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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雷斯尼克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8

“嘉伯利安人是否有遗嘱,波戴尔有没有被列在遗嘱中?”

“他们在财产继承方面极其死板。我还没有与一名嘉伯利安律师交流过这个问题,但在电脑上搜到了一些初步信息,我认为波戴尔不会继承到任何东西。”

“连解约费都没有吗?”

“我认为是这样,但我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我猜克塔姆波利特有自己的私人医生?”

他有点不知所措。“我不知道。”

“去查查看应该没什么害处。”

“我会去查的,杰克。”

“我找的痕迹学专家到了吗?”

“人还没到,不过我的一个手下收到了从他办公室发来的消息,说他明天上午能到布拉马诺斯,在那边办完事之后就来这里。”

“真遗憾,他什么都找不到。”我说。

“什么?”麦克斯说。

“你也看到克丁死的那地方了,”我说,“就算凶手留下了线索,也多半被风吹到行星的对面去了。而且,就算线索离我们只有三十码,我们也不可能找到。”

“但也许存放防护服的那间屋子……”他充满希望地提议道。

我摇了摇头。“凶手事先关掉了监控系统,麦克斯。他有足够的智慧,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我停了下来,注视着前方。

“怎么了,杰克?”一小会儿之后,麦克斯问。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就要想通一件事了,但是……”我耸耸肩,“我还是想不出来。”

“我是否应该联系痕迹学专家,让他别来了?”麦克斯问。

“不用,”我说,“还是让他走一遍过场吧,也许上天眷顾,给我们留了一条线索。不过,我愿意用你付给我的所有钱来打赌:他发现不了。”

“那现在我们除了等他来之外还能做什么吗?”

“我想有的,”我说,“虽然可能性近乎零,但至少可以让你的手下忙起来。等大家一起用餐的时候,派两名探员去把整个度假村的全部房间搜查一遍。”

“你需要他们去搜查什么?”麦克斯问。

“某个对克丁怀有怨恨的人,这个人认为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杀死克丁,我们就会把目标定在最明显的几个嫌犯身上,而不去怀疑他。”

“你认为可能会有人躲在某个未使用的房间里?”麦克斯兴奋地问。

“不是。我只是相信有必要进行彻底搜查。你可以对所有的机器人进行一两项快速测试,以确定它们的程序设定让它们不能说谎,然后……”我停下来思索了一下,“然后再问问它们是否看到过什么人潜入存放防护服的大楼、有没有看到除了波戴尔、克塔姆波利特和其他副总裁之外的人出现在穹顶。”

“听着有戏啊,杰克。”麦克斯说。

“这是额外作业,麦克斯。这能让你们不至于闲着无聊,但不会找到凶手。”

“如果这样做都无法找到凶手,而你的痕迹学专家也不行,那不就……” “别问这个。”我打断了他。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几个小时后就能知道我们能不能侦破这个案子?”他追问道。

“不是。我只是说这个案子没法用通常的方法来解决。但我们仍然可以试着使用每一种方法,这样至少可以说我们试过了。”我停顿了一下,“也许你应该到楼下去,给你的探员们下命令。”

“好吧,杰克。”他走向门口,然后又转身过来,“别灰心。我对你可是很有信心的。”

“这话听得我很感动。”我说。他并没有体会到我语气中的讽刺,脸上挂着快乐的微笑离开了。

几分钟后,一个机器人端着我的晚餐进了房间。菜肴的模样和气味都像牛排、土豆泥和肉汁。当然,虽然机器人大厨能把豆制品做得跟真正的食物一样,但仍然是豆子味的。不过我已经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而且这也不是我的第一次豆制品晚餐——说起来,也绝不是第一百次或者第一千次——我吃过比这更糟的。而且是很多很多次。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我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讯问过了一遍。每个人的陈述之间确实有一些矛盾的地方:一个人说克丁像一块石头一样倒下了,另一个人说他用手敲打他的面罩,第三个人说他扯着连接面罩的管子——但这其实很平常。哪怕只有两个人在场,他们看到的和记住的东西也未必一样。如果有一个人说他当场倒地,另一个人说他跑了十几米才倒地,那就需要进行第二轮讯问,但现在不是如此。

在我看来,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动机。克塔姆波利特被任命为新主席的消息已经公之于众了。如果有人杀了她,那我就有了可以死死咬住的东西。但现在死的却是克丁,在他任命了继任者之后,再杀死他就说不通了。他已经变成了普通人,为什么一个掌握了很大权力和很多财富的高管会去杀一个不再参与游戏的人呢?

