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刚才,突然在舞池中间弹起吉他的那个人。
:是,是的。
:《绝境重生》,詹姆斯·亚瑟。
:你知道这首歌?
:很老的歌了。
:他很喜欢这首歌。
:所以他是怎么上来的?就算七号阀口的管制再松,也不会允许一台集装箱往返两次。
:是尼古丁……尼古丁说那些人会把他带上来,他们只是让我等着。
:等什么?:我开始,我开始真的没有意识到会有那么严重,我以为只是一个事故或者别的什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才知道什么?
:才知道——他们占领了七号阀口。
上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也是在这样一个极光之夜。
已经不记得那是第几次通过李凯妈妈的集装箱偷渡到新乔治区。那次三个人玩得很尽兴,以至于闯进了富人的私人宴会,最终被扭送到了新乔治区的警局。他还记得那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拘留室,就连贴墙的联排座位都是皮质的,坐上去比他自己公寓里唯一的一个双人沙发还要柔软舒适,看起来就像是那些专门供给作家和编剧的咖啡馆才会有的卡座。比卡座更过分的是这里甚至还有几盏落地灯和放置着纯净水的酒柜。如果把那些细密的铁栅从视线里忽略掉的话,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单晚标价可以到两百块的酒店标间。果然身为富人,就算是犯了法,也会比一般人要舒服很多倍。不过这样的舒服并不会太久,因为第二天他们就会被扭送回新布鲁克林,然后在那里和一群瘾君子酒鬼度过接下来的两周。那时候,即使隔着厚实的墙壁,他都能依稀听见那些执勤的警察们也在饮酒作乐。在这样一个头顶极光的夜晚,确实没有比狂欢更应该做的事情了。
而上帝这个偏执的剧作家,选择在同样的一个极光之夜,把时间刻度再一次拉长,好让李凯的神情从原本的踌躇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慌张。七号阀口今日的货物运送已经几近尾声,人潮跟随着物件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进发。到处都是空置的集装箱和被拆封的包装,那些从世界各地运送过来的食材、美酒、乐器、鲜花、珠宝,当然还包括毒品、妓女和野生动物,都已经奔向了在极光的笼罩下亟待被取悦的主人。闪电坐在一个已拆封的木质箱子上,从这个角度可以一眼看到阀口的下货区。因为专供货物吞吐,这个阀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拦腰截断的巨型跑道。在这个距地面一千三百米的天堂入口正下方,则是维持新乔治区悬浮于地表并正常运转的基座,所有往返货物和人员都需要经由对应阀口的基座实现进出,然后经由阀口控制的悬浮升降台运输上下。
李凯盯着那里看了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这就意味着尼古丁已经下去了二十多分钟。尼古丁只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有人会送闪电上来”,就直接和那群偷渡上来的人一起消失在了人群里,他的神情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计划是否可行,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就好像在说“去冰箱里拿一罐可乐”一样轻松随意。
阀口的人越来越少了,这让李凯更加心慌不已。随着阀门指示板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越过19:00,从阀口的高墙外就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呼喊和尖叫。是的,今年的极光之夜已经开始了,这也意味着,C区阀口即将关闭,因为货物进出的截止时间是晚上七点。
如果现在李凯是站在新乔治区的户外,就能抬头看到原本漆黑的夜幕在准点到来的瞬间被无数斑斓的颜色填满,绚烂的光晕从每个人的头顶倾泻而下。二一三五年圣诞夜前夕,麦克莫瑞堡出现的盛大极光被誉为“天国镜像”,而此刻,它被逼真地还原了。极光如同瀑布一般从遥远的天际滑落,绸带般轻盈的光带仿佛就飘浮在手能够到的高度,可是永远都差那么一点。
似乎是因为不久前才从那个被设置成零下十摄氏度的冰柜里出来,他的手不住地哆嗦着。十根手指本能地蜷缩着,紧紧扣住夹克的袖口。他打了一个喷嚏,擦了擦起皮的鼻头。虽说新乔治区被打造成了一个永远封存在温带海洋性气候里的温室,但设计者们显然没有顾虑到这个几千平方米的货运中心还处于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空,外面呼啸的晚风吞噬着日间阳光残留的每一丝温度,这完全无法打扰到那群正在举着香槟杯看极光的富人。但对于他来说,却绝没有那么好受。他现在多么希望可以用眼前的木箱和泡沫生火。
