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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极光之夜.4

作者:鲁般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20

“根据宴会执行商提供的预算单来看,李凯先生今晚可以赚到一千两百美元,也大概就是他现在手上沾着的这点儿鱼子酱的价格。”邓肯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抓紧了李凯的手,用力地向下扯去,手铐瞬时绷紧,将那道原本就通红的勒痕刮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剧烈的疼痛让李凯吼出了声,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但一千两百美元只是他作为厨子的收益。他今晚的实际收益,藏在他运输食材的冷藏集装箱中。和这批鱼子酱一同大驾光临的,是二十多位来自旧布鲁克林区的朋友。他们是极光之夜的狂热爱好者,可是却没有买到该死的门票。所以我们的李凯先生,动用了他高速直达的鱼子酱特别列车,将这些人送达这片繁华的夜空之下。而这些人每人支付给李凯先生的车票钱,则高达一万美元。这么说的话,他今晚的收获可真是不容小觑,不是吗?”

李凯忍受着疼痛直起身子,张大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立刻被后面站着的警卫掐住了喉咙。他的双眸正对着迎面投射来的剧烈强光,那股遮蔽一切的刺痛和耀眼,从瞳孔一直贯穿到心脏,仿佛眼前有一千颗正在熊熊燃烧的太阳。

“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就在我们的餐桌旁,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邓肯没有给这个已经利用完的“演讲道具”任何解释的机会,就径直走回台上。当重新在刚才的位置站定后,当确定台下的每一双眼睛都重新看向了自己之后,他才松了松领口,缓缓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斥着似乎储备已久的沉痛。“三千块钱已经不再是一份救济和保障,而是无数个欲望诞生的温床。当我们真的以为他们会带着勤劳与勇气为自己赚取酬劳时,他们却表现得如此歇斯底里——他们不在乎地位,因为他们没有;他们不在乎道德与秩序,因为他们不屑;他们甚至不在乎这个养育他们的政府和伟大的城市,因为他们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集体、什么是合作、什么是礼貌、什么是信用、什么是道德。这些构成我们每个人价值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是多么不值一提——我们养活了他们,他们却像是养不熟的狗,吃完了我们丢去的骨头,却还惦记着我们的血肉。

“我拒绝接受这样的秩序和安排,我拒绝接受这个我热爱的星球因为这群不思进取的蛆虫而变得肮脏堕落。我去过联合国托管的国家中最艰苦、最不堪的土地,见过拿着刀剑相向的原始部族和坐拥武装军团的黑帮头目,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丑恶、最阴森的面孔,但即使是那样的邪恶,也远远不及蜂拥在每座城市里,驱之不散,一点点蚕食我们血肉的所谓穷人。他们是蝗灾,他们是黑潮,他们是我女儿的末日,也会是这个城市的末日。

“所以——所以我的朋友,”邓肯再次缓缓呼出一口气,在刚才的一整段演讲里,他几乎没有一句喘息和停歇,他的双手都紧紧攥成了拳头,西装的硬朗线条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格外笔挺,“那些媒体把我称作这个世界上权势最大的人,诸国背后的男人,握着天平的赫耳墨斯。很多人说这是赞许,很多人说这是嫉妒和恨意,但这些称号对我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反复提醒我,提醒我肩上的责任与重担,提醒我如果我不能改变这一切,如果我不能做到,那这个星球上就没人可以。

“联合议会从明天开始,会在部分被托管国家率先推行针对福利人群的综合性改革,领受福利津贴的年龄下限从十八岁变更为二十岁,协议一经签署,视为永久有效,除了放弃劳动权之外,还需要放弃包括选举权、被选举权、监督权、再受教育权在内的二十七项公民权利。我们将这部分不具备完整公民权的公民降级为B级公民,而作为享受福利的B级公民,国家有权限制其使用部分社会资源。我们将在全球八十七个城市筛选划分不允许B级公民进入的区域,包括一些主要的商业中心、军政基地和机要部门,以及具有重要价值的公共空间,例如拥有珍稀物种的动物园、收藏重要文物的博物馆和被我们判定为B级公民不具备相应消费能力的酒店、剧院和综合商场;我们还将限制B级公民的部分购买权和信用权益,包括部分股票的购买权,部分银行的信用贷款和住房贷款;针对较落后国家的B级公民,我们还会限制其出入境的权益,包括可入境国家数量、签证的资格认证,等等。这些条款在一周前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内,之所以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你们中的所有人都参与了这项伟大的改革,不过你们看到的都只是它的冰山一角,金融、信贷、立法、司法、医疗、教育……或许当初你们接触到它的时候见到的都是某个蹩脚的项目名称,或者说社会调查,但现在,我很荣幸地宣布,联合议会给了它一个全新的名字,‘公民等级制度’。

