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亚看着一旁的荧幕上清晰的“禁止访问”字样,沉默了下来。十分钟过后,她终于侧过脸看了一眼张鲁,开口说了除自己名字外的第一句话:“希望你不会因此记恨我,张鲁。”
“什么?”张鲁先是一愣,进而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你……你也是服从制度,这是工作,不是吗?”
“我刚才说过,我是在帮你……”
“帮……帮我?”
“我发自真心地,试图帮过你,张鲁。”
“辛西亚?”
“但看起来,我做的还是不太够。”辛西亚叹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一路都在酝酿这句话的情绪,此刻说出口了,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辛西亚……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很聪明,非常聪明。你知道吗?”辛西亚认真地看着张鲁迷茫的双眼,不禁笑了一声。明明她已经违背了刚才的坚持,把张鲁带到了C区的门口,但她的脸上却不见了刚才的紧张与愤懑,似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都跟她没有一点儿关系了。“聪明的张鲁先生,刚才在停机坪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里,只有一句话,你是真的说对了。那些人都和你一样,曾经站在C区的大门口,苦苦哀求我替换制剂。”
“辛西亚……”张鲁感觉周遭的空气就像快要凝固了一般,眼前的辛西亚,和刚才奋力阻止自己到达这里的辛西亚,完全判若两人,“辛西亚……刚才库肯先生——”
“库肯先生同意了你的请求。”辛西亚直接打断了张鲁,她已经全然失去了继续这段对话的兴趣,直接按下了荧幕上的访问按钮。与正常工作时间的界面不同,此时的访问界面没有身份确认的选项,就连那句标准的女声提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辛西亚触碰那个访问界面几秒后,安全闸门的边缘开始闪烁起蓝白相间的光点,那些放射状的光影投射在张鲁和辛西亚的身上,如同一层变幻的极光。那些蓝白的颗粒在光影中越发清晰起来,开始是散乱的,慢慢地,颗粒按照二人的身型布局开来,从指间、手腕、下颚、前胸到身体的每一处,那些规律运转的光点,在张鲁和辛西亚身周织出了一个量身定做的茧。
“这是?”张鲁看着一动不动的辛西亚,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些光点的存在。
“站着别动。”
“可是……”
“你还想要进去的话,就站着别动。”
随着越来越多的光点落定,大片的蓝色光点慢慢地变成了白色。最终,包裹住二人的光茧,在一阵炫目的白光闪烁后瞬间消失了。
面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张鲁还没反应过来,那扇门就已经徐徐向上打开了。
相比几天前这扇门第一次为自己打开时的兴奋、好奇和期待,此时,那扇门每拉开一寸,张鲁内心的恐惧就多一分。而刚才的沉寂,也随着这场大幕的开启逐渐被里面传来的声响打破,机械手臂工作的声音、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电子提示音以及那些细碎的交谈,都跟随着那扇大门一同升起。
直到那扇门越过了张鲁的额头,午夜的C区,灯火通明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站在辛西亚和张鲁面前的,是一个身高只到张鲁胸口的老头。散乱的金发和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像来自中土世界。他佝偻着背,颇费力气地抬头看了一眼张鲁,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张鲁旁边的辛西亚,有些烦躁地说:“这样的事情还要遇到几次才算完,你们C区的人永远都不知道学好吗?”
“这次看起来是客户自己没想明白。”辛西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从他们交谈的语气就能判断,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似乎彼此都不是很乐意见到对方。
“可能人越老就越容易糊涂吧,毕竟他们都一百多岁了。”
“这位,就是库肯先生让我带来的张鲁。”辛西亚说话的同时,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鲁。
“还是个中国人。”那个老人端起手里的平板,荧幕上正是刚才密布在张鲁和辛西亚身上的光点,只不过在经过数据测算之后投射在屏幕上,光点变成了一个被坐标化的模拟人体。张鲁向前走了一步,却依旧没法儿完全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但刚才明明扫描的是辛西亚和他两个人,可那上面却只显示出了他的人体构造。如果刚才的扫描只是为了验证身份,那眼前的这个老头,那么仔细地端详,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怎么,你的光谱设备到现在都还只有白人模式吗?”
“辛西亚,”老人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得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多少次?”
