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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极光之夜

作者:鲁般 当前章节:1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20

:是你……你到底是谁?

:弗洛莉·艾伦,你可以叫我弗洛莉。

:你……刚才,刚才谢谢你。

:疼吗?

:什么?

:你的伤,看起来挺严重的。

:这还不算我挨过的打里最严重的。

:你本来就已经受伤了,你的同伴还这样对你,真是铁石心肠。

:他们、他们不是我的同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真的不认识他们。直到今天,我才见到这群人。

:可你刚才自己承认了。

:我们——不,我和他们真不是一伙儿的!

:这可不是一个即将名留青史的绑匪该有的态度。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被你的人围困在顶层宴会厅的,有现任美国国务卿、汇丰银行的董事长、索尼公司的老板,当然也包括刚才被揍过一拳的卢森堡国王……如果你稍微检索一下世界近现代史的话,你就会发现,你和你的朋友们刚刚完成了人类步入现代文明以来最伟大、最壮观的绑架案,真是载入史册的一刻。这个宴会厅里的人质,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最有钱也最“明白事理”的一群人。

:我……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绑架!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卖乖可算不上什么本事。

:我、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我现在只想要离开这里,离开新乔治区。

:那就有意思多了。

:什么?

:绑匪,比人质还想要离开,这不有趣吗?至少就目前看来,你们还什么都没得到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换我来问你,李凯先生,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闪电。他手里捏着一瓶已经被掐折的易拉罐,还来不及沉积的啤酒泡沫从铝皮的裂缝中渗透出来。这款叫作FantasticTrauma的啤酒是前几年所有地下酒馆的大热单品,配方里掺杂了百分之零点四七的改良麦角菌提取物,它让这款酒精浓度只有百分之四的白啤能够带给人酩酊大醉后亦梦亦幻的效果。“来一罐FT!”——这句话几乎成了来这儿买醉的人的口头禅,这罐仙丹妙药的风头一时无两。但这样的追捧到了现在也消停了不少,很多人认为是耐药性,又或者是生产厂商迫于政府“涉嫌滥用致幻剂”的公诉而进一步减少了这一提取物的剂量,虽然配方表里还是标注着百分之零点四七,但它的效果已然大不如前。

特别是对于曾经作为FantasticTrauma忠实粉丝的闪电来说,现在的FT简直就和那些时尚派对上五颜六色的混合果酒一样索然无味。他用一只手撑起脑袋,斜眼看着坐在吧台上的另外两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李凯和尼古丁。

“我说了,我要打劫新乔治区。”尼古丁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尽管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但他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身上那件满是酒渍和无法分辨是什么斑点的牛仔外套看起来仿佛已经有几个世纪的历史了,“打劫,这件事你们都做过;新乔治区,这个地方你们都去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词儿加起来听,你们的脑袋就和短路了一样!”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凯被尼古丁脱口而出的主意硬生生吓出了结巴,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就和尼古丁的名字一样明目张胆。如果不是认识了闪电和尼古丁这么多年,他断然不会相信这居然是他俩的真名。当然,起一个让人摸不着北的名字,似乎已经成了新布鲁克林区的时尚。在李凯居住的公寓楼里,就云集了足够办十届超级碗的“大人物”——碧昂斯、提雅斯多和莱昂纳德·科恩,以及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发音的##A##、$hark,他还有一个扯不上什么关系的香港亲戚,名字叫作钟馗。“那只是你昨晚喝嗨了之后随口说的,你真的以为有人会当真吗,你脑子里是不是真的只装着你名字里的那玩意儿?”

“应该只有你一个人会记得昨晚的事情,并且还当真。”闪电叹了口气,浓重的黑眼圈将他碧蓝的双眸深深框住,看起来就像是两颗跌入黑洞的星星。昨晚的情况根本没法儿用“嗨”来概括,闪电现在都觉得自己的每个细胞仍然在跟随着昨晚的音乐来回摇晃,如果不是被尼古丁的电话吵醒,他可能要晚好几个小时才意识到自己就在后台的皮沙发上抱着那个只穿着沙滩裤的DJ睡了一整晚,嘴里还塞着一个被咬破的麦克风。不过即使是烂醉到这种程度,闪电也清楚地记得昨晚的最高潮——就是眼前的这位尼古丁先生,在将一整桶冰啤酒直接浇在自己身上之后,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对整个酒吧的人说,他要打劫新乔治区,他要让每一个人都可以去极光之夜。让闪电记忆犹深的一幕是,哄然响起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快要把用集装箱拼凑起来的酒吧给震塌了。最后,当所有人都摇起手臂、晃动起身体的时候,闪电只觉得整个宇宙在自己的耳膜里被瞬间引爆了。

“而且你根本就是在出卖我!”李凯连忙说道,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没有醉意的人,他的气愤全都写在了脸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有路子去极光之夜,你知道这可能会害惨我的。”

