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夫妻很明显有问题,但米娜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反正这种相处了九十多年的夫妻总该有点什么毛病才对。她自顾自地从匣子里拿出冷藏的R1针剂,再次确定了一遍完好无损,就直接拿着它走向了坐在沙发上的托里姆。
“托里姆先生,下面将由我为您提供Renai的注射服务。请确认R1制剂完好,如果没有问题,请用三十到六十分贝之间的声音回答‘确认’。”
米娜说话的同时,将手中的R1制剂递给了托里姆。
但托里姆依旧目视前方,没有接住制剂,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呼吸,仿佛刚才的这一幕在他此时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生过。
“托里姆先生,您需要进行声纹确认。”她用手碰了碰托里姆裹在衬衣里窄弱的肩膀。
“托里姆先生?”虽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但米娜除了一再喊出托里姆的名字,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先生?”
但耐心换来的,依旧是毫无反应。
这样的漠然足够耗尽每一个医疗顾问的耐心,米娜也不例外。此时她心底的呼声是:这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但她很快就想到了那个看起来还算和蔼的托里姆太太,她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二楼的电梯,决定等到那个稍微好说话的人下楼之后再来处理。于是她叹了口气,想要把已经举得酸痛的手臂收回来。
但刚刚还无法被叫醒的托里姆先生,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了米娜的手。
等米娜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托里姆拽着倒在了地上,难以想象这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居然有那么惊人的力气。他死抓着米娜的手腕,硬生生地把她的整个身子拉扯下来。
伴随着猛然坠地的眩晕,米娜的手臂感到断裂般的疼痛。混合着恐惧的眼泪涌入米娜的眼眶。她看着刚才还安静得仿佛一尊蜡像的托里姆,此时此刻正在用充满血丝与仇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托里姆用另一只手一把夺过米娜攥在手心的R1制剂,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也是来毒死我的吗?”
“托里姆……托里姆先生,你放开我……”米娜被吓得整个身子往后一缩,但紧紧被拽住的手腕又再一次被拉扯,她痛苦地喊了出来。
“你是不是库肯派来杀我的,杀了我,你们就可以把我的配额卖给别人?”
“我根本、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米娜跪坐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理智去思考托里姆的问题,所有的注意力和力气,都用在了挣脱托里姆这个神志不清的恶魔上。她开始用脚去疯狂地蹬踩托里姆的四肢与躯干。她甚至隐约听到了托里姆脆弱的关节断折的声音,但他依旧没有放手。
“这里面是什么?这里面是你们要用来杀我的东西,对不对!”
“放开我!”
“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还有那个录音,我还有你们要害我的证据!我要在拍卖的当天播放,我要在那天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都是杀人犯!”托里姆张开嘴疯狂地喊叫着,他死死地拽着米娜的手腕,和那管刚刚从米娜手里夺来的R1制剂,“我还有这个,对,我还有这个,我还有筹码,我还有长生不老的筹码!!!”
“放开,你这个变态,放开我!!!”
“你是杀人犯,你们都是杀人犯!我有证据的,我才不会像那些没用的人一样,死在你们手里!”
“放开我!!!”米娜已经顾不上听托里姆那快要撕裂的喉咙里发出的音节。她所有的力气都换成了声嘶力竭的喊叫。可她没想到,那个说话听起来快要断气的托里姆,突然直直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他拽着米娜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米娜感觉到自己的脚尖渐渐脱离了地面,而那个被死死掐住的手腕,肿胀了起来,它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钢钉击碎了一般疼痛。
而此时托里姆的脸上,挂着一抹极为畸形的笑意。那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做出来的表情,一边抽搐,一边颤抖,一边露出发黄的牙齿,咧着唾沫飞溅的嘴。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凑到米娜的耳边,从喉结里发出低沉的颤音,如同深渊中恶魔的低语。
“你,不是米娜;你,是辛西亚。”
“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求你了!”
“你怎么会蠢到想用同样的办法第二次杀我,辛西亚小姐。你不是我资助计划里最优秀的学生吗?”