“联合议会,乃至各国政府,都有义务为全球人类的未来考虑。近百亿人仰赖的福利救济不会停止,因为我们也明白就算取消福利制度,B级公民也无法回归到正常的职业社会,甚至会引发更广泛、更剧烈的冲突和社会隐患,这无异于断其口粮、逼人造反,但牺牲在所难免。拥有本不该有的救济,就要放弃本该有的人权,这是我们能给他们最大的公平。

“所以在此,我也联合纽约市政府宣布:基于公民等级制度的第一项决定,新乔治区从这个极光之夜后,将不再对B级公民开放。”

邓肯说完这句话后,朝着不远处正揽着金发碧眼的真人芭比一脸陶醉的纽约市长点了点头。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位被惹火红唇围攻的市长真的接收到了他的示意,但这显然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台下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对这个爆炸新闻的狂热中。正如邓肯所说,他们中的所有人都参与了这个刚刚出炉的公民等级制度。当然,每个人都只参与了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或许他们所有人在出席宴会前都以为,自己经手的那部分,就是这个位高权重的邓肯主席即将宣布的年度要闻。但显然,他们都只是这盘大棋里的黑白棋子。眼前这位邓肯先生,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铺开了局面,将所有人的利益都绑进了这个不得退出的游戏里。此时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夹杂着同样一种介于满足和失落之间的情绪,或者说,满意又失落。已经准备为穷人出台新的理财基金的银行行长;正在考虑在第三世界国家新增哪些航线的廉价航空董事;想新建面向穷人的合法赌场却苦于找不到地皮的财团首脑;还有Neith的现任老板,他早已经在低配版芯片市场里尝到了甜头,还想继续捞油水;甚至是那些永远光鲜、不染纤尘的时尚品牌经理人,他们已经在构思当那些穷人不能合法购买奢侈品之后,该以什么噱头去掏空那空虚寂寞的三千块钱……这个宴会上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他们的钱袋都已经在这个崭新制度的鼓舞下张开了血盆大口。这个突然公布的公民等级制度带给所有人的震撼,就如同整个绿意盎然的中央公园突然宣布割地售卖一般,一整套针对B级公民的商业企划,已经在这些人的脑海中快速发酵。

“这一切的水到渠成,都多亏了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努力,这包含了你们所有人的利益,就像今晚夜空的极光,它会成全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球。或许我应该为你们引荐一下,联合议会最杰出的——”

“邓肯先生——”

在去年《时代周刊》的年度热评里,曾经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版块,专门报道了历史上曾打断过邓肯先生发言的七个人的现状。其中包含两个国会议员,一个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做秘书,另一个在南非给戴比尔斯公司做会计。其他人大抵都经历了一场非常带感的滑铁卢,其中最惨的莫过于那个差点儿就当上德国总统的保守党领袖。他现在被环境署调到了冰天雪地的斯瓦尔巴德群岛上负责保护北极熊。而现在这个敢再度挑战历史的人,手里正捧着用洒满金粉的玻璃杯精心装饰的蔓越莓芝士蛋糕。最上面那颗被黄桃果肉环绕的恒星,此刻已经化作了他嘴唇上的巧克力酱。

“伯努瓦先生,真是——”邓肯看着突然走到人群最面前的这个鼻尖上沾满果酱的伯努瓦。他脑内的Neith,那个刚刚帮他完成了那么震慑人心的演讲的Neith,都差点儿没反应过来。这名过气的歌手,就算是在他发言后表演个节目,他都觉得不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如果不是Neith反应及时,他甚至都没法儿将这个拗口的法语名字念出来,“没有辜负这儿的餐点,看起来这次宴会的餐饮提供商也不是全都不务正业,至少甜品很合我们大艺术家的胃口。”

“我会是什么等级,邓肯先生?”伯努瓦咬下了最后一口蛋糕,直直地盯着邓肯。

“当然……当然不会是B级,伯努瓦。您可是三张白金唱片的持有者,据我所知,光是你收藏的那几幅卡尔·拉格斐的自画像就足够你买下一整个月球的……嗯……蔓越莓蛋糕,如果你需要那么多的话。”

“这么说,钱才是标准,对吗,主席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伯努瓦先生。我们都知道你现在处于舆论的风口,如果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建议和帮助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等到宴会结束后——”

“还是说你才是标准,主席先生?”

