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锁星谜案》作者：[美]迈克·雷斯尼克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了腿的紫色沙滩球。模样比这更古怪的家伙我也见过，但不太多。
他蹒跚着走进我的办公室并站定下来，轻轻地摇摆着，似乎在等待别人走过来拍他。
“马斯特斯先生？”他说。
听到他的声音后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几乎所有的外星种族都会使用一种简称为翻译包的设备，把他们的母语翻译成冰冷无感情的地球语，但这个沙滩球明显是学过地球语的。虽然他只说了几个字，我却能透过浓浓的口音，感受到明显焦急的情绪。
“你好？”我将双肘斜支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试着摆出自信而又令人心生敬畏的姿态。
“我需要你的帮助，马斯特斯先生。”他说。
“我在这儿就是为了提供帮助。”我努力装作一周会说十几次这句话的样子，“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灰色曙光发生了一起谋杀。”
“灰色曙光？”我重复道，“我想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它是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的一颗行星。”我的访客说。
“那颗恒星离这里有四十光年。”我指出。
“准确地说，是四十二光年。”
“好的，在灰色曙光发生了一起谋杀，”我说，“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刚才说过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只是一位在奥德修斯工作的私人侦探，”我说，“你应该寻求灰色曙光当地警方的帮助。”
“那里没有这样的机构。”
“整个行星上都没有吗？”我皱起眉头。
“我能坐下吗？”他说，“我能看得出此事有必要详加说明。”
“请随意。”不知道他准备如何在我办公室的任何一张椅子上坐下。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坐在了地上。从办公桌后面便无法再看到他，因此，我从桌后走出来，靠在办公桌前。
“我想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他说，“我叫姆克斯温斯勒尔。”
“干脆我还是叫你麦克斯吧，如果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区别的话。”
“我可以接受。”麦克斯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我住在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的第三颗行星。”
“就是灰色曙光吗？”我问。
“不是。灰色曙光是我们恒星的第七颗行星。”
“好的，你是从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的第三颗行星来的。我想你的行星一定有一个更容易称呼的名字吧？”
“是的，但是那不重要，”麦克斯说，“重要的是，在灰色曙光发生了一起谋杀。”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而我正是调查此案的负责人。”
“为什么？”我问，“你刚才说过你并不住在那里。”
“那颗行星本来就无人居住。”
“既然如此，那里又怎么会发生谋杀呢？”
他似乎做出了某种表情，并喷出了少量的蓝色烟雾。“不知道该怎么说。”
“冷静一点，慢慢想，”我劝说道，“与此同时，我准备喝一杯。”我停了下来，盯着他，“我想你不会……嗯……”
“不用，谢谢你。我的新陈代谢系统无法处理地球人的酒精饮品。”
我向一个塑料杯子里倒了一点酒，再度靠上办公桌的边沿。“或许如果我提出一些问题的话，效果会好一些，麦克斯。”我提议道。
“请问吧。”他颇觉感激地说。
“我需要确认一下我的理解是否准确。首先，灰色曙光是否有人居住？”
“应该说……没有。”
“麦克斯，请用是或者否来回答。”
“这要看情况。”
“好了，我先问到这儿吧。也许你应该从头开始解释一下。”
“灰色曙光是一个大气成分主要为氯气的星球，无人居住——我是说它并没有任何原生的生物形式存在。但是，在大约十年前，为响应联合体主席的要求，布拉阿格尔米奇企业联合体在那里建设了一个穹顶式度假村。”
“用于接待呼吸氧气的种族？”
