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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雷斯尼克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8

“你想去看看那幢建筑吗,杰克?”

我摇摇头。“那里的线索不是我一双肉眼能发现的。但我请的痕迹学专家明天就到,我希望你首先把他派到那里去。”

他点头表示赞成——你可能不知道一颗沙滩球该怎么点头,但他确实点了。“还有什么别的吗?”

“没了,”我说,“该开始干活了。”我转过身,折返回去,“先从新老板开始问吧。”

“克塔姆波利特?”

“我不关心名字。”

“你选择第一个讯问她有没有什么原因?”

“鉴于她将成为新任主席的消息已经广为人知,她看起来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可能怀有怨恨的一个,”我回答道,“让我们先见见她,然后再专注于其他人。”

“好吧,”他说,“你准备在哪里进行讯问?”

“这座宫殿有几层楼?”

“三层。”

“而所有的副总裁都住在二楼?”

“他们都住在二楼,平时起居则在一楼。”

“那么,我会在顶楼选一个房间,”我在六台空运设备之中选了一台,在门前停下来,“我选好房间之后再过几分钟,你就把她带到我的房间来。”

“你选择离其他人这么远的地方有什么原因吗?”麦克斯问。

“当然有。”

“我能问问吗?”

“你自己想想。”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为了防止其他人听到。”

“那我只要关上门就行了。再仔细想想,麦克斯——为什么我要让一个嫌犯远离他的舒适区?”

他微笑起来。“你刚刚自己说出来了:你想让嫌犯身处于他不熟悉的地方,可以这样说。如果你在楼下讯问他们,你就像一个入侵者。而在三楼,他们才是入侵者。”

“你真行,”我说,“这是一个很小的优势,或许用显微镜才看得见,但我们得利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优势才行。说到底,凶手知道我们是谁,可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你解释之后我就觉得还挺简单的,”麦克斯说,“我猜你还准备调整温度和光线对吗?”

“确实不错,”我鼓励道,“我注意到嘉伯利安人的眼睛都很大。我们可以把光线调整得略强一些,当然也不是强到刺眼的那种,只要让他们感到不适就行。那个人类恐怕不吃这一套,而且人类的瞳孔对于光线适应得很快,所以我们得让他感到很热或是很冷,这样他就会急于离开那个房间。我想你对于瑟雷尔人的了解比我更多,所以在我们与他打交道之前,我需要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他如坐针毡。”

“如坐针毡?”

“就是让他不舒服的意思。”

“这个词组很有意思,”麦克斯说,“我现在要去找克塔姆波利特吗?”

“给我一分钟时间找一间办公室,”我说,随后立即改口,“还是五分钟后再来吧。我想尽可能地让他们不舒服。”

麦克斯微笑起来。我有一种感觉,要不是害怕冒犯了我之后被我暴打一顿,他一定会说我是个诡计多端的杂种。

我乘坐空气电梯到达三楼,来到走廊上,发现我身处四条走廊的交叉口,旁边有六七个待机状态的机器人,随时准备满足我的需求。我本想找一个位于最长走廊尽头的房间,但又担心麦克斯找不到,所以就选了电梯出口右边的一个。这是一间十分简洁高雅的小客厅,里面有几张椅子、一把沙发和一个假壁炉。

“嘿,你!”我说。

“先生有何吩咐?”所有机器人同时以地球语回答。

“留下一把椅子,把其他家具都搬到别的房间去,”我说,“再给我找一张书桌,尽快搬到这里来。”

机器人们立即开始工作,仅用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就布置好了房间,而与此同时,我则忙着调整光线和温度。

“谢谢,”我说,“现在回去站着。”

它们安静地走出房间,回到我一开始见到它们时的地方。一小会儿之后,麦克斯和克塔姆波利特一同出现在门口。

“你准备好见我们了吗,马斯特斯先生?”他礼貌地询问道。

“好了,请进来。”我向克塔姆波利特点了点头,“很抱歉,但是这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希望你不会特别难受。”

她高傲地看了我一眼,神情明确表明她不会屈尊回答一个如此明显的谎言。“我站着就行。”

“好的,”我说,“麦克斯,如果你想坐的话就坐吧。”

他坐在了地上,就像在奥德修斯我的办公室时那样。我再度转向克塔姆波利特,“关于克丁的死,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你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她通过翻译器说道。

“的确,”我承认道,“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我想你能帮助我找出这个答案。”

“你想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想杀他。”

“太古怪了,”我说,“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我也能想出四五个理由。”

她紧紧地盯着我,未作回应。

“我们从头开始试试,”我说,“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五个副总裁之中的一个会想要杀掉他?”