“我们每年都去,这次只是多几个人,或者几百、几千个而已,这能有多惨。”尼古丁一脸不屑。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去,我不会插手这件事了,今年没人会去新乔治区。”

“绝对不行!”闪电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像是一个遇到鸡蛋落地或者热壶冒烟而突然紧张的家庭主妇。他的双手伸了出来,像是随时都要扑过去抓住李凯。他那双连鞋带都没有的球鞋,则深深陷进了沙发柔软的海绵里,“绝对不行!你知道的,今年的极光之夜,伯努瓦会来,我必须要去!那是我最想做的事,必须这么做,就在今年,就在新乔治区,就在极光之夜!”

“你还没有放弃你的音乐梦想吗?”尼古丁耸了耸肩,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就因为五年前伯努瓦回复的那封邮件而坚持那么久?不过,就算大名鼎鼎的歌星伯努瓦先生真的会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出席极光之夜,也不见得真的会对你留下什么深刻印象。那可是在国王大厦的顶楼,去到新乔治区和在国王大厦的顶楼表演绝对是两码事。我的朋友,而且我听说人家根本不是来唱歌表演的。你没听新闻里说吗,人家早就隐退多年了,以前收的演唱会门票钱现在估计都变成了他豪宅里扎扎实实的钢筋水泥。”

“总是能找到机会的,至少应该见上一面不是吗?”闪电直接将刚刚被他捏碎的易拉罐砸向了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的尼古丁,格外认真地说道,浑身的酒气似乎一下子全都散去了,“他说过想亲自看我表演,他听过我的歌。”

“好的,好的,伟大的理想,那么暂时回到残酷的现实好吗?各位,极光之夜就在后天。”尼古丁并没有因为闪电的话而提起任何精神,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本色出演着一个典型的宿醉的瘾君子,“办法就只有一个,凯的集装箱,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如果没有你昨晚的叫嚷,我们三个都能如愿。”李凯狠狠地瞪了一眼始终在打自己主意的尼古丁,“可你大张旗鼓地嘚瑟了一晚上,现在有人真的问起了,你又只能想起我这个老朋友的老办法。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惊天秘技,还要打劫新乔治区,原来还不是靠我!”

“现在去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尼古丁用力伸了个懒腰,突然睁大的双眼里密布着血丝,“他们都愿意给我们钱了,你干吗不好事做到底。钱你分八成都行。上个月外面的二手票都炒到两万美元了。我们、我们就卖一万美元怎么样,就一万美元!”

“你给我住嘴,我这么做已经在冒险了,尼古丁,你居然还打算拿这个赚钱!”李凯直接朝着尼古丁肥硕的肚腩踢了过去。这个动作他已经习以为常了,那是他在李小龙的电影里学到的,非常适合用在尼古丁身上。当然,这同时也是让尼古丁从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片或者一堆什么都没穿的妓女包围中醒过来的唯一办法。伴随着尼古丁那声猝不及防的吼叫,李凯直接把声线又提高了几度,用他那非常不娴熟的普通话说道:“婊子养的!”

“我两年前就知道这句中文的意思了,我是不是婊子生的还不好说。”尼古丁捂着肚子,一脸坏笑地看着李凯,“不过你妈就不同了。你这么努力地打零工,不就是为了攒足手术的费用吗?那可是十八万美元。就靠你去那些富人的派对上做寿司和煎饺,多久才能凑足?朋友……你也很需要钱,不是吗?”

“可、可这犯法!”李凯直接从吧台凳上跳了下来,他看着尼古丁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开心不起来。来这儿已经两个小时了,他原本是打算来取消这个冒险的计划,可是却莫名其妙地被带进了一场“怎么把这个计划做得更大”的讨论里。这已经不是尼古丁第一次想出这样的点子,他的脑子被各种药丸和粉末填满了,那简直就是一个“法律不许我们做的事”的主题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他从九岁开始萌生、计划以及很多已经实施过的犯罪案例。当然,还有他满满当当的入狱记录,光是因为偷盗他就进去过七次。甚至还有一些行为,根本不是为了钱,比如用飞行手臂去把自由女神的火炬涂鸦成一个奶油甜筒,又或者溜进迈阿密的教会学校的厨房,把面粉换成白粉……他还建过一个叫作“宪法终结者”的网站,网站会员的限额永远是两百个。他在里面发布邪恶的计划,号召其他不怕死的同党,分享他们“意义非凡”的杰作……他们一度兴风作浪,甚至扬言要成立一个国家。当然,在遭遇了一次警察的钓鱼执法之后,这个脆弱的联盟就土崩瓦解了,毕竟那些抱着“好玩”心态加入的粉丝并没有真的打算和尼古丁一起出生入死。听说尼古丁之后消沉了好一阵,当然,像他这样的魔王,再次崛起也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是这一片赌场和酒吧最大的毒贩。当然,可能同时也是需求量最大的吸食者。

“这根本就是在犯法!”李凯再次强调。

“认识我这么久,你终于知道我的特长是犯法了。”尼古丁哈哈大笑了几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就像是刚刚走上柏林电影节领奖台的新晋影帝,“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一共策划过四百一十二次犯罪,触犯了三千七百六十五条法律法规,但是我只坐过十五次牢,我犯罪计划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李凯,百分之九十六,这和吸食了海洛因的瘾君子从戒毒所出来之后复吸的概率一模一样。”

“包括上次给我的希鲮鱼注射吗啡吗?”