“伯努瓦,我想你应该明白,你现在说的话已经毫无礼数可言了。”邓肯松了松领口,看着同样被众人目光包裹住的伯努瓦。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场光辉闪耀的演讲后、舒服地走下台迎接助手递来的威士忌,一切按照既定计划,轻松自然。但此时站在台下的伯努瓦,连同那些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如同一道拦住巨人的高墙,是他必须要跨过去的天险。

“是啊,说到礼数,我们都得向你学习。邓肯先生,一直都是一位非常懂礼数的人。当你还是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律师,刚刚走上时代的舞台时,你就非常懂得如何给足那些富人面子和礼数。做他们避税的会计、做他们声誉的公关、做他们正义的律师,甚至还给富人家的小孩开各种避课提分的证明,你和你一大家子律师,不都是这样混起来的吗?你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称呼你父亲的吗?他们说,你父亲就是全纽约的富人集体养的一条狗。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摇身一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然后你就开始要求我们讲礼数。”

“伯努瓦先生,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明白,主席先生。我当然明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歌唱家,我的声带缺陷与生俱来。我也曾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根本没有钱去治疗这个先天疾病,更别说在什么超级碗上演唱,我就连发声都无比困难。直到、直到那天一群人出现在我的家里,拿着我在医院的病例和止疼药的取药记录单。他们说,想在我身上做一个实验,让我不仅可以说话,还可以用这副嗓子来演唱,甚至、甚至会真正拥有比拟那些大歌唱家的发声天赋和节奏感。他们说,他们会把我变成世界顶级的歌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看似梦幻的机会会降临到我头上,只是因为我先天的缺陷,是那个还处于研发状态的Neith喉入版最适宜的实验场。这个版本的Neith,比你们见过的单个芯片要复杂得多,我的整个脑袋都被一层密密麻麻的人造神经元件覆盖,而那些紧贴着脊柱神经蔓延向下的丝线则一直缠绕到我喉咙里。就在那里,也有一个专门为了发声而存在的Neith。大家所听到的我冠军单曲里的声音,都来自这个在我的肌肤之下疯狂生长的芯片。他们给了我表演的机会,给了我无数的奖项,为了增加我的演出场次,还让我成为联合国亲派的第三世界国家巡演大使。我在四十个国家举办了超过两百场演唱会。直到那时候,我依然觉得,这群人真的是在帮助我——我依然觉得,我是这个实验的受益者。

“直到很多年前,他们远程收回了所有赐予我的东西。最开始只是所谓的天赋,到现在连开口说话都变得困难——没有给我任何解释,没有再来找我,我甚至想要砸大价钱去延续这个Neith。但我给Neith公司发送的所有申诉和请求都石沉大海,或许你们能够感受到我这些年的沉寂,或许你们能明白我的绝望。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这个实验的负责人,经过了那么多年的调查,我终于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的老板,就是站在台上的这位邓肯先生。

“我一直可笑地以为自己是这个实验的对象,可是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对象,是那些来听我巡演的第三世界国家的人们。而我,只不过是他们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一个工具,用来将那些人召集到一个封闭的场馆,供他们挑选。

“在他们的策划下,我巡演的票价永远都比当地穷人的平均结余高出百分之二十。他们想要筛选出那些放弃救济金选择工作,或者领着救济金却依旧在通过劳动赚外快的人。而这些人,很快就会在特定的时间里以特定的方式丧失劳动的能力,最常用的伎俩,便是向他们贩卖毒品,让他们吸毒过量,又或是人为地制造灾难和残疾。那些负隅顽抗的人,则会面临更加残酷的命运,被彻底地从世上抹去——他们会被监禁起来,参与根本不合规定的人体实验。

“他们总是为我写奋进的歌,总是在塑造我催人向上的形象。他们要我歌颂青春、歌颂梦想,他们让我把那些已经半只脚踏进地狱的国家里,唯一还热爱生活、怀揣希望的人吸引到我的演唱会现场,然后……然后一一掐灭他们内心希冀的火光。

“这就是你所说的不适合劳动,这就是你所说的穷人的堕落,邓肯先生,这就是你拯救世界的方式。公民等级制度,呵,你们为它的合理性准备了多久,为它作假了多少数据,为它杀了多少人?你——利用我,做出连地狱的厉鬼也望尘莫及的事。

“为了今天站在这里说这番话,我只能大量服用维持声带功效、平衡交感神经的药物,并且为了抵消这个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大量摄入糖分。我站在那个连大一点的孩子都不屑一顾的甜品台,分秒必争地一口口吃光所能看到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伯努瓦伸出手,狠狠地指向他面前这个原本该被掌声和鲜花包围的男人,“你不止利用了我,那些你在世界各地发起的工程,全部都是挖好的陷阱,你斩断了每一双想要努力向上攀爬的手。你就是想让他们舔着你给的救济金混吃等死,你根本没打算兑现你允诺给他们的任何机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你今天在这里展示而伪造的数据。我要在今天拆穿你,邓肯,我要在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今天,拆穿你!”

