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没有夸大这台音响设备的实力。此时此刻,这场对话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边。
她感觉这世上仿佛有另外一个她,在她身后重复着那段几小时前刚刚发生过的对话,用阴冷而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辛西亚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恐惧似乎从肌肤渗透进骨髓和神经。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周围全是她自己的声音,甚至她能感觉到录音里的自己掐住了张鲁的脖子,那感觉真实到,那道力气正压在自己脖子上。
不!这不只是感觉!
当她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
托里姆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管已经被解锁的R1制剂,此时已经直直地插进了辛西亚的脖子。托里姆用一只臂膀牢牢锁住她的脑袋,手捏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推动着琥珀色的R1针剂,看着液体一点点朝着辛西亚的皮下渗透。
直到最后一滴R1制剂消失在视线里,托里姆才松开了掐住她的手。他退后一步,看着刚刚被注射了制剂的辛西亚。她马上出现了轻度的神经麻痹反应,原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不受控制地撞在沙发和实木酒柜上,最终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你看起来像个磕了药嗨过头的婊子,辛西亚。”托里姆冷冷地说。他甚至都不确定辛西亚是否有听到自己说的话。趴在地上的辛西亚,双眼紧闭,嘴巴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猜,张鲁应该已经被你们处理了。那段VOI镜像确实非常真实。不过,你们好像忘记了,张鲁是中国人,可刚才的视频里,他的伦敦腔可好到能去演贝克街的大侦探。”
虽然欣赏Renai高级主管的狼狈样子可以算作一项不错的恶趣味,但托里姆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他将已经空置的汞柱抽出注射器,走到了落地灯前,用张鲁教过他的方法,将汞柱的内侧对准了那个炙热的灯芯。谜底马上就将揭开。
他一直不知道,谜底离自己一直如此之近。他每次注射之后,沉睡之际,那些医疗顾问都会像他现在这样对准光源,读出那串赐予托里姆永生的数字。
“S-F-0-1-0-0-3-4。”托里姆逐字念了出来。
“SF010034,呵呵。”托里姆放下手中的汞柱,不禁笑了笑。并不意外,这里面不可能写着他期待看到的那串数字。他走到辛西亚的面前蹲下来,拎起她仍旧晕乎乎的脑袋。完全不顾辛西亚痛苦的呻吟和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直接将那管汞柱放在了辛西亚的眼前。空管几乎贴着她颤动的眼皮。托里姆像个最残酷的古代行刑官,只有罪罚,没有怜悯。“SF010034,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序列,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药?你们——想杀了我,是吗?”
被托里姆拎着脑袋的辛西亚毫无反抗之力。她的脖子也被托里姆掐住了,光是找到一刻呼吸的间隙,就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像只被巨蟒缠绕,即将被吞噬的麋鹿,除了四肢乱蹬,身体抽搐,再无其他反应。
“这根本不是从我的库存里拿出来的制剂,对吗?”辛西亚毫无反应,托里姆却没有停止逼问,“你们这可怜的序列游戏,到头来只会暴露自己,不是吗?辛西亚小姐,是不是当上帝当得太久了,以为有钱人都贪生怕死,只知道乖乖听话。
“你们想让我和其他只知道将你们奉为救世主的老家伙一样,乖乖吃药,乖乖等死?
“辛西亚,或者说上帝小姐,你忘了那句老话吗?老狗,也有几颗牙。”
对于托里姆来说,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未曾感受过了,像个绝对的胜利者,像是那个来到,看见,然后征服后归来的恺撒,像是烧尽罗马骄纵与荣光的大火,像是攀登上奥林匹斯山巅的泰坦。他的一生都沉醉在这样的胜利里,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一次又一次粉碎那些挡在他面前的障碍,而这一次,这一次的感觉,竟如同真的征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上帝。
他松开了勒住辛西亚的手,像个故作怜悯的神父,在凝视着受难的孩子。
他看着辛西亚一点点睁开眼睛,一点点用颤抖的双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似乎非常享受这个过程,简直值得配着卡瓦拉多西的咏叹调和一杯威士忌来欣赏。
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双唇,和从额头一直滑落到脸颊的汗珠。
看着她咽喉上的勒痕变得越来越红,听她发出孱弱的音节。
“张鲁……果然什么都告诉你了……”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你当时与我合作,就不会再有张鲁什么事了。不过真可惜,你拒绝得很果断。但我的每一个手下败将都知道,拒绝托里姆先生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候,这个代价会非常、非常高昂。”托里姆笑了笑,似乎非常满意辛西亚从极度失控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的速度。要是接下来的时间他得和一个躺着的癫痫患者说话,那才真是毫无趣味了。