“是的。”他扭动了一下身子，我无法确定是因为他坐在地上很不舒服，还是他将要告诉我的事情让他非常不安。“主席很快就要退休了。他已经选定了他的继任者，因此他邀请联合体的五位副总裁前往灰色曙光度假村——这个地方现在属于联合体——让他们能够与新主席尽快熟悉起来。最初两天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早上，准备退休的主席带领所有人到穹顶外面去观赏某处特别的岩石。当他们处于穹顶之外的氯气环境时，他倒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是心脏病或是中风发作，在其他人将他抬回穹顶之前，他就死了。”他盯着我，“到现在为止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有。”我告诉他。
“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所以他的同伴们并没感到惊讶。过去几年，他身旁一直都有一位医生陪伴。于是这位医生随即检查了他的遗体并判断出死因，本来也只是例行公事。”
“让我猜猜看，”我说，“死因不是心脏病或者中风。”
“你怎么知道？”麦克斯问。
“如果是的话，你就不会来这儿了。”
他叹了口气。“死因是窒息。我们猜测他穿的防护服出现了故障……”
“你刚才说‘我们’，”我打断他，“能否请你解释一下？”
“我所在的行星是整个恒星系唯一一颗有人居住的行星，”麦克斯说，“至少在灰色曙光度假村没人的时候。因此我们对恒星系所有行星上发生的事情负责。”
“好的，”我说，“所以在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后，他们向你们报案，而你们就前往调查。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求仍在该星球上的五位副总裁和最新继任的主席不能离开该星球，直到我们确认防护服的故障确属意外事件。”
“但你们却发现不是如此？”
“那件防护服被动过手脚。”
“你们完全确定吗？”我说。
“是的。”他又挤出一个表情，“我的行星连警察都没有。我是秩序守护者的一员，但是犯罪行为在我的种族之中非常少见，至于杀人案更是稀少。我们的上一起谋杀案已经是189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一起还有减罪情节。马斯特斯先生，我们完全没有处理这类情况的经验。”
“打手的情况如何？”
“抱歉，你说什么？”
“你说新主席和五个副总裁在那个行星上。要知道就连我都听说过布拉阿格尔米奇企业联合体的大名。是个大家伙。你不会想说这些大人物连自己的保镖都没带吧。”
“根据前任主席的命令，他们在整个会面期间都停留在环行星轨道上，”麦克斯回答，“只有六位联合体高管得到了着陆许可。一架私人穿梭机分别将六个人从他们的飞船接到地面。随后，在我得知谋杀案发生时，我知道我必须保护犯罪现场等候像你这样的专家去调查，所以我命令他们继续停留在轨道上，不得着陆。”
“听起来你真的很忙，”我尽可能伪装出同情的语气，“但问题是，为什么要找我呢？为什么不去找奥德修斯的警察求助呢？我可以保证他们绝对有处理谋杀案的经验。”
“我一开始就去了他们那里，”麦克斯说，“但是你们的民主世界正在与瑟雷尔联盟交战，而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在战争中保持中立。”
“那又如何？”我有些搞不清楚他的论点。
“我们与交战双方都有贸易关系，而联盟曾经威胁声称：如果我们与民主世界政府的任何一个分支产生官方联系，他们就将采取军事行动——而警方正是他们定义的政府分支之一。我向警方陈述了我的处境，于是他们向我推荐了你。”他充满希望地看着我，“他们说你成为独立侦探之前曾经在他们那里工作，参与谋杀案的调查。”
“没错，我调查过谋杀案、卖淫案以及抢劫案。”我回答道。
“那么，你会帮助我们吗？”麦克斯问，“我们会完全听从你的指挥，无论你让我们做什么。”
“没兴趣。”我说。
“有什么原因吗？”
“原因很多，”我说，“第一，我讨厌氯气星球。第二，我的专长之一就是寻找失踪人员，这使得我经常要到访瑟雷尔联盟的领土；我不想因为帮助你们而惹怒他们。第三，你现在还没弄清楚，但我想提醒你，你需要的是一个技术精湛的痕迹学调查组。利用现代化的设备，他们可以对痕量的DNA——或者对于其他智慧生物来说等同于DNA、能证明身份的物质——进行检测分析，或者也许是对犯罪现场的痕量物质进行分析，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会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判断出谁是凶手。”
“这些人都为政府工作。”麦克斯闷闷不乐地说。
“不全是，”我回答道，“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些人。”
“你才是我们想要的！”麦克斯坚持己见。看起来他似乎认为我会因为他的爆发而将他痛打一顿，但他已下定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很抱歉，”我说，“但我的确不感兴趣。”