凶手会不会以为他可以说服克丁,改变新主席的任命决定?不,不会是这样的。已经太晚了;克塔姆波利特已经成为新任主席。那么,克丁会不会曾经许诺让某位副总裁继位,却最终食言,使得凶手在愤怒中出手杀人?这里面有三个不合逻辑的地方:第一,完全不值得冒这样的风险。第二,凶手不可能知道克丁准备带所有人一起到穹顶之外。(或者有可能知道?我暗自记了下来。这是一个需要查清楚的地方。)第三,总共有五个嘉伯利安人,凶手怎么能确定他弄坏的那件防护服就是克丁会穿的呢?

我仔细想了想最后一个疑点,然后兴奋起来。如果凶手不知道哪件防护服是克丁的,那么他实际上想杀掉的是不是克塔姆波利特?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谋杀动机。

但如果他分不出防护服之间的区别,他就有五分之四的几率杀死另外一个嘉伯利安人。而且,如果凶手如同我的推测那样也是嘉伯利安人,他还有五分之一的几率杀死自己。

不过,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确认这一点。我走到门口,命令离得最近的一个机器人去告诉波戴尔,我要立即与他谈话。

一分钟之后,医生走进房间,再次向我行屈膝礼。

“你找我吗?”他问。

“是的,”我说,“不会耽搁你太久。当他们把尸体抬进穹顶时,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我想,克丁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了。”

“你是从度假村里被叫出来的,对吗?而他们正从离那块岩石最近的一个气密舱门走进来?”

“没错。”

“当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你离他们大约有四十米远?”

“三十到四十米吧。”

“你在这个距离能看清克丁的脸吗?”

“不能,他们是横着抬他的。”

“那么,医生,我的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死者是克丁?”

“金色的防护服。”

“金色的防护服?”我重复道。

“外面的能见度很低,所以他把他的整套防护服连同头盔都涂成了金色,这样当我们和他一起到外面去的时候,就可以一眼看到他。他觉得这个办法有用,我倒不太确定,但谁会因为这种小事去触他的霉头呢?”

“谢谢你,医生。”我说。

“问完了?”

“问完了。”

他突然微笑起来,“你认为凶手弄错了他要做手脚的防护服。”

“本来有这种想法,”我皱了一下鼻子,“现在没有了。”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行礼离开了。

好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事情会这么简单。痕迹学实验室在案发之后的几个小时内就能指认凶手。但侦探花的时间要长得多。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麦克斯来了,而我仍然在思索。

“情况如何?”我说。

“跟你猜的一样,”他说,“我们用现有的最精良的探测器检查了整个建筑,没有发现任何活物。我还派了一个手下对所有的机器人进行测试,结果表明它们无法说谎。最后,没有一个机器人看到谁进入存放防护服的地方。”

“你的探员对机器人学有没有足够的了解?如果机器人在自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灌输了错误的信息,他们能分辨出来吗?”

“我不明白。”

“比如说,机器人看到有人进了存放防护服的建筑,但后来它的程序被更改,使它忘了这件事,那么它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说自己没见到任何人,它并没有说谎,但它说的也不是事实。”

“这很复杂,杰克。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机器人学的专家。”

“不过说实话,这个可能性太小了,”我说,“我觉得这个度假村里不太可能会有技术这么厉害的人。话说回来,如果几天之后还是没有进展,我就会叫一个机器人学专家来增援。我猜你们没有限制破案的预算?”

“为了将凶手绳之以法,我们愿意付出所有。”他保证道。

“但需要一定的时间。”我说。

“这个案子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他问,“是缺少线索吗?”