他绕过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辛西亚,走向她身后的酒柜。这个曾经摆放在白金汉宫的酒柜里,用馥郁的芳香和剔透的瓶身存放着半个苏格兰的历史。托里姆喜欢把它们用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那些值得用一瓶好酒来铭记的日子。当然,今天——有史以来最令人难忘的一个极光之夜,他认为至少需要两瓶。
他的目光从酒柜的第一层第一瓶开始,然后在那些挚爱中来回流连,最后才伸出手,将那个雕铸着两条镀金花蛇的酒瓶往前推了一格,十分满意地说:“高原骑士,单一麦芽威士忌的天生王者,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了。”
打开瓶盖,拿起酒杯,然后看着那些黏稠的黄金液体一丝一缕滑入酒杯。
当托里姆端着酒杯重新坐回他挚爱的沙发上,辛西亚终于勉强能控制住自己,倚靠在正对着托里姆的另一处沙发旁。她直起上半身,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正在品尝威士忌的托里姆。她能感受到R1制剂正在这副全新的皮囊之下,在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里流窜,如同炙热的岩浆奔向冰冷的海水,撞击、汹涌、蒸腾、撕裂……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首次注射Renai的用户需要使用的R2制剂剂量是平日的三倍了。这感觉,这感觉如临地狱。
“你是要死了吗?”托里姆摇晃着盛满威士忌的酒杯,手握着如此醇香诱人的至宝,他一点儿都没有看向辛西亚的兴趣,“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你就还得摊上一个蓄意谋杀的罪名,辛西亚小姐。”
“R1……R1制剂只会救人,你这个白痴!”辛西亚强忍着痉挛带来的疼痛,狠狠地瞪着仿佛置身酒会般逍遥自在的托里姆,“我现在这个反应,说明了这正是如假包换的R1制剂。”
“那恭喜你了,辛西亚小姐。年纪轻轻就已经完成了Renai的第一次注射,我们合作得那么愉快,这针我请了。”托里姆举起酒杯,朝跪坐在地上的辛西亚做了一个邀约的动作。
“白痴!是你自己……你自己快要死了,一旦你体内的Renai成分浓度跌破阈值,以你的年纪,很快就会……就会……”麻木的舌头让辛西亚的每一个发音都极尽艰难。每说出一个单词,她都能感觉到喉咙中自下而上的窒息般的疼痛。
“哈哈哈哈,你想说的是,我就会死吗?”
托里姆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一部冗长的电影终于等到了最精彩的环节。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下酒杯,从他的双排扣西服里拿出了他已经准备很久的终极惊喜——一根还流淌着琥珀色制剂的R1汞柱,上面的字迹是那么清晰:布兰登·托里姆,仅限本人使用。
“你……你根本没把它掉进海里!”辛西亚看着托里姆手中的汞柱,她才发现这个刚刚被自己称为白痴的男人,其实手里一早就握着最后的那张王牌。
“真是一场精彩的演出!辛西亚小姐,张鲁带回来的注射器里并没有注射记录,视频里显示一个大浪过后它被我不小心弄进了海里,多么——复古的街头骗局!”托里姆哈哈笑了两声,历经岁月的苍老声线在奋力迎合着他高亢的情绪。就像是马戏之王的终场表演,所有观众都瞪大了双眼,享受着被骗后恍然大悟的那一刻,“你真的以为,我会蠢到不给自己留下最后的退路吗?辛西亚小姐,你太年轻了!”
托里姆看着依旧无法动弹的辛西亚,当着她的面将那管“失而复得”的R1制剂推进了辛西亚带来的注射器里,装塞、仰头、推入颈下动脉。就和之前六千多次一样,他享受着新的Renai、新的活力源源不断地流入身体的感觉,如同沐浴着恩赐之雨的希腊平原,在众神的祝福下万物复苏。
“P-1-1-3-0-4-3-4-6-2-1-5。”托里姆说出了那串编号,用迷离而享受的声音。话音刚落下,注射器就从他原本紧握的手心间滑落了。然后他的两只手臂垂落,整个上身瘫倒在沙发上。那是R1制剂带来的副作用,虽然没有首次注射的辛西亚那么夸张,但神经麻痹也已经影响到托里姆的肢体与意识了。只不过,他身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迹象,倒更像是老电影里刚刚吸食完海洛因的瘾君子,每一寸肌肤都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高潮,逍遥快活。
而这时,辛西亚也已经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甩开高跟鞋,扶着一旁的酒柜。她顾不上理会眼前似乎不省人事的托里姆,现在的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她现在非常需要一场全面检查,评估这次注射给她的身体带来的影响。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辛西亚一边默念着,一边朝着书房的门移动。
然而,她还没迈出第二步,那个对于她来说犹如地狱般的声音,就再一次逼进了耳膜。她像是触电似的颤动了一下,恐惧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大脑。
“真高兴你还活着,辛西亚小姐。”托里姆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甚至都没看已经准备逃离这里的辛西亚。他就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心的狼蛛,那些飞蛾奋力振翅的挣扎,对于它来说只是餐前的消遣。他似乎还沉醉在R1制剂带来的欲仙欲死的感觉中,说话带着歌剧般悠长的腔调,“看来,我们的辛西亚小姐,是不打算告诉我什么了。”
“我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
“那,SF010034呢?”