“一百万次吧,如果你活得到那么久的话。”辛西亚说这句话的同时,身后打开的闸门似乎因为到了预设的关闭时间,开始发出嗡嗡的报警声。那是在平日里不会出现的声音,虽然音量不大,但听起来却非常刺耳,让人难以忍受。辛西亚看了一眼逐渐下落的闸门,又看了一眼正回头看着她的张鲁,深吸了一口气,朝后退了一步,迈出了闸门。
“辛西亚?”张鲁显然没明白过来此时的状况,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辛西亚不是C区的主管吗,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LA会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辛西亚没有再看张鲁,而是对着那个拿着平板的老头点了点头。看起来,那个老头就是她话里提到的LA。这个张鲁从未见过的LA,他不存在于员工通信录里,不存在于任何员工的社交网络里。早在张鲁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他颅内的Neith就已经在托里姆先生的安排下搭载了复刻模块,此时的他非常确定,眼前的这个LA是一个这几年中在他面前完全没有出现过的人。作为一个等同于不存在的人,他却似乎已经和辛西亚十分熟络。
“而我,去处理接下来的事。”辛西亚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直伫立在渐渐落下的闸门后面,直到它完全关闭,都未曾再开口。大幕落下之后,迎来的却是杂乱的喧闹声。
那个叫作LA的老头依旧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张鲁,然后又很快沉下脸去。他看张鲁的眼神有种令人发颤的认真,他像是一个力求比例精确、兢兢业业的画家。而张鲁的注意力,则放在了这个不管怎样终于得见的——午夜时分的C区。
原本他以为这里应该和白天的C区有什么不同,就像所有英雄电影里反派阴森恐怖的地下基地,四处充满着诡计得逞后的窃笑和隐藏于漆黑斗篷下的幽灵。但此时此刻的C区,却比张鲁最熟悉的白天更加——热闹拥挤。到处都是穿行在墙体间的工作人员,湖蓝色的制服和铅灰色的隔离头罩包裹住了每个人的身躯。最靠近张鲁的几个人簇成了一小团,似乎是被刚刚大门落定的声音吸引了。他们放下手中的箱子,驻足朝还穿着医疗顾问制服的张鲁瞥了一眼,又相互对视,似乎透过面罩在交流些什么。但他们很快就散开了,消失在墙体之间的人流中。整个C区的人流,在张鲁肉眼所及的范围内就已经比白天要多出三到五倍。之前其他医疗顾问还笑说,为什么C区墙体之间的距离要设置得那么宽,整个C区像是一个可以进行方程赛事的迷宫赛道。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些宽敞到能容纳两辆超级跑车的过道是为其他人准备的。
“我们走吧。”LA似乎终于忙完了手头的“要紧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四处眺望的张鲁。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C区对于此刻的张鲁来说,就和好望角另一边的新大陆一般令人好奇而神往。
“什……什么?”
“不是你说要来C区的吗?”LA笑了笑,收起手里的平板,径直朝着T13的方向走去,“怎么,不认识路了吗?”
“啊,好、好的。”张鲁先是一愣,然后紧跟了上去。不过张鲁没有料想到,这个叫作LA的老头虽然个子不高,但快走的速度简直是奥林匹克水平。几乎每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极为主动地退到一旁为他让道,只有少数几个人与张鲁的目光对上,其他人都低着头,似乎非常害怕与LA对视。他们的退让,看起来并不是为了照顾这个连腰都没办法直起来的老人,而更像是必须严格执行的命令。
“这些,这些都是D区的员工吗?”张鲁突然问道。这条路几天前辛西亚刚领着自己走过一遍,虽然她也非常严肃,但此时LA的沉默和他急促的步伐,总让张鲁觉得莫名可怕。虽然这看起来完全是计划内的结果,但似乎每分每秒都充满计划外的未知。特别是面前的LA,他全程都没有回过头来,哪怕是看张鲁一眼,就好像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张鲁不会跟过来。不,一定得做些什么,打破这样的沉默。张鲁酝酿了良久,才哆哆嗦嗦地从嘴里挤出这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不过,LA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停住脚步,缓缓地转过头,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张鲁,从眼睛、鼻梁、下颚,到因为紧张而僵硬下垂的双手、前后分立的双腿。LA像是一个挑剔的收藏家,在打量刚刚到手的珠宝一样,他的目光认真而吝啬,还有几分满意。这样的注视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他才收回前倾的脖子,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是的,没错,包括你。”
“什……什么?”