“你不觉得那样的寿司吃起来更嗨吗?”尼古丁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依旧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我甚至还给它起好了名字,梦幻吗啡鱼,你觉得怎么样?”

“你早就知道那是给警察学校毕业酒会准备的寿司,尼古丁。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我就会创造一个被一百二十七名准警察同时逮捕的世界纪录。”李凯推开了身旁的尼古丁,拎起搭在吧台上的麂皮夹克准备离开,半个小时前他就应该出现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宴会厅,给那些从西非来的土著艺术家们准备扬州炒饭。这场到目前为止毫无意义的对话已经让他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损失了八百美元的外快。“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救你,就应该让你嗑药过量不省人事,睡在餐厅的倾倒车里,然后一起被送进垃圾焚烧炉。”

“那次,那次真是没齿难忘,凯。所以我这是在帮你,在这年头想要弄到给你妈手术的钱,就得用非常手段。”尼古丁看着重新穿上夹克的李凯。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她母亲的医疗费上,足足十八万美元。可他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各个宴会的后厨做点心。甚至连他自己都知道,要在半年内攒够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奋斗了如此之久,才攒够两万美元。可是他还是当没这回事一样继续给别人烧饭做菜。

“那是唯一一家愿意为妈妈提供治疗的医院,他们把我的资料翻烂了才勉强同意的!如果让他们知道患者的儿子是个靠非法偷渡人去极光之夜赚钱的票贩子……那你就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可是按照你现在的进度,就算你攒够了钱,也不是用来给医院的。倒是可以考虑贿赂圣帕特里克教堂的牧师,让他在葬礼上好好超度——”

“闭上你的狗嘴!”可以确定的是,吧台上被李凯抡起的调酒器比他的这句脏话更先抵达目的地——尼古丁的脸上。在他们相识之后,尼古丁的脸蛋就经常被这个花花世界的万事万物光顾,不锈钢的调酒器也绝对算不上砸在尼古丁脸上最可怕的东西,他还见过灭火器、高压水枪、鲜血淋漓的猪脑和一整个塞满安非他命的三十寸铝制旅行箱。“如果不是因为帮闪电的忙,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尼古丁拾起被摔在地上的调酒器,直接砸向了酒吧虚掩的推拉门,金属和玻璃的撞击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四下回荡,每一声都叫嚣着他的愤怒,“我们活着的目的不就是浪费时间吗?每个月拿着伟大祖国给的三千块,舒舒服服地浪费时间。别一副假装上进的样子好吗?如果不是你老妈的病,你现在还不是和我一样每晚都在这里度过。不信你问问这个调酒器,问问它,你每次拿到救济金,都要点多少杯,像个暴发户一样一口气花光一千块!”

在那一瞬间,这个午后的酒馆就像被抛进了万籁俱寂的太空,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

三千块,尼古丁提到的那三千块,在如今的纽约,是一个极为常见而又特殊的数字——那是每个公民每月可以领到的救济金数额。每一个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只要主动放弃劳动权,就可以每月领到这笔看起来非常慷慨的福利,租住公寓,支付吃穿用度。它给了所有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能力。但这份福利却也是用鲜血换来的。一切都起源于二二五七年八月十七日,在几乎所有国家的历史课本里,那个周末都被称为“黑色周末”。对于地球上大部分人来说,那都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周末,因为,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工作日可言。由于二十二世纪社会生产力的超高度发达,全球范围的人工智能和机械化运作积累了大量的社会财富,也淘汰了大量工农业的人工岗位。为了平息所有国家都无力扭转的超高失业率以及伴随而来的社会动乱,这笔福利金才在无数血腥的暴动中应运而生,成为一个充满幸福感的终极答案。“极度膨胀的社会财富虽然剥夺了无数的工作机会,却给所有人照常发起了工资。”——这是当时《时代周刊》的一句社评。这笔工资的诞生被认为是切实有效的,每个人都能得到养家糊口的生活费,仅仅两年时间,全球一百零七个主要城市的犯罪率便骤降百分之四十九。治安良好,社会稳定,带来快速繁荣的消费和蓬勃兴盛的文化。在那个黑色周末之后,财富,史无前例的人类财富,就像通天的巴别巨塔,一往无前地朝着一个又一个顶点突破着。