“你根本就是在污蔑,伯努瓦先生!这桩桩件件听起来,根本就是些没人会信的故事。”邓肯站在台上,右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他戴在手腕上那块闪闪发亮的钻表。

“是吗,高高在上的邓肯先生,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样的故事呢?Neith公司几经转手,背后的老板早就变成了联合议会;而你可别忘了,就算你让那些找上我的人全部消失了,就算你处理掉了每一场巡演后的失踪人口,最好的证据,还留在我的头皮之下——”

伯努瓦对着邓肯冷笑一声,径直转过身,面对所有聚集在周围的来宾。在那些已经克制到极限的好奇目光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抓住自己两侧的头皮,用力地往下撕扯。伴随着丝线断裂发出的电花声,鲜血开始从伯努瓦的指缝中疯狂涌出。他的整个头皮像是一块被剥离的蜕壳,血淋淋地滑落下来。而整个裸露在外的头部,全都被错综复杂的铜线和内嵌元件塞满,那些穿梭在其间的线路与皮下的血肉交织在一起,贴合着大脑的弧度起伏凹凸,犹如一整块浸泡在血池里的、镶嵌完备的金属屏障。

伯努瓦的整张脸都被不断从撕裂皮层涌出的鲜血染红,在几声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直接跪在了地上,两眼泛白地盯着天花板,刺目的顶灯垂直照在他空洞的瞳孔上,如同一道倾泻而下的金色洪流。

鲜血从伯努瓦的脸蔓延到衣袖,然后开始在大理石的宴会厅地面积聚。周围的人都不由得退后了好几步,像是在躲避一场即将暴发的洪水,而台上的邓肯,则早已被身旁的保安团团围住。每个保安手上,都拿着一把对着伯努瓦脑袋的枪。

伯努瓦依旧直直地看着上方,急促的气息慢慢缓和下来。他手里紧紧捏着那瓣被剥离下来的头皮,上面原本浓密整洁的银色卷发与飞溅而出的血肉纠缠在一起,还有细碎的电火花在断裂的丝线处噼啪作响。

“我——我——”

从伯努瓦喉咙里发出来的第一个音节,伴随着强大的电流噪声和几乎难以忍受的分贝,仿佛有一个年久失修、快要报废的机器,在他的喉咙里短路爆炸了一般。而第二个音节的音量,则几乎把所有人的耳膜震破,就连伯努瓦自己,也极其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反复抽动着,张开的双唇间那沾满鲜血的牙齿都跟着不停颤动。

这样持续的咳嗽让他的身躯变态地扭曲着,好像有什么人将他的脊骨打折后再重新塞进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挤断。最后一声剧烈的咳嗽之后,他整个人几乎在地上化开了,从肢体到躯干都散落成一摊,只剩下被颈部支撑的头颅,还在缓缓地抽动。到最后连抽动都停止了,只剩下仿佛从肺直接喷发出的呼吸在用沉闷的回响证明他还活着。

“伯努瓦先生!”在所有人都已经下意识退开几米远之后,一个透白的身影从人群里穿出,奔向了倒在血泊中的伯努瓦。

“弗——弗洛莉小姐,你现在应该退后!”邓肯看着一把将伯努瓦揽在怀里的弗洛莉,她的整条长裙几乎都被血水浸得鲜红,镶嵌于裙身的数百颗碎钻带着微弱的闪光沉入了暗红的血泊,如同消失在黑云背后的漫天星辰。“至少在那家伙完全被控制住之后,弗洛莉小姐。”

“用力吸气,伯努瓦。用力吸气,吸到腹腔,调整呼吸,伯努瓦先生。”弗洛莉完全没有理会邓肯的忠告,她扶着伯努瓦,将他整个身躯撑起来,“你现在的症状只是因为Neith的内件失衡短路和失血引发的暂时现象,强行拆除Neith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你现在需要保证头部供血,以及尽快将那层人造头皮缝合回去。”

“我——我——”又是几声刺耳的尖叫,从伯努瓦的喉咙里挤出。他下意识紧紧地抓住弗洛莉的手腕,原本就沾满鲜血的手如同一副猩红的镣铐锁住了弗洛莉白皙纤细的手臂。“不要开口说话,现在你颅内的Neith已经是超负荷状态了。你这无异于自杀,伯努瓦先生。”弗洛莉一边帮他直起身子,一边紧盯着伯努瓦仍在不时迸发火花的头颅,她的目光滑过了每一根紧密缠绕的丝线,并最终落定在接近额头边缘的那块侧面已经焦黑的芯片上。她盯着那个仍在发出低沉运转声的芯片看了几秒钟,然后猛然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台上的邓肯,“你们,居然给他搭载了三块Neith!三块Neith,在一个人的大脑里,怪不得连整块头皮都要换掉!”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弗洛莉!”

