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飞船上有个幽灵。
我驾着勒布朗号在土星的低层云系中飞行,尽可能躲在冰蓝色的氨氢硫化物漩涡和蛋白色的水蒸气云团里,心中却萦绕着这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这念头折磨得我焦虑不已,混杂着肚子里轻微的瘙痒(飞船在缓慢下降,异境界面将下降对人体的影响表现为瘙痒)。我总觉得背上发冷,仿佛有人在身后盯着我看。
也许是过去的我的某些回响,被保存在飞船的神经界面中。驾驶室异境是一块飘浮的平台,设在宽敞的房间里,四周是透明的水晶墙,呈鱼眼结构,能看到巨大的土星那翻腾的赤褐色表面。我坐在天鹅绒衬垫的椅子上,面对着控制键盘。控制键盘简直像是三架管风琴和一部打字机的混血杂种,就连脚踏板也没少。当然,这只是意念命令的简化形态。我拂过键盘,飞船的存在就在我脑中缓缓展开,带着丝丝凉意,跟戴了许久的手套一样舒适服帖。不知是不是某个封存已久的反馈回路被我的触摸激活,在我脑中回响。
也可能是飞船的化身卡拉巴斯。它是只镶着玻璃眼睛的机械猫,头戴华丽的帽子,足蹬花哨的靴子。我上次见到它是在火星上,在我的旧记忆宫殿里。那时候,它打算给我开膛破肚,把我做成蜡像。现在,这东西始终不离我左右,以猫科动物那傲慢又随遇而安的态度,等候我发布指令。
又或者,是因为伟大游戏佐酷一直追着我的缘故。我摇摇头,甩去这个念头。现在就担忧被抓是不理智的。我驾船尽可能远离超越城的支撑结构。离我最近的佐酷建筑是方块组成的风暴制造者游乐场,在南极附近,由一座座流体动力学超级建构组成。那儿还有卡门漩涡列车构成的计算器,位于萨亚纳吉带附近。在那儿,一个个大陆板块大小的漩涡互相碰撞,进行计算,其中的逻辑门比月球还大。每次数学运算过程用到的气体量,都比老地球的整个大气层还多。要找我们,伟大游戏得花海量的资源,用中微子扫描整颗土星。我觉得目前他们还不会这么做。时机还没到。
还有种可能性:这个幽灵就是马特杰克。我知道我迟早得找他谈谈,但我一直鼓不起勇气。现在还不行。我得先保证我们藏得好好的。而且,昂神也答应照看他。
说到底,最让我背脊发凉的还是巴比康最后的几句话。她已经加入了伟大游戏佐酷。她把一切都说了。我没法想象米耶里会变成佐酷成员。那个大炮俱乐部长老肯定在撒谎。因为我弄坏了他的玩具,就设法报复我。
不过——
米耶里这辈子一直效忠于佩莱格莉妮,听命行事。所以,地球灭亡之后,她肯定十分茫然,急着寻找目标,寻找引导。说不定伟大游戏利用了这一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新的目标。而且,培蝴宁已经不在,身边没人会告诉她加入佐酷这主意有多糟。
我本以为营救米耶里简单直接。只要在佐酷人摧垮米耶里的精神之前,利用勒布朗号的工具撬开他们关押米耶里的异境,把她偷出来就行。简洁明了,是我最擅长的风格。可现在,我屁股后面多了伟大游戏的追兵,而米耶里竟变成了伟大游戏的成员。
尽管如此,目标仍然不变。我还是得把她弄出来。
关键是,她跟佐酷的缠结有多紧密,伟大游戏意愿系统还留给她多少自由。这一点也是佐酷系统的悖论:你的成就越大,得到的缠结就越多;得到的缠结越多,对佐酷集体现实的影响力就越大,实现个人愿望的机会也越多。可是,与此同时,随着等级慢慢提高,你会一点一点被佐酷珠宝塑造成完美的集体成员。据我对米耶里的了解,她的等级会提升得很快。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和巴比康一样,只剩下自我的空壳,牢牢陷进佐酷圈子为她设定的角色里。
