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和你说话很好。”伯努瓦直接伸出手抓住闪电想要回撤的手臂,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有些遗憾地抿抿嘴,“我刚才只是在思考——好吧,孩子,我不想骗你,但是我已经、我已经不记得这封邮件了。或许我写过,或许是喝醉酒之后写的。不过你能把这封信看得那么重要,我很感激,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和我说话了。”
“伯努瓦先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唱歌了,也很久没有和歌迷们见面,我想大概至少有……”
“四年!”
几乎没有任何思索,闪电便脱口而出。在他那个狭窄的公寓房间里,每一面墙都有它独特的作用。其中两面用来堆放杂物和床,还有一面是尼古丁存放在那里的几十个大铝罐,闪电敢确定这绝对和他的毒品生意有关,但是鉴于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箱从古巴圣地亚哥运来的百加得作为库房费,闪电还是欣然同意了。至于最后一面,闪电重新把它粉刷过一遍,张贴和陈列着所有与伯努瓦有关的东西,从三维海报、黑胶纪念唱片到演唱会T恤和徽章,那简直是闪电个人的圣三一教堂,足够他在每一个没有宿醉的清晨起来祈祷一番。他还有一张伯努瓦大事年表的图片,用各种图钉和油笔标出了伯努瓦的人生轨迹。尼古丁和李凯都嘲笑过闪电的行为,不过现在,这一切终于有了意义,闪电非常开心而肯定地点点头,这一切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抢答出这一题。“伯努瓦先生,整整四年,距您上一张专辑《腐烂童话》。”
“哦,是啊,那张专辑。”伯努瓦缓缓地点点头,像是好不容易才从脑海里翻出那些破碎的记忆。那是一张为某个人而制作的专辑,为一个艺术家。那时候纪梵希的新设计师在网上无意间看到一系列油画,想要把它当作印花放在自己来年的春夏系列里。她非常努力地去找这位油画的作者,甚至在社交网络上发起了一项寻人接力活动,更是贴出了二十万欧元的赏金。最后她找到了。在哥本哈根一个废旧地铁站的盥洗池水槽里,她找到了那个艺术家的尸体,因为吸毒过量死了。而那个地铁站里,挤满了几百个和他一样的画家,他们拼命创作,有时候一天可以画几百幅放到网上,静静等待有人光顾。真可惜,那个画师没等到,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准确的名字。后来纪梵希的人把他纳为了荣誉设计师,还在蓬皮杜中心给他办了一个回顾展,光门票的售价就是四百欧元,更别提那些为他举办的拍卖会。这早就足够他成为一个新富豪,说不定身价会远超伯努瓦,说不定此时他也有机会莅临新乔治区的制高点,成为这里的宾客。“我记得当时我去看了那个展览,我看到很多和他一样的地铁艺术家也去了,他们甚至在蓬皮杜的门口摆起地摊来。他们都在等待那样的机会,他们活着还没有等到,那个艺术家等到了,却已经离开了,这很讽刺,不是吗?”
“这很正常,我在网站上注册歌手的那天,页面显示当天已经注册了一万多名。而那时候,才刚刚过早上九点,到晚上的时候,已经注册了七万多个。”闪电无奈地笑了笑,这是病态,却也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靠三千块钱生活后,赚快钱就变成了唯一的人生思路,路子野的就去贩毒和犯罪,而那些还算得上有些才华的,就开始走向了成为艺术家的追梦道路。据说在巴黎每十个人里就有四个是注册歌手,都有单曲甚至是专辑,谁都把他的歌喉高高挂起,等待一个像纪梵希设计师那样的人的垂青。那是一个不能被惊醒的梦,因为梦里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会需要那么多歌手,又有谁一天可以听完七万首歌。闪电知道那个艺术家的故事。也是因为知道这个故事,他才如此痴迷那张专辑。那是伯努瓦献给无数像闪电这样的“艺术家”的歌。“工厂和农田都不需要人类的四肢了,人类的四肢就只能用来弹琴、画画了,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这么幸运。”
“我?幸运?”
“你的故事鼓舞了很多人。”闪电认真地说道。似乎是因为太享受和自己的偶像对话,他的耳朵似乎自动屏蔽了响彻整个宴会厅的钢琴曲,屏蔽了身边来来去去的嘉宾聒噪的谈话,他的所有耳神经现在只能捕捉到伯努瓦的每一句话,甚至是一呼一吸,“很多人应该都希望可以真的见到你,真的有机会和你说上这些。”
“或者真的成为像我这样的人?”伯努瓦呼出了一口气,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遗憾。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目光炯炯的闪电,“孩子,你想变成我吗?”