“想不出来。我已经被任命为新主席。这个职位并不会开放竞争,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杀他呢?”

“愤怒,”我提醒道,“怨怼。仇恨。我很确定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比你更有资格掌管整个企业联合体。”

“不是这样的,”她回说道,“我的任职记录无人可比。我被越级提拔到高于所有人的位置,是有充分理由的。”

“让我们回到克丁死的那个早晨。你们七个人都到穹顶外面去了,对吗?”

“确实如此。”

“他把你们带到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地方?”

“不止三百米,”她说,“可能有五百米。”

“去看石头?”

“去看一处特别的岩石,大约有六十米高,立在一块特别狭长的地面上。”

“好的,你们都到那里去看风景了。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就死了。”

“马上就死了吗?”

“走到岩石附近后的几秒钟就死了。”

“他摔在地上然后死去了?”我追问道。

“他突然倒下并且死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

“没有。”

“他有没有努力尝试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我站在他后面。”

“然后你们六个人把他抬回穹顶了?”

“是马尔科姆·谢伊和托博林达抬的他,”她回答道,“他们比我们嘉伯利安人更高大、强壮,而在当时尽快返回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那时还不确定他已经死了,而且就算他死了,我们觉得如果能尽快赶回穹顶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能救活他。”她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太晚了。”

“克丁是什么时候宣布他已经选择你作为他的继任者的?”我问。

“二十二……不,二十三个标准日之前。”

“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邀请你以及五位副总裁来到灰色曙光的?”

“上个星期。”

“我想我现在没有别的问题了,”我说,“晚些时候我会再和你谈一次,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或者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不管是多么细小琐碎的事情,都请随时来找我。”

“我不需要帮助,”她冷淡地说,“我只想尽快返回工作岗位。”

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感觉如何?”我对麦克斯说。

“她显然非常难以沟通。”

“这不难理解,”我说,“她希望能尽快离开这儿,开始运转她的商业帝国。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发现?”

“你觉得我还应该有什么发现?”他问。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的确,这对你不公平,”最终我开口说道,“你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发现问题。”

“发现什么问题?”

“你瞧,”我说,“她告诉我们她是在三个星期之前就得到提升的。”

“是二十三天。”他纠正道。

“三个星期、三个月,这其实都没有区别。重要的是,她得到提升是在克丁决定邀请所有人来到灰色曙光之前。”

“但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呀。”

“仔细想一想,麦克斯,”我说,“要杀掉克丁有很多理由,但是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由最高领导地位的继承风波而引发的愤怒或者憎恨。你是否同意这个观点?”

“是的,当然。”

“你现在想到什么了吗?”

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道:“在这段时间当中,凶手一定会意识到杀掉克丁不能解决他的问题。如果他想接手主席位置,就必须要杀掉克塔姆波利特才行。”

“正是如此,”我说,“现在,我们早已听说克塔姆波利特是个集智慧、创造力、革新性、想象力于一身的成功而又冷酷的商业执行官典范。如果你和我都能想到这一点,你觉得她会想不到吗?”

“但尽管如此,她却丝毫不显得担忧或者不安!”他兴奋地说道。

“对,你想到了,”我说,“现在,试着不要对此过于兴奋。”

“但是——”

“你想到的只不过是你应该想到的,”我说,“但这不意味着你应该直接跳到结论。再想想看:她可能已经猜到了是谁杀死的克丁,只是有信心能保护自己,并且能确保自己不会单独与凶手相处。她可能知道凶手是谁,并且威胁凶手,如果受到伤害,她一定会揭穿他的真面目。她还有可能知道凶手的动机与商业运营完全无关;或者认为我们没有能力保护她,所以不愿意首先开口。她——”

“够了,”麦克斯说,“我明白了。”随后他又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们再见一下另外五个人,希望可以找出互相矛盾的证词。”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们,怎么会有人的证词与她相矛盾呢?”