麦克斯站起来，似乎做好了在我大发脾气时夺路而逃，或者至少能够蹲下躲避的准备。“警方推荐了你之后，我们已经查过你的底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已经欠下了13407个信用点的债务。如果你接下这桩案子，我们准备偿还你所有的债务，再额外给你四千信用点。”他注视着我的脸，“有没有开始感兴趣了？”
我迅速心算了一下自己再过多久就会被赶出办公室，并被取消视频电话的广告位。
“我要加五千点，而且你们要支付我请的痕迹学专家的费用。”
“成交！”麦克斯说。
我伸出手来与他握手。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好像它马上会张嘴撕咬一样，随后才伸出自己只有三个指头的手。当我握住它时，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把手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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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麦克斯早已确定他一定会雇用到某个地球人，因为他已经事先把飞船做了改装，增设了两张地球人坐着非常舒服的椅子。他还把诸多电脑系统都设定成了地球语音。
我们从奥德修斯起飞后，根据导航计算机的提示，此次行程从麦克瑙顿虫洞走需要7个小时，如果不通过虫洞，则需183个小时。麦克斯坚持要求由我来主持调查中的所有事务，包括担任飞船舰长，因此我告诉电脑说我们走虫洞，尽快到达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的第七行星。（好吧，一开始我告诉它把我们送到灰色曙光，但正如同大多数非官方的名称一样，这个名字并不在数据库里。）
“好啦，麦克斯，”我坐在转椅里转了半圈面向他，“该给我讲讲具体情况了。”
“我以为我已经讲过了。”
我摇摇头。“你只告诉了我事情经过。现在我需要一些细节，比如说，谁还活着，有没有人比其他人更早出现，这些人是否都是呼吸氧气的，他们有没有名字？”
“哦，”他说，“这些你全都需要知道？”
“嗯，你觉得着陆之后，凶手会立刻跑过来坦承罪行吗？”
“这是讽刺的话，是不是？”麦克斯问，“凶手一般不会自己跑来跟警察认罪，对吗？”
“反正这时候肯定不会。”我说。
“但你又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句也是讽刺，麦克斯，”我对他说，“请把细节告诉我吧。”
“好的，马斯特斯先生。”
“叫我杰克。”
“那样是不是太不正式了？”
“我本来就不是一本正经的人，”我说，“现在来点细节怎么样，麦克斯？首先，布拉阿格尔米奇企业联合体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知道他们制造太空飞船，我也知道他们拥有民主世界大约四分之一的制药工业，而且我在其他一些地方也见过他们的名字。”
“他们同时还掌控着一些零售业，与人类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那种——肥皂、食品，诸如此类。”
“他们一定干得很不错，”我说，“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太空飞船，但是两万亿人类每个都要吃饭洗澡。现在为我介绍一下嫌疑犯吧。”
“首先是联合体的五名副总裁，每个副总裁分别负责本银河系一个区域的事务，分别是：外缘、内边界、外边界、民主世界、瑟雷尔联盟。”
“那么，其中有一个地球人和一个瑟雷尔人？”我问。
“是的，杰克。”
“另外三个呢？”
“他们和新任主席一样都是嘉伯利安人，是桑切斯星座贝塔星第四行星的原住民。”我一言未发，而他则紧紧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六位副总裁有四个是嘉伯利安人，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除非已故的前主席不是嘉伯利安人，否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们——或者说是各种智慧生物——总倾向于与同类建立密切联系，也喜欢雇用同类。”
“他确实是嘉伯利安人。”麦克斯承认到。
“意料之中，”我说，“还有，我猜桑切斯星座贝塔星第四行星也是保持中立的？”
“是的，杰克。”
“那么，现在谁是老大？”
“抱歉，你说什么？”
“肯定有一名副总裁接替主席的位置。他掌管哪个区域，接替他工作的人又是谁？”
“新主席是一位女性，她是越级提升的，之前并不是副总裁，杰克。”
“她和主席睡觉了？”
“主席已经死了。”
我叹了口气。“她和主席有没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不正当关系？那是什么？”他皱着眉头反问道。