我得想个更好的计划。问题是,巴比康说得对,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我差点搞砸了土卫八上的活儿。我没料到地球毁灭后,伟大游戏对龙居然会有如此病态的恐惧。要不是马特杰克——
我甩甩头。别去想那孩子。现在先别想。
渗透进伟大游戏是行不通的。他们藏得太好,而且会非常仔细地筛查每一位成员。我得把他们逼出来,再切断米耶里跟他们的连接。不过,他们只会对史诗级别的存在危机起反应。
我得让自己变成这种危机。要操纵他们,就得找到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我需要砝码。我知道去哪儿找这个砝码:我只要找到进了高速通道后,一直纠缠我的幽灵就行。
我找了个离土星南极暴风眼不远的慢流层。
“别让飞船离开同温层热灯塔。”我交代卡拉巴斯,“要是看到美人鱼,别忘了叫我。”
“是,主人。”猫用呼噜噜的高音应道,代替我坐到驾驶位上,穿靴子的短腿浮在空中。
我叹了口气。很明显,从前的我认定,俏皮话光他一个人说就够了,不必为飞船化身添什么幽默感。
我留下猫独个儿工作,走向飞船的藏宝室,去打开害死火星的那条库扑特讯息。
勒布朗号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它是个物理奇迹,是极微技术的产物,由佐酷亚原子工程技术制成。飞船材料是高密度伪物质,还有奇异超稳定夸克构造以及核子汤,致密程度无与伦比,同时也可以进行编程,一切都围绕着中心微型黑洞旋转。勒布朗号与大炮俱乐部的飞船相似,但体积较小,只有虚拟的乘客空间——相互连通的异境组成的网络。主超异境是一条蓝光照明的走廊,设有自动人行道,两边是嗡嗡作响的巴克·罗杰斯机器,还有一扇扇异境之门。
这些门后到底有什么,我还没时间看全。不过,这一次,我只对藏宝室有兴趣。藏宝室布置成童话古堡中拱顶大厅的模样,堆满了战利品——全都被异境转换成了符合情景的象征形式:药水,武器和珍宝代表着偷来的佐酷珠宝和量子软件;索伯诺斯特技术以天穹密码的形式储存在卷轴里;奇异的魂灵儿则成了装在瓶子里的雏形人。这儿甚至有颗绿色的行星——一整个偷来的生物圈,是小行星带上某位世界建造者的手笔,行星表面还有缓缓展开的完整生物历史。看着这些,我明白为什么佩莱格莉妮一直不让我想起这艘船:要是让我拿到这些资源,再想控制我,可就太难了。
不过,我可不是来这儿鉴赏赃物的。我取出我想要的库扑特讯息,仔细观看。藏宝室(它本身就是个小小异境)把这条讯息翻译成了一份卷轴,由坚硬的烛蜡封印。我小心地打开封印,脑中再次响起伊斯多发来的消息。
若昂!你肯定不会相信我的大发现!不止地球,木星爆发也是,大崩溃也是!你一定得看看——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胸口就像坠了铅块,痛楚难当。但我咬紧牙关,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工作上。
这条讯息附加的量子态悬浮在卷轴之上,仿佛数不清的小小肥皂泡。肥皂泡伸出细细的卷须,彼此相连。细看之下,这东西十分精巧,一个个Q比特以我从未见过的编码方式缠在一起。要是我仍在衣柜号上,根本不用指望解码。好在如今身处勒布朗号,我手边多的是工具。
解码工作花了很长时间,还逼疯了几个数学魂灵儿。最后,它们终于告诉我,这是一架小小的虚拟量子计算机,扎根到生物大脑后才会启动;也许一开始是通过复杂的光子态——巨大的分布式机器上的某个节点——传递过来的,目的是计算……某样东西。
我想象着可怜的猫头鹰小子的经历:看到天空中光芒一闪;接着,某样东西进入视神经,感染了大脑,重新定义了神经元的微管,让它们完成相应的量子计算。不过,其目的何在?就为了创建一个病毒式传播、覆盖整个太阳系的佐酷?