“在这里等着,有人会送闪电上来。”尼古丁的话在耳边萦绕。此时的李凯几乎所有的听觉神经都交汇在这句话上,连嘴里也不自觉地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正常呼吸。他今晚的雇主已经给他打了三遍电话,因为按照实际的进度,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处理那条刚刚从挪威运来的大马哈鱼。而那些巡视的保安也不时看向这个一直待着不走的亚洲矮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李凯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发展。身体的温度还在降低,而且风似乎是从内吹到外的,从心脏的管道,到起伏的胸腔,最后是指尖的末梢神经。李凯觉得连看向阀口的眼睛都有些刺痛,视线跟随着夜空下泛滥的城市灯火一同变得模糊。
直到细碎的红色光点在阀口的边沿逐渐亮起。
直到那声熟悉的叫喊,像是轰然落地的天雷,刺破他的耳膜。他看到了那几个逐渐清晰的身影,其中有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衣,还系着一条宝蓝色的丝质领带。是闪电,绝对没错,就是他,为了让自己足够体面地见到伯努瓦先生,闪电在先驱广场花光了刚领到的津贴买下这身行头。他一只手紧紧抓着升降台的扶手,而另一只手则用力抱紧怀里的那把吉他——它被装在一个贴满伯努瓦照片的做旧羊皮吉他套里,这一度是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
只不过,那个升降台上,站着远不止里昂一个人,而是满满当当的几十号人。闪电被足足比自己高两个头的赤膊黑人挤在中间,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阿凯!凯!”闪电站在还没停稳的升降台上,用力朝着向自己狂奔而来的李凯呼喊。而升降台侧边的警告灯却一直在闪烁,升降台像是一艘随时会散架坠落的渡轮。
这样的声响能够吸引来的不仅仅是李凯,还有安保室的那些家伙。闪电透过安保室的格挡玻璃,看到荧幕上自动捕捉到的那张被放大了几十倍的脸——自己的脸。然后画面一转,是被塞得满满的升降台,黑压压的人头。有拿着气球和霓虹灯管的舞娘、把女友直接扛在肩上的运动员、拿着诡谲图腾和塔罗牌的吉卜赛打扮的老太婆,甚至还有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李凯觉得自己如果再走近一点,就能从他们脏兮兮的衣服和脚上的泥土分辨出他们平时都在哪个街区流浪。
升降台上的所有人脸上,都印着同样的神情,胆怯、激动、紧张和难以掩饰的愉悦。
而安保室里似乎只剩下了四五个错过极光表演、留下来看门的倒霉鬼,他们全都在第一时间冲出了二楼的控制室,奔向即将开闸的通道。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这样的神情,也出现在了李凯的脸上,他一边呼喊着里昂的名字,一边站在离升降台不到十米远的阀口。正常情况下,这道阀口会在升降台完全停稳后打开,货物会跟随传送带被运到李凯现在站的地方。可这看起来绝对不是什么正常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甚至都没有待在集装箱里,而是正大光明地站在升降台上——他们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从货物通道上来了。
和李凯同时赶到的,还有从二楼冲下来的保安。即使是在这样冰冷呼啸的风口,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依旧被细密的汗珠覆满,相比升降台地面那一头的机枪榴弹,他们手里只有指挥用的警棍和自动手枪。从那些家伙笨拙的拿枪方式来看,他们可能根本就没使用过这些玩意儿。毕竟在这个被全世界奉为天国的地方,保安最常做的事情只不过是点头哈腰而已。
他们聚集在升降台的安全闸门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群不速之客。领头的人侧着脑袋,看起来他也正在等待耳机另一端的答复。因为按照七号阀口的使用规范,不,应该说不管按照什么规范,底下的那群人都不应该让这样一群活人上来。
从他不停哆嗦的双唇和焦急等待的神情就不难看出,耳机连接的那一头一定只有吱吱作响的噪点。他擦了擦不停冒出冷汗的额头,小声地对着挂在脸颊旁的麦克风喊道:“控制中心,听得到吗?控制中心,到底是什么情况?”
过了好几秒,麦克风的那一头传来了一声李凯熟悉的笑声。
“嘿,情况就是,这些都是今晚要来参加极光之夜的贵宾。贵宾,懂吗?现在收起你的枪,把腰弯成九十度,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七口阀口的所有摄像头,都突然转向对准了那个显然已经不在理智范畴内的保安。看起来在控制中心的那一头,有人正在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尼古丁!”闪电和李凯几乎同时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个声音的主人。
“你们——站在那里!”领头的保安被刚才的挑衅吓蒙了,朝着不远处的那支“游客大军”大喊了一声,又看了看身旁的几个手下,他们纷纷点点头举起了手里的枪。
“是你站在那里。”尼古丁的声音再次传来,只不过这一次,从内耳麦克风发出的细微回响,变成了在整个大厅回荡的公放,“嘿!嘿!安德鲁先生,对,就是你,因为顶替鲍利斯家的人入狱,出狱后得到了一份新乔治区保安经理的活儿,花了七年时间从小喽啰变成了头儿,却还是不能满足女儿的愿望,带她看一次极光之夜,只能每年这时候等换班的空隙去新乔治区的精品店给女儿买纪念品。极光之夜的广告牌上说,今夜是梦想之夜,所以,我们也帮安德鲁先生实现了一个愿望。我们的愿望在哪里呢?我想说出那个暗号了,你准备好了吗?”
