虑。”我开口,“您的长老,其实效命于伟大游戏佐酷。”
契诃娃瞪着巴比康。两人瞬间交换了洪流般的对话,在时空视界中也模糊不清。她的真形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他们之间涌起狂风暴雨般的库扑特讯息。我的低等级超脑皮层只能从中识别只言片语,而且没法翻译。但我能想象他们在说什么。
“我真不愿意相信,不过这样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他在唬你!你看不出来吗?为了脱身,他什么都会说!”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阻碍了宇宙大爆炸实验,你这王八蛋,这就是为什么——”
眼前亮起刺目的闪光。我的生物合成身体震得骨头都疼。肯定是马特杰克引爆了一颗霍金炮弹。这下全完了。我还有时间思考。等等,我的意识还在延续——这就是说,我们的生命还没被某个垂死的黑洞终结。
我的视野渐渐清晰。我看到巴比康又回到了他的蒸汽朋克身体里。不过,这一次,他的脑袋旁边飘浮着一把银色的蛋形Q枪。我慢慢倒在泡泡底部。空气浑浊,满是无生气的功能雾滴,还有四散的佐酷珠宝。契诃娃不见了。
“瞧瞧,你都逼我干了什么事啊!”巴比康说,“不,是我逼你干了什么事啊!她可是正式版本!”
“年纪大了,心也软了,是吗?巴比康,你从前可是有点无政府主义者的风范啊。还记得太阳挖掘厂那件活儿吗?你那时候对打破规则可是满心喜欢哪。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让你的佐酷造了我的飞船。”
“现在我已经在玩另一个游戏了,若昂!你也该转行玩玩这个游戏。”
“哦,我可没玩。至少这回不是游戏。”
“若昂,别当傻瓜!跟我们合作吧!我们知道你去过地球。我们需要情报。索伯诺斯特已经疯了。要是你拒绝,以后再也别想拿到这么优厚的条件了!”
我摇摇头。
“我不替警察卖命,哪怕是戴高礼帽的警察也不行。”我回答,“对了,我开出的最优厚条件是:我这就离开——当然得开着我的船——否则我们就瞧瞧,里面装个黑洞的土卫八,会变成什么模样。我猜啊,肯定跟死掉的火星差不多。不过,火星那事儿你可是一无所知呀,对不?”
巴比康犹豫片刻。我能感到看不见的Q枪扫描着我的前额。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眨眼。在漫天的激光表演中,不眨眼还真难。粒子束和动力弹头把顶上的房间变成了红白两色的蜘蛛网。
“滚吧!”他终于高声咆哮。
在时空视界中,我看到军械库的大门打开了。
你可以住手了。我对马特杰克说。
我非得住手不可吗?
对。而且,年轻人,我们等会儿要好好谈谈。
勒布朗号从我们脚下升起。通过跟马特杰克的库扑特链接,我能感觉到它凉爽的非意识触碰着我的意识。这是一艘细长的飞船,颜色是午夜蓝。体积不大,顶多十米长,就像劳斯莱斯银色幻影和宇宙飞船的混合体。飞船耀眼的霍金驱动穿透了军械库的混乱。
“你犯了个错误,若昂。”巴比康,“那个奥尔特人已经加入了我们。她现在隶属伟大游戏佐酷,在我们意愿系统的关照之下。她把一切都说了。”
糟糕。
“我们知道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要对付你,只要组建一支小小的佐酷就够了。我们一定会抓到你的。”
“那就来试试吧。”我回答,“至于那个奥尔特人嘛,归你们好了。”我瞪着他,“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拿走的就不只是你们的玩具了。”
接着,我跳出Q粒子泡泡,朝下方飞船慢慢飘去。
我们会做好准备的。巴比康的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们身旁再次响起哒哒的枪声,仿佛热烈的告别。接着,勒布朗号冰冷的蓝色皮肤把我一口吞没。
第6.5章 插曲 女神和花儿
约瑟芬·佩莱格莉妮跨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腿很疼。湿湿的沙子粘着她的脚。
沙滩暗了下来。天空中蜘蛛网般的太阳系地图淡去,变成了隐约的闪烁。就连大海也静了下来。造物魂灵儿忙碌着,倾听她的命令,制造她的部分分身。魂灵儿的造物在她身边慢慢成形。现在,那还是个空洞的幽灵,沙做的女人。细沙在空中打着旋儿,构成了她的身体。沙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等她用念头和目的填满自己的脑袋。