“我根本——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又怎么会蠢到,被你用同样的办法再谋杀一次呢?”托里姆说完,直接将米娜甩了出去。米娜的身子撞向沙发前垫着整张索马里雄狮皮的茶几。而在那层狮皮下面,则是一整块勾勒着东罗马双头鹰的铂金。
那一瞬间,由于强烈的撞击,米娜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她的耳畔回荡着刺耳的蜂鸣,眼前的一切,都模糊得像是雨雾笼罩下的荒原,只有重叠的阴影和交织的光线。然后是从背脊生发,从腰间一直蔓延到全身的——撕裂般的剧痛。
如果此时此刻,你能用托里姆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耳朵去听,你就会发现,倒在那张雄狮皮上的女人,有着黝黑的皮肤,蜷缩着的身子深埋在铅灰色的西服里,那对深陷在眼眶中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托里姆。
“辛西亚,你是辛西亚!”托里姆的脑袋剧烈晃动着,已经分不清是在摇头还是点头。他佝偻着身子,一手高举装载着R1制剂的汞柱,另一只手则直直指向倒在狮皮上的米娜。他的愤怒与咆哮,使他像极了用天雷惩戒众生的宙斯,“你是辛西亚,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米娜还深陷在从头皮到四肢的麻痹中,听觉、视觉,都像淹没在寒冷的虚无中。直到那一阵刺骨的疼痛,来自颈部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将她的感知从昏厥中拉了回来,仿佛一道强光刺破迷雾。她咧着嘴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是做出了痛苦而狰狞的表情。
眼前的托里姆先生,正在用那管连针头都没有的汞柱,奋力地扎向米娜的颈部。
像手持利刃的刺客,一下接着一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每一次挥舞手臂,托里姆脸上的表情就狰狞一分,兴奋一分。
强烈的撞击,触发了汞柱上的报警器,“状态异常”的标志亮起,伴随着蜂鸣声。但不停闪烁的红光、刺耳的蜂鸣与米娜的呼救交织在一起,反而挑起了托里姆内心的仇恨。他直接跳上茶几,跪坐在米娜的小腹上,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掐住米娜的脖子。而米娜的颈侧已经被汞柱锋利的金属阀口划出一道道血痕。
“托里姆!”维姬站在电梯口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幕,手中为托里姆准备的睡袍应声滑落,“托里姆,你在干什么!”
但托里姆根本没有理会维姬的质问和喊叫,他像一台被锁定了模式的杀人机器,疯狂而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托里姆,住手!
“托里姆!!”
维姬丢下了手中的睡袍,直接冲了上去,用尽所有的力气撞向了挥舞着汞柱的托里姆。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托里姆和维姬一同倒在了茶几后面的沙发上,而颈部已经血肉模糊的米娜,被摊开的狮皮包裹着,倒在了另一侧的羊绒地毯上。鲜红的血液溅射在纯白的羊毛上,画面诡异而华美。因过度恐惧而愣愣的米娜,捂住脖子,嘴唇仍在不停抽动,想要呼救,可是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整个偌大的客厅,在暴力的洗礼后,陷入了真空般的死寂。
维姬、米娜和托里姆,全都大睁双眼,不停喘息,没有说一句话。伴随着喘息声,令人窒息的安静吞噬一切,熄灭刚才的疯狂,也蚕食最后的理智。
最先直起身子的是维姬,她每吸一口气,都引得全身一阵剧烈颤抖,仿佛经历了一场角斗场的厮杀。她看着不远处惊魂未定的米娜和她从脖子一直蔓延到白褂的血痕,甚至都不敢去想,刚才自己在二楼为托里姆挑选睡袍的时候,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待遇,她甚至觉得这间客厅的每个角落,都正在回荡着嘶吼和呼救声。
“你快走吧。”维姬面无表情地看着米娜,她知道这时候再说任何话,不管是道歉,还是关心,或是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对于米娜来说,最好的安慰,也是唯一的安慰,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地狱。
米娜看着维姬,愣了几秒后,疯狂地一直点头。她站起来,又因为虚弱而跌倒,再尝试了几次之后,才终于一手抱着脖子,一手扶着墙壁,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那扇门。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清晰地看到米娜奋力挪动双腿,几乎是拼了命地朝着门外跑去。是啊,身在地狱,谁不会这样做呢?
直到米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维姬才仿佛解脱了一般,从托里姆的身旁坐了起来。眼前的丈夫依旧瞪大着双眼,却目无焦点;他大口地喘息,却好像没有吐气。刚才的暴行已经耗尽了托里姆所有的精力,耗尽了他的最后一口气和最后一滴血。但他的手里,仍然紧紧握着还未解锁的制剂,暴露的青筋和只剩下皮囊的指节,像一棵即将枯死的长藤,不顾一切地想要缠住最后的生机。
“安博特……张鲁……辛西亚……这已经是被你折磨过的第六个医疗顾问了。”维姬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并没有看向托里姆,“你那么不愿意去死,却把身边所有人折磨得生不如死,这就是你吗,托里姆?”