“我是说，他们是否存在着不为人所知的性关系？”
“我不知道，”麦克斯说，“但我对嘉伯利安人多少有点了解。他们对性不像地球人那样讳莫如深。即使他们之间存在性关系，也不太可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性关系能不能成为一个升迁的理由呢？”我问道，“换句话说，如果新主席不是靠着商业技能，而是靠着性关系得到了这个位置……”
“我确实没想过这个，杰克，”麦克斯承认道，“但这不是事实。她在公司里升得很快，每一次都在新岗位上证实了自己的能力。她极富革新性和创造力，最重要的是她取得了广泛的成功。”
“好吧，我本来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思路，”我说，“这些副总裁有名字吗？”
“当然。”
“他们的名字是不是被官方保密了？”
“我本来想在着陆之后再向你介绍的，这样你就可以把名字和人——智慧生物——对应起来。”
“麦克斯，我们还得在这艘飞船上待六个小时。如果你掌握的细节不足以讲上六个小时，至少让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瑟雷尔人名叫托博林达，地球人是马尔科姆·谢伊，三名嘉伯利安人副总裁分别是克昌、克提、克毛恩，新主席是克塔姆波利特。”
“新主席的名字真够长的。”我指出。
“据我所知，她是最近才把名字改长的，”麦克斯说，“她原来叫克塔姆，但是地位提升之后，她可以为自己的名字加几个音节。”
“古怪的风俗，”我选择性忽略了人类女性在婚后改姓的习惯，“那死者的名字呢？”
“这就有点复杂了，”麦克斯说，“他原本叫作克丁内达，但是现在他已经死了，不再拥有权力和地位，所以他现在的名字又改回了克丁。”
“行星上只有就这么多人吗？”
“不是，还有一个是克丁的医生。”
“我猜又是一个嘉伯利安人对吗？”
“是的。他的名字叫作波戴尔。”
“为什么开头是‘波’而不是‘克’？”我问。
“他是一个医生。”麦克斯说，仿佛这就能解释我的疑问了。
“好吧，”我说，“那么我们现在有了七个嫌犯。”
“不是五个吗？”
“你觉得医生不会犯下谋杀罪？”
“医生是救人的。”麦克斯诚恳地说。
“医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贪婪、恐惧、色欲以及彻头彻尾的愚蠢一样不缺。”
“我明白了，”但从他的语气来看，还是一头雾水，“但是，克塔姆波利特并不是嫌犯，这点可以确定。”
“她在那里，他被杀了。所以她是嫌犯。”
我从没见过一个沙滩球耸肩膀的样子。“好吧，这就是我们雇用你的原因。我们对谋杀一无所知，对于如此凶残的罪行，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找动机。”
“你们当然知道，”我说，“只是在此之前，你们还不需要适当地运用自己所知的一切。”
他又耸了耸肩，“也许你是对的。”
“现在给我讲讲犯罪现场吧。你们有没有把它封锁起来？”
“犯罪现场？”他重复道，听起来很迷惑。
“就是克丁被杀的地方。”
“那地方已经没用了，杰克。”麦克斯说。
我皱了皱眉。“你们在那里到处乱走？”
“当然没有。但是他倒下死去的地方距离穹顶大约六百米。灰色曙光上的能见度相当差，白天地表的风能达到时速40千米，夜间还常常翻倍。他已经死了快三天了，你在那里不会发现任何东西，杰克。”他以抱歉的语气解释道。
“好吧，”我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犯罪现场。”
“有吗？”他惊讶地问道。
“如果我们不能在克丁死去的地方发现什么，也许我们可以在他的防护服被动手脚的地方找到一些线索——或者至少，在防护服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
“啊！存放防护服的地方！”
“你笑什么？”我问。
“我在灰色曙光留下了一队守卫，我命令其中一个看守那些防护服，不让任何人接近。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敢说你做出了不少正确的决定，”我说，“把那些私人保镖留在轨道上也许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真的？”麦克斯外星人式的微笑更加明显了。
“这七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凶手，其中又有六个人拥有全副武装的保镖。这些保镖只为他们效力，很可能不在乎违反法律。我们下手抓人的时候可不希望这些人为了表忠心而出来搅局。”
“我就知道这么做是有道理的！”麦克斯看起来非常自豪，就像你在动画片里见过的最自豪的沙滩球。
“你并不笨，只是缺少经验。”我说。
“是的，”他表示赞同，“的确是这样。”
“有些时候，解决罪案最快的方法是让一个毫无头绪的新手去观察，这样可能会带来不同的解决问题的角度，”我说，“一旦你有了什么想法，不要担心，一定要随时告诉我。我需要你的全力帮助。”