“我……当然——这个世界上应该每个人都想变成你吧。”这个回答对于闪电来说实在太娘儿们了,他嘴里呼之欲出的“当然想”挤在了喉咙的顶端,却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在他过去那些年辗转反侧的梦里,每当有伯努瓦出现,闪电总会幻想着伯努瓦问出这个问题,想不想变成一个畅销歌手,想不想变得和自己一样成功,想不想也被联合国委派去各个国家巡回演出。那可是伯努瓦,唯一被联合国钦点,前往三十多个国家进行和平巡演的歌手。闪电在梦里拼命地叫喊着“愿意”,甚至直接拿起了麦克风登台演出。可当这个问题真的在此时此刻被问出来,他却失去了回答的勇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不受控制地紧握住了,甚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闪电不太熟悉这种感觉,有点儿像胆怯,但又不是,如果现在他身边有一瓶Fan-tasticTrauma,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灌下去。
“是吗?这里的人就都不想。”伯努瓦笑了笑,眼神环顾四周。整个热闹的宴会厅,被几百位宾客的华服和珠宝装饰成了一幅瑰丽而华美的天国造像。“我进来的时候他们都会和我打招呼,但是每个人都会在心里把我羞辱一遍。在他们看来,我是有钱人里最不入流的那种。”
“不入流?”这样的词用在被无数人视为偶像的伯努瓦身上,闪电显然有些不解。他回过头顺着伯努瓦视线的方向看了看,每个宾客的脸上都洋溢着鲜亮而沉醉的笑意,甚至还有人的目光和闪电对上,然后格外优雅地点点头。闪电出现在宴会厅之后已经有无数人这么做了,他甚至都学会了这种礼貌的点头示意。要非常轻地颔首,最好要歪一歪脑袋才更加自然。甚至有人把他当成了他也不认识的某人,闲聊了几句新加坡的填海计划。
“因为我曾经也是穷人,我领了快十一年的救济金。”伯努瓦说到这儿的时候,不由得笑了笑。他在曾经的访谈里经常提起这一段时光,他甚至还回过自己以前租住的房子,那里后来住进了一对葡萄牙双胞胎姐妹,那间屋子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双倍享受的夜晚。“这里的大多数人只能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富人、穷人,甚至是变成穷人的富人,但他们没办法接受变成富人的穷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付给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三千块钱,让我们老老实实当个穷人。”伯努瓦重新拿起一块被淋上草莓酱的蛋挞,摘掉上面那盏用金线缝制出祥云纹的纸伞,然后一口送入嘴里,“可是我却一不小心变成了他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甚至是分一杯羹的对手。所以他们可以给我精致的别墅、豪车和蛋挞,他们甚至会夸奖我的歌,这些他们都可以分给我,但是他们不会和我多说哪怕一句话。”
闪电站在原地,就像一台刚刚宕机的电脑,甚至连他嘴唇哆嗦的样子,也和那些快要散架的机器零件一模一样,就差一些迸发的电光,和吱吱作响的火花声。他非常努力地想要接上话,却只能硬生生地说:“伯努瓦先生……”
“哈哈哈,我明白我明白,这已经不是你的话题范畴了,请原谅我今天多说了这些。”伯努瓦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鼻腔似乎都因为过度用力而震颤了一下,似乎光是大声笑一笑,对于他来说也是需要非常卖力的事情。说完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然后他才继续说道:“能够在今天和我的粉丝见上面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谢谢你,闪电先生。真希望可以和你多聊会儿,不过很快我的工作就要来了。”
“工作?”闪电有些兴奋地问道,“您一会儿要演唱吗,就在这里吗?”
伯努瓦看着面前的闪电,他的目光里满是期待,这种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那些站在台下、伸出手想要够到他的人,那些站在轨道交通的广告牌边和他的海报合影的人,伯努瓦还记得那些滚烫到发热的手,那些由几百个重复的Emoji拼凑成的即时消息,那是他最火的时候。
伯努瓦想要说点什么,明明要说的话都到了嘴边,但又只是笑了笑,然后就只剩下嘴唇在抽动,整张脸就像僵化了一般,这还是闪电今晚第一次那么长时间地注视着伯努瓦。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血色,连眼睛都格外昏暗,瞳孔和眼白的边界非常模糊,就像是快要合为一体。闪电见过这样的面容,在那些被急救车带走的邻居脸上,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邻居。
“伯努瓦先生?”闪电非常小心地问道,同时拍了拍伯努瓦的肩膀,“你还好吗?”
被碰到肩膀的一瞬间,伯努瓦就立刻回过神来了,但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就和十分钟前被打扰时一模一样。整张脸写满了惊恐,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喘完了几口粗气之后,他才慢慢地看向闪电,然后无力地点点头,“是的,当然。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我没想到今晚还能碰见我的粉丝。”
“谢谢,是的,谢谢,伯努瓦先生。”虽然明知道这句话伯努瓦已经说过了一遍,但闪电还是继续表示感谢。他猜想伯努瓦一定是有些不舒服,聊天的后半段他整个人的身体似乎都在轻微地摇晃。如果单纯从他吞咽下去的蛋糕来看,难道是糖尿病?可是新闻里不是说糖尿病已经在人类社会绝迹了吗,那个新闻主播非常认真且高兴地重复了一整晚这个特大喜讯。“你是不舒服吗?”