“这是部分原因。”

“还有什么?”他问,“我不是在催促你,杰克,”他用道歉的语气补充道,“我是想学习。”

“放轻松,麦克斯,你没有冒犯我,”我说,“传统上来说,侦破谋杀案要靠三个关键要素:动机、方法和机会。问题就在这里:我无法找到杀死克丁的动机。如果是在一年之前,动机自然是存在的。但现在他已经退位并指定了继承者。至于方法和机会,所有人都有能力对那件防护服动手脚,而且在那之前,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两天时间。”

“不完全正确,杰克,”麦克斯说,“克塔姆波利特比其他人早到了几天呢。”

“是的,但是那时候监控系统还在工作。如果她是在那期间动了那件太空服,我们就会看到。”

“确实如此。”他表示赞同。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动机上来,可能永远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动机。”

“你不会觉得这是一起无动机的谋杀案吧?”

“不,当然有动机。但是所有嫌犯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同一个企业联合体工作,所以我一直认定动机是金钱或权力,在我那个同样实行资本主义的母星上,动机一定会是这两个。但是除了谢伊之外,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同类。而且尽管他们与地球人打过多年交道,知道该如何遵从人类社会的准则,但我仍然不知道什么东西会让他们生气。”

“在你看来,我也是一个异类。”他轻声说道。

“该死,麦克斯,”我有些恼火地说,“在我看来他们每一个都很奇特,对你来说更是如此。至少地球人的社会还有谋杀案发生;而你则来自一个无论有多少合理的动机都不会发生谋杀案的世界。如果连我都不能理解他们,你就更不能。”

“但我确实能理解他们,”他反驳道,“在你讯问他们的时候我一直在场。他们的说法都符合逻辑。”

“因为我问的都是已经知道的事,麦克斯,”我说,“我知道他们都是同一家公司的高管,所以我认为动机一定与此有关。但还有很多事情是我无法理解的。我打个比方,假如三十年前克昌讲了一个笑话,克丁听了却没笑,也许这对于嘉伯利安人来说就是一个足够杀人的理由了。也许在克丁访问瑟雷尔联盟的分公司总部时,他不小心碰到了托博林达的叔叔,因此托博林达认为他就有理由杀死克丁。也许克提给了克丁一只宠物作为生日礼物,克丁却把它杀来吃了。我可以花上两辈子的时间去猜测嘉伯利安人和瑟雷尔人的杀人理由。”

“这么说,难道我们没希望了?”

“当然有。只是需要一点创造性。”

“具体要怎么办?”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麦克斯,如果我有现成的答案,那就是正常方法,而不是创新了。现在要坚持下去,发现线索并紧追不舍。”

“你今晚会再次讯问他们吗?”他问。

“不了,”我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问的。还是让我睡一觉吧。”

“你打算现在就睡吗?”

“再过一两个小时,”我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

“你在这儿睡吗?”

“不,这是我的审讯室。”我说。

“好吧,无论你打算在哪儿睡觉,都告诉我一声,这样我们就可以在监控系统上盯着你。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我没有。”

“不过,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确保你的安全。”

“免了,”我说,“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可是,杰克——”

“我没开玩笑,”我说,“向我保证,你不会盯着我睡觉。否则我就去存放防护服的房间过夜,让你们无法监视我。”

“当然可以,监控系统已经重新工作了。”

“怎么做到的?”

“我让手下联系了监控系统的制造商,他们查核了证件之后,就给了我们原始密码,好让我们重启系统。”

我的脑子里发出“咔嗒”的一声脆响,每一块拼图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我本想点上一根香烟,但这一次,我觉得值得拿出身上唯一一支雪茄。

“怎么了,杰克?”麦克斯热切地问,“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古怪的表情。你还好吗?”

“不能再好了。”我说。

“那你怎么——”

“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我说。

“那我们去抓凶手吧!”他兴奋地说。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回答,“我知道凶手是谁,就和我知道你正站在这儿一样——但我没有足以呈上法庭的证据。”

“凶手是谁?”

“克塔姆波利特。”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与其他人相比,她最没有杀他的理由啊。”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不是地球人。我恐怕得花上几辈子时间才能理解她的动机。但是有很多关于她的细节都不合情理。”

“我没发现任何不合情理的地方。”

“在重案调查组待上几年,你就能发现了,”我说,“首先,她知道克丁的健康状况不佳。毕竟这就是他决定退休的原因。那么,当他们准备到穹顶外面去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坚持带上一个机器人呢?”