“根本、根本就没有上帝的鸿沟。”托里姆突然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维姬睡袍的一角,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喘息声,“我不会死的,维姬。不会死的。”
“你让我觉得恶心,托里姆。”维姬冷笑了一声,蓦地从沙发旁站了起来。伴随着丝绸的撕裂声,被托里姆拽着的睡袍一角,连着那些精致的鸢尾花边,一同被扯了下来。
“不,维姬,我已经都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会派张鲁,我会派张鲁去,去把一切都调查清楚;就算张鲁失败了,我们也不会失败,我还可以收购Renai,我可以买下它,我会成为它的老板。维姬,我们都不会死的。”托里姆一边奋力地想要再次抓住维姬的手,一边侧着脸疯狂地傻笑着,“我们、我们都不会死的……没有人,没有上帝,也没有鸿沟……”
“你无药可救了,托里姆。”
维姬甩开了托里姆伸来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二楼,一步比一步坚决,似乎挣扎着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她经过那些与托里姆共饮过的威士忌,经过与托里姆一同宴请国务卿的餐桌,经过那幅被当作藏品挂在墙上、她嫁给托里姆时让摩纳哥宫廷画师亲绘的油画,她一一经过了美好记忆的所有具象。当她把所有都抛在身后的瞬间,在这个星球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她看见了最痛苦的炼狱。
(更早……)
:嘿,维姬。
:弗洛莉,谢谢你还愿意见我,你本来没这个必要的。
:今天虽然是Neith的股份重组会议,你和托里姆先生都已经不是我的老板,但这并不影响我还是你的心理医生,至少在今年内还是。
:谢谢你,弗洛莉。
:也谢谢你代替托里姆先生出席。我知道刚才在会场上,那些人都没给你好脸色。
: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弗洛莉。
:托里姆先生怎么样?
:不太好,其实我也没怎么去看过他。
:我听说他在精神病院里,而且情况并不乐观。
:是的,破产的事情严重地刺激了他,比想象中严重。他现在一直沉浸在几个月之前,听照顾他的护士说,他见到谁都会说那些他幻想出来的,调查Renai、收购Renai之类的话。
:我现在不便去看望他,等Neith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会去看看他。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尽量帮助他摆脱困扰。
:或许真的只有你能帮到他。
: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维姬?
:我、我希望,你能帮他永远活在那几个月里。
:维姬?我不明白,按照你说的症状,这是非常典型的记忆缺失,我有很大的把握能治好他。就算治不好,我也可以给他装一台Neith,让他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按照目前,我是说我听到的消息,他已经购买的Renai制剂的库存,至少还能让他活一年。
:不,弗洛莉,我不想他清醒过来。现在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世上所有人,都在背后骂他、指责他、嘲笑他……他不应该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那对于他来说和地狱没什么区别。
:他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家人。难道说……维姬你?
:是的,弗洛莉。
:维姬,你死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不,对托里姆有。加上我还剩下的一年Renai制剂库存,托里姆他,他就有足够的制剂活过两百岁。他就能跨越那个“上帝的鸿沟”了。你只需要,你只需要让他以为他还活在之前的那个世界里就行了,让他相信他还是住在新乔治区的托里姆先生。
:Renai公司不会准许你这样做的。
:他们会准许的,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要成全他的梦想,让他以为他真的做到了,对吗?
:他现在已经是全世界的笑话了,一个为了打破“上帝的鸿沟”,败光所有财产的笑话。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绅士、幽默,会在凌晨两点半把你从床上抱起来,带你爬上屋顶拉小提琴给你听。他做过很多浪漫的事。他也很爱我,尽管我知道……他爱我是因为那时候全世界的男人都爱我,所以他才必须得到我,但这不影响他爱着我,至少……就算九十多年的相处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爱,他也依然尊重我,顾及我。但同时他也太爱自己,太想活下去了。治愈他,让他在所有人的唾弃里再活一年,他会生不如死的,弗洛莉。
:如果你让他永远停留在那段记忆里,那你为他的付出,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不需要他知道。让他觉得我还是在的,我只是重燃了演出的欲望,只是在某个地方拍电影。总之,别打碎他的那个梦,就让他一直病着、梦着,一直到两百岁。
:我无法理解你这样的牺牲,维姬。
:或许等你陪伴一个人九十多年,你就会理解。不管他爱不爱你,做了什么,就算无可救药,他还是无法割舍的。这是相处了九十多年的感情,弗洛莉,岁月实在太漫长了。
:我可以答应你,维姬。
:真……真的吗?