公民手中的这笔金额是最梦幻的证据,证明那些城市已经攀上繁荣的顶点。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你人生唯一需要付出努力的事情,就是活到十八岁,然后去市政中心签署放弃劳动权的协议。从此以后,每个月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有一笔极为丰厚的款项到账。年满十八岁的公民,在全社会人口中占比达到了七成。为了攥取这部分选票,全世界各地的政要们都在绞尽脑汁地吆喝和鼓吹更高的福利和更多的救济金。所有人,都站在这个金钱堆砌的美梦背后,推动着这个数字一路高歌猛进、只升不降。最终,五年前,这个数字在纽约达到了三千美元。而仅仅在纽约,每月靠着这三千块度日的人数,在三年前,就突破了八百万,占纽约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七点五六。这个比例放在世界范围则是百分之六十八点八七,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有接近八十亿人,没有工作。

恐怖的失业率在这样梦幻的生活面前变成了一道不痛不痒的伤疤。对于尼古丁和闪电这样新生的纽约人来说,从他们父辈甚至祖辈开始,工作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名词。签协议、拿钱、走人,几乎成了一道全民齐心的流水作业线。甚至连尼古丁和闪电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里,在那些彻夜明亮的楼层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做些什么。但这无关紧要,因为有资格站在那样的璀璨夜幕里的人,拥有工作的人,都是他们无法企及的纽约城真正的宠儿。他们是政客、艺术家、律师和医生,他们控制着城市,创造着财富,养活着像尼古丁和闪电这样的人。而他们真正的老板在他们的头顶,无比优雅地生活在那片星光永烁之地——新乔治区。

当然也有像尼古丁这样的人,拿着丰厚的赏赐,却还想着做些给东家添麻烦的事情。他总是比任何人都先花光三千块钱,然后用剩下来的时间思考接下来的一个月要怎么度过,既然没有工作那至少要有点乐子,贩毒和拉皮条就成了他最基础也最奏效的招数。可能打心眼里他还是希望自己做些什么,所以他人生中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浪费时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李凯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会勃然大怒,不过好在,闪电及时制止了他。

“闭上嘴,尼古丁。李凯是朋友,不是那些需要你去打发的条子。”闪电直接打断了尼古丁。即使作为尼古丁最好的朋友,闪电也曾经多次动过杀了这个瘾君子的念头。尼古丁总是一副把全世界都看透了般的玩世不恭的样子,对待所有人也都永远像刚才那样不分场合、没有斤两。对于时刻保持着醉酒状态的他来说,周围的世界仿佛沉浸在一场永无休止的派对里,所有的对话都飘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毫无遮拦、肆无忌惮。“李凯同意帮我,本身就冒着风险。”

“集装箱里是密封的冰柜,里面存放的都是中国运来的冰鲜生肉,那些安检员不可能打开检查的,你忘记了吗?在李凯妈妈负责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干的,躲在集装箱里混进去,那些安检员根本不会打开冰柜,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准备几件厚点的外套。当然,还要准备好一星期的感冒药。”尼古丁丝毫没有在意闪电斥责的语气,他看着已经毫无耐心的李凯,反倒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你明知道靠你那点打下手的厨艺救不了你妈,却还继续做着这样假装有公民法治精神的傻事。你觉得犯法的事丢人我没意见,但我,我那么做可以救你妈。”

“你终于承认,”李凯听到这话,停下离开的脚步,径直转过头,一脸愤懑地看着尼古丁,一个萦绕心头许久的怀疑终于得到了当事人的验证,“你就是故意要这么干的,是你!是你在卖票给他们!”

“那是帮你赚钱,浑蛋。”尼古丁从他那件油腻的外套里拿出了一沓运通发行的PE卡。在全球去纸币化后,这些最多可以存放七千美元的PE芯片卡就成了所有不入流的交易最后的沃土,不记名,不挂失,一次性存取。虽然不知道那些满嘴金融秩序的银行家为什么要发明这种东西,但几乎所有的毒贩都把这视为毒品交易的绿卡。没有源头,也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海底一条时隐时现的暗流。“我找到的客人全都已经付了钱,这里是八万美元的头款,只要你在集装箱里为他们加设几个位置,剩下的空位秘密售卖。就按照我刚才说的方法,极光之夜过后,你就有钱安排你妈的手术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至少应该提前和我商量。”

“提前和你商量就是现在这个结果,像老掉牙的电视剧里在法庭上诉讼离婚的夫妻般喋喋不休。”尼古丁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闪电不以为意地说,“所以收起你刚才那副说话的态度,闪电。李凯帮你实现狗屁理想就不犯法了吗?一扯到钱上就这么大义凛然,怎么,你们都很有钱吗?这个城市有一千多万人每个月领着三千块度日。这一千万人至少有三分之一手里沾过腥,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可一旦售票,就等于告诉了其他人我们在做这档子勾当。”