“我会的，杰克。”他伸出手来与我相握。当我握住他时，不像之前，他的手一点都没有颤抖。“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一个搭档一起工作，这一定很刺激。”
“的确，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的话。”我说。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们在飞出虫洞之后一个小时抵达灰色曙光。原本灰沉沉的星球被一层嫩绿色的氯雾包围着。鉴于该星球没有空港工作人员给予坐标方面的指引，我不想冒险尝试让飞船降落，因此我呼叫度假村，要求他们把穿梭机派过来。
等候穿梭机的时候，探测器发现了停留在轨道上的其他飞船，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麦克斯，”我说，“副总裁们要通过合法途径雇用保镖，选择是很有限的。去查一查保镖之中有没有调查过杀人案，或者对痕迹学有了解的。”
“我以为你已经叫痕迹学专家过来了。”他说。
“我确实叫了。但他明天才能到，而且他也不会直接来这里。我叫他先去你的行星看看遗体和防护服。谁知道呢？也许你们漏掉了一些线索。我们越快找到这些线索越好。”
“我马上去办。”圆滚滚的外星人说道。
他开始与轨道上的其他飞船联络，我则把电脑上所有和联合体以及各位副总裁有关的信息复制到一个可以放进口袋的闪光小方块里。我又把小方块复制了一个，交给麦克斯。几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这些飞船上总共有三个前警察，”他说，“但是他们都没有调查过命案。”
“有读心者吗？”
“没有。”
“太糟了，”我说，“我们真需要一个读心者。”
“我们可以去找一个。”麦克斯提议道。
我考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算了。整个银河系只有少数几个会读心的种族，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
“就算他们知道那又如何？”麦克斯问，“我是说，如果我是一个读心者，不管你知不知道我是读心者，我一样都可以读到你的心思。”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从这种想法就能看出来，你的星球上确实没什么犯罪案件。”
“我不明白，杰克。”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为警方工作、并且忠诚之心无可挑剔的读心者，否则当他读取凶手的心思时，他立刻就会知道凶手愿意私下给他五百万信用点让他指认其他人——说起来，五百万对这六个人来说恐怕不过是零花钱。或者，他也许会看到在他指认凶手、离开这个星球之后，立刻就被凶手的私人保镖大卸八块的画面。”我摇摇头，“不行，除非能找到一个完全信得过的读心者，否则就不能冒这个险。”
“我想我找到了调查这桩案件的最佳人选，”麦克斯充满敬慕地说，“你不信任任何人，对吗？”
“我在这个倒霉行当里能活这么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点燃一支无烟香烟。味道酸涩——特别是头几口。我来回扫视整个飞船，“在穿梭机到来之前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吗？”
麦克斯用他的母语念出开启武器库的命令。门板升起，他伸手进去，拿出两把火焰枪和两把噪音枪。这些都是为外星人设计的，但我觉得我也必须要拿上武器。于是我一样拿了一把，麦克斯也是。
“带上脉冲手枪怎么样？”我问。
他看了看，“没有。”
“我敢说它们都被嫌工资低的公务员拿到黑市上卖了。”
“我们的种族不会这么做的。”他向我保证道。
“不管是什么种族，如果你知道他们有机会的时候会做出些什么，你会非常惊讶。”我说。
“其实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太强的火力，”麦克斯说，“我已经命令助手们封存度假村里的所有武器。”
我没开口，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好吧，”他不安地说，“我想漏了什么，杰克？”
“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案子并不是按照谋杀案来调查处理的，”我解释道。“除了凶手之外，其他人都认为是心脏病一类的意外情况。你们的人带走遗体进行尸检，并把六位高管暂时留置在灰色曙光也只是例行公事。两个小时后才确定这是一起谋杀，但在那之前没人知道。”
“当然！”他突然说道，“凶手知道医学检验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而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藏匿一件武器！”