“因为不带机器人也一样能找到回来的路。”麦克斯说。

“是的,但那四百米的路他们走了整整十分钟,所以,等他们回到穹顶,克丁早就死了。如果带了机器人,也许它能在四分钟内带大家返回穹顶,而波戴尔也许还能进行及时的抢救。”

“按照你这么说的话,每个人应该都应该想到要带一个机器人啊。”麦克斯指出。

“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有问这个问题。但疑点还不只这个。为什么在他们抬起克丁往回赶的时候,克塔姆波利特没有立即用无线电联系波戴尔?为什么要等到他们进了穹顶才呼叫他?”

“我没想过这个,”麦克斯说,“但和上个问题一样,所有人都忘了这么做。”

“我同意。我早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仍然无法将任何人排除嫌疑。”我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同时,我还认为她没有坚持要求让她的私人保镖进入穹顶,这一点也非常可疑。我是说,该死,她是老板,没人能阻止她。而且克丁已经退休,杀死他没什么意义,她极有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但她却没有做出任何预防措施。”

“你说得对,杰克,”他的热情有些消退,“但这绝对无法通过法庭的质证。就连我都不能完全信服。”

“我也不能。这些都是我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知道的,而且正如我所说,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波戴尔告诉我,她要求所有的高管待在灰色曙光,等待布拉马诺斯发来尸检报告,那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克丁的私人医生已经断言他是自然死亡。尸检的唯一原因就是,这是一位亿万富翁死后的标准流程。只有凶手知道,如果高管们离开了,他们还会被召回接受审问。”

“啊!”麦克斯的眼睛瞪大了,“我明白了。以这一点作为基础……”

我摇摇头。“以这一点作为基础,我认为她的嫌疑是最大的,没别的了。直到你刚才提醒了我,我才完全确认。”

“我提醒你了?”他惊讶地问道。

“没错。”

“什么时候?”

“就刚才。”

麦克斯的脸皱了起来,我看出他正在回想我们之间的对话。最终,他做了一个沙滩球式的耸肩,我已经开始熟悉这个动作了,“我放弃了,杰克。我提醒你什么了?”

“你告诉我说,即使我在存放防护服的那幢建筑里睡觉,你们还是可以监视我。”

“对啊,确实可以。”

“为什么可以?”我问。

“因为我们激活了监视系统。”麦克斯说。

“怎么激活的?”

“我们输入了合适的密码,让它重新运行。”

我微笑着看着他。

他呆呆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间,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当然!”他兴奋地大声说道,“这不是克丁的私人住宅。这个度假村的产权属于联合体。他知道所有的密码,而克塔姆波利特比其他人来得更早些,在这段时间里,克丁和她单独谈话,并将一些高度保密的信息告诉她。监控系统不是被破坏了,而是被某个知道密码的人给关掉了!”

“奖励一根雪茄。”我说。

“不了,谢谢,杰克,”麦克斯说,“我不吸烟。”

“这只是个说法,”我说,“总之,克塔姆波利特就是凶手,但现有的证据还不够,无法在法庭上定她的罪。假如我们说她知道密码,她就可以反驳说克丁从来就没告诉过她,而我们无法证明她在说谎。事实上,一个好律师会抛出波戴尔来做替死鬼:他继承不了任何财产,而且有足足十年时间来窥探他的雇主并掌握密码。”

“会不会真有可能是他干的?”麦克斯问。

“不可能,”我说,“如果是他干的,他绝对不会宣称克丁是自然死亡。他知道只要进行尸检,就能推翻他的结论。而且他也不会在灰色曙光下手,因为在这里只有仅仅七个嫌疑犯,包括他自己。他会等到克丁参加某个大会或者商务会见、身边全是对手和仇人的时候。那时他就可以偷偷在一杯饮料里投毒,检验尸体后宣布克丁死于谋杀,然后让警察花上十年,一个个排查两三百名有着足够的动机、方法和机会的嫌疑犯。我敢肯定凶手就是克塔姆波利特。”

“我们该怎么证明呢?”

“我们需要一些帮助。”我说。

“谁的帮助?”