随着尼古丁的声音渐渐拔高,闪电身后的人群也慢慢鼓噪起来。人们交头接耳,然后左顾右盼,最前排的人陆续散开,欢笑声从人群中央慢慢向着卸货区的最前端移动。最后,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身影从闪电的身后蹿出来,是一个只比闪电的膝盖高一点儿的女孩。那双用彩笔绘满花朵和星辰的小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双颊上甜甜的酒窝泛着鲜嫩的桃红色。她一脸的兴奋和激动,像是捉迷藏游戏里最遵守游戏规则的孩子,耐心地等待着裁判的倒数。
“米沙雅!”尼古丁大声地呼喊着,看起来比那个孩子还要激动,“米沙雅是乖孩子,米沙雅没有睁眼睛,也没有说话,米沙雅准备好了吗?”
女孩没有开口,只是拼命点头。而阀口的其他人,全都看向了这个正在等待游戏开始的女孩,她好像真的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被要求遮住眼睛,不能说话,而她的奖赏,就是来到今晚的新乔治区,在漫天极光的笼罩下,赢得自己的终极大奖。而这个大奖,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端着枪,愣在原地,他认出了这个女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吻过她的额头。这条明显肥大且粗制的裙子,是上个月他们一起完成的手工作品。
“安德鲁先生,你要代替我喊出那句暗号吗?”尼古丁似乎通过四面八方的摄像头,清晰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不忍心这么快就把进度条拉到结局,“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的,对吧,你每天都说。”
安德鲁站在原地,持枪的手还僵在那里。他所接受的训练要求他这么做,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不是吗?有一群人直接闯进了货物阀口,控制中心里有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控制中心员工的人。而地控也毫无回应。这个载满富人的球体下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有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看向一个方向,米沙雅的方向。他甚至可以看清自己的女儿指缝里一眨一眨的双眸。她也看到了安德鲁,看到了自己的爸爸,他能感觉到米沙雅一直注视着自己。每天她都是用这样的眼神,透过公寓的百叶窗迎接自己。
“安德鲁先生,做点什么吧,别搞砸了小公主的夜晚。”尼古丁挑衅地说道。他总是很擅长用言语刺激他人。他之前成功地在圣母升天教堂的暗室里把听自己“忏悔”的神父变成了一个瘾君子。
安德鲁放下了枪,他没法儿持枪做这件事。
“今天,今天谁是米沙雅的骑士?”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爸爸!”在安德鲁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孩就带着近乎尖叫的呐喊奔向了前方,她的小脑袋还没法儿分辨出这其实是一场对峙。她的眼睛已经塞满了安德鲁的脸庞,注意不到爸爸手里的枪,注意不到那些警示的标语和惊恐的神情,她一路小跑,最后几乎是摔进了安德鲁的怀里,然后拉着安德鲁制服的衣角来回摇晃,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目睹这场绚烂的极光。
但安德鲁只是抱紧女儿,脸上却不见一丝轻松。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摄像头,“你到底想怎么样?这里是新乔治区,你们这属于非法入侵。”
“安德鲁先生,根据《新乔治区阀口安保执行条例》第六条的规定,如果出现特殊情况,阀口保安须快速响应和严格执行控制中心的指示与命令,并在最大程度上保障阀口的正常运作和新乔治区的环境安全。”看起来,尼古丁此时正对着一块写满规章制度的荧幕,一字不差地念出那些安德鲁烂熟于心的条例,然后他大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地说道,“这里就是控制中心,我现在命令你和你的同事放下手里的武器,前往新乔治区的中心湖区参加极光之夜的派对。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控制中心的命令。”
“可你根本不是——”安德鲁举起了枪,直接对准了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注意你的行为和说话的语气,安德鲁先生。你应该不想搞砸这一切吧,当着你女儿的面持枪警戒,甚至是杀人?你耳机的频道确实是0192;你听到的声音,确实来自控制中心。所以只要你认为摄像头的这一面,是控制中心,那我就是控制中心。安德鲁先生,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对你,对米沙雅,都好。”
而就在尼古丁说完话的那一刻,升降机的抵达警报又再次响起了。同样满载着一群穿着艳丽衣裳的“派对动物”。他们还没离开升降台,就已经开始不停地扭动身体。而那些警报蜂鸣和灯光,仿佛是为他们准备的配乐和迪斯科球。所有人都朝着卸货区移动,他们经过安德鲁,经着那些一脸错愕的保安,甚至还有人往安德鲁的口袋里塞了一张奇幻月光小屋的优惠券——那是皇后区最负盛名的妓院。