:通过一些药物辅助,我可以在和他的交谈中,加固你希望我加固的那一部分记忆。只要他不受到强烈的刺激,就能沉浸在虚假的记忆里。但他本人也只能在医院里度过余生了,哪儿也不能去。
:这已经是,我能设想到的……他最好的余生了。
:这是我当心理医生这么久,第一次被病人家属要求,让一个快要好的人一直病下去。
:脱离现实,也是一种解脱,不是吗,弗洛莉?你知道吗,我三十岁的时候曾经演过一个被士兵凌辱的修女,那时候有一段台词,我始终不理解它的含义:“地狱并不在我们脚下,当你的心只剩下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地狱。”直到那一天,我看着托里姆瘫倒在沙发上,看着他失去理智地呼喊和大笑,那一刻,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身在炼狱。
:我明白你所说的,我会确保,托里姆先生的心永远都困在现实之外。
:真是万分感激,弗洛莉。
:不过,维姬,你害怕吗?
:什么?
:活了这么久,你会怕死吗?
:我更怕孤独。托里姆,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我有关的部分,而如今,这一部分也已经消损殆尽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或许,我是说或许,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那么长的寿命。因为我根本没有活那么久的勇气。
“欢迎,员工编号E0047,艾利尔·辛西亚。”
在那扇大门打开之前,辛西亚闭着眼睛,默默许下了两个心愿。第一是希望根据议程即将见到的库肯先生不会再因为什么原因缺席,只留下一段只有简短几句话的视频;第二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忽略自己头上佩戴的这个蓝白相间且异常笨重的放射物吸纳头盔,因为这让她看起来比最老版的《星球大战》里的绝地武士还要做作。
几千年前就有一种说法,黑人的祈祷是非常奏效的。
辛西亚深吸了一口气,只希望这次真是这样。
但事实证明,果然几千年前的先辈也是会骗人的。因为门只开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传来了一个非常不吉利的声音,来自LA的嘲讽:“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在等着吹蜡烛吗?”
辛西亚赶紧睁开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来到Renai的E区。事实上她以前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E区,而她的员工编号,也变成了E0047。E区已经完全脱离了新泽西海岸,是一处依靠着近海海床打造的圆弧形建筑,通过一根细长的压力通道与新泽西总部相连。在标准化的公司模型和地图里,这里,都被标注成了海底排污管道。自己现在可是在参加一场于排污口举办的会议。
她白了LA一眼,然后径直走了进去。这个会议室的顶部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周围则是被探照灯循环扫射的幽暗海水。而会议室里唯一算得上办公用具的,只有中间摆放的那张巨大的圆弧会议桌。已经有五个人整齐地围绕着会议桌落座,辛西亚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全都是没有任何印象的陌生面孔,而且令辛西亚非常失望的是,这次也没有库肯先生。
“你在找谁吗?”LA有些疑惑地看着辛西亚。
“不是说,库肯先生也会与会吗?”辛西亚直截了当地发问了,这简直是鼓舞她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唯一原因——亲眼见到库肯先生。虽然无数次代表过库肯先生在各类会议上发言,但是她却很久没见到过这个在她心目中伟大而崇高的科学家了。
“嗯……”LA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跳过这个话题,“赶紧坐下吧。”
辛西亚被身后的LA催促着坐在最靠近出口的座位上,而LA则坐在了她的右侧。等到他们坐定之后,正对着辛西亚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是主持这次会议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他轻触了一下会议桌上的控制按钮,几面巨大的弧形隔离墙很快就由下至上升起,不一会儿,原本极为赏心悦目的海底世界风景就被封锁在外。而与此同时,隔离墙面上的灯光,也亮了起来。灯管嵌在隔离墙的内壁里,犹如无数条不规则的裂痕。但如果你把视野打开,会发现那些看起来毫无章法的发光裂隙,正好在会议室的头顶组成了一棵被环绕的橡树,那是Renai的标志。
主持会议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典型的美国人,穿着整齐的西装,领带扣上有一枚铂金夹扣,上面清晰地印刻着那棵弧形的橡树。库肯先生日常的穿戴里也经常出现那枚夹扣。他冲着辛西亚点了点头,然后用非常庄重的声音说道:“欢迎各位,今天的主要议题是迎接新的董事会成员,艾利尔·辛西亚小姐。她之前一直在C区负责Renai的库存管理和公司的对外公关。鉴于最近发生的事件,我认为她已经通过了考核。辛西亚小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卢登——”
“董事,什么董事?”辛西亚显然被那个男人嘴里的“董事”二字吓了一跳,没等叫卢登的男人说完,她就立刻站了起来,“等等,说到董事,我还正准备提醒库肯先生,那个……托里姆先生,他已经准备恶意收购Renai。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哈哈哈,所以我说,你在医疗中心确实待得有些太久了。”LA瞬间就笑出了声来,“那个家伙早就玩完了,他现在赔银行赔得身无分文,不坐牢就已经不错了。”
“等等,你是说,托里姆先生已经破产了?”