“克塔姆波利特。”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我许诺道。

我考虑了一下这几个嘉伯利安人,但除了波戴尔之外,他们都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而且如果我能想到一名律师会如何利用波戴尔,他自己也能想到,因此他现在很可能正在专心自保,不会真心帮助我。剩下的人选就只有马尔科姆·谢伊和托博林达。谢伊是个地球人,但是他不够威严,不知道能否在压力之下顶住盘问。托博林达的种族在今年成了人类的敌人,但在我看来,他比另外五个人加起来更有价值。我只有一个机会,而且我认定他能带来最高的成功率。

“麦克斯,叫托博林达到这里来。”

“我是否应该告诉他——”

“不,”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得在这儿私下告诉他,这样无论他如何反应,只有你和我知道。”

“那我手下那些秩序守护者呢?”

我摇摇头,“不要告诉他们。他们应该值得信任,但最好在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免得无意中走漏消息。”

“我有点被搞糊涂了,杰克,”他说,“我认为这次调查的目的应该是找到凶手。”

“我已经找到凶手了,”我告诉他,“现在要找一个她无法在法庭上轻易辩解的证据。”

他去找托博林达,我趁机让机器人搬来两把椅子。不久之后,麦克斯就和那个瑟雷尔人走了进来。

“请坐,”我说,“你也坐,麦克斯。”

他们分别就座。

“发生了一些变化。”托博林达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问。

“这一次你不介意让我舒服一点,”他露出外星人式的微笑,“而你的这位朋友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好吧,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说,“我有一个提议。”

“洗耳恭听。”瑟雷尔人说。

“你是否同意地球人和瑟雷尔人暂时联手,帮我抓到凶手?”

“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我点点头。

“那么……”他充满期待地说。

“我们达成协议了吗?”我说。

“当然。如果抓不到真凶,整个民主世界和一般的中立行星都会把我当成凶手。”他再度咧嘴笑了起来,“剩下的人会认为是马尔科姆·谢伊。”

“不是你们两个,”我说,“凶手是克塔姆波利特。”我又给他解释了一遍我的推理,就像之前给麦克斯解释一样。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逐渐变成愤怒。

“我猜嘉伯利安人的词典里没有‘感激’,”他说,“他任命她掌管整个银河系最强大的六七个公司之一,而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他的。”

“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动机是什么,”我说,“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就算如此,只要我们把手里的牌打好,还是可以证明她的罪行。”

“牌?什么牌?”麦克斯插了进来,显得十分困惑。

“这也只是一个说法,”我说,“鉴于我拥有的证据不足以在法庭上站住脚,我们只能设法让她自证其罪。”

“啊,我喜欢这狡猾的地球人思维,”托博林达说,“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还在想呢。希望二位能提出一些建议,我一定会仔细考虑。实际上,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我们掌握了某个被她忽视了的证据,足以把她定罪。然后就可以舒服地靠回椅背,等着她去找那个证据,再去抓住她。”

“我们可以说有一套备用的监控系统没有被她关掉。”麦克斯提议道。

“她会知道我们在说谎,”我说,“记住,假如克丁没有告诉她哪里有监控系统、怎么关掉它的话,她就不可能关掉监控系统。假如克丁已经告诉了她,那有什么理由不提到一套备用系统呢?”我的目光不断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她知道我们试图引她上钩,她就会什么也不做等着上法庭,那样她免罪的机会更大。”

“让我们从逻辑上来考虑这个问题,”托博林达说,“如果她真的漏掉了一个证据,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座存放防护服的副楼。她知道那里的监控被关闭了,自己做的事情都没有被记录下来;她还知道秩序守护者们曾经搜查过那里,并且没有找到证据。所以她很可能不会上当,做出一些证明自己有罪的行为。而且她还知道在穹顶之外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我同意。”

“那么我们就没机会了,她将会统治联合体三十年。”托博林达说。

“别这样,”我说,“如果瑟雷尔人这么容易放弃的话,我们之间的战争恐怕会在一周内就尘埃落定。”

他微笑起来,“我会把这话当成对我们种族的赞美,即便不是对我本人。但我仍然要说,唯一有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就是那座副楼。”

我摇摇头,“不。你说得对:我们很可能无法引诱她回到那里去。”

“那还剩下什么?”