辛西亚听到这串编号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了掉落在地上、已经被注射进自己体内的R1制剂。如果说现在注入托里姆体内的是活力、愉悦和极致的快感,那此时此刻在辛西亚体内流窜的,却是恐惧、痛苦与无边的绝望。
她当然知道那串编码的含义,它的诞生,是库肯先生的授意,由辛西亚本人亲自执行的。那是张鲁还没有来得及调查清楚的最终答案。
但也不是完全的绝望。眼前的托里姆还没有得到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他一定以为,那是一剂毒药。
他一定以为,自己会因为注射而死。
他以为自己接近了答案,但他对答案其实一无所知。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托里姆先生。”辛西亚坚定地说,“事实上,你应该学着放手了,你的妄想已经让那么多人失去了自由。”
“看来,张鲁也和我的前几位间谍落得一样的下场。你们打算在哪里给他置办一所掩盖身份的房子,然后让他满世界飞来飞去,再过几年意外死亡?”
“他们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仇恨着你,托里姆先生。”
“如果你当初答应我,说不定就不会有张鲁和其他人了。他们也应该恨你,辛西亚。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塞内加尔的平原上种花生!”
“在西非种花生,也好过效忠魔鬼。”
“好吧,好吧。”托里姆叹了一口气,然后又不禁笑了几声,“你知道吗?我非常羡慕库肯先生,羡慕他和他的公司,拥有像你这样忠诚的员工。”
“那是因为,库肯先生和Renai都有着更崇高的目标。而不像你,只是一个想着用钱续命的浑蛋。”
“更崇高的目标,哈哈哈……真是——精彩的发言,辛西亚小姐。”
说完这句话后,托里姆抬起了原本仰着的脑袋,与不远处的辛西亚对视着。
他露出一个扭曲到病态的笑容,惨白而干瘪的嘴唇不住地抽搐着,诡异的弧度连接着细密的皱纹,让整张嘴看起来犹如是被人用钢线缝在脸上一般。他的双眼充血,神情宛如一只饥肠辘辘的秃鹰。他的眼睑紧绷,痛苦与愉悦在他的眉宇间相生并存,极尽能事地拉扯着每一根面部神经。他看着辛西亚,像是一个从炼狱归来的恶魔,在漆黑的夜幕里盯着流浪的猎物。
“不过,拥有如此崇高目标的Renai,说到底,也只是一家公司而已,不是吗?”
:你要收购Renai?!
:想要知道可口可乐的配方,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买下它吗?
:你这么肯定那里一定有你想要的答案?
:SF010034就是答案,辛西亚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了。
:可辛西亚并没有死。
:如果上帝的鸿沟只是愚蠢的毒药,那这场游戏就真是没什么意思了。张鲁的调查没有错,他告诉我,那些编号、那些顺序是有意义的。弗洛莉,这是一个不能被打破的顺序。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存在一种顺序,是绝对不能也无法被打破的,那一定就是人的寿命。从生到死,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顺序,都没法被改变。时光不能倒流,人不能死而复生,这是自然界的第一秩序。
:你的意思是——所谓上帝,就是Renai公司?