“要是那个瑟雷尔人说他喊出来‘我不能呼吸!’呢?”我说,“要是克乒听见克乓说他想杀死总裁呢?”

“克乒?克乓?”他迷惑地重复道。

“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我说,“要是有人说他知道谁想杀克丁,从而推翻了她的说辞呢?”

“我明白了。”麦克斯说。

“记住,没有人会轻易认罪。破案就像盖房子一样,得一砖一瓦地来。哪怕是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线索,只要有前后不一致或者互相矛盾的情况出现,就要继续追查下去。”

“太有趣了,杰克。”麦克斯说,他的热情又回来了。

“有这种可能,”我说,“但通常不是这样。通常来说,痕迹学小队来到现场,一小时后他们就能告诉你谁是凶手,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下抓捕了。像我们这种靠推理破案的方法几千年前就过时了。”我做了个鬼脸,“可现在,死者和所有的嫌犯都穿着全身防护服,而外界的狂风和氯气毁灭了现场所有的证据,不得不把这一套拿出来用。”我长叹一口气,“哦,好吧,把下一个带进来。”

“有没有哪个是你特别想见的?”

“有。把那个人类带来。也许我可以对他表示同情——因为他被一个嘉伯利安人超过了——说不定能建立良好关系。”

“你确定你要和他建立良好关系?要是他是凶手呢?”麦克斯问。

“他很可能不是,”我说,“瑟雷尔人也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企业联合体是由嘉伯利安人拥有和掌控的,而他们是其中的异族。现在的位置已经是他们能达到的最高点了。我无法想象他们会像嘉伯利安人那样充满怨恨和不甘。”我耸耸肩,“不过我也可能错了。先看看我能不能让他开口吧,至少能多获得一些信息。”

“你想让我现在就把他带过来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还是不了,”我说,“我是人类,他也是人类。要想让他感到不舒服,我自己也得不舒服。既然我反正都会不舒服,那不如来个一石二鸟。”

“灰色曙光没有鸟。”麦克斯说。

“那所有的猫一定非常不开心。”我说。

“灰色曙光也没有猫。”

“别提这个了,”我说,“即使我们都知道现场不会有什么证据,但早晚我都得去现场看一下。叫谢伊到存放防护服的那幢楼去见我。”

“你想让我跟着一起去吗?”他问。

“那可没什么好处。”我说。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呃,想象一下一个沙滩球拉下脸的样子,“别这样,”我迅速补充道,“好吧,跟我一起去吧。也许你能发现一些其他人漏掉的东西。”

“谢谢,杰克。”

他离开房间去找谢伊,而我则打了个响指,唤醒那些机器人。

“有何吩咐?”它们重新走进房间,同声问道。

“在我停留期间,这个房间归我使用,”我说,“这段时间我不希望别人未经我允许对这个房间做任何改动。你们明白了吗?”

“遵命,先生。”它们一同说道。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以为它们会向我敬礼,但它们只是走出房间,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乘坐空气电梯回到一层,然后走出度假村,穿过草坪(那些外星草类会自动让开道路),并走进存放防护服的那幢建筑。麦克斯和马尔科姆·谢伊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正在换上防护服。

“你们不会有什么发现的,”谢伊说,“风没把你们吹走就不错了。而且能见度特别低。”

我很惊讶他竟然没提到更多的麻烦。

“我只是简单看一下,”我说,“在我们去那里以及回来的途中,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把事情一起办完。”

“希望你的问题够多,”他说,“要找到那个地方可能得花上好几个小时。”

“不是只有四五百米远吗?”

“确实是这样,但是能见度最多只有五六米。而且我只去过一次。”

“麦克斯,”我说,“去找一个能带我们去的机器人。”

“好的,杰克。”他匆匆离开了。

“那么,你认为是谁干的?”我问谢伊。

他耸耸肩。“我可不知道。这不符合逻辑,不是吗?我是说,如果我想当主席,我会杀掉现任的这个而不是原先的那个。”

“我同意,”我说,“那谁对克丁有私仇吗?”

