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来没有回应?”弗洛莉说道,“你是打算这么说吗?”
“我一直都觉得对待D区员工的做法有些太残忍。最开始只是一些死囚和犯人,那也就算了,可是……有越来越多不该待在那里的人,也被永远困在了那里,就像……就像张鲁。他其实也是受害者,他是被托里姆利用才犯下错误。那里面还有很多和张鲁一样的人,我每次看到他们……他们面无表情的样子……这该是怎样的绝望。难道他们就不该有赎罪的机会吗?”
“他们可一点儿都不觉得绝望,也不想得到救赎。”
“你……你说什么?”
“你很快就要成为D区的管理者了,我觉得还是和你说明白了吧。本来这些话该让LA亲口告诉你的。所有成为D区员工的人,都会被洗去记忆,然后每天定时服用情绪抑制剂。在他们的主观世界里,自己是一个需要定期服药的病人,然后每天在流水线上参与一些劳作,仅此而已。他们不会与周围的同事发生感情联系,不会因为环境或食物产生喜怒哀乐,也不会感受到——你所说的绝望。面无表情,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你的菩萨心肠大可不必用在这种地方。”
“情绪抑制剂……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办法?”
“是我。”弗洛莉认真地看着辛西亚,仿佛在欣赏她一脸的惊恐和不知所措。
“你?”
“否决你的提案的人也是我,辛西亚小姐。”
“这到底是为什么?与其费尽心思去害人……我提出的用批量生产的机器人来代替D区员工,不是更加方便?你甚至都不用喂他们吃药,你甚至都不用……管教他们,只需要输入程式就可以搞定。我还联系过机器人定制工厂,找人测算过成本。为什么你们完全不采纳?难道那些人就活该被你们用药物控制吗,这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注意你的用词,辛西亚小姐。如果不是我提出这个再就业的办法,你的张鲁先生,现在已经变成洛维奇先生枪口下的亡魂了。你大可以去联合国和那帮制订政策的人理论,那些触及《国际安全条例T3-736D法令》底线的人该是什么下场。”
“你……你是说……那些人本来都应该去死?”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暴露在腥涩昏暗的海水里,冰冷刺骨。
“真相里可没有糖果,善良的辛西亚小姐。有人想要长生不老,就注定有人要为多出来的岁月买单。如果你的提案通过了,你就成了害死张鲁的人,辛西亚。”
“我……我……不……不是这样……库肯先生……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轻柔的提示音过后,冰冷的电梯门终于徐徐开启。新泽西海岸线耀目的夕阳从透明的窗边透进走廊,从海底的深邃与黑暗中浮起,这样的金黄与炙热却仿佛没有任何温度。破碎的光斑停留在辛西亚黝黑的肌肤上,如同片片从她身体里被剥离的灵魂,渐渐跟随日落的方向脱落。
“你想拯救那些人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你带离会议厅,在这个密闭的电梯里和你说这些。你可以把这当作是加入董事会前的员工培训,刚才与会的每个人,都比你看到的,或者想象中的,残忍得多。”弗洛莉看着失神的辛西亚,叹了口气,然后走出了电梯,“你是个善良的人,但这并不是在夸奖你,辛西亚。
“这恰恰是你和托里姆先生的不同,自以为是的良知遮蔽了你的眼睛,让你把所有的真假都冠以简单的善恶。这就是为什么‘上帝的鸿沟’会起作用,因为你和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一样,不去探索真相。你们选择方便理解的表象,然后相信它。”
:恭喜你,托里姆先生。你做到了,真是一场成功的收购。
:这对我来说,并不算是高难度的事情。我这一生接触过的公司,可能比第五大道上所有公司的总和还要多。
:可那是Renai,不是吗?收购了它,你就跨过了“上帝的鸿沟”。
:根本就没有那道鸿沟,我一开始就知道,根本就没有。
:那为什么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为你准备一份足够体面的死亡声明呢?恕我直言,你现在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体面、最永久的存在了吗?
:就是因为跨过去了,才没意思了,不是吗?以前所有的男人都觉得维姬最美,我赢了维姬;所有人都爱苏格兰的威士忌,我赢了所有的酒庄;所有人都屈服于上帝的谎言,我赢了真相;现在,现在我连死亡都赢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值得我去争取的东西吗?
:就像一场通关的游戏,除了卸载,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就算再精彩,也只能卸载,不是吗?我已经获得了所有的战利品,所有的。
:这就够了吗?
:这就够了,弗洛莉。我觉得人活到两百岁就够了,足够做完所有事情,足够成功、失败、再成功、再失败,足够经历所有想要经历的。剩下的都索然无味了,不是吗?
:这样看来,托里姆先生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去跨越的“上帝的鸿沟”,也确实存在不是吗?
:是吗?或许是吧。不过,重要吗?
:上帝他确实画了一条线,我们以为需要经过精密计算和深思熟虑才能理解。但其实,只要我们慢慢度过这一生就自然能体会那道鸿沟存在的真正意义。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不去和这道鸿沟较劲,其实会活得更好。
:维姬知道你这么想吗?
:当然不知道,她总是觉得我已经不在乎她了。其实我还是在乎的,只是……就像在乎我自己一样。我连自己都不怎么在乎了,更何况是她呢?她应该算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剩下的和我有关的东西了吧。
:真希望她也能听到这番话,托里姆先生。
:真希望她活到两百岁时也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托里姆先生?
:噢,请务必记下这句话好吗,弗洛莉。这段话可以让我的那份死亡声明更完美,希望维姬能给我找个声音好听的牧师。
:当然。请说,托里姆先生。
: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执着,也不想拥有任何东西。我同时生也同时死,这两者对我而言是没有分别的。我也许还活在幻象中,但是我已经能如实面对它了。
:噢,克里希那穆提,看来你在养病期间读了不少好书。
:那些赚不到钱的哲学家没什么本事,但却总能说出些让人难以忘记的话。
:可能,他们也和你一样孤独吧。
:孤独,可能是吧……谁又不是,生而孤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