“只有一个东西能吸引她。”

“是遗体吗?”他问。

“不,”我说,“她从来没碰过遗体。”

“那件防护服!”麦克斯喊道。

“对,那件防护服,”我表示赞同。

“但在布拉马诺斯,他们已经检查过它了。”托博林达说。

“我知道,”我说,“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我停顿了一下,“我自己请的痕迹学专家明天早上就能到布拉马诺斯,他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但我们可以说他几小时前着陆了,再略微暗示一下他确实发现了什么东西。”

“暗示?”托博林达重复道,“为什么不明说呢?”

“明说的话,她就会知道我们在说谎,”我回答道,“得让她自己去担心。”

“好吧。她现在开始担心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麦克斯,也就是我们这里最缺少经验的,会在无意中泄露我们正在寻找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必须先想出来。让麦克斯告诉她,我们正在那件防护服被动过手脚的地方寻找一些只有用显微镜才能看到的线索。如果她是个地球人,我会说那是她的一小块头皮屑,或者其他特别微小、容易被忽视的东西。无论如何,必须是她确信能够辨别出她就是凶手的一种决定性证据。”

“所以她必须除掉它!”麦克斯大声说道。

“没错,”我说,“但只要她发现我们查到了线索,她就会认为我们在第二天——或者下个星期、下个月——还能查到更多。所以我敢赌上一个农场——不,麦克斯,我没有农场,这只是个比喻——她会想办法把不利证据嫁接给别人,而不是毁灭证据。如果我们抓到了一个凶手,就不会去寻找另一个。” “你什么表情?盯着我干什么?”托博林达问。

“麦克斯会在‘无意中’告诉她,我们认为你是凶手,正忙着找证据。然后,你在公开场合与我和谢伊大闹一场——你憎恨地球人,还记得吗?——然后扬长而去,声称自己要在存放防护服的副楼里过夜。麦克斯和他的手下则待在度假村一楼,等痕迹学专家带来最新消息。”

“这样,她就会趁夜里把伪造的证据放在我的房间里?”托博林达说。

“是的。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到副楼去过夜而不显得过于突兀的人;我的种族并没有与这里的其他种族交战。在我们表演这出戏之前,我会让麦克斯带着至少两名探员把你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做一个记录,这样在她试图往你的房间里放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时,他们就可以为你作证。”

“她会说那些东西是其他人放的。”

“随她怎么说,”我回答道,“这幢房子的监控系统可没有关掉。”

“她可以关掉它。”瑟雷尔人说。

“确实如此,”我表示赞同,“但我会派麦克斯手下的一名探员守在运行管家系统和监控系统的电脑旁边,如果她试图在有目击者的情况下关掉监控系统,那就足够定她的罪了。”

“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你会不会作证说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而我只是听从了你的命令?”托博林达质问道。

“我可以用纸写下来,也可以在你的私人电脑上留下语音,你选哪种都行。”

“还是双管齐下吧。”他回答道。

“没问题,”我说,“现在,我们要好好编造一下证据,而且,要让它在一个瑟雷尔人的房间里不显得古怪。”

“那就要去她的房间检查了。”麦克斯说。

“为什么要进入她的房间?”我说,“她利用了监控系统。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个度假村里肯定有一台运行着管家系统和监控系统的电脑。让托博林达打开这台电脑,扫描她的房间,找到适合我们要求的东西。”

“你准备留在这儿吗?”麦克斯问。

“不,我准备去楼下来点社交。”他们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像我已经疯了似的,“我整天都窝在这里,讯问每一个人。而且我刚刚又找托博林达谈了一次。现在到一楼去,大家就会认为我已经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你简直像一个瑟雷尔人一样狡猾!”托博林达大笑着说,“这可是相当高级的赞誉。”

“好吧,谢谢了。”

我们一起离开房间,乘坐空气电梯到了主层。他们俩转了个弯走向控制室,我则回到一开始见到所有人的那个大厅,五个嘉伯利安人和马尔科姆·谢伊还在那里。

我讨厌闲谈,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我还是尽我所能参与这种我不很熟悉的社交方式。最终我笨拙地泄露了一点口风:我没法再信任托博林达了,就像没法闭着嘴吐口水一样;而且只要事情按照我预期的进行,他很快就会后悔遇到我了。

随后麦克斯和托博林达也回到了这个大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需要的东西,但是几分钟之后,瑟雷尔人挑起了与谢伊和我的争斗,然后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声称自己绝不会再与地球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夜,要到存放防护服的副楼里去。

我又闲谈了十五分钟左右,麦克斯和他的两个手下则趁此机会记录托博林达房间里的物品,但没过多久,他就返回了大厅。我声称自己准备到厨房看看有什么喝的,麦克斯不用我暗示就跟了出来。

“好吧,”我说,“怎么了?”