“我想除了克塔姆波利特以外的所有人都有,”他说,“我们都被排除在那个职位之外了。”

“你从来没想过争取拿个位置,对吗?”

“是啊,确实如此。而且尽管我一点都不想排除那个瑟雷尔人的嫌疑,但必须要说的是,托博林达和我一样都没有真正指望过能继任主席。”

“那你为什么要在一个你达不到最高点的机构工作呢?”

“我是联合体在民主世界全部业务的最高执行官,”谢伊说,语气中颇有自豪之意,“相比绝大多数的总督、司令又或是将军,我的权力更大,指挥的人也更多。我一年挣到的钱两辈子也花不完,而且实际上我有很多特权,根本就不用花我的薪水。”

“好吧,”我微笑着表示赞同,“这理由确实不错。”

“这样不错的理由我每年有一千四百万个,还没算上股票分红。”他对我回以微笑。

“所以你认为是某个嘉伯利安人干的?”

“看起来很有可能。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我看不出这样做能让凶手得到什么好处,”他皱起眉头,“也许我们都对克丁选择了克塔姆波利特,而不是我们之一而感到怨恨,但即使杀了他也不会改变什么。”

“也许那会让凶手感觉好一些。”

“可能会暂时感觉好一些,”他说,“但如果被抓,就会有可能失去现有的一切。从商业角度来说,这是绝对不值得的,而我们都是商人。”

麦克斯带着一个浑身闪着银光、模样和嘉伯利安人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回来了。我们全都换好了防护服。我走出更衣大楼,走向十五米外的一扇舱门,进入气密室,谢伊、麦克斯和机器人依次跟在我后面。舱门封闭之后,外侧的门便打开了,我们走进旋转着的氯雾之中。

“带路。”我对机器人说。

它发出一道闪光,表示已经收到我的命令,然后就开始慢慢朝西北方向走,并时刻提醒我们注意危险——大块岩石、小片洼地、湿滑的地面、大斜坡等等——我们总共花了八分钟时间走完了四百米路。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没有任何人在通过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岩缝时被划破防护服。

“见鬼,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建度假村?”我说。

“因为没有人会来打扰。”谢伊说。

“我猜也是,”我表示赞同,“即使有第二个理由,我也想不出来。”随后转向麦克斯,“麦克斯,你是这个恒星系的原住民。灰色曙光有什么值得在公开市场上出售的自然资源吗?”

“没有,杰克。”

“有什么原生的生命形式吗?”

“没有。”

“意料之中。这地方根本无法生存。”我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机器人,克丁是在哪里倒下的?”

“我当时不在现场,先生。”机器人回答道,“他以前经常在这儿观看他最喜欢的岩石。”

我继续打量四周。“我没看到什么岩石。”

“就是这里,”谢伊说,“等风停下来,不再把氯气吹得到处都是,你就能看见了。”

正如他所说,话音刚落,空气就清澈起来,我看到前方不到十米处有一块非常奇怪的岩石:它着地的部分周长大约只有五英寸,但整体的高度却达到五十英尺,越往上越粗,最顶层是个又大又圆的石盘,直径少说也有七八米,这么个庞然大物就在极其狭小的底盘上保持着精准的平衡。

“为什么它没有被风吹翻?”我问。

“我可答不上来,”谢伊说,“克丁告诉我们,在他建立这个地方之前,这块岩石已经是这样了。”

“也许最下面的岩石像针一样插进了地面,所以它没法倒下。”麦克斯提议道。

“肯定还有许多其他猜测,”我说,“那么,在你们七个人观看这块岩石的时候,克丁突然倒下来死了?”

“最开始他在面罩上抓了几下,”谢伊说,“死死地抓住,就好像陷入了恐慌。”

“他有没有说什么?”

“我记不起来。”

“然后你们就立刻把他抬起来往回走?”