不远处的机械手臂上的探照灯将光束打了过来,看起来它刚刚入库了一批次的新制剂。不知不觉,他们竟已经走到了T13的墙体之下,那束惨白的光同样照在了张鲁面前那几个伫立着、盯着张鲁看的几个人身上。令张鲁惊恐不已的是,之前他似乎压根儿就没有觉察到这几个距离自己还不到五米的人。他们似乎一直隐藏在T13墙体的巨大阴影中,然后跟随着那束白光突然出现。而那束白光,不仅把他们带进了张鲁的视线,也把窒息般的恐惧带进了张鲁的灵魂。亮光清晰地将那几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来,那几张几乎丢失了表情的面孔,在张鲁的眼中是那样熟悉……
“不认识他们吗,张鲁先生?这些可都是你的前辈,托里姆先生一手培养并安插在这里的专业间谍,A区、B区和C区……甚至还有我们的客户接待中心的前台。”
“他……他们……”
“托里姆先生是不是告诉你,那些帮他干活的人在任务失败之后,也获得了非常好的报酬,有些甚至还住在地中海沿岸的度假别墅里安度晚年?”LA冷笑了一声,似乎张鲁此时的神情对于他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这些人都是和你一样,奋不顾身地想要帮你们的托里姆先生挖掘出秘密,然后在托里姆先生邪恶计划的指引下,先后阵亡在了各个离D区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不得不说张鲁先生真的非常优秀,你至少阵亡在了D区的门口。”
“不,不可能!我调查过……”张鲁的话音连同身体一起颤抖着。他显然还没法儿接受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当然,你调查过,这几个人都已经在世界各地到处旅游享乐,签证记录和消费记录比比皆是。请不用担心,你很快也会有的。你会在香港上环有一间海景公寓,你的近照和动向依旧会通过社交网络呈现在亲朋好友面前,你的护照上会盖满各国签证。但是,不会有人真的见到过你,你几番调查,不也从来没见到过他们的真人吗?”
“这些,这些都是你们故意……”
“这些,你的托里姆先生全都知道。我们甚至用托里姆先生的名义买下了一栋别墅赠予了他那位已经不存在的Renai策划部经理,以示警告。这位策划部经理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呢。不过,显然托里姆先生对这样的警告不以为然,一而再,再而三,把你们送进来,再来两个的话,我就可以给你们配置一个‘托里姆先生故友’专用员工宿舍。”
“他,他早就知道……我的下场?”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是他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吧,张鲁先生?这个世界上可不只托里姆先生一个人绞尽脑汁地想要站在现在你站着的地方一探究竟。他表现得很好,理智而激进,但也仅止于此了。我们有的是应对的办法。”
“不……不是这样的……”张鲁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从指尖到脚尖,都被割裂了一般。LA的声音,面前几个人的面容和周围的光,像是剧烈地向中心旋转的风暴。他站在风暴眼,所有的感观被一点点地吞噬,在令人窒息的沉静中等待着灰飞烟灭的那一刻。
“还记得辛西亚的话吗?她真的试图帮助过你,张鲁先生。”LA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太擅长面对这样的气氛。于是他转过身,解锁了属于托里姆先生的密封柜,整齐排列的制剂,被LA一把捞起,幽蓝的光汇聚在他的手心,静谧得如同沉睡的精灵。它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奋不顾身,只为得到一点一滴,就像很多个世纪之前,闪耀着太阳光辉的黄金总是沾满鲜血。而它们,却能远离那些罪恶与野心,被保护起来,安静地被冰封在这里。“现在才看清谁是真正想要拯救你的人已经太晚了,不过还是可以和你分享一件开心的事情,那个不顾你死活、想要保全自己性命的人,恐怕也活不长了。”
但这显然已经不是张鲁最关心的问题了。那面高耸的T13墙壁,不再是埋葬秘密的宝库——那个可以和托里姆先生交易财富和地位的秘密,而是冰冷漆黑的牢笼的围墙。这里是一个永远见不到亮光的无间地狱。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失去知觉般地跪倒在地,目光涣散,倒映着刺目的白光,整个身体如同失了魂的躯壳,“你、你会把我怎么样?”
“当然是欢迎你,张鲁先生。欢迎你成为D区的一员,永永远远。”
:托里姆,你真的是在用自己的命赌张鲁能拿到你想要的真相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金融家都是风险规避者。
:我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风险规避者。
:可你和张鲁的表现看起来却是彻头彻尾的赌徒心态。
:我知道你认为张鲁成功的概率很小。
:难道不是吗?你们的把戏说不定已经被很多前辈重复了无数次。
:所以弗洛莉小姐并不理解风险的真正算法。就算张鲁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可以通过打破我的注射顺序了解到Renai背后的机制,那这也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因为这样的话,我就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跨越上帝的鸿沟。百分之一的概率永生不死,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垂死挣扎,对于一个站在鸿沟边的人来说,这不是规避风险,这是孤注一掷。
:你对上帝的鸿沟的怀疑,看起来根深蒂固得可怕,托里姆先生。
:因为我认定它是不存在的,我认定这条鸿沟是有人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
:这世界上可没有这么多认定的事。
:你今天可没少泼我冷水,弗洛莉。说起来,不知道伟大的心理学家弗洛莉小姐,是怎么看待上帝的鸿沟的?