闪电背着吉他,跑到了李凯面前,他看着还没缓过神来的李凯,显得有些得意,“你看,尼古丁真的做到了。”
“这就是……就是他说的,绑架新乔治区?”李凯看着不停经过他,穿过卸货区,直接奔向入口大门的人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印着光鲜的笑容。他甚至觉得这里面的大多数人自己都曾见过。如果不是在常去的地下酒吧,那一定就是在尼古丁经常召集的那些主题非常神经质的聚会中,至少其中的一个人他肯定见过。那是个全身布满血丝的奶奶,那并不是真的血丝,而是她自己用产自刚果的颜料画上去的,因为曾经有一个护士因为找不到她的血管而拒绝为她注射,所以她就把自己所有的血管都画在了皮肤上。她也是李凯见过的,整个纽约活得最久的瘾君子,简直是一个传奇。而此时的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细瘦的手臂上戴着十来个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铜环,像少女一般在曼舞。
“你可能不知道,那底下已经挤满了人。”闪电一边说,一边擦了擦其实已经被冷风吹干的汗渍。看起来即使是本次“逃票计划”的头等舱客人,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挤进来,“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平台上挤,连警察的车都没办法开进这个街区了。”
“这都是,尼古丁一个人做的?”李凯仍然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尽管亲眼见证了尼古丁无数次的作恶多端,但显然这一次还是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这里可是新乔治区,住在这里的人随便一根指头都可以碾死像李凯这样的蚂蚁。可是现在,有一大群蚂蚁正在走进野兽之王的洞穴,不仅堂而皇之,而且分外欢愉。李凯愣在原地,被穿行而过的人不停地撞到。他和闪电几乎是被人群推着往前行进。
“我也不知道,但这真的很酷不是吗?我敢打赌,新乔治区会被塞满的。”
“那我们得在这里还走得通之前,赶紧去把我的寿司准备好。如果我十分钟内没出现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得罪谁。但那个派对里的每个人我都得罪不起。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歌啊!”
“当然,我都准备好多年了。”
“那你跟我念,シェフの助手です。”
“那是什么意思?”
“等下照着念就好,你到底想不想去见你的伯努瓦?”
“当然——”闪电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了,然后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拍了拍李凯的肩膀,直接扑了上去,整个人都快要骑在了李凯身上,“所以你,你是去国王大厦做寿司!你是去国王大厦顶层!原来你一直想要帮我!原来你早就在帮我了!”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是不会面试那个活儿的。以前给那个富豪托里姆办生日聚会拼盘的薪水都是今晚的两倍。”李凯笑了笑,似乎是因为这个惊喜已经准备了很久,他已经预想到了闪电知道这个消息后的每一个表情,“这也是尼古丁的主意,他为了让这次的主办方同意追加一个厨师,还特意伪装成了另一个面试者,让主办方的人相信有助理的日本厨师才显得专业,你应该谢谢他。”
而这句话,就像一颗落在平坦沙丘上的陨石,将所有的宁静都化作了漫天的尘埃。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鼓噪而窒息。
“尼古丁……也不知道这个娄子他打算怎么收拾。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有警察来了,说不定还有军队。”
似乎是因为再次说到“尼古丁”三个字,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一整天,尼古丁都表现得异常兴奋,比去纽约动物园给狮子做绝育、假扮议员去华盛顿开会,比他人生中的任何时刻都要兴奋。从行动开始一直到在他们眼前消失,尼古丁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但即使靠得再近,二人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只能从他不断开合的嘴唇上依稀分辨出几个音节——控制中心、国王大厦、警察……好像不断地重复着自己计划里的每个环节。就连从冰柜里出来的时候,尼古丁的眼睛都一直盯着地板,像是一具已经僵化的尸体。李凯叹了口气,在聒噪的人潮里,他说的话就和他的叹息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应该根本没在考虑怎么收场。”李凯停顿了一会儿,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再讲下去。那天,尼古丁在酒馆里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得非常清楚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闪电、李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他会删掉今晚七号阀口所有的监控资料,李凯只是一个接受了订单带着货物来的厨子。而闪电,只是一同混进新乔治区的、很多人中的一个。而眼前的场景显然早已远远超过闪电和李凯设想的“很多”,蜂鸣的卸货警报从闪电着陆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那说明新乔治区的下方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人潮。