“一块在颅中,也就是一般人安置Neith的位置;另一块从他刚才发出的尖厉叫声判断,应该在他的声带附近,是内嵌式的迷你芯片;而这一块,邓肯先生,这是Neith公司专门为你们生产的监视芯片吧?在Neith还在托里姆先生手里的时候,你们就采购了一整批,号称是用在维和部队机要人员和部分雇佣兵身上。现在看来,你们还用在了艺术家身上。”弗洛莉冷笑了一声,“而且,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先天的声带障碍有助于芯片的植入,我想你们只是觉得,找一个真正名声在外的歌手实在风险太大、难以操控,不如新造一个对你们感恩戴德的傀儡。何况,在利用完之后,这个人的喉咙还会因为先天疾病引发的并发症而彻底报废。”

“弗洛莉,闭上你的嘴,你现在说的话,全都是毫无根据的诽谤!”

“我只是陈述了客观事实,邓肯先生。等这块芯片被拆解之后,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我想伯努瓦先生不惜代价,肯定不是为了在极光之夜和你开一个玩笑。”弗洛莉不慌不忙地扭过头,看着也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伯努瓦,“他一定是真的想要开口——”

“砰——”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枪响,宴会厅正中央顶部的水晶吊灯被击中了。那个由整整三千九百颗人造水晶和一百二十颗真钻打造的复古吊灯,还是英国王室在新乔治区设立行宫后,联合国为了欢庆会特别打造的绝世珍品。它被上任英国国王亲封了名字——玻璃糖果。而此时此刻,这个已经闪耀近一个世纪、为无数名流提供了拍照背景的“甜心小姐”在迎接了那一发致命的子弹之后,伴随着无数水晶吊饰的撞击声轰然下落。从最外围的天使雕像和心形水晶开始,灯饰环绕着吊灯中心的金色支撑柱一层层剥落,如同一个疯狂旋转的舞女,在明亮耀眼的光辉中缓缓褪去她斑斓的舞裙。越来越多的水晶下坠,在宴会厅的舞池中央形成了一条倾泻而下的水晶瀑布。即使人潮涌动,惊叫连连,也无法盖过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和撞击声。所有宾客都在一群突然闯入的歹徒的驱使下退到了舞池边缘,在几十个枪口的“注视”下蹲了下来,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而此刻的舞池中央,那个穿着油腻马丁靴的男人,正一步步走向被打翻在地的水晶吊灯。他踩在那些散落一地的水晶上,接着又用一只脚踏在了那个折断的漆金圆环上,就像一个凯旋的海盗首领,耀武扬威地站在他堆积如山的宝藏面前。

他喝了一口酒,朝着身旁的同伴点了点头,然后才清了清嗓子,用格外绅士而又低沉的声线缓缓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特别节目,麦哲伦绑架案。”

:所以……那个叫麦哲伦的,才是真正的绑匪!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们都是。

:可是,是他、是他杀了邓肯,他杀了议会主席。

:你不用一直强调,邓肯的尸体离我们还不到十米远,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不过他死了,你应该很解气才对,他刚才对你做的那些事,还真是让人心疼。

:他……他死了才好。

: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李凯先生。

:可我们现在待在这里,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是人质。

:你不觉得很蹊跷吗?在这群绑匪来到这个宴会厅之前,这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比如说你的朋友被带走。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带走,但现在这群绑匪已经回来了,可他却还没有出现。而刚才,奄奄一息的伯努瓦也被他们带走了。

:你、你是说,闪电和伯努瓦已经被他们……

:如果要杀人,在这里杀就好了,反正他们已经杀了一个身价最高的,还怕第二个、第三个吗?

:那……

:再比如说,你被带走这件事,目前看来,是邓肯先生有意为之,要把你当作他的演讲道具,用你来增强他演讲内容的可信度。但是这里面有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李凯先生。

: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

:当然,他一定是在演讲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他还有时间把你逮住折磨一番,有时间编排出那些义愤填膺的句子。要说这样一个大人物是通过你和你朋友的对话,甚至是什么别的蛛丝马迹自己猜到的,这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因为就算是你们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在他面前吹拉弹唱一番,他都不见得听得进去,何况是在一场宴会的自助台一角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邓肯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知道了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因为我仔细想了想,特别是站在邓肯的位置想了想,虽然他经常卖弄欲擒故纵的技巧,但一味地纵容尼古丁的计划,风险太大。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一定会预先阻止,而不是把你当作教材。所以,那个告诉邓肯先生的人,应该只告诉了邓肯先生你的那部分——偷渡二十多个人,不太严重的那部分。

:你是说……他就是想让邓肯把我抓住?

:不,他是想让邓肯死得不干净。

:你什么意思?

:李先生,试想一下,如果邓肯刚才说的计划真的实施,那你就是千夫所指的第一个靶子,死有余辜。但是如果刚才伯努瓦先生的那番斥责是真的,你就会瞬间变成政治的无辜牺牲品、邓肯先生作秀的玩偶、全世界最值得可怜的人。

:所以……邓肯没来得及解释,就死了。

:他不仅要邓肯死,而且要邓肯在死前,便彻彻底底地身败名裂。

:所以他们是来杀邓肯的?