想要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我用沙盒建了虚拟自我,把神经网络的仿真度提到最高,达到分子级别的模拟。仅仅模拟单个人类大脑,就占去了一大块飞船的计算能力。此刻,我的感觉十分奇特。在意识层面,我应该不会感到任何不同;但我发誓,我真觉得我的思想比之前更混乱,更柔软,更渴望彼此相接,构成新念头。
我让沙盒在我的虚拟大脑中将伊斯多发来的库扑特实体化。我的视神经传来光芒一闪,接着便听到了声音。
你住在一个名为因果关系的孤岛上。声音说。
跟之前的伊斯多一样,我也听到了卡米纳里人的话。结束后,我又封起了卷轴。我的头晕乎乎的,身子一斜,正巧靠在那颗绿色行星上,手在行星光滑冰冷的大气层上一滑,差点把行星弄掉在地上。
本来,在太阳系历史中,木星爆发被认定为一次奇点级的事件,由卡米纳里佐酷的超验实验引起。卡米纳里人造神失败,引发毁灭性后果。为了控制损失,索伯诺斯特才发动了协议战争。现在看来,这次毁灭了木星的事件根本就是伟大游戏佐酷一手炮制的,目的是阻止卡米纳里人打开普朗克锁。时空武器。我打赌,巴比康和他的密友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冰冷的怒气。我说到做到。我会为火星和卡米纳里报仇。我要拿走的,不只是你的玩具。
我可以扬言揭发伟大游戏的所作所为,以此威胁他们。不对。他们不会害怕这个。索伯诺斯特也不会在乎这个,尤其是局势一片混乱的现在。伟大游戏佐酷在每一支佐酷里几乎都埋伏了间谍,能轻而易举地把任何揭发企图扼杀在萌芽中。
卡米纳里做的事本身并不足以令伟大游戏下决心摧毁木星。伟大游戏害怕的应该是卡米纳里达到目的的手段。创建覆盖整个星系、病毒式传播的佐酷?光凭这个,怎么能打开普朗克锁呢?
我们在大崩溃中找到了答案。卡米纳里是这么回答的。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大崩溃是我记忆中的另一处空白,也是历史中的空白。要是外记忆还在,我敢肯定,我能找到伟大游戏佐酷插手大崩溃的证据。大家普遍认为,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性崩溃,地球上的量子市场(用来评估上传魂灵儿的劳动力价值以及肉体生命价值的市场)突然全面雪崩。在老地球,人口太过密集,大多数人都用不起肉体。大崩溃后,全球陷入混乱和疯狂,佐酷、奥尔特人和其余星系文明的祖先逃离了垂死的地球,把地球留给了野代码和——
昂神。仿佛有支炽热的钢笔在我脑中写下这两个字。昂神。他们在场。大崩溃后,是他们接管了地球。他们肯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肯定知道伟大游戏到底在害怕什么,一心隐瞒,不惜毁灭两个世界,也要瞒到底。
我走出藏宝室,关上门,走向书店拟境。
我路过通向飞船主休闲区的异境之门。休闲区设定为一艘横跨大西洋的邮轮普罗旺斯号,永远沐浴着阳光,行驶在无尽的海洋之上。船上有游泳池和甲板网球场,还有一位名唤奈莉·安德道恩的迷人小姐陪伴左右,令人心情舒畅。我在门口停了下来,倾听着门内传出轻柔的海浪拍击和鸟儿鸣叫,劳作后的疲劳顿时袭来。也许我该好好放松一下,弄本好书盖在眼睛上,在甲板椅上躺几个主观小时,闻闻太阳、旧纸张和汗水的味道,在泳池里扎个猛子,再跟迷人的年轻女士共度晚餐时光——哪怕这位女士只是虚拟人物也罢。
突然,我脑中扎进一个闪电似的念头。
培蝴宁会怎么说?