:首先,让人的身体活得更久是生理学范畴,我对它的兴趣真的不大。其次,我曾经确实非常想做一份心理学报告,调查的对象就是那些一百七十岁以上的富豪。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愿意被当作研究对象。所以这个计划一直搁置在我的日程里。其实我非常明白那种心理,他们都是活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不死族,谁愿意把这些感受和秘密分享给永远都触碰不到它们的下层社会?直到“上帝的鸿沟”这个颠覆性的理论开始风靡全球,科学家、评论家、政治家、小说作家、电影明星、导演和编剧,这个世界上所有对此说得上话的人一下子都被推到了麦克风前,他们被迫要对此事做出反应。那些人跑来找我,问我应该怎么回答对“上帝的鸿沟”的看法。他们中间大多数甚至都还不是Renai制剂的使用者,只是被媒体和民众认定为消费得起Renai的人。我的职业习惯要求我不对任何尚未有定论的传言做出绝对的判断。但在“上帝的鸿沟”这件事上,我对所有客户的指导意见都非常一致。我认为“上帝的鸿沟”,是绝对有必要存在的既定逻辑。
:还好那些来找你的人里不包括我。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需求,托里姆先生。它无关真假,它是一种必须配备的理论信仰。在几千年前,人类还无法理解风、火、雷、电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幻想出了代表万事万物的神祇,幻想出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巫师和萨满沟通自然,传递神谕,这是最符合那个信息闭塞、文明萌芽的时代的理论逻辑,那是最能够被当时的人们接受的真相,同时也是人类宗教、文学和艺术繁荣的温室。那些牛鬼蛇神已经消亡在了科学探索的进程里,我们了解了风、火、雷、电,我们制造风、火、雷、电,所以我们开始有了更加高级的理论信仰。我无法判断上帝的鸿沟到底存不存在,但在“长生不老”这个问题还没有被三审定谳之前,人类也有“相信”的需要。
:相信是上帝让我们活不过两百岁吗?
:上帝仁慈的一方面,就是在我们还不曾理解和接近真相时,先给我们一个较为合适的答案。这一切都因为有上帝。
:可有人犯了上帝也不可饶恕的罪行,弗洛莉。
:什么?
:十诫之一,弗洛莉。有人把自己当作了上帝,划了一道为自己服务的鸿沟。
:十诫之一?你说的是——不可,自诩,为神?
今晚的新乔治区,一年一度的极光之夜。二一三五年圣诞夜前夕在麦克莫瑞堡出现的、被誉为“天国镜像”的盛大极光景象按照一比一的比例被复刻了出来,如今在新乔治区全境的穹顶上演着。昔日沉静如海的夜空此时被斑斓的色彩完全占据,落基山的蜿蜒脉络也在极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被高度还原的黄金极光弧从新乔治区北面延伸开来,如同一道渐开的天国之门。科技把百年前的盛景还原到了今天,在人造的天国里欣赏“天国镜像”,既是属于富人,也是属于全世界所有人的狂欢。每年的今晚都是新乔治区最热闹的时刻。今天是每年新乔治区极少的几个社区开放日之一,尽管入场券的价格一年高过一年,但从下午三四点开始,还是有大批的下层居民进入仙境般的新乔治区。高级酒店的大堂、湖心公园的草坪甚至是度假别墅的屋顶,都成了他们观赏极光、通宵饮酒的圣地。
当然,托里姆家的屋顶是绝不会发生被占据这种事的。整个湖的南面都被禁止进入,这是居住在这里的富人们最后的底线。但每年还是会有一些顽皮的冒险者想尽各种办法进入这片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居住的地方。从湖心游过来,或是搭乘便携式滑翔伞。最恐怖的一次,有个醉汉因为愚蠢的酒桌游戏输了而翻越电网成功抵达托里姆邻居的门口,然后因为内脏震裂和呼吸麻痹而死。那些外来者喜欢把托里姆居住的小区称为养老院,因为这里居住的大部分人都有着超乎他们想象的年纪。
托里姆看着窗外漫天浮动的极光,远处传来的尖叫与欢笑已经被从湖面呼啸而过的晚风削弱了很多,但还能依稀听见那些年轻男女的呐喊——对方的名字和一生一世之类的承诺。在极光下表白,在教堂里做爱,那是他一百七十年前已经玩过的把戏。现在听到这些疯狂的话语,竟然有种已经活过几生几世的错觉。