:没那么简单。邓肯已经死透了,这群人却还不离开,反而想要完全控制这里。

:他们已经控制了这里,到底……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就要先弄清楚,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尼古丁、闪电,我们在那个酒吧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重复过了,我们和他们真的没关系。

:不,一定有关系。

: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没听尼古丁说起过他们!

:那个麦哲伦……

:什么?

:你刚才拿着枪去找那个麦哲伦的时候,你没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他说:‘不用谢。’

:他、他对我说,不用谢?

:他知道你不是这里的客人,他可能还知道你是谁。并且,李凯先生,就算他现在把我和你单独关在这里,也不影响一个既定的事实,那就是,他救了你。

李凯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他的手里拿着尼古丁从阀口离开前递给他的自动手枪,上面还有一个红白相间的骷髅喷绘,以及旁边粉红色的署名——“PinkDeath”。从枪型和这些涂鸦来看,这把枪应该曾经属于某个模仿着电影镜头、一边嚼着棒棒糖一边朝人群扫射的女孩。不过,李凯并不用担心这把枪的归还问题,因为尼古丁将枪递给他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拿去玩,不用还了”。这就表示,这位粉红死神多半已经去见真正的死神了。这不是李凯第一次拿枪,但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用到枪。

在旧布鲁克林住得久了,李凯也算见过很多满脸写着不好惹的人物。整张脸爬满镀金恶魔文身的算是最肤浅的一种,把表面的凶神恶煞演绎到极致的他们,本领通常只够在打群架的时候充人数,或者欺负欺负神父和福利社前台。而级别稍高一点的人,则带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偏光墨镜,腰带上随时插着一把枪,只有在吧台点单的时候才会掏出来,非常刻意地用力砸在桌案上,唯恐附近没人注意到。这些人多半和附近的条子有交情,只要懂得适可而止,总会有人罩着。再厉害一些的就不常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露面了,在妈妈曾经工作的四川菜馆里,李凯见到过一个半夜披着黑色风衣走进来的客人。那时候已经快要打烊,老板招呼着亲戚好友在最里面的包厢里庆祝除夕佳节,而这位晚来的客人一进来便非常安静地坐在厅堂里,接过老板递来的热茶后还很有礼貌地致谢。那时候才几岁的李凯就在收银台摆弄着从香港寄来的古董时钟,他稍微瞥了一眼那个黑衣人。他抿了一口热茶,饶有兴致地翻阅起中英文夹杂的菜单,还用非常蹩脚的广东话询问了老板一些问题……直到那声刺耳的枪响几乎把他的耳膜震破,李凯都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能够记得的最后画面,就是那个黑衣人走到自己的跟前,归还了菜单。透过时钟已经蒙尘的盘盖,他看到那张猩红的脸庞仍然在非常温暖地微笑着,然后伴随着众人的尖叫消失在了烟花弥漫的唐人街。后来这件事并没有立案,但似乎有什么人托警局给了老板的家人一笔非常丰厚的抚恤金,说是为了社区的犯罪率着想就这么算了。

李凯如今已经不记得那个杀手的模样了,但那种感觉却如同童话读本里最害怕的床下恶魔一般挥之不去。真正带来恐惧感的,从来都不是枪支弹药、文身面具,往往只是稍纵即逝的眼神,又或者挥之不去的凝视。当他慢慢走向那个领头的男人时,那种感觉就被彻底激活了。那个布满文身、被称为“麦哲伦”的头儿,带着一脸杀气,冲到顶层大厅。从宴会厅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一直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搜索着,像是一个饥渴万分的孩子在筛选自动贩售机里的每一听可乐。而他手里紧握着的枪把,就是那枚触动可乐下坠的硬币。

不过,正是他的出现,救下了李凯的命。在那些人冲进来的下一秒,原本拖着李凯的那几个军官立刻掏出了腰间的配枪。而失去支撑的李凯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跟随着他一起坠落到地上的,还有突然泼洒而下的淋漓鲜血。然后是那几个军官的身体。李凯的耳边回荡着连绵不绝的枪声,仿佛自己被丢在了一个烈日灼烧下的战壕中央,只有刺目的光、滚烫的血和不绝的子弹。李凯看着那群人把几乎所有的嘉宾都驱赶到了宴会厅的一侧。他们显然不是这里的嘉宾,他们是坏人,但他们也救了自己。李凯的脑子在枪林弹雨下剧烈地震荡,他发现只有一个人可以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而那个人的名字,他曾经千万次地说出口,却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么胆怯。

“尼古丁……是尼、尼古丁……”李凯走到麦哲伦跟前,刚想要开口,又下意识慌忙地退后了一步,连说话的气息都跟着颤抖了一下,“你是尼古丁的朋友?”