“法不责众,这是最大的仁慈,也是最大的不公。”那天在酒吧,尼古丁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正平躺在细长的吧台上。他身边全都是被推倒的酒杯和酒瓶。他的头顶,布满了霓虹般的玻璃拼块。每天晚上营业的时候,灯光透过这些有色玻璃照射到舞池中央,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五光十色的美梦。尼古丁当时的样子非常享受,他双眼迷离地看着那些剔透的玻璃,没再说话,直到李凯和闪电离开。据说那晚之后,他再没来过酒吧。
“他也在看着这一切吧,又把富人戏弄了,他一定很喜欢这一切。”闪电笑了笑,甚至朝着头顶那个已经不再摇晃的摄像头挥了挥手,“我以前就说,如果尼古丁去干点正事的话,那他一定能成为那种、那种……那种可以住在新乔治区的人。”
闪电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他脑袋里浮现出的、最接近“成功”的标准。
“他可喜欢这个地方了,我现在觉得他那天是故意醉倒在我妈餐馆的垃圾车里。他知道我妈妈心善,也知道我妈有法子去新乔治区。”
“他应该也很讨厌这个地方,他只要是在有夜空的地方喝醉,都会指着随便哪朵云,把它当作新乔治区,然后对着它把所有的脏字都吐一遍。”
“他现在就在他最想待的地方,做着他最想做的事呢。”
“你也应该去做你喜欢的事了,闪电。”
闪电和李凯挤在拥挤的人潮里慢慢前进,周围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刚才安德鲁站着的地方,现在已经站满了刚刚光临的一批新人,当他们的“专机”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此起彼伏的欢笑填满,到处都是男女的尖叫和飘洒在空中的酒沫,他们自然也看不到几分钟前站在这里的那群保安。安德鲁早已经消失在了不断涌向新乔治区入口的人潮里,他白色的制服淹没在了那片五光十色的布料和气球里。人们穿过高大的集装箱,跨过横置的起重设备,拧断处于待机状态的卸货机器人的机械手臂,他们就像是决堤的山洪般倾泻而入,涌入这个悬在天空中的华丽城堡。
:所以,他的人控制了新乔治区的主控室。
:是、是的……通过我的集装箱进去的人,手里都拿着电脑等工具。尼古丁说他们破解那套程序已经花了好几年时间,还说、还说新乔治区就是一台单线交换机,只要占领了主控室,就绑架了整个新乔治区。
:所以他的计划就是,把下面的穷人都放上来。
:他那天在酒吧说的就是这样。他要让纽约的每个人都能参加极光之夜。
:他确实差不多成功了,光是国王大厦下面的湖滨草坪上,现在少说也已经塞下了五六万人,他们都是……
:是,应该都是从阀口上来的。
:一个货物阀口,在短时间内是上来不了那么多人的。
:你、你的意思是?
:应该是所有的阀口,尼古丁开放了所有阀口。
:那下面……下面…
:我猜现在下面应该已经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要闯进新乔治区的平民。
:没有、没有人来管管吗?
:你说那些活人警察吗,你忘记了你提到的那个保安吗?
:可是,那些街上的机器人呢?
:因为犯罪率一度低下,纽约政府已经把百分之六十的警力部署替换成了机器人。那些机器人很完美,全年无休,执行能力强,而且在捉拿犯人这件事上更是高效精准,机器人可以快速判断大部分犯罪行径,比如盗窃、强奸、杀人和抢劫。但是为了规避极端情况的出现,在设置机器人程序的时候,写入了一个非常基本的原则,一个所谓的道德确认——参与人数必须低于一百五十人。因为如果是集体作案,通常原因会非常复杂,我们不认为机器人有能力做出合理的判断,以及有能力有效地制止。
:法、法不责众?
:你概括得很好,李先生。
:下面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一百五十人了……为什么是一百五十人?
:这涉及社会心理学、物种学和社群哲学。你可以这么理解,一个部落管理的总人口量是十七个,如果出现了一个叛徒,那族长当然可以根据律法制裁这个罪人;但是这个数量一旦达到八个、九个甚至更多,律法就不会起作用,因为这会瓦解律法的根基——社会基数。
:所以……一百五十个,到底是谁决定的一百五十个?
:是我。
:你?
:这是经过严格测算后得出的人数。如果有人从你的口袋里偷了一颗钻石,机器人警察发现了,就会立刻制止。但是试想一下,你往天空中撒一大把钻石,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低下头去捡,那这时候机器人还应该立即暴力制止所有人吗?它只能录像、规劝,等真正的警察甚至法官来判断。这就是你口中的“法不责众”的下限。
:法不责众的……下限。
:当机器人检测到的犯罪者数量达到一百五十个,就会立即上报给当局,同时停止暴力干涉,而改为劝诫和纪律维护。对于那样的人潮来说,这种程度的维护就相当于让一只牧羊犬去看管整个西伯利亚。
:几万人……几万人的话,新乔治区会塌掉吗?