但窗外的景致并不允许他沉浸太久,因为他正透过窗户眺望的人,已经穿越了热闹的公园和洋溢着欢笑的街道,步入了这片极光盛宴之外的阴影。托里姆看着那个人跟随着自己的助理走进门前的花园,走进庭院,接着是大门开启、电梯启动、书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托里姆深吸了一口气,举着酒杯转过身,微笑着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和上次见到她时相比,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同样黝黑的皮肤、高挑纤细的身材、精致的女士西装和束身短裙,就连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音也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你好,托里姆先生。”
“你好,辛西亚。”托里姆看着直直站在自己面前的辛西亚,虽然没有穿着医疗顾问标志性的白褂,但她手里拎着的铝匣已经表明,她就是那个临危受命在最后的一小时为托里姆注射Renai制剂的医疗顾问。刚才在窗外看到跟在助理后面的单薄身影时,托里姆的忧虑就已经爬上了眉心。而辛西亚手里提着的铝匣,更是彻底击碎了托里姆最后的侥幸。今晚,来到新乔治区为托里姆注射的,只有辛西亚一个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居然也会注射制剂。我还以为库肯先生不舍得让你干这些粗活。”
“注射制剂虽然基础,但却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如果连这个都不会,库肯先生怎么会让我坐上Renai发言官的职位。”辛西亚放下匣子,顺着落地窗的方向看了一眼被夜空的极光和地面的灯火点亮的新乔治区,颇为愉悦地说道,“本来可以早到一会儿的,但是今天新乔治区的交通状况实在有些不太理想。”
“今天的新乔治区,比亡灵节期间的米斯基镇还要热闹。”托里姆跟随着辛西亚的目光,也看向了那片沸腾的光影,“维姬原本还为张鲁办好了票,想请他和我们一起去万豪酒店的顶楼看极光秀。”
“他会非常感激您和托里姆太太的这份心意的。”辛西亚听到张鲁的名字,将目光从那五光十色的夜空收回。她知道,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话题,所以她早就有所准备了,“事实上,他还为自己不能亲自来为您注射录制了致歉的视频。”
说完,辛西亚直接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了原本属于张鲁的电子备忘。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自信和笃定,将屏幕转向坐在沙发上的托里姆。
备忘录发出一阵短暂的噪声,然后张鲁的半身像就清晰地投射在了荧幕前——这是最新的二维投影,可以根据观影对象与设备的距离,自动调整画面的大小和角度,方便观众观看。张鲁依旧穿着那身在菲律宾时被几个好莱坞女明星故意溅湿的白褂,领口的下方甚至还有被蹭到的惹火唇印。他看起来身在一个只有顶部光源的房间里,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机器工作时发出的断续声音。他坐得很端正,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的方向,看起来……镇定而且严肃,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这样的状态保持了半分钟后,画面里的张鲁才点了点头,似乎是得到了镜头后的指示。他嘴角堆砌起一个含蓄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托里姆先生,您好,我是您的医疗顾问张鲁。我要对您表达我的歉意,因为在菲律宾的失误操作为您带来了困扰。由于我正在配合公司的内部调查,所以近期无法再担任您的医疗顾问一职。我的主管辛西亚小姐会当面向您说明具体的情况,并为您指派新的医疗顾问。请您相信我们会尽全力保障您的注射进度以及其他合法权益,感谢您对Renai的理解与支持,期待与您再会。”
他话音刚落,画面就被切断了。
出现在视频最后的是Renai的字样和那棵标志性的橡树,以及那句一闪而过的广告语——为了全人类的永恒与强大。
托里姆看着屏幕上余留的雪花和噪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内容,比Renai早年的投映广告还要刻板无聊。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向辛西亚说道:“已经找到接替张鲁的人了吗?”
“非常抱歉,由于时间仓促,所以暂时还没有确定。”辛西亚收起手中的设备,先是微笑着稍稍鞠躬,然后才格外认真地回答道,“不过我一定会为您安排好下次注射的。再次为安博特和张鲁的事向您道歉,托里姆先生。”
“真是周到的安排。如果确定得太快了……”托里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辛西亚小姐就没有亲自前来的理由了,对吗?”