麦哲伦看了李凯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左腿向前迈了一步,正好踏在水池边的台阶上,手握着枪有序地拍打着自己弯曲的膝盖,像是一个在默默打着节拍等候开场的指挥家。而这样的节奏,到了李凯的耳朵里,却格外刺耳。他盯着麦哲

伦的侧脸,连开口接话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那张脸随时都会转过来,对着他礼貌而谦虚地点头微笑,然后在一片欢愉中开出那夺命的一枪。

但好在,麦哲伦真的开出那一枪的时候,对象并不是身旁已经吓得浑身哆嗦的李凯,而是观景台最右侧的卡里忒斯三女神像。“砰”的一声,欧佛洛绪涅的整颗头颅摔落在了溅满血迹的大理石地面上。从那些碎石膏里传出了几声电火花的噼啪声,一阵红光闪烁后,又迅速归于沉寂。原本站在一旁的几位宾客,此时全都应声瘫倒在地上,虽然毫发未损,但看着那颗破碎的女神头颅,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阵耳鸣过后,宴会厅的聒噪也很快被麦哲伦的人用枪口平息了。

“告诉他们,那个连接地表的远控摄像头已经完蛋了。”

麦哲伦将手里的枪径直丢给了身旁的手下,仿佛一个刚刚在竞技场赢得胜利忙着谢幕的勇士。似乎是因为办完了正事,这位英雄终于侧过脸,转向已经在他身旁经历了一番起死回生的李凯,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和恐惧的眼神,不以为然地说道:“不用谢,我并不是刻意来救你的,所以,现在滚回去吧。”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这里可是、可是……国王大厦。”

“我们就是来让国王入殓的。”麦哲伦笑了笑,目光瞥向了不远处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国王”,毫不在意地说道。

入殓,以及所有和“死”相关的词,总是能最快吸引李凯的注意。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看管自己的军官被射杀在地,那些带着刺鼻腥味的血液不断喷射在他的周身。当他不知道被谁搀扶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几滴鲜血从那人的手臂滴入了他的眼球,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在李凯的视界里就如同千钧烈焰燃烧的火石炼狱,充斥着哀号与嘶吼。透过那层猩红的帷幕,他看到所有宾客都慌忙无措地叫喊着。一群人拿着枪不停地驱赶着他们,每隔十几秒就传来枪响,片刻的肃杀后,紧接着是玻璃的碎裂、女人的尖叫和又一轮沸腾而起的喧哗。但其实到目前为止,唯一倒在地上的,就只有那个邓肯先生,和已经完全不能被定义为“人类尸体”的那些军官。“你……你要杀了那些人?”

“你刚才,不也以为我要杀了你吗?”麦哲伦像是回忆起了刚才李凯靠近自己时的滑稽模样,不禁冷笑了一声。

“尼古丁……你、你也是尼古丁的,朋友?”

“尼古丁,噢。”麦哲伦几乎是瞪了一旁的李凯一眼,然后大笑了一声,“是谁?”

“他就是,就是那个被我带上来——”李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即使是在此时此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这样的人去死的地方,他依旧没法儿承认自己是那个拿人钱财做偷渡生意的人。这样的羞耻心自他母亲得病之后就被点燃,起初是星星之火,如今已经烧得漫山遍野。

“上来哪儿?”

李凯的戛然而止反而让麦哲伦兴趣盎然,他看着面前这个胆小到发抖的亚洲面孔,又骄傲地转过头,看向了那群被枪指着聚拢在一起、跪在地上抱着脑袋的人,像是凯旋的狮王在欣赏着被狮群环绕的猎物,用一种既满足又贪婪的目光。“怎么,你在这里还有朋友?他,是这里的哪一个?”

“你,不……你不认识他?”李凯握紧了手里的枪,在他预想到的所有结果里,其中最好的一个,是这个看起来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一样的麦哲伦抓起自己的手,然后兴奋地说:“尼古丁派我来救你了,现在马上和我平安地离开吧!”他还预想了很多可能稍差些的情况,但不管怎么说,枪都是用不上的。而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尼古丁是谁?”了吧。

“我应该认识他吗,难道——”

麦哲伦正欲说话,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朝着自己的右侧看了看,接着很快抬起了右手,佩戴在手腕上的报警器上,微弱的蓝光透过表盘断断续续地闪现,像是一个倒计时的读条刚刚结束。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腕式报警装置,表盘上清晰可见的划痕如同一整张碎裂的蛛网,而那个勉强能称为表带的环绕皮圈,则布满了沾满血腥的细密裂纹。看上去,它刚才一直在陪麦哲伦出生入死,所以才血迹斑斑。不过麦哲伦的注意力此刻已经全然被表盘上不断闪现的数据吸引,他的双唇微微开合着,像是在跟着那些变换的数字一同计时或是倒数。神色从惊喜到焦虑,最后发出一声憋了很久的叹息。看起来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足够接近他想要的结果,但最终还是差了一点儿。

