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哲伦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他推倒在地的人重新站起来。那是一个非常瘦弱甚至有些佝偻的男人,虽然背着枪、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罩,但他缓缓起身时扶着腰的动作,看起来既小心又细致。特别是当他完全站直后,下意识地用手在自己的大腿前摩擦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擦干净,又很快将手缩了回去。或许他是个什么设计师,又或许是个在实验室里挥斥方遒的专家博士,而他刚才想要擦拭的,就是那件根本就不存在的实验室白大褂。
麦哲伦没有伸手去扶起这个看起来摔得不轻、连站起来都有些吃力的男人。他也没有举起枪。除却掉那双颤动的眼皮,他整个人完全愣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跟随着这个被他推倒的中年男人一同落地,然后起来,最后停留在了面前那一整片被天外的极光渲染的大厅中间。如果仔细去感受的话,那些透过玻璃散射进来的幽亮极光,就像是一层飘浮在空中的轻薄而绵密的纺纱。纺纱跟随着呼吸慢慢摇曳,贴近肌肤时,仿佛在轻轻地摩挲皮肤,能感受到它的质量。而鼻腔中,似也回荡着温热的气息,温度还在渐渐升高。
它就像真的存在似的,至少比他此时极力做到的面无表情要真实得多。
“外面,看外面!”
打破寂静的,是一声近乎求救的喊叫。
声音从宴会厅的正大门传来,那扇隔离门完全由VOI镜像技术拼接的而成,它其实只是一堆凝结在空气中的三维像素,将玛丽皇后的殿前花园还原到众人面前。那个声音传来的时候,一个人影也跟着从门外绿意盎然的春色里穿进来。这是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他不属于新乔治区,他将步枪当作拐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迈着大步走向麦哲伦。他似乎是这帮劫匪里负责驻守在门口的一员,而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比宴会厅里被绑架的人质们还要惊恐,“新、新乔治区里,还有别人。”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这间原本沉寂的宴会厅突然沸腾了起来。所有人,不管是绑匪还是人质,全都将目光投向了覆盖一整面墙壁的景观落地窗。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极光还是一如既往地绚烂,可能对于住在新乔治区或每一年都要来这儿一遭的人来说还有些过于乏味,乏味到就像一片重复着日升月落的海滩。他们已经失去了站在窗边认真观赏的激情。不过此时此刻,如果再靠近一点点,把瞭望的目光变成俯瞰,就会发现在这栋超高的摩天建筑下面,是比夜空中虚拟的漫天星河还要密集的人潮。如果这样的场景不是真切地发生在二十四世纪距离地面几千米的云端,就会被误以为是迈克尔·杰克逊的布加勒斯特演唱会的重演。
而这场“演唱会”真的有一个主舞台,那就是新乔治区正中央的人工湖上的湖心岛。平时那里是湖里的天鹅的聚集地,但到了极光之夜,这里则会竖起一块环形的三维荧幕,除了不断循环播放极光之夜宣传片和特别播报之外,这块只有在极光之夜才会出现的号称全世界最贵的广告牌便会成为每年各大广告商争相抢夺的风水宝地,除了可口可乐的五年连续投放的记录之外,三星和索尼都是不折不扣的钉子户。人们甚至能从这块广告牌,看出哪家公司的老板又在这一年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想让住在这里的其他老板横生嫉妒。
不过此时此刻,广告牌投放的却是一个青年男孩的面孔,他布满疮疤的脸近乎扭曲地抽动着,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从他不停开合的嘴可以看出,他此时正在歇斯底里地喊叫,而那些簇拥在湖畔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也都跟随着节奏不停地挥舞手臂。
隔着完全隔音的玻璃,宴会厅里丝毫感觉不到外面的热潮。悠扬的G大调仿佛是嵌入了这里的一砖一瓦,久久不散。麦哲伦站在落地窗边,看着那不停翻腾的人浪和荧幕上歇斯底里的面孔,他能感受到外面连空气都烧着般的炙热。而耳畔的寂静,他简直一刻都无法忍受。
他拿起枪,上膛,然后对着那块比他高出半截的落地玻璃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这一次,比枪击声和玻璃碎裂声更先抵达众人耳朵的,是从地表传来的、仿佛快要突破分贝极限的笑声。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呼喊。有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点燃了火把和烟花,盘旋上升的烟雾吞没了麦哲伦的视线。那些欢笑穿越五百多米,到达麦哲伦的耳边,却还是如此清晰,震耳欲聋。
“今晚,就在今晚!”广告牌上的人用力呼喊着,荧幕上的他兴奋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抽搐,从鼻腔到下颚,从瞳孔到双颊,仿佛连皮下的血管都在剧烈地偾张。如果将他此时的任何一个神情截取下来,药物学家都会直接备注上“药物过量的人体特征”,张贴在禁毒广告上。“极光之夜,我的宝贝们,这就是极光之夜!