“不,没有,我只是有些累了。”
“可你刚才说你待会儿还有工作。”
“是的,工作,非常重要的工作。”伯努瓦听到工作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强调这份工作的重要性,“不过,还是别说这个了,来说说你吧,闪电先生,你是怎么上来的?我很好奇,每年总能听到新闻里说各种偷偷溜进新乔治区参加极光之夜的旁门左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做的人。”
“我?我是被我的朋友带来的——”被自己的偶像问问题,这听起来就和哈佛大学的毕业考试一样值得被慎重对待。闪电先是转过身,然后伸出手指向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自助台,那里有刚刚搭好的寿司塔,干冰混合着紫苏叶的香气,还有被排成“新乔治区”缩写的寿司集合、做成风车造型的章鱼和金枪鱼刺身,当然,重点是那个应该正在忙着应付低龄食客或者在把北极贝切片的——
闪电抬着手,愣在了原地,因为那里连在观看自己演唱时、都不忘将和牛放上岩盘的李凯,居然不见了。
“你是说,那几个背着天使翅膀、穿着定制礼服的小女孩,是你的朋友?”伯努瓦也顺着闪电的手看向了自助台的方向,不过那里除了几个正在用舌头舔着蟹子酱的孩子,就没有其他人了。其实谁都知道日料柜台从来都不是宴会餐点的首选,没人希望看到浓妆艳抹的自己吃生肉的模样。“那个女孩胸前的项坠确实够你参加十年的极光之夜了。”
“不,不是……”闪电一边回答,一边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李凯的身影,他慢慢地回过头,有些担忧地说道,“他……他是这里的服务生,我是冒充他的助手上来的。”
闪电说完,又将头转回去再看了一眼。一方面是一向坚守岗位的李凯确实消失得离奇,另一方面……闪电也确实不想解释他们“是怎么上来的”这件事。
一直到伯努瓦离开,李凯都没有回到他的岗位。在和赶去工作的伯努瓦告别之后,闪电就把整个宴会厅逛了一遍。他的眼睛就像那些贵宾通道的安检员一样认真地滑过这里的每一张面孔,但都没有发现李凯的影子。他只好安慰自己李凯可能也需要偷个懒,毕竟这个自助台可能会一整晚都原封不动。这么一想,重新坐在日料自助台边的闪电顺手用李凯教会他的手法给自己调了一杯柠檬清酒。他不是很爱喝这种文绉绉的酒,但现在的情形,闪电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郁郁在心无法抒怀的墨客。从可以感觉到痛苦和开心以来,他就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的情绪,兴奋、开心、失落和担忧都有,他和他毕生最想见的人说上话了,也顺利表演了,甚至还收获了一句“或许,今晚,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那是伯努瓦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之后他就离开了。他似乎是被人叫走的,但又好像不是。因为他离开的时候,他们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几个戴着黑色墨镜、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看起来非常体面,甚至嘴角也保持着量身定制般的笑容,却还是给闪电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就像是那些针对贫民的市政公司经理,他们总是站在“为民众的美好未来”标语下面,脸上却是一副完全不想靠近贫民的表情,没准儿还要从这些一个月只有三千块的人手里骗走好几百。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和伯努瓦说任何一句话,甚至也没有再靠近。伯努瓦只是看到了他们,然后像最正常的打招呼那样点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或许,今晚,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闪电重复了这句话好几遍,像是在从一块嚼烂的口香糖里再挖掘出一丝味道,伯努瓦先生要为自己做些什么?如果这时候尼古丁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为闪电分析出好几个可能发生的故事版本,且一定包括伯努瓦包养闪电的那一种。
他猛灌了一杯清酒,然后再次抬头看着周围那些三五成群的人。这里的人要比闪电待过的所有酒吧都多,但却比他待过的所有酒吧都要空旷,也都要寂静,除了一直回荡的爵士乐和钢琴声,就只剩下细碎的谈论。而且宾客的声线永远都维持在隔着两米就完全听不清的范畴,他们完美地遵守着礼仪,没有人抽烟,没有人接吻,甚至没有人突然吼上一句或者大骂脏话。做完了想做的事情之后,他突然对这里的一切都提不上兴致了。甚至连那些穿着露背晚礼服的女明星,他都没打算回望一眼。没有伯努瓦和李凯,这里的陌生和死气沉沉让闪电觉得格外难受,就像是夏天炎热的午后,被关在一间密封的金碧辉煌的玻璃房子里。
“人都去哪儿了!”闪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把手伸向了那个精致的青瓷酒壶。只不过这一次,当他的手就要够到那柄被雕熔成梅花枝干的酒耳时,却被另一只手用力地扭开了。他的脖子,也被另一只手从后面紧紧锁住,他的脸无法偏转丝毫,眼睛只能看见面前依旧欢声雀跃的舞池和落地窗外绚烂的极光。他努力想要扭过头,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得越来越紧。他能感觉到身后不止一个人,他们贴得很近,甚至还把脸也凑到了闪电的一侧。他想要开口说话,下颚却被人用手狠狠顶住,舌头在疯狂颤动,可双唇却无法张开,只发出一声闷哼,转瞬便被淹没在了刚刚响起的AuntHagars’Blues蓝调里。
他的四肢和头完全无法动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钉在陷阱中的獐鹿,一阵刺痛从脊柱一直贯穿到颅骨。这是闪电能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
:你说你看到了闪电被人带走,弗洛莉小姐,是真的吗?