“呵,闪电先生,你不会真的以为,大家都相信,我们三个每年都去极光之夜,靠的是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吧。又或者,是新乔治区的哪位户主大发慈悲普度我们三个,给我们发了邀请函?”尼古丁轻蔑地摇摇头,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银质的酒壶,那上面雕满了各式各样的恶魔与异兽,它们朝着那个被雕铸成人类脑袋的壶口张牙舞爪,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深陷恐惧中的躯壳吞噬。这酒壶似乎从尼古丁出生时就和他绑在了一起。因为在他九岁生日的照片里,他就已经把老板吩咐每晚要卖出去的毒品藏进这个酒壶里。而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他的私人酒器,里面存放过所有人想象范畴之外的稀奇古怪的液体。有过从太平洋沉船打捞上来的两个世纪前的格莱菲迪威士忌,有过亚马孙丛林氏族部落的祭酒,有过猪笼草和接骨木制成的混合果汁,甚至有过人血。从他此刻喝了一小口之后龇着牙的表情来看,这应该还是上次从下诺夫哥罗德运来的那批伏特加。他擦了擦湿润的嘴唇,然后用散发着伏特加烈香的手指了指面前这两个对他满脸怀疑的朋友。“你要实现伟大的音乐梦想,而你的妈妈在等着那笔钱。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这两件事我全都可以办成。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有动过靠你的集装箱赚钱的主意,我们三个人之前靠着它一起去过那么多次极光之夜,我也从没想过靠偷渡发财。这次既然大家都另有所需,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你也知道以前是三个人!现在,现在你打算在我的集装箱里开个派对吗?”李凯听着尼古丁充满自信甚至还颇为义正词严的辩解,知道他根本没打算把这当回事。他的口才在开发毒品新客户的时候就已经练就到了最高段位,要是能多读几本书的话,去办个脱口秀什么的一定没问题。“我绝对不能冒这个险,但凡有任何一个客人多了句嘴,警察就会知道……他们会来抓我们,那时候你们倒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冰柜里,而我却要在外面应付保安。一旦被抓,我就是罪魁祸首……不仅没了这份活儿,还可能会被抓去坐牢。我、我绝对不能坐牢,我坐牢了我妈谁管?”

“这些人都一门心思想去极光之夜,谁都不会多嘴害了自己的。”尼古丁吮了一小口伏特加,继续不慌不忙地说,“而且我找的客户,当然都是些嘴牢的人。”

“你的那些朋友,也能叫作‘嘴牢’?”李凯直接用力拍了拍桌子,对于这个还仿佛置身午夜场的尼古丁,他的耐心早就快耗尽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人今天早上来找我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口气。他说的可是,‘小子,你最好把一切都准备好,不然大家都玩儿完’。”

“那是个意外,我会去和他说清楚的,保证不会有问题。”

“我还真得谢谢这个意外,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卖了八万美元的票了。怎么,你是打算极光之夜当天领着那些人直接走进我的集装箱吗?就和上次在阿苏尔门迪的分店一样?带着八个上半身什么都没穿的女人钻进后厨要我帮你安排进宴会?”

“那次不就处理得天衣无缝吗?”

“天衣无缝的前提是,后厨失窃了整整八件备用侍从服!而我也在第二天因为出现在包厢走廊的摄像头里,被米其林三星开除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混进去的!”李凯义愤填膺地历数着尼古丁以往的罪行,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些尼古丁带给他人生的“精彩”,李凯就总希望自己的手里正握着一把枪,能亲自将这个浑蛋爆头,“这个计划取消了,懂吗,取消了!”

“李凯!”这次,说话的不是尼古丁,而是闪电。他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挡在了正要离开的李凯前面,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说道,“凯……这次,这次你得帮帮我。”

“闪电……”闪电的劝阻,在李凯的意料之中。两个月前极光之夜官方门票正式售罄之后,闪电就来找过李凯。往年,都是李凯的母亲通过集装箱把他们三个带去新乔治区参加极光之夜的。而母亲的重病,让李凯根本没想过继续今年的“计划”。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两个朋友都把这个“偷渡”计划当成了每年的例行公事。当时他就能感觉到闪电言辞的激动和坚决,他根本不是来寻求帮助的,他是来要求李凯配合自己的。闪电甚至提出过,可以付费给李凯。一场朋友间的游戏,就从这一刻开始被掺杂进了别的东西。不论是闪电,还是尼古丁,都已经不再把这单纯看作是一起去极光之夜那么简单。他们原本只是沙盘游戏里的玩家,却突然被丢进了真实的枪林弹雨里。