“这是所有人的极光之夜,听到了吗,纽约!听到了吗,全世界!听到了吗,全银河系!全宇宙!阿波罗!阿尔忒弥斯!甚至是哈迪斯!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看到,看到头顶的极光,看到这美丽的地方,看到这里的人,看到你们每一个人。
“然后,然后你们现在都看着我!都看着我!看着!我就是邀请你们来玩的人,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新乔治区的BUG。不过,这不是BUG,那些有钱人雇的是全世界最好的科学家和电脑工程师,他们设计的系统,怎么会有BUG?噢,不对,不对,如果没有BUG,那我怎么会进来呢?那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荧幕上呢?这个荧幕……这个荧幕本来是要放华为广告的,人家可是投了不少钱呢!对,这是一个BUG,是BUG。
“你们说要钱才可以上这块屏幕,你们说要钱才可以来这个地方,这才是BUG。新乔治区,你在听吗?这才是BUG!这才是你们操蛋的BUG!
“今天,今天我要修复这个BUG。他们用三千块钱,把我们赶到龌龊肮脏的地下,赶到城市边缘,然后自己在这片应该属于所有人的土地上,建起一栋栋高楼,建起一个天堂,再用不可一世的价格,把我们拒之门外。你们真的认为三千块钱是福利,是补助吗?不,蠢货们,根本不是!你们知道‘集装箱之父’吗?就是发明集装箱的那个人,他叫麦克莱恩。几个世纪前,他发明的集装箱就和现在代替我们在工厂里劳动的机器一样,吞没了大量工作岗位,特别是那些码头工人。他们吵啊、闹啊,喊着自己丢了工作,他们要共享科学进步带来的红利,就和当初我们的父辈一样。后来资本家给了他们红利,那些码头工人看到自己不用劳动也可以白拿钱,兴奋得睡不着觉。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变革能够创造出多少的财富,能够带来多大的利润,而分给他们的,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这在那些真正享受红利的人看来,只是比轮渡维修费还要少的成本。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对吗?没有人告诉你们如今的富豪都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害怕,怕你们知道他们在以兆为单位计算着财富,怕你们发现那些对外宣布灭绝,却每天行走在他们自家花园的珍禽异兽,所以他们建造了这里。这里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那些救济金不是恩赐,而是剥削。极光之夜的门票一万块一张就已经是个信号,很快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会标上我们出不起的价码。而我们却还拿着三千块钱,无能为力地缩在角落。这一切不会停下,他们还会拿走更多。
“我和我的朋友也说过这些,他们都会劝我少喝几杯。是啊,这些东西真复杂,真难懂。
“我不指望你们懂,连我都不过是随便叫唤几声。我们的父辈们替我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们决定收下这笔钱、放弃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们被抛弃的命运。我们没有价值,我们只是社会安定的成本,而这个成本会越来越小。因为我们是被剥削的一群人,我们是没有价值的东西。不过,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等不到看着你们变成富人可以随便踩死的蝼蚁了。不过没关系,没有关系,今晚,我们还有今晚。今晚所有人都可以来到这里,所有人都可以共享头顶的极光,所有的酒水饮料都免费,所有的犯罪都合法。尽情享受,我的朋友们,享受新乔治区的一砖一瓦。这是不常有的事,不是吗?
“今晚所有的阀口都会通宵敞开,今晚我们会狂欢到军队和警察占领这里,今晚会很漫长的,宝贝们。极光之夜,都很漫长。”荧幕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陷入了令人捉摸不透的镇定之中,似乎连他自己也在思考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些话。和刚才的热烈截然不同,他陷入了沉寂。而整个环湖公园的人潮也陷入了沉寂,透过立体环绕影像,几万人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从兴奋到安静,从狂笑到呆滞。他们一边举起手里的镜头,一边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慢慢地靠近镜头,一直到他纤细的睫毛几乎贴在了镜头上,一直到所有人都能通过荧幕看到他的眼球在闭上的眼睑下缓慢地移动。
一直到,那双眼睛猛地睁开,像是恐怖片里恶灵附体般地睁开,布满血丝的浑浊瞳孔,带着肆意的狂野注视着新乔治区的每个人。
“派——对!”