我赞许地点点头，“你开始学到东西了。”
气体不断从他胸中喷出来，我几乎以为他马上就要爆炸了，“谢谢你，杰克。”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这一行有没有什么基本的规矩，让我可以一条一条照着做？”
“正式的规矩倒没有，不过我可以教你几条，如果你能记住的话，你就可以做得很不错。”
“太好了！”他满怀渴望地说，“是什么？”
“第一条，每个人都会说谎，无论他们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第二条，每件事情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第三条，凶手逃脱惩罚的几率很小。”
“为什么？”
“谋杀这种事，大多数凶手都是第一次干。他们以前从来没做过，所以会犯下一些新手的错误。而调查命案的警官多年来每天都在接触命案。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老生常谈。他们见多识广，因此也十分清楚那些初学者的错误。”
“但我不是呀。”
“你会学到的，”我说，“而且，这也正是你雇用我的原因。”
麦克斯盯着我，脸上带着外星人那种令人费解的表情。最终他说道：“有没有人对你开过枪？”
“常有的事儿。”
“从来没有人向我开过枪，”他说，“要是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轻松，”我说，“这种事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
“但你却遇到过。”他紧张地说。
“作为私家侦探，确实会经常遇到，”我解释道，“如果凶手杀掉一个私家侦探，没人会在乎，但如果他杀了一个警察，他就会被整个银河系通缉。人们在杀警察之前总会多想想。”
麦克斯叹了口气，鼻孔里喷出纤细的蓝色烟雾，“听你说话总觉得我自己还差得远。”
“你看，我没有把你留在飞船上，因为我相信你干得了这活儿。”我说。
“谢谢，杰克，”他回答道，“你刚才告诉过我，每个人都会说谎，但这个谎言令我非常感激。”
我正准备答话，但这时穿梭机已经到了，它伸出长臂，与我们的飞船舱门对接，然后展开变成一条充满空气的安全走廊，使我们不必换上太空服就可以换乘。
“哇哦！”走进穿梭机时，我不禁大声说，“克丁很会招待客人，不是吗？”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麦克斯注视着那些可以根据种族变换形状的椅子、长毛绒地毯以及闪闪发光的吧台。
“我敢和你打赌，他的脑子里一定金碧辉煌。”我说，“这架穿梭机太棒了。我住过的好多公寓都没有这里大，而且就连五星级酒店的大厅，也不见得有这么考究的装潢。”
“性能也非常出色，”麦克斯补充道，“进入同温层的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它在减速。”
“我敢说保护措施也非常完备，与大气层摩擦的时候，机头甚至不会有火光呢。”我说。
“打扰一下，”一个机械声响起，“我能否为你们提供一些饮料？”
“我不用了，”我说，我讨厌在飞船减速的时候喝酒，“你呢，麦克斯？”
“你这里有什么？”麦克斯对飞船问道。
“我无法识别您的种族，”飞船回答，“因此不知道该为您提供什么。您的原生行星是哪一颗？”
“布拉马诺斯。”麦克斯回答道。
“我的数据库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行星。”
“官方名字叫作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第三行星。”麦克斯说。
“我没有关于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及其行星上智慧种族的记录。”飞船说。
“这编的什么程序！”麦克斯不满地哼了一声，“你现在就在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的恒星系之中！你们一直在此从事贸易！”
“请问我是否可以取得您的血液或者唾液样本？那可以帮助我确定您的种族。”
“忘了这事吧。”麦克斯厌恶地说。
“这个词儿用得可不好。”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他用困惑的目光望向我。
“你刚刚命令它忘记这个恒星系中有智慧种族存在。”
“就让下一个搭乘它的同胞去烦吧。”
穿梭机又向我们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全息娱乐服务，我们一一拒绝。当拒绝完最后一项提议时，着陆开始了。
“请稍等，”穿梭机说，“我需要确定我与穹顶的气密锁连接完全封闭。”短暂的停顿，“现在客人们可以安全离开，进入度假村了。”