:新乔治区可以承受比自身重七倍的重量。我们的下方有六台驱动机来帮助我们摆脱引力,李先生,你完全担心错了方向。
:那我应该担心什么?
:担心尼古丁让这些人上来的目的,他这么做的目的。
:我刚才说了,尼古丁只是——只是想要让所有人一起来极光之夜,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那你告诉我,现在这个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也是尼古丁想要的一部分吗?
You can take my home you can take my clothes
You can take the drugs I have that nobody knows
You can take my watch you can take my phone
You can take all I’ve got‘til I’m skin and bone
I don’t want control I can dig my own hole
I can make my bed and Ican lie in it cold
‘Cause I don’t need heat I’ve been in hell
But now I’m back with my own story to tell
当最后一个音节从闪电的喉咙中脱出的时候,他抬头望了一眼宴会厅绘满拉斐尔诸多圣天使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被层层的金色光晕环绕,光束垂落在那颗据说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大的蓝宝石上。湛蓝的宝石在那片耀目的光辉中微微摇曳,宛若一颗正环绕在他头顶的新生行星,充满着狂野的能量和无法抑制的生机。闪电感觉自己就像置身在一场金粉色的美梦里。刚才的几分钟里,整个大厅、整个宇宙都回响着他准备多年的嘹亮歌声。在这场梦里,万事万物,都只为了他的歌声而存在,都像是一个即将诞生一切、引爆一切的引力奇点,在肆意而骄傲地向外挥洒着能量。他的手每一次拨动吉他的琴弦,都会有无数星球诞生,无数生命萌芽。是的,就是这种感觉,造物般的感觉,仿佛他生命唯一存在意义的瞬间,就是此时此刻。
他深呼吸了几次,视线才从那团迷幻的金光中拉回,看见了人潮涌动的宴会厅。据说这里所有的陈设都仿制于显赫一时的小特里亚农宫宴会厅,那是洛可可建筑风格的巅峰之作,也是人类奢靡浮华的最强象征。路易十五把它送给了自己的情妇,而路易十六又把它送给了他的皇后——那个把整个国库掏空的绝代艳后。而现在,它被一比一地复刻在了国王大厦的顶层,用以承办这个世界上最豪华的宴会。闪电始终觉得自己的脚软绵绵的,毫无气力,就如同踩在云端一般不真实。他的周围,萦绕着那些只能在新闻头条和广告大牌上看到的面孔,而他们现在都穿着礼服、举着酒杯对着自己鼓掌或是微笑。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他已经认识多年的老友。
闪电在渐微的掌声中走下台,背景音乐很快就再次被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填满。李凯直接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闪电的脑袋,丝毫没有顾及闪电还抱着那把沉重的吉他。
“你今天真是太酷了!这些有钱人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虽然这不是李凯第一次听闪电唱歌,但不知道为什么内心还是燃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大声地说道,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得到糖的孩童,“我就跟你说过,你肯定不只是在酒吧里表演的命。”
“是吗?是吗?”闪电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胜利与荣光。
一切都很顺利。按照之前说好的,李凯带着“助手”闪电到了后厨通道,然后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在钢琴独奏和宴会的主办方代表讲话的空隙,把闪电推上空置的舞台。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往年的极光之夜,也总有即兴发挥的宾客想要就着熟悉的旋律唱跳一番,踩着高跟鞋、举着香槟杯就为了冲谁吆喝几句的也大有人在。这里是国王大厦,今天是极光之夜,今晚做什么都不会有错,只不过这一次,上台的并不是真正的客人而已。
“你看到了吗?那些人刚才都在鼓掌!”闪电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仿佛此时的他还站在台上享受着众人的注视,“他们都喜欢我的歌。”