“托里姆先生是我们的首批用户,在我入职Renai之前就已经成为我们的会员了。之前的高层都有登门拜访过,这次出现了这样的事件,对托里姆先生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作为目前Renai的主管之一,就算不是为了临时的注射工作,我也非常有必要亲自登门拜访。”辛西亚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在媒体镜头前的微笑。作为一名公众人物,她公开抵制和拒绝植入Neith。很多反Neith团体在集会游行时都会把辛西亚的微笑与那些被Neith操控出的假笑进行对比,并配上“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一样美丽”的宣传语。“而且……托里姆先生,我们还是赶快进入注射流程吧。马上就要超出您的注射安全期了,虽然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很小,但为了确保您万无一失——”
“辛西亚。”托里姆直接打断了辛西亚的话,将酒杯里还剩一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是的,托里姆先生。”
“听说你也资助了在Neith总部大楼下面的游行。”
“是的。”辛西亚点了点头,“我知道Neith现在的老板是托里姆先生。我无意冒犯,不过我还是喜欢本来的自己多一些。”
“不,不,我虽然买下了Neith,但我自己也不是Neith的用户。”托里姆站起来走到酒柜旁,将酒杯重重地搁在了点缀着细碎金箔的玻璃托盘上,旁边放置的格兰菲迪二十一世纪纪念款已经几近空瓶,“我应该给你留一杯的,辛西亚。”
“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托里姆先生。”辛西亚认得这瓶威士忌,那是她还只有十多岁的时候,就仅剩一箱共十二瓶存世的格兰菲迪二十一世纪纪念款。十二瓶代表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十二件事,分别在十二个国家的拍卖行先后单独拍卖,平均成交价超过九百六十万美元。而刚刚被托里姆先生喝下最后一口的那瓶,水晶瓶身上刻意雕铸出起伏的沟壑,瓶嘴上的镶金“Mars”浮雕格外醒目,那是为了纪念二十一世纪最后一个伟大事件——人类首次登陆火星。这瓶被称为“猩红之吻”的格兰菲迪是成交价最高的一瓶,罕见地达到了一千两百万美元。把瓶子灌满琥珀色的酒液后,整个圆弧形的瓶身就会变成火星的地表还原图。看起来,今天一定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才值得托里姆先生将这瓶绝世好酒一饮而尽。
“原来你也懂威士忌。看起来,那时候你拒绝了我的合作要求,是因为当时我们喝的威士忌不太贵重。”
“不,那时候拒绝托里姆先生,是因为您的提议不仅是贿赂行为,而且已经触及了我的职业底线。您想知道的那些事情,都属于最高级别的机密。当我知道您在那个女心理学家的帮助下收购了Neith之后,我就决定永远不植入Neith。”
“看来你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富有正义感,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为了那些民众鼓吹的崇高的思想完整性。”
“如果您要这么理解的话,也无可厚非。不过还是要感谢那天的款待,没有Neith的帮助,我也知道那天您请我喝的是同样价值不菲的苏格兰高地威士忌。”
“那,辛西亚小姐要陪我再来一杯吗?”托里姆说这话时,用颇为自豪的眼神示意辛西亚看向她身后的联排酒柜。和媒体上报道的如出一辙,托里姆先生是名副其实的威士忌狂热收藏家。眼前的这个书房,就犹如一个限量版威士忌博物馆。事实上他也确实拥有一个威士忌博物馆。他在二十三世纪,便买下了苏格兰高地不少的威士忌产区和几乎整个埃雷岛。
“不,您可以自便。”辛西亚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回答错了,辛西亚。”仿佛已经苦苦等待这个回答很久,托里姆在听到辛西亚干脆利落的拒绝之后不禁哈哈笑了两声,然后看着辛西亚,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所以我说,没有Neith的话,你还是不太适合做医疗顾问。让我来告诉你这时候一个医疗顾问通常都说会什么。”
托里姆顿了顿,仿佛在从记忆里寻找安博特和张鲁说话时的神情和动作,最后才缓缓地说道:“‘托里姆先生,托里姆太太,请不要在注射前后一小时内饮酒或食用含酒精类的食物……酒精会扩张血管,加速血液循环,最终导致Renai制剂被吸收的速度大于预估值。嗯……这种不在稳定范围内的吸收速度会导致……皮下组织炎症,出现过敏红疹,不过概率较小。在极少数情况下,甚至会导致腹泻和……什么来着,哦,肢体痉挛。’
“这段话,几乎每次他们看到我和维姬举着酒杯都要说一遍,就更别说要和他们一起喝一杯了。不过辛西亚小姐似乎并没有这个忌讳。”托里姆看着一言不发的辛西亚,再次笑了笑,又接着说,“所以太可惜了,早知道我应该给你留一杯的。”
“看起来,托里姆先生从未遵守过这项规定。”
“规定?”托里姆突然转过身,看着辛西亚,她黝黑的肌肤把那瞪大的双眼衬托得越发明亮而专注,“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规定。早在有这项规定之前,我就已经在注射Renai了。一百多年了,开始只有我自己,每年一亿美元,后来有了维姬,每年两亿美元,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这些在我血管里活跃了一百多年的东西是什么,也比你更了解它们进入肌肤那一瞬的感觉、它们和血肉交合的感觉、新陈代谢的感觉、活下去的感觉。
“让我来告诉你,注射Renai制剂唯一的规定,那就是,我——必须——活下去!!
“我告诉你,现在的每分每秒,不是上帝给的,都是我买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明码标价买来的!!!