“你也很需要那笔钱,不是吗?”闪电不自觉地抓住了李凯的手臂。

“可那太危险了,闪电。”李凯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直接摇摇头,他以为闪电会有什么新的理由,可没想到还是尼古丁说过的那一套,但他并没有感到很强烈的失望,因为闪电也根本没有别的理由和办法。“我真的承担不起了,你知道每个月拿三千块钱也不是全然没有风险的,它会让大多数好的医院将你拒之门外,而剩下的那些医院则非常注重病人的——素质。我以前无所事事时惹过的那些麻烦,已经让十二家医院拒绝为我妈提供治疗了。”

闪电听到“麻烦”两个字之后,再次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李凯所说的那些麻烦是什么,自从李凯跟随着妈妈来到纽约之后,在闪电和尼古丁的言传身教下,以非常“纽约”的方式度过了疯狂而又愉快的几年。从一个即使在凌晨的巷尾也会把酒瓶扔进可回收垃圾筒里的尼古丁口中的“娘炮”,变成一个会主动给警察找点麻烦并以此为乐的混混。尼古丁总是能带着他们找到这个城市最后的乐子,在帝国大厦旧址顶楼跳伞、在中央公园裸奔、黑进地月航站楼的视频系统播放空难电影……当然还有尼古丁为李凯特别准备的成人礼——闪电还记得那是一个非常明媚的早晨,他推开汽车旅馆房间的门,看着全裸的李凯从同样全裸的尼古丁和另外四个正在酣睡的妓女身边醒过来。在那张豪华大床上,李凯看着散落一地的内衣和酒瓶,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缓缓地闭上眼睛,说了一句闪电至今也不知道准确意义的梵语——“南无阿弥陀佛”。他当时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个没了魂的死人。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李凯的母亲病重,其实严格意义上这真的不算病重,因为唯一严重的状况就是李凯没办法负担手术费。因为没有良好的社会行为记录,多家公立医院都拒绝了为其母亲做手术。李凯不得不转投那些私立医院——他的那些逍遥往事不会成为阻碍,但代价就是大幅提升的医疗费用。最后,即使是唯一接纳李凯母亲的医院也通过主治医生表达了非常“诚恳”的建议:如果半年内你们没办法凑齐手术费,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每周花两百万美元为你的妈妈注射Renai制剂,不仅可以活下来,还能顺便长命百岁。在受尽拒绝和嘲讽之后,李凯终于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撤销了社会救助协议,重新拥有了劳动权,并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去各个需要“秘制中华料理”的宴会上提供中式点心。虽然这样的积攒过程非常漫长而且希望渺小,但他还是奋不顾身地这么做了。在此过程中,尼古丁也确实没少给他提供大胆而富有建设性的意见,他甚至还介绍过一个刚因为丧偶分到大笔赃钱的毒枭遗孀给李凯认识。用尼古丁自己的话说,除了年龄差距高达二十七岁,其他都不是什么很明显的问题,甚至她还能成为尼古丁的新供货商。或许是因为在寻找医院的过程中受到的打击太大,李凯一次次回绝了尼古丁那些所谓的点子,然后便是减少和尼古丁的见面,刻意保持着与尼古丁的距离。闪电明白李凯的感受。他只是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疯狂,终于以他母亲的性命押注,来找他兑现应有的代价了;而尼古丁和闪电,则是那个哄着他上了赌桌的罪人。不过李凯从没向尼古丁和闪电发泄过这些悔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独自叹气。

“就帮我一次。”闪电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被任何人听到,包括他自己,“凯,你应该知道,救你妈妈这件事,光靠你是做不到的。”

“这句话你们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光靠我,做不到。”

“如果这一次成功了,你就有钱了,不是吗?你只需要相信尼古丁一次。”

“我该怎么相信他?以前和你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们也让我相信你们,说没事,就算被警察抓住了最多也就是关上一两天。这会很好玩,很有趣,我相信你们。所以现在……现在看来,以前闯的那些祸,都有了报应。”李凯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拳头不由得紧紧捏在一起,他还是说出了这些责怪的话,却没有感觉到丝毫轻松。

“那不是报应,没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不能再冒这个险,不论如何都不能。”李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被午后的阳光拖长的影子,那影子和闪电的影子缠在一起,像是互相拥抱一般亲密。但真实的自己,却连说话的同时注视着对方也做不到,“或许、或许你们也应该试着好好活着,撤销合同,找份工作。这样,或许你们有一天才不会像我一样后悔。我是说真的,闪电,你在这里见到过活过五十岁的人吗?那些医院不愿意管我们,他们巴不得我们早点死,那些纳税人巴不得我们早点死。”

“这句话说得没错,他们巴不得我们早点死。”