:我只是看到了三个男人拽着一个喝醉的男人离开宴会厅,他们还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看起来是在责备你的朋友擅自离岗,还去宾客区饮酒。
:他们……他们就是绑架闪电的人!
:李凯先生,这就有意思了,尼古丁绑架了他最好的朋友?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为什么总喜欢和事实较劲?你的朋友尼古丁就是绑匪之一,这个毋庸置疑。
:可他肯定不会绑架闪电!
:这点我倒是相信。放着满屋子身价上亿的人不绑,去对付一个可能连赎金都要分期付款的穷小子,确实太失策了。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带闪电去了哪里?
:我不是你的私家侦探,李先生。我也是这里的客人,我能赏脸抬起头看到你的朋友被带走这件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也觉得很奇怪,在邓肯先生发言之前,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邓肯?你是说,那个邓肯?
:对,那个现在已经躺在血泊里的邓肯先生。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当然和他有关系,这栋大楼就是为他而建的,这场宴会就是为他而办的,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有关系,不,等等——
: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和我说过这句话。
:什么话?
:“这里的一切,都和邓肯先生有关。”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李凯先生,我好像有一点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你的朋友尼古丁,确实策划了绑架案。
:不可能!我说了,这一切不是他做的!
:不,李凯先生,尼古丁确实绑架了新乔治区,但是绑架这里的,是另外一群人。
:你……你的意思是?
:真有趣,今晚的新乔治区,有两场绑架案在同时进行。
极光之夜,在弗洛莉的记忆里,仿佛是一个和新乔治区相伴相生的节日。最开始只是一夜的极光,后来就有了这里原始住户们举办的狂欢派对。而把这个日子真正写进大事年表,则要追溯到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联合国前秘书长,他的一生饱含诗意,堪称传奇。从一个物理学家到政客,再到全世界权力最大的人——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利益堆叠,联合国已经从个别委员国的傀儡,变成了操纵诸多弱小国家的傀儡师,特别是经过持续了近十五年、多达九十多次的局部战争之后,因为政局瓦解或丧失自治能力而被联合国“友好”地执行托管的国家陡升至四十七个。在几个超级大国的推动下,历经数十年,联合国成功变成了这个世界真正的中心,又或者说,变成了几个大玩家的牌局。他们在联合国设立了一个名为“联合议会”的职能机构,用以管理和控制所有被托管国家的事务,并制订其发展规划。最终,不出所料地,这一业务蔓延到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国家——而达成这一使命的议会主席决定将他的卸任宴会放在新乔治区国王大厦顶层,那是历史上第一次富有“特殊色彩”的极光之夜。在诸多政客名流的瞩目下,他仿佛是提着美杜莎的人头凯旋的珀耳修斯,在鲜花和掌声里沐浴着举世荣光。那场退休发言已经被翻拍了3个电影版本,比加里·奥德曼在英国国会的战时演讲还要精彩。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他站在那场盛大的极光下,用坚毅而沉稳的语气说:“没有国家,只有国际;没有地域,只有地球。”这样的历史时刻让极光之夜完全褪去了富人们吃喝享乐的单调,而变成了一个值得一年重复一次的盛大节日,就像这位主席的卸任并没有让联合议会停下追求权力巅峰的脚步。极光之夜在经历了这个特殊时刻之后,开始在这片繁华之地不断发酵酝酿,不管国王大厦顶层的宴会是谁举办,历任联合议会主席都会在这一晚进行一番演讲。跟随他而来的无数展览、宴会、演出甚至是发布会都选择在这一天,在新乔治区和极光一道出现。这一天的新乔治区成了世界上所有人趋之若鹜的盛典,成了酒神的花园、现世的神迹。到了如今这位邓肯先生,宴会则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似乎对这个传统节目和个人秀场的阵仗还不够满意——他不仅选择了亲自举办,亲自邀请来宾,而且还加入了一个最令人期待的节目——他把这一晚变成了他的新闻发布会。他选择在这个光芒万丈的地方宣布一些格外重要的决定,并在未来一年内实施,比如六年前的被托管国家纳税金制度、三年前的部分毒品商用合法化,以及去年那场几乎引爆全球的西非三国合并条例。