我能听到那艘奥尔特飞船轻柔如蝴蝶振翅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若昂。你在回避那孩子。时间正毫不留情地一点点流逝,我已经死透了,米耶里却还没有获得自由。别抱怨了,赶紧做你该做的事。
哪怕珍贵的宝物再多,勒布朗号上却没有这个: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声音。
书店拟境一如往常——这很可疑——但马特杰克已经跟从前不同。他长大了,长到了十一二岁。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书。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是我,他皱了皱眉,继续阅读。昂神不见踪影。
我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
“你好,马特杰克。”
他没理我。
“你过得好吗?”
没回应。
我凑近了仔细看他。他的头发长长了,中间已经夹杂了一星灰白。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逼人的湛蓝,仿佛小小的冰片。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动过主频了。虽然我尽可能把拟境放在沙盒里,跟飞船系统隔绝;可一旦马特杰克无聊了想玩儿,光凭这点措施恐怕困不住未来的龙之父。不过,他的外形也可能只是定制的意识壳。
“你在看什么书?”拟境中的很多书都代表着分形压缩后的斯尔市、以及斯尔市居民,还有昂神的意识。真去读这些书可不是好主意——除非你想被精灵或者身体窃贼附身。“你的朋友们呢?”
“你管这个干吗?”马特杰克终于开口。
我清清喉咙。“嗯,我觉得我们俩该谈一谈了。来一次男人跟男人之间的坦率交谈。”
他啪的合上书,双手抱在胸口,看着我。
“谈什么?”
“很多事。我想谢谢你帮忙,还有——”
“还有你是怎么把我偷出来的?还有我妈妈和爸爸都已经死了?”
他眼神冰冷,充满愤怒,像极了我熟悉的成年马特杰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把书重重砸向书店窗户。窗户没碎,不过玻璃在窗框间嗡嗡直震。“你什么时候才肯把我从这儿放出去?”
我捏捏鼻梁。现在,周围的景物比从前更清晰,更真实。勒布朗号有足够的计算能力,模拟完全真实的物理现实,从前书店里那种梦境般的效果消失了。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哎,马特杰克,”我谨慎地挑选词句,“你知道吗,为什么你父母会把你放在海滩拟境里?他们想护你周全。万一整个世界出了事,或者他们没法亲自保护你,你还有个安全的避难所。而我只是——”
我咽了口口水。不用问,博扬·陈和娜奥米·陈肯定不会喜欢我把他们的儿子当作大规模杀伤性病毒武器。不过,有时候,我跟可以算是我儿子的伊斯多一样,都是模式的俘虏:当某个碎片正好适合拼图的空缺,当我发现某一条出路,我很难忍住不去抓手边现成的工具,帮助自己达成目的。
我没法直视他,只得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书架,靠在上面。数千本蓝银色封面的斯尔书责备地瞪着我。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想伤害你。你在土卫八上帮了大忙,我想米耶里肯定会感激你的。”
“我不在乎。我恨你们俩。”
“你一定要相信,我没打算隐瞒真相,我只想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你。我根本没想到你会自己发现。是谁告诉你的?是昂神——你的朋友们吗?”虽然当时是我请他们帮忙没错,但是,如果是他们跟马特杰克说了这些,我一定会——
“不是,不是他们。”他抽抽鼻子,“是枪说的。”
我转过身。他伏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双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开始还挺有趣:我又有了身体,虽然身体飘飘忽忽,就像从瓶子里出来的精灵。”他说,“我找到了勒布朗号,在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它就让我们进去了,跟你说的一样。接着,我找到了枪支视界。我等得烦了,就进去玩玩。我的朋友们帮了忙。”
我在心中呻吟一声。
“每支枪都有个临时简版,有些枪还有异境,在异境里可以试射。我找到了一把第一次费德罗夫战争时期的幽灵枪。”
哎呀,倒霉透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费德罗夫战争,就问了这把枪。枪说是我引发了战争,就在某个叫天堂彩虹门的地方。那么多人死掉,都是我的过错。我生气了,我觉得它肯定在撒谎,想让它走开,所以才开了火。我让所有的枪都开了火。”
“马特杰克——”
“那把枪有没有撒谎,若昂?”