“不是,”谢伊说,“两个嘉伯利安人在他身边跪下,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当时有一阵强风,所以有可能他只是被风吹倒了。然后他们就说他好像没有生命迹象了,所以那个瑟雷尔人抬起一头,我抬起另一头,把他抬回了穹顶里面。”

我第三次打量四周。自从我们出来之后,能见度从来没有超过十米。“你们怎么找到穹顶的?”我问,“如果是我的话,我可找不到。”

“克塔姆波利特和克提以前来过几次。他们知道路,否则我们可能至今都被困在外面。”

“当你们把他抬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进入穹顶后立刻呼叫波戴尔。一分钟之后他出现了,并试图对克丁进行急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也无所谓了。他的大脑已经有十到十一分钟处于缺氧状态。如果他们的身体结构跟我们有一丝一毫相似的话,就算能救活也是植物人。”

“再然后呢?”

“我们把他的遗体放进制冷袋里以免腐败,把他和他的防护服放进穿梭机,并让它到布拉马诺斯去报案。”

“再然后呢?”我说。

他看起来有点迷惑。“没了。”

“你们没有要求离开吗?”

“我们所有人都要求过,”谢伊说,“但是克塔姆波利特命令我们留在这里,直到当局确认克丁是自然死亡。”

在返回穹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他的话。进入穹顶后,我就对他说我暂时没有问题了,让他返回度假村。

“我们不回去吗,杰克?”麦克斯问。

“等会儿再回去,”我专注地看着那些会躲开我们脚步的草,“我们得先想想。”

“想什么?”

“还不能确定,”我说,“我就是有些困扰。”

“困扰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克塔姆波利特和谢伊的说法都符合逻辑,但是有些地方不对劲,我搞不清楚。”

五分钟之后,我还是没能找出问题所在,所以放弃了逗弄那些草,和麦克斯一起返回度假村。

接下来我选择了克昌。他似乎对于克丁的死感到真挚的哀痛,而且一点都不喜欢克塔姆波利特……但很快他又承认,她是担任这一职位的合适人选,因为她的技能和智慧都令其他人相形见绌。

克提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准确来说,是容易相处的嘉伯利安人。他在联合体工作了34年,从不搞风搞雨,似乎只有在谈论工作时才会来精神。他对这次晋升失败感到生气吗?一点也不。他热爱现在的工作,要是当了主席,反而要做很多不喜欢的事——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克毛恩是第三个嘉伯利安人副总裁。他看起来是所有人中最为迟钝的一个,但他也有其他人没有的特点:他是前主席的亲戚。他试图向我解释嘉伯利安人的血缘关系,但我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他大约是克丁的堂表兄弟。对于克丁的死他比其他人更忧心。如果他真的像我感觉的那样有些迟钝的话,那么他刚刚失去了他的保护者,因此他拥有权力和财富的日子或许很快就要到头了。在所有人之中,他是最没有谋杀动机的。

随着我对嘉伯利安人进行审问的时间延长,我想我对他们也会越来越了解。另一方面,我一直对瑟雷尔人心怀厌恶——我曾到访过民主世界的几个边缘行星,那些地方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因此我决定继续推迟对托博林达的审问,派人去叫波戴尔,前主席的私人医生过来。

几分钟之后,麦克斯带着他进了房间。他向我走过来,行了一个礼,看姿势像个屈膝礼——之前所有高管似乎都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向我行礼——随后便耐心地等待我的问题。

“这次谈话不会很长,”我向他保证道,“你担任克丁的私人医生有多长时间了?”

“刚满十个标准年。”波戴尔说。

“他的健康状况如何?”

“不太好。他年事已高,工作压力又大,产生了很多健康问题。他的心脏功能尤其衰弱。所以他才决定退休,把联合体交给克塔姆波利特掌管。”

“当他离开穹顶时你有没有担心?”

“没有,他几乎每天都出去,一般是独自一人,不过有时我或者某位来访的副总裁会陪他一起。在穹顶外探索对于他的身体自然是一种负担,但这也能让他放松心情。他带我去看过几次那块岩石,所以我知道他今天不会走得多远,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朋友陪着。”

“你没有提醒他带上一个机器人吗?”

波戴尔露出嘉伯利安人特有的微笑。“那些机器人的程序都是克丁编写的,马斯特斯先生。他可以和机器人一样迅速地找到往返路线。”

“我猜他的健康状况并不是一个秘密吧?”

“确实如此,他已经公布了他退休的原因就是身体不好。”

“既然所有的副总裁都知道他身体不好,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人建议带上机器人吗?”