关于今晚邓肯先生的“惊喜”,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在社交网络上分裂出了数百个版本的预告和前瞻。虽然那些评论家的猜想千奇百怪,但共同的焦点却似乎都锁定在了一个看起来已经被忽略了几十上百年的群体——那些默默拿钱生活的穷人朋友。
弗洛莉坐在吧台最右边的位置,摇晃着威士忌杯里的浣熊形状的冰块,仔细地听着它撞击杯壁发出的剔透响声。环境越是嘈杂,弗洛莉越是喜欢关注细微的声音。这能让她快速安静,快速思考,或者只是纯粹地想快速抽离出一旁那几个聒噪的影星关于杂志的九月刊封面花落谁家的讨论。
“邓肯先生已经到了。”一个声音出现在了弗洛莉的身后。正当弗洛莉想要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个戴着墨镜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已经在她的身侧,直直地看着她。
“卢登,你在安全部门待久了已经养成神出鬼没的习惯了吗?”弗洛莉有些不爽地皱了皱眉,松开了不停摇晃威士忌杯的手。那颗旋转着的、不停撞击的冰块,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绕着方形的杯壁滑动了几圈,才再次跌落到杯底。
“能在这里看到你,真是,非常意外。”卢登直接忽略了弗洛莉的埋怨,自顾自地说道。
“难道你是自愿出现在这里的吗,还不是因为邓肯先生的邀请。他的演讲需要观众,而我的假期,需要延后。”弗洛莉笑了笑,整个身子都侧了过来,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本来这件事能交给辛西亚的,但好死不死,D区出了些问题。”
“能够出现在这里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甚至不惜为之铤而走险的美梦。”
“我们一起管理Renai这么久,卢登先生应该经常做这样的美梦。”弗洛莉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卢登先生又是因为什么差事来的呢?难道今年的大事和Renai有关?联合议会可是很久没有打过我们的主意了。”
“今天,我是因为私事来的。”卢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神色看起来镇定而轻松。
“真是令人意外,在中央公园旁有栋三层的公寓却连条狗都不养的卢登先生居然也会有私事。”弗洛莉侧过头,看了一眼举起酒杯啜了一小口的卢登。从在Renai认识他开始,这个男人就永远都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镇定到连弗洛莉都忍不住想要敲敲他的头骨,看看会不会发出敲击金属的声音。“怎么?卢登先生是来追求哪位女明星的?说不定她是我的病人,没准儿我还可以为你提供一些——活命的建议?”
“我相信如果有的话,你的建议一定非常有用。你一直都把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不管是Neith,还是上帝的鸿沟。”即使连夸奖,都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卢登缓缓地说道,然后轻轻地碰了碰弗洛莉的杯子,“不过很可惜,这件事弗洛莉小姐还真是帮不上忙,或许再晚一点,我倒是可以帮到弗洛莉小姐。”
“没关系,我也没打算真的帮忙。邓肯可不是个好侍奉的主儿,一边放权给我处理Neith和托里姆的事情,一边加紧对我的调查和监控。我现在就算新换了一支口红,都会有人如实禀报,我的私生活早就消耗殆尽了。”弗洛莉冷笑了一声,“所以为了避嫌,只要和邓肯先生无关的事,我都不愿意插手。等他的发言一结束,我就打算离开这儿了,新乔治区没日没夜的烟花也就只有这些人受得了。”
“怎么会无关,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邓肯先生有关。”
“噢,是吗?”弗洛莉似乎被卢登的话挑起了兴致,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镶嵌着粉色钻石的手镯,眼睛瞥向了不远处被一群政客和富商簇拥的邓肯先生。按照惯例,他将在五分钟之后,也就是八点整在这个联合国举办的盛大宴会上发表今年的主题演讲。虽说是演讲,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包装升级,现在这段字句铿锵的演讲已经比梵蒂冈教皇的新年弥撒还要神圣非凡,历任主席大概都很喜欢这种被朝圣般的感觉,喜欢那个巨大的蓝色地球标志,在他伟岸的身影背后徐徐转动。
“邓肯先生,已经一百六十岁了吧,是不是也动了长生不老的心思?”弗洛莉问道,“我见过他来过总部一次,还是单独来见你的。”
“还真没有,他的追求可比托里姆先生要高得多。比起托里姆梦寐以求的长寿,他更享受身居高位的感觉,毕竟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人统治过整个地球,你说呢?”