:从我注射第一针Renai制剂开始,我就在研究这家公司。几个世纪前它还是个为贵妇们定制基因面部修复技术的小公司,后来进入了基因工程领域。它的研发人员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研究怎么让人活得更久。直到他们其中一个雇员——库肯,那位人体基因学的天才,发明了R1制剂。他把人类对于寿命的设想,第一次从延缓衰老拔高到了一个近乎质变的高度:永生。细胞再生技术虽然没办法阻止严重的疾病和飞来横祸,但却可以让人体的自然机能永远维持在约等于六十二岁的水平。这项发明,无疑是自然死亡的终结。但制剂的造价是非常昂贵的,他们在比弗利召开了发布会。一开始,他们的定位就非常精准。他们带来了很多展品,猩猩、老鼠,库肯甚至亲自割下自己的一小块皮肤现场演示了细胞再造技术的强大。我们当时一同见证了R1制剂对细胞的强大修复力。当时想要投资的人很多,包括我在内,但是库肯都一一回绝了。他接受的唯一合作方式,就是我们提前购买十年的R1制剂,以支撑R1制剂的量产和问世。
:十亿美元。
:十亿美元,换来了他针对第一批用户永不涨价的合同。
:所以现在单支制剂的价格已经涨到二百五十八万美元,而你依旧可以享受两百万美元的低价,这真是诱惑。
:这样的诱惑,让他的账户在那一晚里多了三千亿美元。
:不过他竟然会放弃投资。这是一件非常不符合市场规律的事。
:更不符合市场规律的还在后面。最初我们可以去他们在新泽西的总部进行注射,我们能亲眼看到制剂从那个黑色的匣子里被拿出来。库肯甚至亲自为我注射过,但后来Renai宣布不再接待注射服务,全部改为预约注射。同时,他们也宣布提前预购的上限由十年改到了一年,接着就是产品上市,设立了专门的医疗顾问制度和注射人数限制。注射……注射人数的限制!!!
:你好像对此耿耿于怀。
:如果你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你面前寿终正寝,你也会耿耿于怀。
:你是说,你的儿子因为没有注射Renai的资格,所以先于你而死了?
:就在我的面前,弗洛莉。那时候,我已经把价格开到了每针六百万美元,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已经是倾尽所有,但Renai还是回绝了。他们甚至同时安排了三个医疗顾问,以确保我不会将自己的制剂拿给我儿子用。一直到孩子离开人世,顾问人数才恢复正常。从他离开那天起,我才开始发觉,这些违背市场规律的行为,一定是在维护着一个更高的规则。他们控制注射的人数、注射的场合、注射的时间和顺序。这一切,都只为了那一个目的——他们在选择性地杀人。
:你说,Renai杀死自己的客户?
:你不这么觉得吗,弗洛莉?他们的手里掌握着世界上精英人群的性命。当然,倚靠Renai,他们也掌握了简单高效的杀人方式。合同里“意外死亡免责声明”里的每一条,都是他们杀人菜单里的招牌菜。这些人的命,每一条都非常值钱。
:你是说,Renai在养活这些人的同时,也在兜售这些人的死期?
:不,他们兜售的是Renai的注射机会。
:注射机会?
:你应该知道,Renai制剂是一种需要放射催化的基因药物,但放射催化反应大部分都对人体有极大的副作用。生成Renai的放射催化剂是一种非常稀缺的放射性元素——锫。锫很早就被发现了,但它的聚变特性使得它无法成为核反应实验的材料,几乎毫无用处。但与其他锕系元素不同,它在辐射时只会释放对人体基本无害的电子,锫是最适合用来催化Renai的反应原料。可惜的是,锫在地球上的自然存量极少,而人工合成不仅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而且速率和成功率都极为低下。Renai变成了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稀缺品,从很早之前开始,Renai的新用户增长就非常缓慢甚至暂停了。看起来是因为消费得起Renai的人饱和了,但其实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制剂。Renai确实可以实现长生不老,但老的老不死,新的客户却与日俱增,他们不是不想要我的六百万,而是他们根本没有可以拿给我儿子的制剂。没有锫,就没有Renai。新的客户想要加入,旧的客户就必须死,这就是规律。旧的客户死了,再把空出的机会高价抛售给新的客户,不仅制剂要收费,挂号费就已经足够高昂,这就是上帝的鸿沟。
:用杀人来更换客户,似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而那个什么上帝的鸿沟,只是为了掩盖这个阴谋,划定一个看起来合理并且可以维持供求的界线,然后把接近这个岁数的人增加进售卖清单。他们把我们的命卖给别人,却把我们的死亡归结给上帝。呵,两百岁,我甚至可以想见这个计算公式可能就写在库肯先生办公室的墙上。对于其他人甚至张鲁来说,可能都会被那道鸿沟迷惑,但是作为一个商人,我从来都不相信上帝能够规定的事。我相信的东西非常简单,只要Renai还是一个商品,它就只会服务于一个规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托里姆先生。供求关系是最大的市场规律。
:所以你猜,我的命能被卖多少钱?
:我有一个比你的售价更有价值的问题,托里姆先生。基于你的假设,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的存在剥夺了你儿子活下去的机会。你,也是你儿子的死因之一。
:停下,弗洛莉。你不该对一个快两百岁的老人这么残忍。
:这一点也不残忍,托里姆先生。中国有句古话,老而不死是为贼。年老的人还活着,就会占用原本属于年轻人的社会资源,消耗原本属于年轻人的社会成本。如果活得太久,他们就会剥夺原本属于年轻人的时间和生命。这或许就是我从未听闻过你儿子的原因。我猜他到死都不曾真正接管过你的任何财富,一生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成为你聚会的附属、社交的陪衬,继承你的遗产变得遥遥无期。按照人类正常的寿命,你现在活着的每一分钟,银行里的每一分钱,其实都应该属于你的孙子。而他,因为你的长生不老,连诞生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弗洛莉,我已经让你别说了!