我一哆嗦。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跪在他身边。我想碰碰他,握住他的手臂,却被他的眼神吓退。他眼中的愤怒强烈得几乎能摸得着,就像空气中的静电。
“不,它没撒谎。但它说的也不是实话。干下那些事的人名叫马特杰克·陈,这是真话。但他不是你。只是某个像你的人。”
“他就是我。枪也跟我解释了什么是魂灵儿。”
“他不是你。魂灵儿和本人并不完全一样,彼此也有差别。相信我,我清楚得很。那一个马特杰克身上发生了某件事,某件坏事,他一直没走出来。”
“什么坏事?”
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变得跟他一样?”他的眼睛瞪大了,十分绝望。
“我不知道,马特杰克,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能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要是你不喜欢那个马特杰克,你可以成为其他人。”
“你就是这么做的吗?”他问,“因为你不喜欢自己,所以才换上不同的脸?”
“有时候吧。”
“我见你换过脸。脸底下还是同一个你。”
“对不起,马特杰克,”我说,“我不善于照顾别人。我知道你在海滩上很开心;我不想把你带走,可我别无选择。”
“你刚刚才说我们总有选择的。”
“有时候没有。”
“那到底怎么分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他站了起来,“你不过是想编点东西让我闭嘴罢了!你只想摆脱我,去救你的蠢朋友罢了!而且你连为什么要救都不知道!”
他用尽全力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到拟境允许的极限。我差点摔倒。
“马特杰克,我没这么想。”
“闭嘴!你说的一切都是谎言!这是另一个你说的!你别管我了!”
我眨眨眼。
“什么意思,另一个——”
父亲想一个人静静。
昂神在我视野中闪现,就像扭曲的光之蛇。拟境顿时关闭,把我丢了出去。我又回到了勒布朗号嗡嗡作响的蓝色走廊上。我眼中刺痛。这一定是拟境-异境转换过程中出现的错误,根本不是眼泪。
“好了,兔崽子们,我搞砸了,行了吗?”我朝着空荡荡的走廊吼道,“你们也一样!你们干吗不阻止他?”
没有回应。
我在脑中搜寻昂神,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跟我讲话!快现身!”
还是没回应。我觉得我占了理,胸中腾起怒气:“快出来,否则我就把脑子扯烂,拖你们出来。你们还在等什么?”
等你完成答应过的事。烟囱公主说。
她出现在我面前。一个戴着木制面具的小姑娘,穿着沾满煤灰的裙子,赤着脚,跟勒布朗号的蓝色超异境格格不入。
我看着她。从面具的眼洞中望去,她的眼睛如火堆余烬,微微闪亮。我分辨不出那亮光是愤怒,还是怜悯。
“你为什么从来不露脸?”我问道。
因为每个遇到我的人,都会把他们自己的脸给我。
“这我明白。”
你找到自己喜欢的脸了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还在找。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知道,大崩溃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能告诉你。
“你们没必要以此要挟,我已经向塔瓦妲发过誓——”
你不明白。我们身体的一大部分都丢失了。我们只剩下碎片和残余,自循环和声音。我们就是斯尔,我们就是野代码沙漠。你要的答案就在那儿。把我们的孩子们送回来,我们就会为你回忆起你要的答案。
我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她似乎在面具后微笑。或者,你自己能记起来也好。
说罢,她就消失了。走廊里留着一丝烟味。
我回到驾驶舱,望着土星咖啡和奶油色的流动漩涡。卡拉巴斯仍然掌着舵。
我开始筹划如何才能重建一座新城,如何才能在等级佐酷中获得足够的缠结,弄来一块地球大小的板块。渐渐地,在飞船的水晶心脏的一片宁静中,微笑慢慢回到我的脸上。
巴比康说得对,现在该玩另一个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