“比这更严重。”卢登挥了挥手,示意辛西亚先坐下,“托里姆先生现在正面临超过二十四项包括恶意收购、非法融资和蓄意伤人的指控,不过鉴于他最近的精神状态和健康问题,庭审时间可能会拖延下去。不过,也正是因为你在这次事件中的表现,让董事会对你的能力和忠诚完全抱有信心。你非常好地执行了我的指令,并且在遭遇生命——”
“您的指令?”辛西亚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卢登,她从没见过他,甚至没听说过他,又怎么可能执行过他的什么指令,“那明明是库肯先生的指令。”
“辛西亚,你还不明白吗?”LA拍了拍辛西亚,又指了指卢登领带上的那枚橡树夹扣,那枚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库肯先生视频画面里的夹扣,这是Renai老板最明显的标志,“卢登,就是你的库肯先生。”
“他就是库肯?”听完LA憋着笑意的话,辛西亚又将头转向了卢登——这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男人。绝对不会是他……在无数次与库肯先生的通话和视频里,她看到的都是一个极为年迈的声音和极为苍老的面孔。
“我知道,你对库肯先生有非常强烈的个人崇拜。但正如LA告诉你的,和你联系、给你发布命令的人,一直都是我。这就是为什么,你后来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库肯先生本人。”卢登冲着辛西亚微笑着点了点头,同时按了按那枚夹扣上的橡树,原来那是一个隐藏的按钮,下一秒开始,在辛西亚的耳畔出现了那个她最熟悉、最崇拜的声音,“库肯先生临终前,把他的原声代码拷贝在了这枚夹扣的内置配件里。所有与你的通话,都是通过它来完成的。”
辛西亚听着来自“库肯先生”的解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触电般地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问道:“您、您刚才说……库肯先生临终前?您的意思是,库肯先生……已经死了?”
“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在莎莉事件之后。”
“您是指第一个死亡的……Renai用户,一百九十九岁的德国人莎莉女士?”辛西亚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总会有无数记忆涌入脑海,那是她与库肯先生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她第一次临危受命走上Renai的发布会主持台。那时候库肯先生的身体状况就已经非常差了,他让辛西亚,这个他从大学开始就最看好和钟爱的学生代替自己参加发布会……辛西亚甚至还记得刚推开他房门的时候,他似乎才刚刚哭过,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脸颊的泪痕清晰可见,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有很多事情是你还不知道的,辛西亚。比如,莎莉女士是库肯先生的母亲。”
“母亲?”辛西亚再次愣住了。
“并不是亲生母子,但库肯先生的成长离不开莎莉女士的照顾和支持。库肯会从化学工程一头扎进基因工程学,寻找让细胞无限再生的办法,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治疗莎莉女士的全面器官衰竭症。后来他加入了曾经的母公司,并且依靠他们强大的基因研究成果最终推导出了让细胞无限再生的基因公式,制作出了第一瓶Renai。但因为Renai的造价非常昂贵,他提炼出的药剂很少,根本不足以维持莎莉女士的生命。所以他才带着样本和试验品,进行了那次预售融资,这你应该很清楚。当时他救母心切,甚至都没有获得公司的完全同意就私自带着样本前往了世界各地的富人区,包括有钱人聚居的比弗利山庄。”
“承诺定价永远不变,预售出十年的Renai制剂……”辛西亚当然清楚这次事件。这个世界上至今仍然有许多人在以两百万美元的低价享受着单价已经飙升到二百五十八万美元的Renai制剂,比如那个让辛西亚永远无法忘怀的托里姆先生,他就是当年比弗利预售会的座上宾,“可是,莎莉女士的死……如果库肯先生把莎莉当作母亲,他怎么会允许她……”
“是我们不允许。”卢登回答得很干脆,“库肯先生是一位纯粹的科学家和孝子,他虽然研发出了Renai制剂,却完全忽略了Renai制剂造成的诸多影响。或者说,长生不老带来的诸多问题。你可能已经看到了,由于一部分人的寿命已经超出了人类身体机能所能维持的范畴,于是社会规则和秩序也随之改变,比如美国总统的任职年龄上升到了九十五岁,比如遗产税的起征点连续四十五年上调,养老金、退休年龄、生育权,甚至是老人概念的界定,等等。这些都是他不曾预料到,但却真实出现的问题。
“这已经不再是库肯先生个人,又或者是Renai公司的问题了。根据秘密通过的联合国安理会《国际安全条例T3-736D法令》,库肯和他的项目被强制脱离了原来的母公司,在新泽西成立了全新的Renai,并且成立了由安理会实际控制的董事会。这就是为什么虽然Renai是上市公司,可是它永远不可能被任何人收购控股,就算是坐拥万亿财富的托里姆先生也不行。美国政府会确保Renai的股价,永远都划在他无法触及的高度。