“没有,”他说,“我想他们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当他们把他的遗体抬回来时,你有什么想法?”

“我当时想,他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了,”波戴尔回答道,“我对他进行了象征性的诊断,然后宣布他已经死亡。”

“为什么克丁的遗体被送去了布拉马诺斯,没有在这里埋葬或者处理,也没有送回他的母星球?”我问。

“当一个非常有权的人死去时,即便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仍然有必要进行解剖,这样才能让所有人安心,”波戴尔回答道,“这里没有足够的设备,所以我们把遗体送往布拉马诺斯,并要求解剖必须由一个对我们族人的身体足够了解的嘉伯利安人医师来进行。”

“你觉得这其中存在不正当行为吗?”我追问道。

“没有。正如我所说,解剖是例行程序。”

“你一开始的诊断结果是怎样的?”

“心衰。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显著特征,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死因都是心衰。”

“对于嘉伯利安人来说,窒息死亡有什么特征?”我问。

“只有内脏会发生变化,”波戴尔回答道,“如果有氯气进入了他的防护服,我立刻就会发现迹象。但他只是普通的窒息,窒息死亡的嘉伯利安人,其肺部会首先衰竭,肺动脉通常会破裂——但是必须解剖之后才能看出来。”

“解剖结果从布拉马诺斯传来的时候,你有什么反应?”

“我很震惊。”波戴尔说。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有没有人提议不要把他送往布拉马诺斯?”

“没有。”

“谢谢,”我说,“稍后我可能会再找你谈话。”

“随时乐意效劳。”他又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决定在讯问完波戴尔之后休息一下。事实上,我并不累,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一个瑟雷尔人交谈罢了。而且,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抓挠,我说不清楚。但这一行做久了,你会学会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已经得到了关键线索,只是还没能把一切联系起来。

麦克斯对于我的情绪相当敏感。我看出他想说点什么,讨论这些陈述中不太吻合的地方,但他没有开口,等着我把思绪理清楚。他得多等一会儿:我越是用力思考,就越是抓不住关键。

最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无烟香烟点燃。

“好啦,麦克斯,你觉得如何?”我说。

“我?”他有些吃惊地问。

“你和我听到的都是一样的。”

“所有事情看起来都符合逻辑。我知道现在还处于调查的早期阶段,但我觉得可以排除克毛恩了。”

“克毛恩,”我重复道,“就是那个表兄弟?”

“是的。”

“每个公司都有一个表兄弟,或者兄弟,或者侄子,”我说,“他们有很多共同点。”

“真的吗?”

我点点头。“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他们大多数只能在运输部门混饭吃。”我停顿了一下,“没错,如果我们现在开个赌局的话,克毛恩的赔率肯定是最高的。”

“那个医生怎么样?”麦克斯问。

“波戴尔吗?”我说,“他有足够的知识,如果要杀自己的老板,他可以让尸体解剖查不出死因。不过,还是要去了解一下克丁的死亡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去查一下克丁的遗嘱——呃,嘉伯利安人有遗嘱吗?——看看波戴尔会不会得到什么遗产,如果会的话,他是否知情?还有,克丁死后他会成为克塔姆波利特的私人医生吗?这是不是任职合同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

“我换个说法,他究竟是克丁的私人医生,还是联合体主席的私人医生?”

“啊,”麦克斯说,“我明白了。如果他的雇主是联合体而不是克丁本人,那么即使克塔姆波利特继任,他也还能保住工作。而如果他与克丁发生了争执,或者由于某种原因克丁威胁称要将他解雇,那么他就完全有理由去杀掉克丁。”

“回答正确,麦克斯,”我说,“基本无可挑剔。麻烦你去调查一下波戴尔的雇主到底是谁,他的职责又是什么。”

“今天内一定办好,”麦克斯承诺道,他不安地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个问题,杰克。”

“什么问题?”

“刚才你思考了好几分钟,表情相当困惑。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也许我能提供一点帮助。”

“我没法确切地表达来。”我说。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一些细节……”

“我不知道有什么细节,”我说,“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回避或者隐瞒,但实际上我没有。”我试着想出一个例子来,“你有没有去过阿尔比恩星团塞伦盖蒂星的动物园行星?”