又是一声响彻整个新乔治区的嘶吼。他的肺似乎都被撕扯成碎片,要从喉咙喷洒出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人群被这突然爆发的、宣泄般的话语瞬间点燃,所有人都举起双手,在那声嘶吼中摇摆。漫天的极光挥洒而下,如同无数悬挂在天际的迪斯科球。
“记住今晚!记住它!!!!!你们都给我记住它!!!!!!!!记住我的名字!!!!!!!!!你们记住了没有!!!!!!!!!!!!!!!!!!”
声嘶力竭的尖叫,堪比隐形的来自湖心的海啸。此时的荧幕上,全都是这个年轻男人用尽全力嘶吼的模样,全是他扭曲的笑脸、抽搐的鬼脸。
纽约城就像是大雨前的山丘,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如同从地底倾巢而出的蚁群,不顾一切地朝着制高点移动。人流从四处的阀口朝着中央汇聚。人们进入这个天国,刚开始只是站着观看漫天的极光,然后涌进豪华酒店的吧台。还有人抓起天鹅和麋鹿合影。逐渐地,有人开始走进那些只有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联排别墅,把所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装进口袋。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种刺激。他们被前仆后继赶来的人潮簇拥着前进,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被掩埋在人群里的安全感。而给他们这种安全感的人,他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人们跟随着荧幕里他用响指打出的节奏,一遍一遍地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当那些条子们问起,是谁做的这一切,你们要怎么回答?!”
“尼古丁!尼古丁!尼古丁!尼古丁!尼古丁!”
浪潮们的呼喊,从大开的阀口,一直传递到国王大厦的顶层。
“尼古丁。”麦哲伦咬了咬牙,瞳孔里的颤抖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和整个下颚,这样的神情映衬在他那为好莱坞杀手量身定做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这一次他的音量,足够歇斯底里,“去他妈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用着神情各异却同样专注的目光。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不再变化、凝固在屏幕上的数字,海啸般的失落感从闪着荧光的像素里涌出,顺着表皮的神经末梢蜿蜒而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绝望在体内疯狂地升腾,他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个理想的结局了。
但他不会允许这样静默的等待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屋子里持续太久,就像他不会允许那股失落真的顺着自己的血管直达心脏。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不希望表现得像一个拿不定主意、只能等到大人回家的孩子,特别是当他已经把一些“大人”推倒在地,特别是当所有观众都在屏息凝神,期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哪怕是抬起一只手,哪怕是呼出一口气……
哪怕是,再次拿起枪,将枪口对准同样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一声声呐喊的李凯。李凯从没想过尼古丁的名字会以这样的形式,被反反复复地如同合唱般“演奏”出来。透过被射穿的玻璃,外面不息的呼喊声如同阵阵雷霆,此刻的尼古丁就如同凯旋的亚历山大,沐浴着鲜花与欢笑,享受着子民的拥戴。
李凯看着麦哲伦一步步逼近,可两条腿却像上了枷锁一般无法动弹。他痴痴地站着,用绝望的目光看着那个渐渐靠近的阴影,感受到了死亡的彻骨寒意。
麦哲伦直接走到了李凯跟前,拎起他的脑袋,然后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现在很有兴趣听一听,尼古丁的故事了。”
:总之,还是谢谢你刚才救了我,弗洛莉小姐。
:我还没有完全救下你。
:至少,至少你是唯一站出来的人,你刚才对麦哲伦说你可以救活伯努瓦先生,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能救活多久,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你为什么知道,他们想要救活伯努瓦?
:当时他们闯进来的时候,伯努瓦先生就在我的怀里,我能非常清楚地看见他当时的眼神。伯努瓦知道他们会来,而且无比期待。不过光凭眼神无法完全确定,但他们后来带走了他,那就是铁证了。
:铁证?
:一个杀人犯,会平白无故地管一个瘫在地上快要死的人质吗?
:你的意思是,伯努瓦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别这么武断,李凯先生。伯努瓦先生会不高兴的,你看我刚才误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时候,你就很不开心,不是吗?
:伯努瓦,伯努瓦也是劫匪之一……
:我暂时只能这么认为,这是无限趋近合理的解释。不过,如果不是为了接近你,我也没打算站出来,用这个要挟他。
:至少,至少他没有杀我。
:他本来就不会杀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们现在一起被绑在这儿。这里没有你的朋友吗?为什么他们都不管你?我是说,你至少,你至少看起来像是有钱人。
:如果有朝一日你和有钱人做了朋友,你就会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靠近我们。我和你是被那个叫麦哲伦的人亲自命人绑起来的,而且被单独搁置在吧台边。至少他还没有这么对付其他宾客,这就说明我们的处境比他们还要危险。趋利避害,远离危险,这是自然法则。
:既然你知道……你还要站出来帮我?