“啊,对呀。”李凯先是一愣,然后跟着点了点头。对于已经跟随母亲在国王大厦的宴会厅做过很多次侍应生的李凯来说,他其实早就已经见过了无数怀揣着成名梦想的歌手和舞者,想尽办法,甚至不惜贿赂像他这样可以自由穿梭在宴会厅里的服务生,只为了获得可以在宴会间隙表演的机会。包括那个现在正在弹奏的钢琴师,就是和李凯关系较好的一位。他最初的时候总是极其卖力地表演,但最后只获得了几份去其他宴会上表演的订单。所以现在的他,早已经和李凯一样深谙其道,只把心思放在弹奏完规定曲目,然后拿钱走人这件事上。因为来这里参加宴会的人,根本就不会关心谁站在台上,也不会注视那些为了吸引眼球而苦心钻研过的歌曲改编和舞台创意,他们甚至都不会关心极光之夜的极光,他们只是需要一些美丽的风景,需要一些不难听的配乐,好让这些金贵的身躯有合适的理由聚在一起。李凯没打算告诉闪电这些,而且既然已经有好几个很尊重气氛的来宾在表演结束后鼓了掌,那就让这一切最完美地结束就好了。“能在国王大厦的宴会厅表演,当然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为了模仿詹姆斯·亚瑟的唱腔,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没找到肉吃的狼人一样,每天晚上都在旧布鲁克林的地下车库里嚎叫。”闪电搂着李凯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说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李凯,真正的大忙。”
“这样的大忙,请别再来找我了,我可不想再招你这样的助手,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让我一个人切完所有的食材。”李凯深吸了口气,就在闪电放声高歌的时候,他也在进行着一场马拉松式的厨活。那些从世界各地运来的食材,都要在晚宴开场后陆续抵达每一个指定的餐位,不过这些食材最终的命运大抵上就和插在莫吉托酒杯上的柠檬薄片一样鸡肋,只是这场宴会必要但毫无用处的装饰品。那些把自己塞进四号衣服的明星从来都不食人间烟火,食物通常在宴会结束后都会被厨师们打包带走。李凯已经盯紧了墨西哥菜和印度菜的台子,那上面的亚拉巴马州烧烤酱简直就像是一个乳白色的香甜美梦。“你最好趁现在想吃什么多吃点,这些食材都是从全世界搜刮来的精品。你知道我以前就很想去学意大利菜,但是妈妈说还是中餐比较方便,做意大利菜的话还得去找家地理位置好、环境好的餐厅。那时候我们家所剩的积蓄只够在中国香港的荃湾空中轨道入口开一个馄饨铺。后来来了美国,就发现更加不可能自己开餐厅了。你还记得那年吗?我妈妈带我们三个去第五大道的那家餐厅,其实是她去面试——”
李凯注意到了气氛不对,站在他身边的闪电,思绪似乎早就跳出了刚才的话题,眼神在周遭的人群里游移,从穿着近乎全透明裸背礼服的当红模特,到靠着Renai活到一百七十岁依旧一身肌肉的邦德演员,闪电的目光一一滑过他们。这些熠熠星光就在他面前闪耀,可却没有一颗可以得到他的注目,他的目光像在茫茫大海中漂泊的孤舟,始终找不到登陆的地方。
“闪电?”李凯拍了拍闪电的肩膀。
“嗯?”闪电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他收起游离的目光,看了一眼李凯。显然,刚才李凯关于美食的介绍,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怎么了?”
“你怎么了?”李凯看着神情有些恍惚的闪电,一脸不明所以。
“我没怎么,我……”
“他在那里。”不过李凯倒是先明白过来了,闪电的脑子里现在应该还来回跌宕着自己的音乐梦想。他笑了笑,指了指宴会厅落地窗前的自助甜品台,“我已经亲眼看见你的伯努瓦先生吃下去三块樱桃黑森林蛋糕了。老了的人就会这样吗?不过,我们身边也没有什么老人。”
“是他!真的是他!”闪电听到伯努瓦的名字,仿佛刚刚加装了一块电量满溢的电池,充满了活力。
“你答应要帮我处理章鱼的,你还记得吗?”
“可是——凯!”
“算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背叛了,我还是自己去吧。”在回到自己的寿司台之前,李凯干脆果断地从背后一拳砸向了闪电的脊骨。自从闪电因为玩滑板摔伤,在脊柱上打过一块钢板之后,这儿就变成了对他“用刑”的绝佳场所。
而这种程度的苦痛,却仿佛丝毫影响不到从心房里被点燃的热情。在听到伯努瓦的名字之后,闪电的目光就跟随着李凯手指的方向看向了那个被剔透的碧蓝极光装饰的落地窗,盛装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起,或者滔滔不绝,或者安静倾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为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精心排演的笑容。
而这样的笑意,却没有出现在伯努瓦的脸上,他甚至都没有加入任何一场对话里,而是一个人靠着落地窗,纤瘦的身材勉强支撑着那件松垮的西装,眼睛一直盯着周围穿梭的人流和不停替换的甜品台——那个只有宾客的小孩才会偶尔拿一块起来吃上一口的“摆设”。他看起来比那些在门口守候的保安还要紧张,仿佛这里并不是一个觥筹交错的宴会,而是野兽密布的丛林。他的双唇一直紧闭着,连呼吸看起来都很轻,似乎在恪守一份用来保命的寂静。
直到,直到闪电走到他的面前。
“伯努瓦先生。”难以抑制的兴奋,从闪电跳动的眉梢一直蔓延到抽动的嘴角,“您好,伯努瓦先生。”
“你!”仿佛是从一场梦魇中惊醒,伯努瓦浑身都跟着抽动了一下,他先是后退了两步,然后才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你是?”