“我——买来的——永生!
“我——买来的!!!”
震怒的话音,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托里姆说话的同时,亲手摔碎了“猩红之吻”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身。他站在一地碎片之上,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辛西亚。
“托里姆先生……”辛西亚虽然叫着托里姆的名字,但倒映在她双眸里的身影,已然不是那个举着酒杯的、高傲的富豪,更像是一头磨着獠牙扑向猎物的雄狮,一头将怒火掩藏在觥筹与笑意下的雄狮。辛西亚还记得很多年前,她和托里姆在比弗利山庄的会客厅里见面。那时候,托里姆脸上满是自信,他举着酒杯向辛西亚表达自己想要进一步深入了解Renai的想法,就好像确定辛西亚会同意一样。那时候还没有莎莉的生日之死,没有“上帝的鸿沟”,但他却已经对Renai产生了近乎痴迷的兴趣。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个把人类带向永恒的承诺。
只不过,这一次,他把他的不相信,表达得更加决绝。那一地碎裂的瓶身,像极了托里姆最后的耐心。他看着一脸惊愕的辛西亚,却没有回应她,也没有理会那一地价值斐然的残渣,而是直接转过身,慢慢地走向靠窗的沙发,变幻的极光从窗外映照进来,在他最爱的哈得逊湾驯鹿皮沙发上溅射出舞动的光斑。托里姆弯着身子坐了上去,原本在驯鹿皮革上窜动的光影,此刻全都映在了托里姆棱角分明的脸上。岁月留下的褶皱与斑块被五光十色的极光遮盖,此时被极光与欢笑笼罩的新乔治区,让他想起了那些已经恍如隔世的时光。夜空斑斓的光影,像极了复古夜店刺目的迪斯科球反射的光,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柱,如同在燃烧一般,照在他的脸上,总能第一时间沸腾他的每一根神经。连Bra都不穿的舞娘、将红酒淋遍全身的赌徒和躲在洗手间走廊里接吻的学生,此时此刻,就在新乔治区绚烂的夜色下,这一幕幕都轮番上演。只是,现在照在他脸上的光,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已经失去了曾经的温度。
“托里姆先生……”辛西亚站在原地,看着已经侧过脸看向窗外的托里姆,从刚才的震怒到此时的沉静,他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力气的疯狂。
“托里姆,托里姆先生?
“托里姆……先生……”辛西亚小心地靠近托里姆。他的神情凝固了,眼睛一眨也不眨,让她甚至没法儿判断他是否还活着。不可能啊,距离最后的注射时间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难道是因为……他刚才的情绪?不,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辛西亚慢慢地朝着托里姆靠近,内心惶恐的预感仿佛凝结成了物质,散播在空气中,挤走了所有氧气。此时的辛西亚觉得连正常呼吸都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
她站在托里姆面前,那些虚拟的光影也投射在她的肌肤上,她伸出手,怀着极大的恐惧,想要去触碰托里姆那张凝固的脸。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挨到他的肌肤前一秒……
“开始注射吧。”托里姆缓缓地开口了。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辛西亚匆忙收回的手,简单地朝她笑了笑,像是看一只被伪装的猎人惊扰的麋鹿。
“好、好的。”辛西亚急促地答道,然后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匣盒。眼下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赶紧为这个似乎已经陷入癫狂的客户注射完Renai制剂。
而托里姆则缓缓地站起身,一把将窗边收敛好的窗帘拉下。隔绝了极光效果的书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书桌旁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柔光。他绕过窗边的沙发和书柜,眼睛一一扫过那些从世界各地运送来的孤本和限量版——一八一八年版的《沉思录》,一九六九年版《黑暗的左手》,二十四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安部俊勇的遗世之作《无法回去的东京》……他一一略过这些他用金钱占为己有的珍爱之物,最后坐在了书桌的正中间。那盏昏黄的落地灯,灯柱被雕铸成了拉斐尔天使,雕像纤细的手臂正好指向托里姆坐的方向。天使挥动着精致的羽翼,似乎在牵引迷路的凡人。
辛西亚从匣子里拿出已经备好的R1制剂,走到托里姆身侧。她深吸了口气,等待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仿佛希望把说话的声音、语速都控制在她认为最安全的程度。她按照最标准的医疗顾问注射流程,将制剂递到了托里姆面前说道:“托里姆先生,请确认R1制剂完好。如果没有问题,请用三十到六十分贝之间的声音回答‘确认’。”
托里姆接过装载制剂的汞柱,这个他已经重复了六千多次的动作,此时却显得格外缓慢而生疏。汞柱表面的温度比以往都要低,像是刚刚用极度低温封存过。一样的琥珀色液体,一样清晰地显示着自己的名字和“仅限本人使用”的字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接近两百年,没有任何一件事物能像这管淡黄色液体一样,让他保持这般持久的迷恋。他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瘾君子,Renai就是他的可卡因、他的氧气、他的呼吸、他的生命。
托里姆从未凝视它如此之久,就像灵魂也被牵引进了那个琥珀色的深渊里。
“确认。”
托里姆的声音仿佛带有无形的重量,从喉结猛然升起,又沉甸甸地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最熟悉不过的场面——绿色光晕亮起,清亮的电子女声传来。
“声纹已匹配,欢迎,托里姆先生。这是您的第六千二百一十五次注射。”
“怎么,失败的那次不计算在内吗?”托里姆抬起头看向辛西亚,将那管已经解锁的制剂递给了她。
“我们只记录有效的注射次数,托里姆先生。”辛西亚回答道,“另外,由于这次是紧急注射,如果按照原有流程,先注射帮助基因维稳的R2制剂,可能会耽误安全注射时间。所以我们将会把R2制剂留待下次注射,并在剂量上进行调整。直接注射R1制剂会导致身体出现五分钟左右的轻度神经麻痹,所以您可能会有几分钟时间无法抬手和走动,不过只要坐着不动,症状很快就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可以清醒地注射一回了吗?”