约瑟芬先给她一些记忆。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属于她们的原型。这些记忆保存了几个世界,仍像钻石般完美。她的拷贝母给了她这些记忆,让她变成自己。她紧紧握着这些记忆,让它们从自己身上流出,进入部分分身饥渴的大脑中。
她被拷贝母分支出来的时刻。当时她在库娜皮皮山阴影中的迷宫神庙里,她的若昂最后一次来到她身边。
此刻,尽管她拥有原型的记忆,却零零碎碎,没法连贯。
她在灵魂工程师的花园中穿行,帮他放牧意识群。她在深时跟自己作战,对方是她的一个魂灵儿分支,想把整个固伯尼亚都拖进深深的戴森睡眠,避开所有的烦恼,直到仙女座银河填满天空的时候才醒来。跟她的迷宫一样,这些念头也是某些规模更大、维度更高的东西的影子。现在,她的意识困在梦境拟境中,没法理解那些东西。
不过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偷儿的出现,带给她怎样的惊讶。
前一刻他还不在;不知怎么,他突然就出现了,出现在她的迷宫心脏部位,一间圆柱形的房间里,在她的奇点火焰旁烤火暖手。她的魂灵儿很快就弄清了谜底。他不过耍了个小把戏而已:精心安排了几个时空斗篷,遮蔽了他的踪迹,就连她也没发现他进了迷宫。
他肉身前来,还穿着沉重的蓝色佐酷护甲。护甲不是物质,也不是光,身旁还跟着一圈量子珠宝。她希望这些珠宝不是送给她的。他给她的珠宝已经够多了,而且没一件让她满意。
他比她小好多。她是岩石,大气层,是行星地壳下的计算质,还是黑洞事件视界的线性模式。他不过是一堆碳原子、缠结、Q粒子和水,跟她最低级的魂灵儿差不多大。
可是——
她用调制后的霍金辐射造出自己的形象,从耀目的黑洞中走出来见他。通过魂灵儿,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高高耸立的蓝色火焰人形,戴着星辰组成的项链。见他吓了一跳,她笑了。她把身形的辐射量调低,低于他的Q石护甲能承受的最高限度,不过低得不多。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的声音是伽马射线。她的言语烧掉了他的护甲表层。“只过了一两个世纪嘛。这么快就厌倦火星了?”
他举起手,遮住脸。“火星非常……有教育意义。”他回答,“你能不能别发光了,拜托?刺得我眼睛疼。”
“可以。”
只一转念,她就将他气化,注入拟境中的意识壳里。她的魂灵儿没法处理佐酷珠宝,所以她把珠宝洒在奇点房间的地板上,仿佛被丢弃的玩具。
他们俩一同站在她的心境拟境中。身边有一座汩汩的喷泉,头顶是缀满繁星的天空。她也进入了肉身,穿着最喜欢的裙子,还从图书馆里找来了自己最堂皇的意识壳。而他用的就是来时的肉体,不过由魂灵儿翻译到这个拟境罢了。他比她记忆中老了些,穿着修身的暗蓝色衣装。他揉着鼻梁。
“这样就好多了。”他说。
“是吗?你难道不满意火星上的那个自己?你的蕾梦黛可很喜欢啊。可怜的姑娘。她肯定想死你了。”她转转手上的戒指,“我看我带她来这儿好了,顺便把所有的火星人都带来。”
“约瑟芬——”
“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就随随便便离开了我,去找小人儿玩,玩腻了又爬回我身边。你以为你这么做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你的其他分身也做过同样的事。你猜猜他们有什么下场?”
“我猜,他们应该获得了富于诗意的、公正的裁决。”他两手一摊,“我听人说,来这地方,就能向女神祷告。所以,我就来了。”
“你想要什么?”
“你可能不会相信——我来这儿,是跟你谈生意的。”
“哦,谈生意?我看我不如让魂灵儿直接吞了你,然后再细细查找你脑中到底有没有可用的东西。这样岂不更好?”
“难道你以为我会无备而来?那可太小看我了。”他敲敲太阳穴,“只要你一碰我,我拿来跟你谈的生意就会全部烧掉。当然,这个‘碰’,指的是不恰当地碰。”他咧嘴一笑。
“别考验我的耐心,若昂。”
“不必考验,我知道你没耐心。”
“那你就该知道,你得赶紧说。”
“在这儿,我们可拥有全世界的时间哪。这儿的一分钟,还不到基准时间的一微微秒。而且,我们没见面——好吧,是我没见你——已经有将近两百年了呀。你可真是越老越没耐心啦。”
她叹了口气,坐到喷泉旁边的台阶上。
“也许是吧。”她说,“有可能。我得对付一帮总想在背后捅我刀子的始祖兄弟姐妹,还得稳住那个只惦记着征服死亡的疯子。简直就像走钢丝。这还不够,我还得保护太阳系,免得他们再引发荒唐的战争,把太阳系撕个粉碎。这可不像在火星上造造房子、玩玩女人这么简单啊,若昂。”
他来到她身旁,特意选了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也坐了下来,手指交握,抱住膝盖,朝后一靠。“我知道,所以我才来。局势只会越来越糟。”
“什么意思?”