:就算你没有花钱买任何人的命,但其实你已经在无形中,买走了你儿子和孙子的命。
:这些都是你的假设,弗洛莉。你的假设!
:你刚才说的,也都是你的假设,托里姆先生。
:那是我这么多年的调查后,最合理的解释!好吧……好吧……但、但没错,这些确实都是假设,你可以认为这是我的自私、我的堕落。但比起相信“上帝的鸿沟”,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命不是被上帝夺走,而是在被待价而沽。而我托里姆,不愿意成为待售的商品。
:所以你拉拢辛西亚,培养张鲁,都是为了去求证这个假设。
:辛西亚和张鲁,其实都是我在非洲和亚洲助学基金会里选出来的优等生。是我把他们从孤儿院带到了纽约。辛西亚是由我引荐进入Renai的。她也曾非常尊敬和爱戴我。可惜她对伟大的人类基因学家库肯先生,则是近乎痴迷的崇拜。所以,当她知道我资助她的目的之后,断然拒绝了与我合作。
:但张鲁也没能完成你的计划,而你的岁数已经达到了那个被界定为死亡线的时间,所以你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你要成为Renai的控股股东,让Renai成为你下金蛋的鹅,让Renai无法再对你保有秘密。你想从被待价而沽的那个,变成坐在董事席上拿着价格表的那个。
:就算再伟大,它也是一家公司,不是吗?
:这句话在你收购Neith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但托里姆先生,你,真的吃得下吗?
维姬倚靠在正对着花园的藤椅上,手里的酒杯跟随着细瘦的手腕一同颤抖。
这个前院在五年前翻新过一次,看腻了和邻居们类似的玫瑰墙和下午茶茶座,托里姆特意从京都请来专门为皇家修建行宫苑园的园林设计大师,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典型的日式茶庭。四周用青苔和白砂敷地,缀满竹枝和黄花的假山斜峰上是悬崖瀑布,活水沿着假山石崖的脉络倾泻而下,绕过石灯和水钵,汇入庭院中心蓄满锦鲤的池泉,廊桥和木亭横跨其间。而池泉的最右侧被空了出来,那个位置是留给一株西芳寺的竹树的。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它就能从日本出发,被移植到这里。
维姬的身后,是挤满了人的客厅。自从搬到新乔治区,这样的热闹还是很少有的。那些人个个都西装革履,他们簇拥着坐在沙发上的托里姆,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隔着封闭的落地窗,维姬完全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她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止不住颤抖的手都已经告诉了她,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那群人一进来,维姬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托里姆直接让维姬离开了客厅。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维姬一直坐在藤椅上,穿着她最爱的鸢尾花睡袍,腿边放着已经空了一半的酒瓶。
她看着满园寂静的颜色,却不能如同京都的僧侣般恬静安然。
或许是道行不够,但富人自然有富人的办法,于是她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的身体里输送那些造价不菲的酒精。精致的威士忌杯边缘,不知不觉已经沾满了维姬破碎的唇印。
好像有一百年那么久了,威士忌就和安眠药一样,成了她的世界里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
维姬已经不记得她喝了多少杯酒,连呼出的空气,都有种陈酿的馥郁香气。直到身后的那扇落地窗门被用力推开,她才犹如刚刚从一场飘荡的迷梦里醒来。
周围是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皮鞋不停地与实木地面摩擦。
那些人要离开了,他们和维姬擦肩而过,比来的时候更加匆忙。
维姬的目光仍旧盯着庭落里循环的流水,她的目光跟随着一尾红黄相间的锦鲤从池泉的边缘游荡到中心,又从廊桥的底下穿梭而过,仿佛周围这些匆匆掠过的身影根本不存在一般。
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是玻璃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等维姬回过头的时候,原本放在脚边的酒瓶已经被撞倒在地上,倾泻而出的威士忌顺着地板的缝隙流淌,一直蔓延到环绕着庭院的溪流里。汹涌而来的酒液如同一条披着金麟的蛟龙,潜入了庭院静谧的水流中。
撞倒酒瓶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黑色西装,但领带却选择了印着樱桃纹络的粉色,看起来他有一个和他一样年轻浪漫的女友。他下意识地拾起了坠地的酒瓶,非常慌张地看着转过头来的维姬。
维姬看着他,没有说话,仿佛是在等待他先开口。
“对……对不起,女士。”男子赶忙将酒瓶重新扶起,但里面所剩的威士忌已然不够一口的量。他额头的汗就和从地板边缘滴落进池水的酒滴一样滑落。眼前的状况他根本没料想到,也丝毫不懂如何处理。
“你应该叫我‘托里姆太太’。”维姬看着紧张至极的男子,竟然意外地觉得他有几分可爱。这让她想起了以前在片场时,总能遇到几个打翻自己香水瓶和珠宝盒的伙计,他们也像眼前这个男子这样看着维姬,哆哆嗦嗦或者一动不动,像哑巴一样不知该说些什么。
“托里姆、托里姆太太。”男子连忙点了点头,应声说。