“没去过,不过倒是久闻其名。”

“整个行星都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我说,“你开着车在大地上穿行,就可以看到从不下两百个行星搜集而来的不同动物,生活在它们最适应的环境里。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动物真的很善于伪装。你可能会对仅仅二十码之外的一只藏在灌木丛中、重达三吨的食草动物视而不见。它的轮廓被树木与灌木掩盖,颜色也融入周围环境,你若是站在那里,盯着面前的树丛看上两分钟,然后再看上三分钟,你会发誓那里绝没有东西。直到它的耳朵或是尾巴微微动了动,你就突然看到了它,就这么简单。”

“所以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却发现不了,只能等它的耳朵动一动,这才能看到它。”麦克斯说。

“正是如此。”我说。

“你听到的我也都听到了,可我一点都没发觉哪里不对劲。”

“那是因为你是这一行的新人,”我说,“如果有那么明显的话,我马上就会想通。”我吸完了香烟,本想再点燃一支,最后决定还是算了,“我们只需要坚持下去,直到有什么东西动起来。我准备去讯问那个瑟雷尔人。我觉得不是他干的。出于同样原因,马尔科姆·谢伊是凶手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你可以参与讯问,或者去找一台电脑——或者任何你需要的东西——查出关于波戴尔的真相,这对我们帮助更大。”

“我会叫托博林达上来见你,与此同时,我会尽快找出有关那个医生的所有信息。”他说着走向门口。

“谢谢,”我说,“对了,麦克斯?”

“请说。”

“去问问他们这儿什么时候开饭。我上次吃东西,是在离开奥德修斯前两小时。”

“我会办好的,杰克。”他说着走进了空气电梯。

我还没跟托博林达谈过,但已经基本确定他不是凶手。他的处境与谢伊一样;不管谁活着或者死了,他都已经处于他能达到的最高位置。这不仅仅是因为克丁对于同族有所偏爱,也因为这个企业联合体与民主世界和瑟雷尔联盟都有贸易关系,既然如此,将其中一方的成员提拔到最高位显然就会得罪另一方,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大约十分钟之后,托博林达出现了。我确定麦克斯一定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他应该在七八分钟之前找到我的,但我们的种族现在还在敌对状态——一百年前曾经是朋友,或许百年之后也会是朋友——但他此时绝不会让我顺利而愉快地开展工作。

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走到门外的走廊上,命令一个机器人给他拿把椅子过来。机器人一开始并没有动,得到我的确认之后才照做了。这时我意识到,其他人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这些人在银河系最强大的企业联合体之一担任顶级高管,平常他们打个响指就有一大群走狗争着满足他们的愿望,无论这愿望有多么古怪——他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下好多了。”托博林达坐了下来。我注意到他带着一个翻译器,尽管大多数瑟雷尔人都会说地球语。事实上,在瑟雷尔联盟独立之前,它曾经是民主世界的一部分,而地球语正是民主世界的官方语言。我猜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来表明民主世界对他已经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我说。

“那要是我不准备回答呢?”

“你有权保持沉默,”我说,“当然,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逮捕你并把你监禁起来,直到你决定尊重我的权力,回答我的问题。不过要是你宁愿在牢里待上二十年也坚决不回答,我倒是会更开心。”

他露出外星人式的狞笑,“这话不假。”

“但你不会让我如愿。”我同样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好吧,马斯特斯先生,”他说,“请问吧。”

“该死!”我说,“我都燃起希望了。”

他从喉咙里爆出一阵外星人式的大笑,“我挺欣赏你的,马斯特斯。真遗憾我们处于对立状态。”

“现在可没有,托博林达,”我说,“我希望能解决这桩案子,而你也希望如此。”

“我为什么要关心案子呢?”他说,“你知道不是谢伊或者我做的。”

“我们都认为你们两个嫌疑最小,”我表示赞同,“但如果能尽快破案,大家就可以早些回去工作,高管自相残杀的传言就不那么容易传出去。我想资本市场对于这种传言的反应恐怕不太好。”

“有道理,”他承认道,“在凶手被逮捕之前,应当暂时放下我们之间的敌意。请提问吧。我会诚实完整地回答你的问题。”

“很好,”我说,“我到克丁倒下的那个地方去看过了。你们是通过什么迹象断定他有危险的?”