“谢谢。”我说着走出舱门。
麦克斯跟在我后面，一小会儿之后，我们就进入了穹顶，走过三个小房间，来到一座极为宏大的建筑前。相比之下，奥德修斯星上的总督府就像一个山洞。
“是不是很厉害？”我们走进大楼，麦克斯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问道。
“其实我对艺术不感兴趣，但就连我也感到惊奇。”
“你不喜欢艺术？”他问，就好像以前从没听过这种话一样。
“好吧，除了裸体女人之外的艺术。”我澄清道。
我们站在一条又高又长的走廊里，两边挂着装饰得极其华丽的油画和全息照片，每一张的价格应该都比我十辈子挣到的钱还多。长毛绒地毯似乎在动，预测着我们的脚步落下的位置，并在那里变得更厚。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没有一个细菌敢在这个度假村或者穹顶以内任何一幢附属建筑（或者细菌喜欢待的其他部位）里露出脸来。
“那么，他们在哪？”我问。
“我让手下的秩序守护者把他们集合在一个主厅里，”麦克斯说，“我知道你会对他们进行单独询问，但我觉得你可能想先见一下所有人，把名字和脸对上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好主意，麦克斯，”我的主要目的是鼓励他，“我想一定有封闭的房间可以让我单独询问每个人吧？”
“总共有73个房间，”他回答道，“其中大多数都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他不安地挪动着双脚，看起来好像快要摔倒一样。“在你询问嫌犯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你是雇主，”我说，“你想怎样都行。”
“谢谢，”他感激地说，“跟着你这样有经验的审问者，我一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该死，我们甚至还可以唱一出红脸黑脸呢。”我补充道。
“这个术语我没怎么听过。”麦克斯说。
我向他解释了一番。如果一个沙滩球能够显得非常惊讶的话，那就是麦克斯现在的样子了。
“杰克，”他说，“我们不能恐吓嫌犯。我们有道德的约束，而我本人由于宗教的原因更不能这样做。”
“那凶手有受到什么约束吗？”我问。
“我们不能让自己去模仿凶手的品性。”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警局辞职开始做私家侦探吗？”我说，“因为我讨厌规章制度，讨厌按时上下班，讨厌向上司敬礼，但最主要的是，我讨厌凶手得到比受害者更好的对待。如果我有信条的话，那就是绝不能对凶手有一丝同情，那是对受害者的侮辱。”
“杰克，六个人中有五个都不是真正的凶手。我们必须对他们保持善意。”
“这只会让我们更难抓到那个坏蛋。”我说。
他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浑身发抖，但他不准备退缩。“那也不行。”他固执地说。
“好吧，反正你是这次调查的最高负责人。”我说。
“你是不是对我很恼火？”
“没有，”我说，“实际上，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麦克斯惊讶地问，“为什么？”
“你见过的罪案太少，所以你对罪犯没有足够的恨。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有。”这句话几乎没有一点骗他的意思，“我同样也很钦佩你。”
看到一个惊呆的沙滩球真是让人有些不安。“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害怕我，你还是坚决不松口。”
“松口？”
“这只是个说法，意思是你坚持原则，让我钦佩。在所有智慧种族之中，愿意直面自己的恐惧并敢于与之对视的并没有几个。”我拍了拍他身上相当于肩膀的部位，“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麦克斯。”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自豪得快要发出光来了。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要么他从来没有被人夸过，要么他的种族实在太过礼貌，以至于他听多了日常恭维的话，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赞美。
我们很快就到了走廊尽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房间，面积大概只比轮椅橄榄球场小一点，窗子数量可以与杰弗逊二号行星上的第九世界大教堂比肩。艺术品就更多了：一座约六十英尺宽、本身就是一件精美雕塑的壁炉，能够识别客人的种族和身材、并在你离它十英尺以内时自动改变形状的家具，另外还有大量以我私家侦探的见识根本无法理解的奢侈陈设——事实上我怀疑大多数人都没见过。五个嘉伯利安人、一个人类和一个瑟雷尔人坐在几张椅子和沙发上。十多个闪着光的金属机器人站在外围。除此之外，我确信这里还有机器人厨师、女佣、男仆，甚至一两个机器人床伴。我猜，所有的机器人和我在这儿看到的一样，都是按照嘉伯利安人的模样制作的。