“抱歉,伯努瓦先生。我……”闪电也被伯努瓦表现出的惊怖吓坏了,他急忙放下提在手中的吉他,又用手指了指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表演台,“我就是刚才表演的歌手,我叫闪电,我是您的忠实粉丝,伯努瓦先生。”
“粉丝……噢……我的,粉丝。”伯努瓦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目光中透露的惊恐瞬间消解大半,瞬而填满眼眶的,则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满足。是的,显而易见的满足。“你好,你刚才的表演,非常精彩。真的,你刚才表演的——”
“《绝境重生》,詹姆斯·亚瑟的《绝境重生》。”闪电急忙回答道,“您给我的来信里提到过的,您说我应该试着改编歌曲,尝试叛逆一点的音乐。还有这把吉他,从您送给我这把吉他开始,我就一直幻想着可以在您面前表演。我是说——总算实现了,就在刚才!”
“噢!是的,詹姆斯·亚瑟,你简直把他的歌学到了骨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闪电一股脑儿说了太多,伯努瓦似乎有点没跟上闪电的节奏。他看着闪电紧紧抓在手里的吉他,似乎是因为年月的关系,吉他的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但还是能从那层薄薄的蜡油看出精心护理的痕迹。伯努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终于舒了口气,并对自己说:好的,好的,没有什么比应付这种情况更加容易了。“你的确做到了,闪电。”
“伯努瓦先生,谢谢您喜欢那首歌。”
“你真应该多尝试着去表演,应该让大家多看到你。”
“您……您也这么认为吗?我、我在旧布鲁克林驻唱过很多年。”
“旧布鲁克林?那可都是穷人待的地方,你的父母不介意吗?”伯努瓦有些诧异地摇摇头,旧布鲁克林,这个单词甚至都不在新乔治区颁布的字典里,“或者说,你身上这件双排扣西服真的不介意吗?你应该尝试在一些正规的地方表演,比如马里布的沙滩晚会,或者直接去见一见好莱坞的——”
“我……没法儿去那些地方驻场,那些都是正经工作,而我签了——”闪电还没说完“协议”两个字,就已经后悔得几乎整张脸都涨红了。这里可是国王大厦的宴会厅,这里的宾客怎么可能去签那个协议,领三千块的救济金?尼古丁昨天给自己设计了六版豪华的身份背景,希尔顿酒店集团的养子、花旗银行的投资部经理,还有亚美尼亚大使馆的干事。哪怕,哪怕再晚两秒钟回答,闪电都能够想起其中的一种。可现在,因为那个救助协议,这一切都在瞬间玩砸了。
“你想说的是,社会救助协议?”伯努瓦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穷人粉丝,他遇到过这样的事,事实上他的歌最开始就是在那些穷人里广为传唱,而那些连演唱会门票都买不起的人,总是能在各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蹿出来吓他一跳,在餐厅、在酒店大堂,甚至是酒吧的厕所。那些想要找到他的人,总是能像雷达一样随时定位到自己。诚实地说,伯努瓦似乎早就应该习惯这样的“邂逅”,人们都是带着各自的目的,想要签名、想要合影,抑或是想要成名。像闪电这样的人出现了不止一次,只不过这一次,伯努瓦身边并没有经纪人或者保安来阻挡,不过伯努瓦看起来也并不想快速地结束这段聊天。他笑了笑,表情反而比之前应对那个“富人家的孩子闪电”要轻松了一些,“你不是这里的宾客?噢……我明白了,你是偷偷上来的。”
“是、是这样的,伯努瓦先生。”这是闪电第一次因为承认自己签了协议而感到羞愧。在他生活的地方,签协议简直就和阳光、空气一样是生活标配,甚至还有人每年都把协议签署日当纪念日庆祝。不过此时此刻,对于闪电来说却是种莫名的痛苦,他卖力地解释道:“我知道您今年会来极光之夜,我只是为了见您。我一直,我一直梦想着可以在您面前表演,我后来给您发过很多邮件,但您都没有回复,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您再次来美国的机会。就像您在第一封邮件里说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听到我的演唱。”
“你这么说,还真是……”
闪电从伯努瓦的脸上看出了为难的神色,这是拿着救济金的穷人们必须要熟悉的表情。当那些新乔治区的宠儿们偶尔下凡,必须要从穷人们手里买什么东西,或者在镜头面前做做慈善的时候,他们就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他们都讨厌穷人,或许伯努瓦也不例外。那是几十亿税收的蛀虫,任凭谁都会一脸难色。而通常这种时候,聪明的穷人都会故意再“亲切”一些,这样通常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快离我远点”的小费,不过闪电显然没办法对自己的偶像那么做。他稍微退后了一步,看起来有些胆怯地问道:“伯努瓦先生,能见到您已经很好了。如果……如果您还有其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