“库肯先生已经售卖了极大一部分的制剂,而且顾客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地位和权势的人。为了避免事态的影响扩大,成立新公司后,我们还是决定依照计划继续为这部分人提供Renai。并且将它按照一个正常的公司去经营,继续售卖Renai。但我们划定了很多界限,例如家庭关系下注射人口的限额,注射的时间和场合规定以及一个人最多能购买的库存量,等等。
“但最为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认为,目前我们的认知结构和社会机制,并不能允许永生的存在。根据我们邀请的一大批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共同讨论研究的结果,我们认为一旦超过两百岁的人过多,现有的社会秩序就会逐步受到影响。所以,这也是《国际安全条例T3-736D法令》补充条款里最重要的一项规定‘:在未来的五百年内,不能有任何地球人的寿命达到或超过两百岁。’不管是借助Renai制剂,还是以后五百年内任何可以延长人寿命的技术手段,人类的寿命都不可以超过两百岁。这是一条任何人都无法僭越的界线,没有例外。所以,为了让这些注射Renai、完全可以获得永生的人的寿命抑制在两百岁,我们基于库肯先生的研究,开发了以SF为编码的衰减剂。它也是真正的Renai制剂,但我们在它放射催化的过程中逆转了它的合成反应公式,所以,注射了SF衰减剂的人,再次吸收Renai制剂的能力会大幅下降,最终会变得完全无法吸收,慢性死亡。”
“所以我给托里姆先生注射的,真的是毒药?”辛西亚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可库肯先生……噢不是,可是你明明告诉我,SF编码的制剂是用来提升吸收率的强化针剂,因为那些超过一百八十五岁的老龄用户吸收Renai制剂的能力变差。所以……所以你们真的在杀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在董事会议上还是请辛西亚小姐把它称为‘执行衰减流程’。其实托里姆先生的衰减剂要到明年二月才会投放。但我们在审问张鲁和检查他的其他私人邮件后,认为托里姆先生已经对我们的操作机制构成了威胁,所以我们决定提前执行。”
“你是说,这真的是有顺序的?”辛西亚疑惑地看着卢登。她至今仍然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揣着一管毒药去杀人的事实。这不是她理想中的Renai,也不是她想象里的库肯先生,“原来‘上帝的鸿沟’是真的。原来所有人真的都活不过两百岁。”
“我们有一份完整的执行名单。每一个用户都有属于他自己的衰减流程执行时间,这是经过合理计算的。首先这名用户需要至少达到一百八十五岁,然后我们会调查他的社会背景和职业背景,为他规划一个执行衰减流程的时间点。这个时间点对他的家庭、事业、财产和社会声望所造成的影响都最小。同时我们也需要确保不会有过多用户同时执行衰减程序。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有很多,算法非常精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给每一个Renai制剂编号,每一个制剂都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和场合被使用,不能有任何的遗漏和错用,因为所有人的时间表在他们成为Renai制剂用户的那一刻就已经列好了。一个人的改动,会牵扯到无数人的时间表。托里姆先生不是第一个对这个顺序提出质疑的人,很多人勾结自己的医疗顾问做了愚蠢的事情。他们的下场你也都看见了,辛西亚小姐。这个董事会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Renai制剂在合理和安全的范围内服务于社会,任何胆敢挑战它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所以……莎莉女士也是被……”辛西亚看着与会的所有人,他们也都在盯着自己。原来,他们才是Renai真正的所有者。不,应该说原来Renai从来不属于一个人,甚至不属于任何人,而是属于这个星球的秩序与规则。
“莎莉女士,是第一个被执行衰减程序的人。当时库肯先生奋力阻止,甚至不惜以命相逼。但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是一条任何人都无法僭越的界线,没有例外。”卢登叹了口气,默认了辛西亚的猜测,“因为莎莉女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费者,为了掩盖她和库肯先生的关系,我们甚至花了很多精力去编造她的身世,包括她是政要的情妇、结过三次婚,等等。非常遗憾的是,库肯先生认为这已经完全背离了他发明Renai的初衷。他不愿意服从,也不愿意被我们控制,所以……”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所以他拒绝参加解释莎莉女士的死亡的官方发布会,并且在房间里为自己注射了高强度的衰减剂,并于三天后去世。考虑到库肯先生的去世会进一步加深大家的恐慌和猜忌,所以我们隐瞒了真相,并且借由VOI镜像技术以及声音处理技术,让库肯先生得以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以及你的视野。”