“他在任期间,托管国家的数量一路高歌猛进。他一边策划纷争,一边和平招租,他把联合议会这一百多年的伎俩玩得炉火纯青。”卢登冷笑了一声,挽着弗洛莉迈进了已经聚满人潮的舞池中央,“真难以想象,几百年前,他们只是一个喊喊口号、做做慈善以及帮大国满世界做数据调研的机构。”
“没有国家,只有国际;没有地域,只有地球。”弗洛莉看着已经渐渐亮起灯光和星幕的演讲台,在很多年以前,在她还根本不够资格站在这个宴会厅里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站在那个台上说出了这句话。“这个星球,这个如今高度统一的星球,现在已经没有国家可以独大了。所有人的利益,都纠缠在了一起,强的捆绑在一起,弱的被剔除干净。”
“怎么会没有国家,他自己,不就是个超级大国吗?一个没有人可以撼动的超级大国,坐拥着没有人可以超越的财富和地位。”
“我听说你在这个超级大国身边很久了,卢登。”
“是啊,很久了。”卢登沉默了一会儿,“差一点就习惯了。”
两人对话的同时,目光却没有看向对方,而是紧紧注视着正在演讲台上向大家挥手致意的邓肯先生,他看起来和上任时几乎没有任何分别,标志性的浓眉,目光如炬,某个一味附和的媒体将他的大头照放在了头条,然后配上了一句足够让联合国为其内定普利策奖的文案——人类的远见者。
他在一片掌声中登台,然后整个宴会厅都随着他的登场渐渐沉静下来,站在众人目光中的邓肯,无比熟练地朝着下面挥手致意。穿着各色华服的嘉宾簇拥到了舞池中央,唯一还在忙碌穿梭的身影,就是那些被邓肯先生的保安勒令离场的服务生。他们在渐暗的灯光下弓着身子被驱赶到员工通道的入口,然后排着队被推进那扇完全隔音的大门——据说这是邓肯先生的授意,他一早就安排了专人在他讲话时,将那些没必要听到的人带离现场。
“极光之夜,我亲爱的朋友们,又是一年极光之夜,我们在整个纽约的上空,在繁华的新乔治区,一起举杯庆祝。
“有很多面孔,虽然穿着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礼服,却已经在这个宴会厅里度过了无数个浪漫的夜晚。我曾经一度将在这儿举办宴会、在这样的时刻发言视为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时至今日,这对我来说依旧意义重大,重大到我甚至都已经忘记了去看看头顶,看看这片瑰丽的夜空,这个号称‘全世界最美’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左右风,左右雨,左右极光,左右空气的密度和土壤的湿度,左右动物的种类和繁殖的速度。这里看起来,我是说,至少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被我们戴在手上的钻表、佩在胸前的项链、买在河岸的别墅,光彩熠熠,而且绝对安全。
“朋友们,或许你们都听说过不久前托里姆先生的遭遇,他也曾是这儿的住户,他有七个生日都是在这个宴会厅里度过的。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都曾是他的座上宾。当然,基于他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曾是托里姆先生的朋友,甚至光是认识他,都是一件足够羞耻的事情。但我想说,托里姆先生至今,仍然是我至亲至爱的朋友。”
托里姆,当邓肯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台下突然涌起一番细碎的噪音。怎么可能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上个月以他为题材改编的电影都卖出了七亿美元票房;但又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提起这个名字,这个破产的人、发疯的人、被赶出新乔治区的人——当然,还有一件事也是这里无人不知的,托里姆先生是帮助邓肯登上宝座的财团领袖之一。作为托里姆先生曾经的爱徒和“挚友”,邓肯先生不仅主动推进托里姆先生失智案的追查,而且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根本就是因为破产而被逼疯时,依旧执意调查托里姆先生发疯的“深层”原因。
“呵,当初操控美股把托里姆榨得一分钱不剩,最后把他逼疯的不就是他的这位‘挚友’吗?”弗洛莉冷笑了一声。如今想起那场金钱地狱般的收购事件,托里姆满眼的怒火还仿佛在灼烧着他目光下的每个人。那是一个手捧金币的亡命徒血本无归的故事,也是一个战无不胜的修罗一败涂地的故事。“托里姆先生,到死还不知道这些吧。”
“那可是,邓肯亲手给托里姆先生挖的,无间地狱。”卢登也跟着笑了一声。长寿真的能扭曲人的时间观念,明明才发生没多久,如今再回想或谈论起这样一件事,却仿佛已经是一件足够写进古代历史的奇闻逸事。邓肯先生主动挑起的话题让底下的议论声渐渐涨起,但很快就被邓肯先生的一声沉重的叹气熄灭。
邓肯冲着人群点了点头,等到所有人都彻底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或许你们也有所耳闻,托里姆先生失智案在一个月前刚刚有了定论。法庭裁决,一个叫作米娜的Renai公司前雇员,在作为托里姆先生的医疗顾问为他用药期间,企图以偷拍到的公司文件勒索托里姆先生,并与之发生纠缠殴斗。托里姆先生在濒临破产的窘境下再遭受这样的刺激,这才出现了精神失常。我们特别联系了当时负责托里姆先生心理治疗的医生弗洛莉小姐,相信大家也都认识这位名冠全球的大师,她和托里姆的妻子维姬女士都确定了托里姆是在遭受强烈刺激后触发的永久性脑损伤,几乎再无康复的可能。米娜小姐也对自己的勒索行为供认不讳,她已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要在牢里度过三年零四个月的时光。”
在邓肯先生的带领下,今晚的宴会迎来第一阵掌声。
卢登一边配合着鼓掌,一边贴近了弗洛莉一些,在掌声的掩护下轻声说道:“看来邓肯先生也和你有些私下的小秘密,我都快要忘记这件事了,邓肯先生花了多少钱才能买下这位米娜小姐在狱中三年多的时光?”