“是的,所以在来的路上,我也和您的助理解释过了,本次注射不需要辅助睡眠,安排在客厅和书房都是可以的。”
“你们总是这么无微不至。”托里姆看着辛西亚。她紧张的神情在那张黝黑的脸上一览无余。
辛西亚接过解锁的制剂,应付地点了点头,很快就转身从匣内取出了准备就绪的注射器,熟练地解锁、组装。她感觉到每个动作都万般吃力,仿佛身处一场分秒必争的竞速游戏。辛西亚竭尽全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现在有一点明白几个小时前,张鲁怒吼的那一句“如果你也面对过托里姆先生,你也会和现在的我一样”了。这是一个活了快两百年,注视了这个世界快两百年的人。在他的眼里,辛西亚和张鲁,都像是拿着木剑站在沙场上的孩童。
但,冷静,尽可能地冷静。辛西亚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他不可能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答案。他激怒我,故作姿态,都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那个答案。现在他又心虚又急躁,一定是这样,他一定不会知道。
当她转过身来,再次面对托里姆的时候,手里的注射器已经组装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刚才的笑容。
“托里姆先生,我们开始吧。”
“当然。”托里姆朝辛西亚靠近了些,又突然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噢,对了,你介意帮我放些音乐吗?维姬习惯了有音乐,好让注射场面看起来轻松些。以前安博特总是会提前帮我们准备好,就在酒柜旁。”
辛西亚先是愣了一下,她和托里姆对视了几秒,才渐渐将目光挪到酒柜旁被设计成黑胶唱片机的音响控制器上。
“有什么问题吗?”
“当……当然没有。”辛西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放下手里的注射器,走向不远处的音响控制器。辛西亚认得这台设备,内嵌式的环绕音响,能够选择不同的环境模式,同时还可以模拟歌手的现场演唱效果。能让听者有种歌者就在这间书房里的错觉。曾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这台音响是上流社会聚会的必备品。
辛西亚站在那排切换键前,屏幕上显示着“被锁定”。一首叫作《录音一》的曲子好像才被什么人暂定了,看起来是从别的地方拷贝来的曲目。她回过头,看向仍然坐在书桌旁的托里姆,等待这个连注射都需要伴奏的挑剔客户最后确认。
“噢,就是那一首,从头再来一遍如何?”托里姆满意地说。辛西亚点了点头,按下了最右边黑白相间的重播键。
噪音……持续了好几秒的噪音。
辛西亚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被突然爆发的刺耳声响惊在原地。
然后是刺耳的呼啸,高保真的回响让整个房间仿佛正在经历一场超强台风。
但辛西亚却觉得莫名熟悉,仿佛这场台风,不久前刚刚刮过她的耳畔。
那是……那是什么……
“嘀嘀、嘀嘀——”然后是机器运转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熟悉的脚步声。不,那脚步声,几秒钟前,她才听到过!
那是,那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还没等辛西亚反应过来,四周就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帮她回答了所有的疑问。
……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张鲁!”
……
“Renai面世了一百五十五年,一百五十五年来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
“他执意要在甲板上进行注射,我已经提醒过他了。”
是张鲁的声音!
是那段录音,张鲁拿来威胁辛西亚的那段录音!
是张鲁的录音。托里姆已经拿到了张鲁的录音,他已经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辛西亚拒绝为托里姆安排二次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