“这……”泪水,辛西亚能感觉到泪水从眼角一直滑落到脸颊,就和她最后看到库肯先生时他脸上的神情一样。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决定抛弃自己最爱的学生,抛弃这个世界。
“这很残忍,但这就是秩序的代价。我们考察你非常久了,辛西亚。你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但由于你的学历背景里充满了托里姆先生的影子,我们实在无法完全相信你。但托里姆先生的过激行为,再一次帮你证明了你自己。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是衰减剂的使用者了,加入董事会的一个前提,就是必须在这里,当面注射衰减剂。所以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成为Renai的用户,无法获得被科学力量赋予的额外的生命。你已经背负了这样的厄运,所以我们决定正式吸纳你成为董事会的一员,你会接替LA的位置,负责Renai制剂的生产和储存。”
“那……LA?”辛西亚看向了一旁仍然在哈哈大笑的LA。
“我就不能退休吗?反正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吗?自从那次我把你的VOI镜像做成了一个白人,你就再没对我有过好脸色,不是吗?”LA潇洒地挥挥手,对着辛西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已经九十二岁了,不想总待在地下。我真的非常想去新西兰找个有蓝天白云的不冻港好好钓钓鱼。新泽西的海边连一只虾米都没有。”
“可是……”
“可是什么,接受就好。难不成你真的打算要我给你道歉一百万次吗?”LA又带着咳嗽哈哈笑了几声,“以后卢登就是你的直接上级,Renai内部全部由你负责。”
卢登对着辛西亚认真地点了点头,但眼神和谦卑的姿态看起来更像是在对着她一旁的LA点头。谁能想到,这个已经在不见天日的D区待了四十年的老头,曾经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副教授。如果不来这里守着Renai的制作,他原本可以……或许就是去新西兰找个有蓝天白云的不冻港好好钓钓鱼。
“辛西亚小姐,恭喜你正式加入董事会,负责Renai制剂的生产和储存。请允许我为你介绍董事会的其他成员。
“爱恩·佩奇,她负责对接安理会,处理政府政策。
“阿斯尔·肯,他负责时间表的规划和衰减剂的排序。
“伊万·洛维奇,他负责处理应急事件,对D区员工进行人身限制以及管理隶属于董事会的军事武装。
“剩下这位女士,是弗洛莉·艾伦。她负责社会舆论的管控和用户心态的研究,著名的‘上帝的鸿沟’就是由她创造的,引发了舆论的轩然大波。但我们就是需要这样半真半假的空壳理论,来维持我们真实的目的,毕竟谁也不会去问上帝到底有没有划过这道鸿沟。”
“你好,辛西亚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弗洛莉,F-L-O-R-R-I-E,弗洛莉。”
“你、你好,弗洛莉小姐。”辛西亚小心翼翼地拼出她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第一眼看到这个金发碧眼的弗洛莉时,就本能地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害怕。
不过弗洛莉倒是没太在意这个刚刚加入牌局的辛西亚。点头微笑之后,她温柔地说道:“既然新玩家已经加入了游戏,那能不能回到刚才的话题,把我说的那件事给办了?”
“你是说——把托里姆太太的制剂与托里姆先生的制剂合并使用?”卢登似乎才想起来这件事,他皱了皱眉,然后看了一眼其他人,有些迟疑地问,“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如果你不希望以后有第二、第三个托里姆先生冒出来的话,那就非常有必要。”
“对了,托里姆太太答应的条件呢?”卢登谨慎地问道。
“录音我已经拿到,并且销毁了。”LA冲着卢登点了点头。
“那就照着执行吧,弗洛莉。这方面没人比得过你,不过烦请遵守规定。”
“我会在他一百九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掐断他的最后一口气。”弗洛莉笑了笑,“我有很多比衰减剂更加有趣的小药丸。”
“我说的是,请确保他不能离开那家医院,以及你的监控范围。”
“这是当然。”弗洛莉充满自信地回过头,重新看向仍然不在状况内的辛西亚,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那么,新官上任的辛西亚小姐,现在我们可以去参观一下C区了吗?”