四位麦克斯的同胞全副武装，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也许正处于戒备状态，但鉴于他们沙滩球一样的外形，我无法确定。第五个沙滩球走向我们，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麦克斯举起拳头，从那只手上方挥过。我猜这是他们敬礼的方式，甚至可能相当于人类的握手。
“这里出过什么状况吗？”麦克斯问。
“没有。”声音沉闷，并且没有口音，是翻译器发出来的，“但是他们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离开。”
“我会回答这个问题。”我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问麦克斯吧，”我走到房间正中，“各位！”我高声说道。
七名嫌犯向我转过来。
“我叫杰克·马斯特斯。我不是民主世界的政府人员。我是一名私家侦探，受雇前来调查贵联合体已故主席的谋杀案。如果你们对我的权限有任何问题，可以问我的这位朋友。”我朝着麦克斯打了个手势。
“马斯特斯先生受雇于吉列斯皮星座阿尔法星政府，全权负责本案调查。”他确认道，“杰克，这几位是布拉阿格尔米奇企业联合体的副总裁，以及已故联合体前主席的私人医师。”他依次介绍了每个人的姓名。高大、有角、身上长着棕色毛皮的瑟雷尔人怒视着我，毫不掩饰他的敌意。或许因为我是一个人类，或许是因为我在调查谋杀案。马尔科姆·谢伊身材矮胖，神情紧张不安。至于矮壮敦实、长着三只脚的嘉伯利安人，除了衣着之外我丝毫看不出他们相互之间有何区别。
“我们一定会很快熟悉起来的，”我接过麦克斯的话，“你们中的一部分想知道还要停留多久。答案非常简单：一旦确认并且逮捕凶手，你们就可以自由地离开。”
六位高管跳了起来，开始抗议，医生则仍然坐着，看起来相当厌烦。事实上，我对于其中有五个人都带着翻译器这一事实无比感激，因为它降低了发话人的音量，并且把尖酸刻薄的话语都过滤掉了。
“麦克斯，”我说，“我有没有权利扣押他们？”
“只要时间在合理范围内就行。”他确认道。
“很好，”我说着转向高管们，“我要根据你们的合作程度来决定‘合理范围’。与此同时，我想提醒一下，你们之中有一个人是谋杀犯，所以你们不应该憎恨我们的存在，而应该心怀感激。”
“你觉得我们有危险？”马尔科姆·谢伊质问道，此人穿着打扮过于讲究，看起来简直像是准备参加时尚走秀。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麦克斯说，“克丁已经任命克塔姆波利特为他的继任者，因此，这起谋杀不是为了联合体的高层职位。这本来是最有可能的动机，但它已经被排除了，因此我们不仅不知道凶手是谁，而且连谋杀的原因都不知道。有鉴于此，我们认为你们全都处于危险之中。”
“回答得不错，”我低声对他说道，然后再度转向几位副总裁，“我将单独对你们每个人进行讯问。我看到除了谢伊先生之外，其他人都带着翻译器。即使你会说地球语，我仍然要求你带着它，我不希望任何人说出的或者听到的话因为翻译的失误而受到影响。我们几分钟后就开始。”
“为什么不能现在开始呢？”克塔姆波利特质问道。
“因为在那之前我还要先检查一些其他事情，”我说，“麦克斯，跟我到走廊里去。我得和你谈谈。”我转向此前来到我们身边的那个警官，“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但如果……”
“如果他们想上厕所，就派一个警官跟他们一起去。”
“明白了。”
我们离开房间，沿着走廊向前，麦克斯走在我身边。经过了几十张堪称无价之宝的画作之后，我确信在这里谈话不会被偷听到了，于是停下了脚步。
“他们把防护服放在哪里？”我问，“就是你们在穹顶外面穿的那些。”
他描述了一番，在我听来那像是一个极致奢华的更衣室——或许叫更衣大楼更合适一些——位置就在某个通向穹顶之外的舱门旁边。
“很好。我想如果防护服被动过手脚，那肯定不是在外面当着五个目击者动的，不管外面能见度有多差。所以假定它在存放地被动了手脚是符合逻辑的。”
“我同意。”
“一个如此豪华的度假村一定有着某种形式的监控防盗系统。”
“我们检查过了，杰克，”他说，“但是——”
“存放防护服的那幢建筑的监控系统被关掉了。”我替他说出了结论。
“你怎么知道？”
“如果那里的监控还正常，你又怎么会跑那么远到伊利亚特星座来找一个调查命案的警察呢？”我微笑，“另外，这个案子的凶手也不是临时起意的，他做了相当详尽的计划，而且，如果你有能力掌管五分之一个银河系，那么你的智慧就一定足以理解，在做肮脏事的时候要先把监控系统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