“三百万美元。”弗洛莉直接回答道,“如果这位米娜小姐足够听话的话。”
“再无康复可能的证明呢,邓肯先生给了你什么好处?”
“一分钱也没有。”
“那我还真是为你精湛的医术感到遗憾,弗洛莉小姐。”
“我精湛的医术,就是为了确保托里姆先生再无康复的可能啊。”弗洛莉侧过脸看着卢登,她一直都非常奇怪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明明话里全是显而易见的讽刺与挖苦,脸上却如同冰封一般纹丝不动。即使是笑意,都令人胆战——当然,比起胆战畏惧,弗洛莉倒更希望可以再靠近他一点,最好把他扒光了丢进手术室,让那数千根布满模拟交感神经的丝线来穿透这层三寸之寒,去看看下面的真章。“那并不是邓肯先生的授意,而是我自己的决定,只不过正好被他们钻了空子,让整件事的严重程度又上升了一些,好给邓肯先生安排的人有充足的借口去调查,为托里姆先生捉拿‘真凶’。”
“连我都不知道,Renai这么配合邓肯先生的工作。”
“急什么,还有更配合的。”
“这就是你被邀请来的原因?因为你被加进了他的演讲稿里。”
“我也想把我自己描绘得更重要一些,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
卢登和弗洛莉相视一笑,同时侧过身去,和其他重新执起香槟杯的嘉宾一道看向了那个眼神中满含胜利的邓肯先生。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没什么比这群人的掌声更能让他享受。即使所有人都不是真的关心托里姆的冤屈,即使所有人都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地鼓掌。
“后来,在Renai公司的帮助下,我们了解到……”邓肯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低沉。如果说刚才那番“挚友情深”是鲜花雨下的布道,那现在这副表情,就宛如一个刚刚套上黑色长衫为葬礼开场的神父。“这位米娜小姐的履历资料和医学研究生背景全都涉嫌伪造,她靠作假哄骗当上了诸多富豪的医疗顾问,然后找准时间搜罗有价值的视频和文件,用以勒索自己的雇主。正如大家所知,她在勒索失败后大肆散播托里姆先生行为失常的消息,甚至主动向媒体讲述了那场根本不存在的蓄意谋杀,而她真实的身份,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旧布鲁克林公民。她有长达七年的救济金领取记录、四十七次醉驾和两次因为参与非法运输枪支被捕的记录。但这些都被她那位公务员嫖客给掩盖了过去,于是她得以在放弃每个月三千块钱的救济金之后重新就业,改头换面成了医学系研究生,拿着哥伦比亚大学的证书加入了Renai。于是她得以走进托里姆先生的房子。而那位施以援手的公务员先生,则有长达十二年的黑帮背景。
“以上我所说的,到目前为止,只是发生在新乔治区的一个故事而已。而这个故事所暴露的问题,却在去年仅仅三百六十五天的时间里,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八万七千次。那些主动放弃救济金的人,怀揣着所谓的理想重新加入劳动者的行列。而这群有理想的人中,近六成包藏着犯罪企图,三成则在工作过程中引发了暴力冲突和恶意事故。我们位于埃塞俄比亚的沙漠动物保护中心聘用了五个放弃救济金的动物爱好者。他们在参与动物保护工作的三年中,或是剥去动物尸体的皮毛,或是猎杀动物活体,走私了价值超过一千两百万美元的珍稀毛皮和动物齿骨。被他们夺去了生命的动物多达三百一十七头,其中包含世界上最后一只非洲野犬。
“他们放弃了每个月三千美元的救济金,然后在三年里赚了一千两百万。同样的故事如今在全世界各地轮番上演,近百分之六十二的工厂事故、百分之九十的职员行窃事件和几乎全部的服务业投诉都指向了那些重新回到工作轨道上的穷人。当我们真的把工作,交到那些已经习惯拿钱度日的穷人手里的时候,他们给我们的答卷,实在不忍直视。
“我不否认这个决定的伟大。救济金的诞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机械化和智能化吞噬了太多工作岗位,而富足的社会资源不仅仅属于资本的占有者,也应该回馈给那些劳动者。尽管他们已经功成身退,但也应该和我们一样享受这个时代给予的财富。这是救济金的初衷,是为了平息被淘汰的劳动者的怒火,为这个繁荣时代的进步扫清阻力,不让工业革命才会发生的打砸机器、焚烧工厂的暴动出现在今天。这是一份我们用税收去填补的慷慨,而在座的各位,我的朋友们,毫无疑问作为税收的源头,这,也是你们的慷慨。