“你刚刚把四万美元倒进了我丈夫最爱的池子里。”维姬笑了笑,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竟然有些陶醉在眼前这个男孩木讷而惊慌的神情之中,“看来那些鱼儿很快就能体验什么叫作宿醉了。”
不过维姬还是明显地发现,听到“四万美元”的时候,那个男子的瞳孔似乎放大了一倍。这样的反应在维姬的眼中反而又为他添加了几分可爱。她不禁哈哈笑出声来,同时将握在手里的酒杯递向眼前这个可人儿,“最后这些就留给你吧。”
但接过酒杯的,却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维姬面前,高大而威严的身影。
今早来的时候,这个人走在浩荡人群的最前面,看起来像是这群人的头儿。他接过酒杯,却似乎对里面摇晃的威士忌丝毫不感兴趣。他将酒杯直接搁在了藤椅旁的灯架上,用冷冰冰的声音对还扶着酒瓶的男子说:“潘,我们该走了。”
那个叫作潘的男子很快站了起来,将酒瓶也摆放在了灯架上酒杯的旁边,朝着他的头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退去笑意的托里姆太太,再次十分尴尬地点了点头,急忙离开了。
“看起来,你们终于和我丈夫聊完了。”被搅扰了兴致的维姬,抬头看向面前这个高大的身影。
“不算聊完,我们和托里姆先生还会再见几次面的。”
“哦,我可是很少见到他这么热爱工作,真希望不会耽误我们去吉隆坡参加那场慈善拍卖会,我可是为了它准备了一个多月。”维姬站了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袖口,然后对着眼前冷峻的面孔温柔地笑了笑。她甚至还习惯性地拨动了一下自己其实空无一物的手腕,仿佛此时此刻她就已经佩戴上了那件镶嵌着四十七颗钻石的蒂芙尼,置身于一掷千金的聚会。
“你们确实会……经历很多次拍卖会的,托里姆太太。”
说完这句话,男人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转身离开了。他甚至一点儿都不关心维姬的反应,仿佛他一开始就觉得这段对话多余。
随着他的离去,这栋别墅也回归了一如既往的安静。
今天的新乔治区结束了连日的晴朗天气,转为多云的阴天,但依旧有细碎的光线透过庭院的绿阴照射进一楼的客厅。维姬拎着灯架上的酒瓶和酒杯,径直走了进去。她看着托里姆依旧坐在刚才被簇拥的沙发正中心,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从两侧照向他,将他原本就细长的脸颊衬托得更加瘦削,光影勾勒出的分明棱角和深陷在眼窝里的空洞目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具失尽血色的蜡像。
维姬将酒杯放进了内嵌式酒柜,靠在了壁炉旁。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这样的注视持续了好几分钟。
这样长时间安静的注视在这一周内已经几次出现在了这个家里。自从托里姆野心勃勃地开始收购Renai的股票,妄图挤进那个在他看来手握着生杀大权的董事会后,噪音的来源就再也不是那群湖心的天鹅,而是家中的书房、客厅以及任何能够让两个人大吵一架的角落。从第一次入手时的每股九千五百美元,到现在的每股二十一万七千美元,万亿富豪托里姆先生的公开收购就像一针大剂量的肾上腺素,让Renai的股价有登天之势。他预料到了涨幅,却没预料到这如同裂变反应般的增速,之前准备的一千亿美元早已经付诸东流,在耗尽现钱的短短三天内,他就向银行借贷了三千亿美元。而在一个月之后的现在,这笔借款的数额已经达到了一万七千亿。尽管如此,他仍然仅占有百分之十一点七的Renai股份,远远不够让他坐上控股董事的位置。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控股的美梦和日益膨胀的债务交织在托里姆的脑海里,仿佛一个怎么也喂不饱的恶魔。那个似乎差一点就能够到的宝藏,正在奋力汲取托里姆血管里的最后一滴鲜血。
那时候,他们在这间屋子里产生的争吵,比过去所有日子加起来都要多。维姬声嘶力竭地劝解,托里姆血脉偾张地怒骂,然后是酒瓶碎裂的刺耳声响、夜半浴缸里的哭泣、刀叉与瓷盘摔裂时的敲击声,还有酒精浇上烈火的“吱吱”声——在得知银行再次拒绝了他的借款申请时,托里姆将酒杯里的威士忌,倾倒进了熊熊燃烧的壁炉烈火中。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争吵。
托里姆几乎与所有人都成了敌人,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疯狂、叫嚣、嘶吼、奋力挣扎、誓不回头。
他无比坚定地以为,当然也只有他这么认为,他就差一点儿,就能达到目的。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当托里姆身上最后一滴血流干的时候,那个恶魔会一把捏碎悬挂在托里姆头顶的美梦,所有的心血将会付诸东流,所有的泡沫会消散在虚无之中。
维姬看着托里姆,他眼中布满鲜红的血丝,如同他熊熊燃烧的欲望。但他的眼神却无比暗淡,像是铺满燃烧后的灰烬。
他终于开口了,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他们下周会拍卖我持有的那百分之三十二的Neith股份,然后是百分之十一的Renai股份,接着是苏格兰的酒庄和新乔治区的房子。”
维姬听到了她一直害怕得到的答案。果然,尽管银行已经把托里姆所有的资产用来填补债务,但还远远不够,他们终于失去了这所房子。这是世界上仅剩的几个还和维姬有关系的事物之一。