“我们有一个合理的猜测,”麦克斯说,“机器人仆人每天都会给房间消毒,它们使用的化学用品残留会给嘉伯利安人带来一些不适。为此,每个嘉伯利安人都有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粉末,打开这些瓶子,就会消除不适感。瑟雷尔人不会受到这种的影响。不管怎么说,托博林达并没有小瓶子。这是唯一一样她的房间里有,而托博林达的房间里没有的东西了。”

“我感觉不好,”我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必须认为这种粉末在她的手或者手套上有残留。同时,就算托博林达说瑟雷尔人的房间不会出现这东西,她也必须相信这不算反常。”

“这一点不用亲口告诉她,杰克,”麦克斯说,“我们可以等待,然后再试一次。”

我摇摇头。“托博林达大怒离开,到别的房子里睡觉,这样的戏码我们演不了第二次,”我说,“另外,我已经透露了一点口风,说我认为托博林达就是凶手。不行,我们必须一次成功,但我感觉不太好。”

“为什么?”

“别多想了。想个办法假装粗心地把信息透露给她。”

“好的,杰克。”然后他又说道,“如果我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你已经发现了两个房间中唯一的区别。你做得很好。”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返回大厅。几分钟之后,克提和克昌说他们准备睡觉了,又过了一分钟,马尔科姆·谢伊也一同告退。接下来离开的是波戴尔。随后,当克毛恩走进厨房找点心吃的时候,我跟着他一起离开大厅,用无意义的对话缠住他,让麦克斯和克塔姆波利特单独相处。我让克毛恩在厨房里待了整整十分钟。当我回来的时候,麦克斯给我打了个眼色,表示他已经完成任务了。

我向在场的两名嘉伯利安人解释说,麦克斯、所有的秩序守护者以及我本人将在次空间无线电接收器旁边守候,等待布拉马诺斯传来的消息;即使我们睡觉,也会在主层找几个空房间,不会到二楼去打扰他们。

大约五分钟之后,克塔姆波利特去睡觉了,又过了几分钟,克毛恩也离开了。

“好了,麦克斯,”我说,“所有的基础工作都做完了。你只需要再做一件事情。”

“是什么?”

“在某个时刻,克塔姆波利特将会回到一楼,假装要到厨房里拿吃的,或者找回自己落在这里的东西。随后,她会偷偷到机房去把整个度假村的监控系统关掉,并计划在一两个小时之后重新打开。我想让你把所有手下安排在主厅,让她放手去干。”

“就这个?”

“差不多,”我示意他可以行动了。

我等待着,直到所有的高管都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我去了计算机房,迅速调整了一下电脑设置,接着乘空气电梯到二楼。我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走到托博林达的房间,门禁系统给我做了个红外检查,随后打开门放我进去。开灯之后,我很快找到一个舒适的角落,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墙。我把火焰枪拿出来放在大腿上,然后发出关灯的语音命令,继续等待。

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会在出状况之前睡着——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了,而且,坐在漆黑房间里的,屁股挨着长毛绒地毯特别容易困倦。事实上,我大概确实有一两次睡了过去,但每次身体开始放松的时候,我便立刻惊醒过来。

就在这时,我终于又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走廊的灯光照出一个嘉伯利安人的剪影。这个身影走到一张小桌旁边。我看不到情况,也听不到动静,但这已经足够了。我紧紧握住火焰枪,看到那个嘉伯利安人走向门口的时候,我用响亮清晰的声音说道,“不要再走了,克塔姆波利特。开灯。”

我们两个都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瞬间亮起的房间。我本以为她会恐慌,或者至少有些吃惊,但这一切似乎没有让她失去冷静。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用冷硬的语气质问。

“等你。”

“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她说,“你没有证据,只有一张嘴,而我是布拉阿格尔米奇企业联合体的主席。”

“你还能再当几个星期的主席,”我说,“然后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囚犯了。”

“我听到你在这里偷偷摸摸地来回移动。我知道托博林达今晚在某座副楼里,所以我进来看看情况,结果遇到了一个惯偷。”

“听起来不错,”我说,“但法庭不会认可。”

“哦?”她露出嘉伯利安人特有的自鸣得意,“为什么呢?”