说话的是尼古丁。他将整个银质酒壶里残留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直接将那个他视若珍宝的酒壶摔在了地上,酒壶发出了咣当的声响。他曾说这个银壶是他的命数,所以绝对不能摔在地上或是交给别人。上次这个银壶落地的时候,那个不知好歹的酒保为此付出了一根小指头的代价,还是尼古丁亲自操的刀。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掰弄谁的手指,而是径直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已经被对折了好几下的沾满酒渍的纸团。

“我上一次差点入狱时做的常规检查,那个医生看到报告之后就没再说话,而且直接放了我,不过我还是把报告原件给偷了出来。”尼古丁一边慢慢地将纸团展开,一边直起身子踩着吧台的凳子跳到了吧台上。他昂起头,挺起胸,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些已被拧得皱皱巴巴的字迹。他突然一反常态,显得斗志高亢、精神抖擞,像是骄傲的骑士在浴血的十字前宣读世人的罪行。

“‘肺泡毛细血管膜通透性增加,胸片肺泡实变加重,血转氨酶升高,绞窄性肠梗阻,胃肠应激性溃疡,血栓性浅静脉炎。’这只是我撕下来的第一页,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是撕下了一张《世界疑难杂症》的目录。”尼古丁咳嗽了两声,然后大声笑了笑,似乎回忆起了自己刚刚看到这份报告时的样子。这些症状和参数就像天书一样难懂,但每一条都足够要命。“我搜索过它们,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觉得它们叠加在我一个人身上,也不会是多好的事。我给一个以前给医生当过情妇的妓女看过这个,她当时一边在我的身上动着,一边对我说,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次高潮了。

“真的让我意识到自己要死的时候,”尼古丁跳下吧台,脸上依旧是一脸透着醉意的轻松,“是她居然没收我的钱。你们知道的,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连一个妓女都会施舍的人,那一定是个快死的人。”

“尼古丁,或许你可以去看一下——”

“最多一个月,我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我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吸收的东西就是酒精和止痛片。我从两周前开始就没再吃过食物了。”

“尼古丁……”

李凯和闪电看着跳下吧台的尼古丁,他醉醺醺的双眸里一片浑浊。眼前二人的影子,以及整个乌烟瘴气的酒吧,都被缩放成了一团昏暗。李凯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打住了。他知道尼古丁不喜欢听这些,这些看起来带着同情的慰问。他看着那团被尼古丁紧紧攥在手里的纸团,混杂着烟灰和酒渍,几乎没有一块地方还是原来纸张的白色。李凯能够想见尼古丁无数次对着这张纸抽烟喝酒的样子,那一定是等到所有人都尽兴昏睡之后,他一定没有哭,甚至还有可能大笑。有一次,他的手臂被砍到露出骨头,都是一边笑着一边昏倒在李凯妈妈的店铺前。

其实三个人都明白,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地方,有可能今天还在酒桌上和你打赌下一次超级碗冠军是谁的人,第二天就会变成一具被清扫车带走的尸体。插着注射器躺在街头,装在麻袋里丢在桥下;或者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倒在沾满血渍的餐桌上。这样算起来,病死已经算是最奢华的死法之一。在这里,很多人,总是莫名其妙就死了。所以这里的人从来不把日子按照“年”来过,他们按月来过,花完三千块,再等下一个三千块。

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一个人即将死掉而难过。人们基本上不会为了任何事情难过,非常现实的乐观主义——你都还活着呢,那还有什么值得去计较。

“所以我一定要大闹一次,就这一次。”尼古丁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呼吸着,样子看起来贪婪而沉醉,如果把这个晦暗的酒吧换成新乔治区湖边配备着雕花长椅和被高净化率空气覆盖的成片草坪,这个画面看起来会自然得多,“只要你们肯帮我,这一切就可行。我找了人,是个简单的合作,他们想利用李凯的集装箱进去,就这么简单。事后,我会承担所有的责任,没人会受牵连。我会让你们得到你们想要拥有的一切,比你们想要拥有的还要多,我答应你们,而我只想要这一次,最后一次。”

这应该是尼古丁历年发布犯罪计划以来,气氛最安静的一次。通常尼古丁都会选在一场酒局的尾声,用脏兮兮的手搂住同样酩酊大醉的闪电和李凯,非常大声地对着他们的耳朵宣读计划,有时候甚至还会用力地亲他俩几口,亲到牙龈都渗出血来。他们都会很兴奋,像是一群小孩终于新发现了一块没有大人出没的秘密基地。

而此时此刻正坐在酒吧的三个人,却似乎毫无曾经的兴致。酒吧昏暗的光线照在他们三人的头顶,但他们的身躯却全都隐没在了弥漫着酒精味道的阴影里。

这场持续的沉默比那些老式电影里决定命运的抒情段落还要漫长。

几乎是等到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片悬浮的灰尘都要坠地时,李凯才缓缓地从喉咙里发出那几个沉淀了很久的音节。

“最多……最多二十个人。”

:所以是尼古丁,策划了这次绑架。

:不,不,不是!他……他只是想要带些人上来玩而已,不是他!