在托里姆疯狂的一个月里,她无数次想过这个结局。她原本以为听到消息的时候,她会大哭大闹,会指着托里姆的鼻子臭骂,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的心却平静得如同庭落里的池泉。她好像一下子什么情绪都失去了,不论是悲伤,还是愤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可能只剩几分怜悯。她觉得自己应该可怜托里姆,但她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因此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应答,仿佛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带走,所以……让索伦去订一间四季酒店的房间,我们今晚先搬过去。”托里姆看着毫无反应的维姬,两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
“索伦前天已经辞职了,托里姆。”
“噢……噢,是的,是这样。”像是什么开关突然关闭了一般,托里姆的呼吸似乎暂停了。他看着维姬,又看了看周围散落一地的文件和公函。如果以前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托里姆一定会当场把自己的私人助理索伦——这个给英国首相当过助理,还非常会品威士忌的苏格兰人给开掉。然而,就在前天夜里,他已经提着行李默默地离开了。他趁着深夜走下楼时,甚至还见到了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沉思的托里姆。他们沉默无语地对视了一会儿,像一场上不了台面的别离,彼此心照不宣。“他还带走了那瓶他家乡的限量版威士忌。你能给四季酒店打个电话吗?或者给丽兹卡尔顿的索尼娅,总之,我需要住的地方。我想马上离开这儿,马上离开,维姬。”
“你不能像指挥你的助理一样指挥我,托里姆。”维姬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站在炉火边,还是因为这间屋子的通风系统出了问题,她总觉得此时客厅的空气有种难以描述的厚重和黏稠。每呼出一口气,都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而且,你打算用什么支付一晚上一千四百美元的房费?”
“对,你说得对,我们得弄些钱。我们得去找朋友弄些钱。”
“你已经快两百岁了,托里姆。你的朋友和亲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人……”维姬说到这的时候,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因为这样的境遇,对托里姆如此,对维姬也是一样。那些真正想要帮助托里姆的人,都已经埋在了黄土里等待祭奠;而那些有能力拯救托里姆的人,却都拥抱着和托里姆一样的长生不老药,深藏在他看不见的云端里。谁都想在福布斯富豪榜上前进一格不是吗?谁都想要看一看,这个累积了一百多年财富的托里姆先生,在身无分文之后会是怎样的下场。新闻媒体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做起了回顾托里姆先生财富生涯的主题报道:阐述托里姆财富帝国崩溃的原因、剖析托里姆的雄心与野心。这样的字眼在社交网络上铺天盖地,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个即将从天堂般的新乔治区跌落凡尘的富豪,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贫穷。甚至还有,因为无法再负担昂贵的Renai而即将面临的——死亡。“托里姆,其实我……”
没等维姬说完,客厅的访客系统就再次响起了。维姬几乎被吓得全身抽搐了一下。经过这一个月无数“访客”的造访,她现在对那个清脆的提示音实在有些神经过敏了。但已经没有索伦或是其他用人能为维姬解决响铃的烦恼了。她只好走到位于玄关后面的显示屏前,用力按下接入按钮。
维姬原本以为画面里会和之前一样,出现几张戴着墨镜、沉着脸的律师或是银行工作人员,又或者是不知道贿赂了多少新乔治区的管理人员才得以出现在这里的拍客和记者。但上帝还是给了维姬一些惊喜,那是一张非常稚嫩的少女面孔,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维姬从她的衣着看出了她的身份,但她还是非常郑重地对着镜头微笑,做起了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Renai的医疗顾问米娜,我来为托里姆先生和太太注射这一周的制剂。”
维姬这才想起,今天是预约注射的日子。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还是因为那些Renai制剂没办法变现,又或者是怕托里姆失去了Renai撑不到还清债款的那天,总之那些追着托里姆要债的银行家虽然连托里姆在斯里兰卡订购的香料都扣押了,却似乎并没有打那些针剂的主意,要知道托里姆和维姬的制剂库存价值可是非常可观的。
维姬没有多想,直接按下了访客系统上“身份确认”的按钮。
等到那个叫作米娜的医疗顾问出现在客厅时,她似乎被眼前的情况吓坏了。这和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被安排到新乔治区去注射,不仅能每周浑水摸鱼去新乔治区玩耍一天,还能享受新乔治区豪华别墅中的鸡尾酒和日光浴。但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两个脸色阴郁的老人,和一堆散落一地的写满了文字与数字的文件。没有用人,没有音乐,米娜忽然产生了一种被骗的感觉。她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没人愿意来这儿,为什么总要欺负新人!