“但这份给予旧时代劳动者们的抚恤和慷慨到了现在,却变成了他们的子孙后代拿来挥霍的天降横财。到了这一代人,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周围那些好吃懒做的人教育着:一定要想方设法活到十八岁,然后就可以过上每个月三千美元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工作,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劳动,就在那个放弃劳动权的协议上签字。或许你们听过这个滑稽的数字,在纽约这座城市,在领到救济金第一天就花光的人占比百分之六点七,延长到三天则是百分之二十四点五,一周内花光的则突破了百分之五十。当三千块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在各种势力的教唆下,去贩毒、卖淫,去打野生动物的主意、去打借贷机构的主意、去打你们的主意。他们和警察勾结,和官员勾结,和无政府组织勾结。这些机构把犯罪率和死亡率控制得分毫不差,任由他们躲在深不见底的阴沟里。他们只会在投票选举的时候站出来,攥着那些白花花的选票声嘶力竭地冲着候选人叫喊着钱不够花。而很多国家的政客都只能拜倒在大把诱人的选票之下,被迫接受这些无礼的掠夺,承诺给他们更加富庶的未来。我不怪他们,我也曾是好几任总统竞选办公室里的一员,我也曾在街头目睹过那些做着总统梦的人亲切地和穷人们握手言欢,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用清洁泡沫反复冲洗他们的双手和闪耀着钻石光芒的腕表。
“曾经,我们把他们称为劳动者的后裔,暂且把当初那场失业率的狂潮认定为我们的过错。而今日,我们重新把劳动机会摆在他们面前。西澳的牧场还原计划、西伯利亚的冻土改造工程,我们提供了数不尽的工作机会和上升空间,我们将无数酬劳丰厚的项目和工程带到他们面前。而他们除了迟到、矿工、偷盗和破坏公用财产之外,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这群从他们的祖辈、父辈就开始好吃懒做的朋友显然已经忘记了,我们人类从几十万年前开始在这个星球上慢慢爬到食物链的顶端,靠的就是无止境的劳作。
“而这些人的手里,却攥着这个世界上最多的选票、最多的食粮和最大的地盘,我们能够做的,只是一味地拉拢讨好他们,用我们创造的价值去满足他们的胃口。我们甚至为了隔绝他们制造的乌烟瘴气而建造了一个飘浮在空中的监牢,就是这儿,寸土寸金的新乔治区。我的朋友们,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而感到快乐,因为我知道这里的美好只是一个洒满金粉和花瓣的美梦。当我们离开这儿,当我们揭开这个铁球的帷幕,我们一眼望向整个纽约城,遍地都是他们的身影。这个城市中,每十个人里就有七个不需要工作,他们每年唯一一件大事,就是拼命攥紧自己手里的选票,将它投给那个再次提高救济金额度的竞选者。而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这个玻璃世界里,看着人造的自然景观。但即使是你们觉得宛如天国的新乔治区,也早已被他们扭曲的欲望攻占——”
几束强烈的灯光,跟随着邓肯挥舞的手臂,落在了舞池中央,照在一个被戴上手铐、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周围的少年身上。他的身旁站着好几个身着漆黑制服的警卫,其中一个人几乎是完全贴着少年的背,用一只手紧紧地捏住少年的下巴,将他的整个脑袋扭向人群的方向。而其他几个则紧紧攥着腰间的配枪,分散站在少年周围,像是在看管一件亟待瞩目的艺术品。他们将少年与周遭的人群隔绝开来。
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将目光聚拢到了那个少年身上。他穿着细麻编制的日式和服,被紧紧缚住的双手上沾满了在强光照耀下透亮黝黑的鱼子酱。他的双眼瞪得很大,从头到脚都在剧烈抽搐,像是刚刚从无比苦痛的梦魇中惊醒一般。
邓肯走到了少年跟前,抓起少年的左手猛地高举起来,手铐拉扯着少年的右手一并举起。两道深深的刮痕带着醒目的血色环绕在他的手腕间,颗颗晶莹的鱼子随着浓郁的酱汁一同沿着他的手腕滑落,滴在了邓肯白皙的拇指上。
邓肯用另一只手轻轻滑过那抹散发着鲜香气息的酱料,用指尖送入口中,极尽享受地咀嚼了两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听说这是前天才从里海运来的白鲟鱼子,我的生活秘书也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一个俄罗斯二道贩子,极力向我推荐这个作为今晚宴会的预备菜肴。
“好的食材当然还需要好的厨子。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我们选中了你们面前的这位,来自中国香港的李凯先生,作为负责今晚宴会菜品的大厨之一。他的母亲曾经六次为极光之夜晚宴料理中式和日式菜肴,据说她曾经还在唐宁街做了几年厨子。我相信各位都不太擅长和服务人员打交道,不过没有关系,今天来的也并非是这位屡获赞誉的名厨,而是她的儿子。请允许我再次介绍一下,李凯先生,去年年底刚刚脱离了救济队伍,打算自食其力为自己的母亲筹集手术费,这是一个励志的故事,对吗?连我都有点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