:可你自己也说了,他说他打算绑架新乔治区。

:他、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他只是——

:别这么急着反驳,他确实富有领袖才华,虽然我对他那个拥有小小破坏力的“宪法终结者”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不得不承认,这为他今晚把这场游戏玩砸,奠定了丰富的实践基础。给你一个建议,李凯先生,我能尽可能地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只要你把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自己也是……人质。

:没关系,即使没有网络,你也可以用你脑袋里的Neith芯片检索一下那家被你收藏的医院的荣誉教授名册,然后你就会发现在为你妈妈提供治疗的那家医院里,我是一个多么有话语权的人。我现在就可以承诺将你母亲的手术提上议程,但前提是在那个尼古丁先生从中央控制室回来之前,我们一起把宴会厅里的事情处理干净。

:你、你是……

:慢慢来,没关系。这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针对下层居民的福利版Neith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缓存卡顿,看来新的老板没少拿成本预算吓唬那些产品经理。

:弗洛莉·艾伦……你是,弗洛莉·艾伦。

:幸会,李先生。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正式谈话了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刚才就问过你了,可你似乎到现在都还没有回答我。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闭嘴!我问的是,你会把我母亲怎么样?!

:作为一个靠说话赚钱的心理医生,我对“闭嘴”这个词的容忍度真的非常低,李先生。所以如果再让我听到哪怕一个音节,下一秒我就会让你,即使手捧一座金山,也找不到任何医院救你母亲的命。

:你、你到底……

:看来“母亲”这个谈判的筹码对你来讲已经足够起作用了,那么好吧,请你不用这么激动,我知道你可能全然不知情。但是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却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绑架。我不知道你和你的头儿,那位叫尼古丁的先生是如何把一个普通的逃票行动玩到这么大的,不过作为人质之一的我,虽然绝对不是这里人头最值钱的一个,但是也受够了你们这套只会嘶吼乱叫的地痞流氓的把戏。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李先生。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我们还是有机会让整件事回到正轨的。

:回到正轨?

:是的,正轨。因为再这么玩下去,这个宴会厅里不只是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确保你的唯一结局,一定是在牢里得知你母亲的死讯,我敢百分之百保证。

:你、你……你要怎么做……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们那个售票计划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

:售票,我们……一共卖给了二十一个人,按照尼古丁的计划,集装箱直接运到了新乔治区的七号阀口,那里专供新乔治区的大宗货物运输。那些居住在新乔治区的富人也有很多不良嗜好,一到六号阀口都是专供人口出入,安检严格。他们没办法携带自己的那些小爱好,所以都会不惜成本通过货物阀口运上来。而七号阀口的安检人员基本上只会对送货人员进行身份确认和安全检查,而对货物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枪支弹药、能骗过安检机器基本上都能过关。因为就算查出问题,也不知道最后会得罪哪位惹不起的权贵。我们是见过的,两年前我们去极光之夜,从妈妈的集装箱里下来的时候,旁边的集装箱里走下来五六个人,全都扛着贴有“一级危险品”封签的冷冻箱。尼古丁说那里面装的,全都是C-P-H,是专供给富人的毒品,这么大剂量的运输肯定是违禁的,但根本没人敢管,后来尼古丁打听过,那是鲍利斯家族订的货。

:鲍利斯……我还以为世袭军人家庭的意志力总该坚定些,没想到也是C-P-H的用户。怪不得前几年他总是对我嘘寒问暖,原来是看上了我的代表作。

:是你发明的C-P-H?

:高精密的神经反应剂,它可以模拟比海洛因还要强十二倍的感观刺激。这句话我曾经对我的一个病人解释过,但是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重申一下:C-P-H不是毒品,它是药,作用是从神经药理学上挽救重度抑郁症和孤独症患者。不过鉴于现在并不是在斯坦福大学的药剂师职称考试现场,所以我们还是回归最初的那个问题吧。恭喜你们,顺利偷渡了。

:不,不是所有人。

:什么意思?

:闪电,闪电就没有上来。他忘了他的吉他。那个歌星,伯努瓦先生,曾经送给里昂一把吉他,还附了一封电邮说“感谢你的音乐,希望可以再次听到你的演唱”。闪电一直以来都想要当一个歌手,他曾经去过很多酒吧驻唱,不过后来政府对娱乐业实行了资格管控。闪电出生后就没人管了,小时候贩过毒、打过架,他还说自己杀过人,总之就是一些政策原因,正规的酒吧不要他了,也没有唱片公司联系他。他当时发了很多邮件给很多歌手,结果他最爱的歌手伯努瓦不仅回了,而且还送了他一把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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