但她还是非常客气地鞠了一躬,格外认真地说:“托里姆先生,托里姆太太,我是二位新的医疗顾问米娜。”
“噢,上周来的那个……我甚至都没记住他的名字,就是那个印度人……”维姬似乎感觉到了客厅里的尴尬气氛,但此时她确实也没精力去顾及一个医疗顾问的心情,只能冲着这个新来的米娜笑了笑,又很快把头转了回去,“他还好吗?”
“我不清楚,我也是昨天刚刚接到安排。”米娜先是想了一下,然后非常确定地摇摇头,“我想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吧,我们主管最近住院了,这之后隔三岔五总是有调换医疗顾问的通知。”
“你是说,辛西亚?”维姬坐回了沙发上,顺势用手搂住托里姆的一个肩膀,“她怎么了?说起来辛西亚还救过我丈夫的命呢,那次可真是太悬了。”
“我也不知道,她回来之后似乎就生病了,在总部的医疗中心待了好一阵子。”
“她要死了吗?”托里姆听到辛西亚的名字,仿佛触电般猛然抬起头,专注而兴奋地看着米娜。这是这段时间里托里姆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光,像是一个脱壳的灵魂,终于回到了快要陨灭的肉身里。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答案,“辛西亚,辛西亚是不是要死了?”
不过,这个脱口而出的提问却着实把眼前的米娜吓了一跳,她显然没料到本来沉默不语的老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她连忙再次用力地摇摇头说道:“不,不是的。她看起来非常好,我上星期还和同事一起去看过她,她说自己只是需要配合一些检查。”
“那、那她有没有说自己到底是怎么病的?”维姬看着情绪已经开始失控的托里姆,急忙接过了话题。那一晚发生在这栋别墅里的一切,维姬早已心中有数,尽管托里姆费尽心思把自己从家里支开,但最终碎裂的酒瓶、散落的针剂,什么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好像是因为在检查库存的时候被没有完全密封好的半成品轻微辐射到了,其他人都是这么传的。不过我在C区也才待几个星期,除了新入职时她带我逛了一圈外,一共也就见过她几次。”米娜摊了摊手,她实在没有为刚才的这番谈话做好准备。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医疗顾问都喜欢在每次注射前和客户聊起自己的上司和工作,托里姆那副聚精会神等待答案的样子,总让她有一种是来这儿面试的错觉。
虽然,米娜这个回答很是敷衍,但辛西亚还活着的事实,浇熄了托里姆眼中重燃的一丝光亮。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如果,如果二位没什么其他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开始注射了。”米娜显然不想一直沉浸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尴尬话题中,她表现出了自己最大限度的职业操守——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请二位去更换舒适的衣物吧。”
“当然。”维姬也跟着笑了笑,同时指了指米娜身后的电梯,“还是去二楼的卧室吧,我和托里姆习惯在那里睡上一觉。我们确实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
但一旁的托里姆生硬地拒绝了。他用手拍了拍皮质的沙发垫,声音依旧微弱而颤抖,“我就在这儿注射。”
“可注射时你得躺下。”
“我说了,我就在这儿注射。”
“那、那我去帮你把睡袍拿下来。”维姬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点了点头。毕竟托里姆已经有一周没离开过这个客厅了,他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在这里争吵,然后摔碎每一样他看不顺眼的东西,在这里发呆或咆哮。维姬已经厌倦了辩驳和解释,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