“当……当然。”辛西亚看着依旧满脸笑意的弗洛莉,发自内心地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和请求,倒更像是命令或要求。从入职C区的第一天起,辛西亚就知道合并使用制剂是被绝对禁止的,但刚才弗洛莉那个明显过分的要求,却完全没有让包括LA在内的人太过惊讶。而从弗洛莉小姐脸上不曾隐去的明媚笑意可以看出,她早就知道没人会反对她的做法。
弗洛莉没留给辛西亚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在意她有没有跟上。她那句“当然”话音刚落,弗洛莉就直接从座位上离开,径直走向会议厅的出口。
辛西亚看着按下门禁的弗洛莉,又看了看一旁的LA,他倒是一副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的样子。虽然连他也不清楚这个心理学家的来头,但从卢登多年前把这个女人引荐给大家时起,她就是这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德行。据说她和联合国里的某些高层有点关系,似乎还因为一个危险的反人类实验坐过牢。LA不是很喜欢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最长的一次与会时间也没有超过一小时,而那次还是“上帝的鸿沟”舆论分析报告会。不过正如“上帝的鸿沟”成功制造了巨大的舆论反响,这个女人在折腾民众想法的事情上确实很有一套。LA看着一脸茫然的辛西亚,咧着嘴点点头,小声地说:“跟上去吧。”
但跟上去,却只是个开始。
在上升电梯里,弗洛莉倚靠在透明的观光玻璃上,海底的探照灯一一扫射过周围游荡的鱼群。每当强烈的光线触及它们的队列边缘,规整的鱼群序列就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瓦解。所有的个体朝着各自的方向游离,等到光线散去,又再次聚拢,循环往复。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辛西亚觉得有些尴尬,既然自己以后还会无数次与弗洛莉小姐出现在同一张会议桌上,至少别让初次见面显得过于生硬,“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像并没有散会。”
“如果你对洛维奇先生的武装势力扩招计划,和衰减剂会导致有大范围整容史的用户面部痉挛这些事感兴趣的话,倒是可以继续待在那里。”弗洛莉把视线从那群海鱼上移开,转过头看向了明显有些拘谨的辛西亚,“是我刚才的自我介绍不够热情吗?辛西亚,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个被困在电梯里找不到水晶鞋的……灰姑娘。”
“我以为作为董事会成员,至少应该把会开完……”
“那些无聊的事情,他们会处理好的,辛西亚。”弗洛莉笑了笑,“我们还是关心一下托里姆先生的家事吧。把托里姆太太的制剂都划拨给托里姆先生之后,我还需要你帮忙提供一份他本人完整的注射记录,从第一针到最近的一针。”
“你好像对托里姆先生很感兴趣?”
“你可以这么认为吧,他确实有着和其他客户不同的——优秀。”
“优秀?”辛西亚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将费尽心思、不顾其他人的性命来篡取秘密称为优秀?你知道——”
“我把‘对现实真相永不停歇地探索与质疑’称为优秀。”弗洛莉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辛西亚的话。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番驳斥,丝毫没有听下去的兴趣,“我们的大部分客人虽然肉身在世,可是灵魂和思想却早已入殓了。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再活久一点,而我们的托里姆先生却不止于此,他想得到那个终极答案。”
“可他想要得到的答案,只是你一手编造的谎言。”
“这难道不好吗?辛西亚小姐,要知道促使人类进步的热情从来都不来自于追逐真理,而是验证假象。”
“当你、当你设计这个假象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不择手段地去验证它吗?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人类就是这样学会接受现实的,辛西亚小姐。”
“可托里姆先生并没有接受现实,也没有得到答案,他疯了。”
“他有没有得到答案,就是我将要去验证的事情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董事会需要我。我的工作内容从来与肉身无关,而在思想和灵魂,辛西亚小姐。”弗洛莉依旧保持着明媚的笑容,她没有与辛西亚争辩的心情。事实上,她没打算在托里姆事件上与这位当事人同时也是受害者沟通太多,“不过说到董事会的工作,你之前向卢登提交的……噢,不对,是向你的库肯先生提交的,关于D区员工的提案,没记错的话,我至少在董事会上听卢登提起过五次。”
“你们看过我的提案?”辛西亚有些激动地说,“可……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