“百分之八,还是百分之八。”

麦哲伦读出了表盘上的参数,几个已经凑上来的同伴也都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数字上。说来也奇怪,这群人看起来都比麦哲伦要大很多,而且看上去也已经过了当什么黑帮劫匪的年纪。不过此时,他们的脸上,都和麦哲伦一样,洋溢着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情绪。他们的眼中有着异乎常人的虔诚,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个数字的变化,他们费尽周折把这些人困在这里却什么也没做,他们甚至没有抢下任何一块手表或是项链,而且看起来比那些沦为阶下囚的客人们还要心急如焚。他们……他们好像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怎么会还停在这儿?”其中一个人凑上前,直接按下了麦哲伦半抬着的手,他似乎已经不打算再留恋这个再次停滞的数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有问题,不会有问题。”麦哲伦回答时,瞥了一眼落地窗外那近乎凝滞的蓝光,或许在地面的人隔着人造云层没法儿看得透彻,但在这样的高空,它已经慢慢地收缩、凝结,就像一条穿行在黑幕中的被速冻的暗流,“刚才去控制中心的人回来了吗?”

“没有,到现在还没有。”那人看起来比麦哲伦还要急切,他直接站到了麦哲伦的面前,仿佛多米诺游戏里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块骨牌,“我们没法儿停在这个数值太久。我跟你说过,我在启动程序的时候就觉得会有问题。我们、我们现在撤退,也许还来得及。”

“乖乖给我待好,你们所有人都是!”麦哲伦的愤怒跟随着这句话达到了燃点,他从身旁的人手里抽了一把被涂鸦成高尔夫球杆的冲锋步枪,直接指向面前这个男人,“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新乔治区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离开这里,这个宴会厅里的随便哪个人都有能力让我们死无全尸。”

“可是——如果我们不能去那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我再说一遍,乖乖待着,没——人——要——离——开——这——里!”

“你知道的……”那人看着麦哲伦因为陷入沉思而逐渐麻木的表情,抓住麦哲伦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像是抢救室的医生企图唤醒一个休克病人。他说话时非常用力,咬牙切齿地,可声音却又非常细,他似乎并不想让除了麦哲伦以外的任何人听到,“你知道如果不成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是跟着你才这么干的,你不能这样!”

“不要再让我重复一遍!”麦哲伦最后还是没能守住他极力抑制的怒火,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而面前那个刚刚还义正词严的“医生”则被他一把推倒在地。沉闷的跌倒声在他话音落下时紧接着响起,犹如一道夏夜里乍现的惊雷,唤醒了所有沉睡的人,又很快进入了安静到窒息的黑夜。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都压低着声线,像一部在沉默中高潮迭起的西部默片,仿佛二人随时都会像那些激进的牛仔一般走到门外,上演定点对射的决斗。那填满空气的血腥味道,吸引着聚拢在宴会厅一角的富人们。

这一百多号人被十几个麦哲伦的同伴用枪包围成了一个非常规则的扇形,不再被要求抱头蹲下后,他们便沿着那个包围圈各自散开了。但即使是在这样狭隘的地方,即使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被拿枪指着,必要的“礼仪”依旧散发出了它夺目的光辉——政要和皇室在最里面靠近餐厅拐角的卡座,彼此之前隔着一条宛如国界线一般明晰的界限。他们的身旁簇拥着一大批与其形影不离的人物,大臣、管家、护卫和助理们永远比他们的“主子”要聒噪;而商人们更愿意聚拢在一起,像是在举办一场安静又热闹的战地沙龙,分贝限制并没有影响他们谈话的热情,不断有人加入和离开;影星和模特们则围绕在那些看起来富得流油、同时足够镇定的军官和老板身边,他们有足够多的生存经验,知道要找一个“得体”的肉盾。

但那一幕之后,越来越多双眼睛看向了麦哲伦。原本在枪管下被迫维持的安静,平白又多了几分诡异的肃杀。那些拿枪指着宾客们的“匪徒”也感觉到了周围逐渐凝固的气氛,尽管依旧眼睛都不眨地看着那些穿着华服美袍的“羔羊”,但几乎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朝麦哲伦的方向瞥去,看起来比他们看顾的“羔羊”还要紧张。

麦哲伦觉察到了那些汇聚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就连人质里最胆小的、一直跪着弯腰抱头的孩子都缓缓抬起来头,透过细密的指缝注视着这个不久前大驾光临的恶魔。那个时候所有人也都像现在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演讲台上的邓肯,看着他的同伴把拦路的保安射杀在地,看着他拎起邓肯先生的脑袋,狠狠地将这个刚刚结束演讲的主席先生摔在地上,然后掏出背上的步枪将上膛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干脆利落地开了两枪。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在只属于位高权重者的极光之夜上,倒在了一群权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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