“几乎没有迹象,”瑟雷尔人回答道,“他伸手抓向自己的脖子——或者是在抓面罩上的通气管。我想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来。然后他就倒下了。我猜他倒地之后立刻就死了。”

“这与其他人描述的基本吻合。在你们出发之前,谁是第一个换上防护服的?”

他的脸色阴沉起来,但并没有恶意和威胁,“我记不起来了,”他说,“我认为我们是同时换上防护服的。”

“你确定吗?”

“不,我可能记错了,”他说,“你去看看监控系统吧。”他突然又咧嘴笑了,“监控系统被关掉了,是不是?”

“你的脑子倒是挺快的,这一点得承认。”我发现面前的这个混蛋的确聪明,如果不是因为运气不好,生错了种族,他恐怕会给克塔姆波利特的地位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我换个角度。谁是第一个到达灰色曙光的?”

“这个问题简单。克塔姆波利特受邀的时间比我们都要早几天,以便克丁向她传授新职位的各种微妙诀窍。他很可能还将一些高度保密、连副总裁都不知道的信息告诉她。”

“好的,也就是说克丁和克塔姆波利特在这里等待五位副总裁前来拜访。谁是第一个着陆的?”

“克昌。”

“你怎么知道呢?”

他再次微笑,“因为我是第二个着陆的,而克昌来得比我更早。接下来是马尔科姆·谢伊,然后是另外两个嘉伯利安人。”

“据我所知,你们一起在这里待了整两天,第三天早晨,克丁把你们一起带到穹顶外面去。”

“是的,没错。”

“如果克丁的防护服不是在他死的那一天被动手脚的,那么一定是在此前某一天。之前两天中有谁曾经缺席过集体活动?”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马斯特斯先生,”他说,“无论是嘉伯利安人、地球人还是瑟雷尔人都需要一些个人隐私。这是一座很大的房子;我们经常会走出别人的视线。不同的人离开的时间当然也不一样。”

“你说得对,托博林达,”我承认道,“的确是一个蠢问题,但我还是必须要问。在第三天早上之前,有没有人离开过穹顶?”

“没有。”

“因此,没人有理由进入那座存放着防护服的房子?”

“是的。”

“我猜也是,”这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凶手可不蠢。很显然,在克塔姆波利特得到任命之后,其他人就没希望当上主席了,所以即使已经没了当上主席的可能性,凶手还是有他自己认为足够充分的理由去杀掉克丁。你认识他们所有人。谁有这样的理由呢?”

他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们在生意上的关系,但在这件案子里这类关系没多大意义。你想了解的是关于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当然,我是说除了我自己与克丁的关系之外。”

“好吧,”我说,“把你和克丁的相处情况说来听听。”

“说起克丁——用这个名字称呼他感觉真的很奇怪,毕竟我们认识时他一直叫克丁内达——我只见过他四次。在我到达这颗行星之前,我们共处的时间可能加起来不到六个小时。无论怎么回忆,我都从来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过,而且尽管我们在公司政策的某些方面有过分歧——话说回来,谁又没有呢?——但也没有特别严重,而且最终他通常都会放权让我去做。”

我盯着他,试图去想接下来该问什么,但最终决定结束这次讯问。“先这样吧,”我说,“谢谢你的配合。以后可能还会找你谈话。”

“很高兴能与你谈话,”他说,“要是在错误的场合说了这话,我可能会被逮捕,不过,我挺欣赏你的。”

“我也欣赏你,”我说,“这是一场愚蠢的战争。”

“但就算是一场愚蠢的战争,也会对经济造成影响。”他微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站起来离开房间。

大约十五分钟后,麦克斯出现了。“半小时后晚餐,”他说,“你想和其他人一起在餐厅用餐,还是让机器人把你的晚餐送到这里来?”

“我还是在这儿吃吧,”我不想让嫌犯们知道我几乎没什么进展,“医生那边怎么样?”

“波戴尔是克丁的私人医生,他的报酬是从克丁的私人账户支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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