“我有的不只是一张嘴,”我说,“还有所有由这个红外线全息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

“这个摄像头根本没有启动。”她回答道。

麦克斯的全息投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哦,它启动了。”

“唉,糟糕!”我充满歉意地说,“忘了告诉你,我们从系统制造商那里得到了监控系统的密码。”

“那也没有什么区别,”她的语气仍然冷得像一块冰,“影像记录将会证明,我没有将任何致命或者违法的东西带到这里来。”

“你带来了什么东西并不重要,”我回答,“你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已经证明了你的罪行。”

“你的案子是站不住脚的。”她说。

“准备好为此赌上你的商业帝国了吗?”我问。

漫长的沉默。“开个价吧,”她说,“我们能达成交易。”

“好,我们是该把摄像头关了还是继续开着?”

她发出一连串翻译器无法翻译的脏话,我们意识到,她已经被揭穿了伪装,在冰冷的表面之下,她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准备,甚至忘了监控摄像头正在记录所有事情。

我联系了马尔科姆·谢伊在行星轨道上的保镖小队,命令他们着陆,征用为我的临时手下——这可能不合法,因为我本身并不是警官——并且命令他们将克塔姆波利特以及麦克斯手下的两名特工一起送到布拉马诺斯,让她接受法庭的审判。

随后我们将托博林达叫到度假村来,并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这时,波戴尔和其他几名高管也被房子里的骚动吵醒,都聚在我们身边,听到了整个事情经过。

“她不会真的认为瑟雷尔人会用那种恶心的粉末吧?”托博林达问。

“你瞧,”我说,“我全副心思都放在怎么抓她上了,根本没看过她带来的是什么东西。麦克斯,她是不是准备把那种粉末放在他的房间里?”

“不是,杰克,”他回答道,“事实上,她放的是某种洗手剂。”

“你是说,像肥皂一样的东西?”我有些惊讶地问。

“功能一样,不过是液体的。后来我们才发现,每一个房间都配有专用的洗手液——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气味——”

“化学成分当然也不一样。”托博林达补充道。

“这么说来,她很可能是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把克丁的防护服弄坏的,”我说,“至少她的皮肤可能碰到了防护服,或者她以为自己碰到过,因此认为那就是我们的痕迹学专家已经,或是将要找到的证据。”

“在你开灯之前,她将托博林达的专用洗手液收了起来,换上她自己的,”麦克斯说,“我们用红外摄像头录了下来。”

“好吧,虽然你们干得不错,”我说,“不过这什么粉末可比一块肥皂愚蠢多了。如果她一点也不担心,坐着不动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抓到她。”

“她本可以把公司的规模扩大一倍,”克昌充满怨恨地说,“反正克丁本来也快死了。”他怒视着我,“为什么你要毁掉这一切呢?”

“这是我的天性,”我说,“我受不了有钱的高管。”

我想我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对嘉伯利安人不起作用,因为他开始用能翻译过来的各种难听的词儿咒骂我,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连翻译器也听不懂的古雅语言。

我不和专业人士较劲,骂人也一样。因此我对他的话只当耳旁风,不过看得出来,麦克斯越来越气恼,最终,他挥出一拳将那名副总裁打倒在地。

“看你还敢不敢对我的朋友这么说话!”他愤怒地说。一天半之前,他还是一个一想到要反驳他人就浑身抖得像筛糠、神经兮兮的小个子外星人,这段时间他真的变了很多。

我们又停留了一天时间,做了些文书工作——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叫“文书”,显然它与书毫无关系——最终,我们登上了麦克斯的飞船(当然,在此之前,我与托博林达约定每年一次到一个中立行星见面喝酒)。

开头的两个小时,麦克斯一直沉默着,几乎显得有些孤僻。最终,在我们进入麦克瑙顿虫洞之后,我开口询问什么事情让他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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