“马特杰克·陈已经弄到了卡米纳里珠宝。”
她倒吸了口气。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你以为呢?我打算从他那儿偷走。”
她大笑。“这我可一定要看看,”她说,“我猜,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不是。”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温暖有力。“约瑟芬,要是我失败了,你知道他们会把我关到什么地方去。”他空余的手一挥,拇指和食指中间突然多了一朵花儿。这朵花儿,有彩色的锥形花瓣。
“这东西能帮你找到我。当然,如果你愿意来找我的话。”
她举起花儿。聪明的小贼。这是编码成物质的信息,由她的魂灵儿翻译到这个拟境当中。从分子层面看,每片花瓣都是尖顶大教堂,一排排,一列列,都储存着数据。这东西定义了一套模态逻辑限制,是一处合法的、可供神经网络入住的产业——就像个魂灵儿。这朵花儿是个人形的空壳,一个影子,等待填充。
“真浪漫呀,若昂。”她说,“你居然希望我免费把你救出监狱。还是给你送个蛋糕,里面夹把锉刀更好吧?”
“你做菜不行,烤蛋糕就更不行了。还有,我一秒钟都没指望过,你会免费救我。”
她暂时把他冻结在拟境的慢时里,唤来战脑魂灵儿家族,细细查验这朵花儿,看是否有陷阱。没有。这以后,她才让时间继续前进,同时吸了一口花儿的香气。花香精致甜美,带着夏日的记忆,还有微微的蜂蜜味。
这味道让她心中一软。“若昂,那可是马特杰克,你肯定斗不过他。这一点,我看你也清楚。既然如此,你干吗还非得去偷什么珠宝?在火星上,你不是跟小人儿过得很开心吗?”
“没想到你会在乎我开不开心。”
“我不在乎。我只是觉得,多留心你的动静,就是为太阳系做了件大好事。”
他垂下眼睛。
“有一回,我跟一个卡米纳里女子聊过。”他说,“就在木星爆发之前。别这么看我——我们只是朋友。有天晚上,我们在木卫三上,不知不觉聊起了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她说,我们的宇宙就是一场游戏。在这个宇宙里,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是游戏的玩家。这场游戏就像国际象棋。我们似乎有完全彻底的自由,在黑白棋盘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可实际上,我们都被无形的规则之墙所困。规则不允许的棋步,我们根本看不见。前进两格,就得左移一格。再左移一格,就得整排前进或后退。然后右移一格。你能看见的只有这些。
“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其中自有原因——算法的复杂性。宇宙是一台量子计算机。只要时间够长,从这台计算机中,产生有意义结构的可能性,就会大过产生无意义噪音的可能性。这种结构就是规则、模式。于是,游戏就产生了。只要进行长时间探索实验,我们就能看到这场游戏的引擎——一座量子电路迷宫。在这个迷宫里,成圈的线路相互交错,头尾相接,前后移动。”
“佐酷人就喜欢这一套。”约瑟芬轻蔑地评论。
偷儿叹了口气。“或许吧。之后,她还给我讲了个佐酷古老传说。说有个名为沉眠者的生物,生命点达到十亿点。最后,一千个同业公会联合作战,这才消灭了这个生物。死后,这个生物丢下了一把生锈的小小匕首。
“这个传说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已经厌倦了游戏。火星满足不了我。而且,你说得对,火星被我搅得一团糟。我需要新东西,不一样的东西。”
“你觉得珠宝能给你这种新东西?”
“不知道,我只能试试。”
“我了解你,若昂,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你永远都不会停下脚步,永远都会有你想偷的东西。”
他装作厌倦地看了她一眼。“哎呀,这可不一定。”他说,“我觉得再偷一件就够了。也许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他站起身,“再见,约瑟芬。之后我们会不会再见面,就由你来决定了。”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离开了?”她让声音变冷变硬。
“哦,我没说我要走。要是我指望着离开,我压根儿不会到这儿来。这一支魂灵儿是我专门为你创造的。而且,我早就偷来了你的自毁循环。”
“若昂——”她伸手摸向天穹,想控制他的意识壳,但为时已晚。
“这次是挺好的演习机会,为将来做准备。就算分出了魂灵儿,主动往虚无里跳,也得下不小的决心。要是我没有先分出魂灵儿,而是先来找你,恐怕就很难有自毁的勇气了——这是对你的赞美,约瑟芬。好好保重。和你相处的日子,我很愉快。”
他闭上眼睛,抽搐了一下。意识壳仍然站立着,胸膛一起一伏。但约瑟芬知道,里头的魂灵儿已经不在了。
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望着偷儿一动不动的躯体。他站着,一脸平静祥和。她把手中的花儿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她站了起来,用戴着戒指的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若昂的脸颊。
接着,她开始思考,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把他出卖给马特杰克·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