:你不用太感动,你被邓肯先生折磨得快死的时候,我也和其他人一样端着香槟杯在一旁无动于衷。
:那你……
:我是故意站出来义正词严地说那些废话的。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不管你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一五一十地说出“尼古丁的故事”,你的结局都会是眼前这样。那如果是这样,作为宾客的一员,我就会失去和你说上话的机会。我得和你待在一起,和你一样变成VIP人质。
:你是故意……你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我们?你不怕他杀了我们吗?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要是想大开杀戒,他早就这么做了。
:那他?
:他闯了进来,杀了邓肯,然后就把我们全都关在这里,却什么也不做,而且……他好像也遇到了一些变数。
:你是说,尼古丁?
:他一定不喜欢尼古丁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但这一点尤为可疑,因为如果我是麦哲伦,有一个倒霉鬼不仅自报家门,而且还搞了这么大的乱子出来,我大可以办完我的事情,然后一走了之。至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自己和尼古丁是一伙儿的。警察最后只会把这一切归咎在你的朋友身上,而麦哲伦的所作所为,只会是这场大暴动里的附带损伤。
:他会把这一切都赖给尼古丁?
:是你的话,你也会这么做吧?而且你的朋友看起来也不像会介意的样子,可……
:可他没有这么做。甚至他看起来,还很恼怒。
:像是尼古丁破坏了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是什么?
:这也是我想要弄明白的,李凯先生。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你的朋友,尼古丁先生的这场免票“演唱会”,确实给麦哲伦添了很多麻烦。想要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就得先知道尼古丁添的麻烦是什么。
:我、我刚才已经和他说过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听到了。尼古丁找了一群黑客,破解了新乔治区控制中心的主控系统,然后借你的集装箱偷渡,占领了控制中心,开放了所有的阀口。你讲得那么情真意切,我才会以为你是那个做错了事所以挨打的跟班。不过既然是两起绑架案,一个绑架了国王大厦,另一个则绑架了整个新乔治区,现在想想尼古丁先生还真是勇气可嘉。
:可我们现在就在国王大厦,我们被枪指着,我们、我们应该想办法通知……
:你是想说警察吗?你看看下面的人潮,已经把新乔治区堵得水泄不通。我估计连新乔治区下面的道路也已经被在网上看到尼古丁的“邀约”想要上来的人塞满了。而且,这里的网络早就被屏蔽了。当然,这是邓肯先生要求的,他想在这里提前发布他的宏图大业,但是由于这些话并没有经过联合议会决议,完全是他的个人意愿,所以他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我猜,麦哲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甚至都没让我们上缴电子设备什么的。
:也就是说,这里发生的事情,现在只有我们知道。
:是的,现在知道邓肯先生死亡的人,仅限这个房间里的人。
:我们得让别人知道,我们得通知警察,我们得……
:别再想着那些还堵在41号大街的警察了,好吗?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尼古丁。
:尼古丁?
:我们现在需要促成一场谈判,但不是劫匪和人质,而是劫匪和劫匪。一场谈判,有两个必不可少的前提,其中一个是双方都对现状感到不满意,麦哲伦先生现在看起来就很不满意,但是尼古丁……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我们得让他知道。
:这个不用你担心,麦哲伦先生看起来正在筹备这件事呢!你还记得他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他……他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在这一点上他比你着急,他应该已经派人去控制中心了。
:那第二个,满足谈判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近乎等价的——筹码。
:筹码?
:他们必须有双方都想要而不可得的东西,这是我最想不清楚的地方。尼古丁的计划把新乔治区弄得人满为患,八方大开,这简直是拱手相让的凶犯潜逃最佳环境,可麦哲伦看起来却因此感到非常焦虑,甚至很不希望这一切发生,这只有一种解释……
:他根本没打算离开。
:你变聪明了,李凯先生。
:可这是为什么?麦哲伦他们杀了邓肯,求了我,救了伯努瓦先生,他们甚至没有从你们的脖子上扯下一根项链。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就想想他们现在不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
:他们可以离开,可以抢劫,可以杀人,甚至可以一把火烧了整个国王大厦,但他们都没有这么做。相反,你的朋友尼古丁这么做了。现在的新乔治区已经乱作了一团,到处都是汹涌而来的平民在打砸抢烧。在尼古丁先生的鼓动下,他们现在应该在湖畔的别墅、酒店和商场里忙活得不亦乐乎吧……
:你是说,麦哲伦不希望看到这一切;你的意思是,麦哲伦想要……他想要新乔治区井然有序,他想要看到正常的极光之夜,可是他自己……他?对了,他在等什么东西!他在和我说话,然后手腕上的表就响了。对,对,是的,我听到了,我刚才听到了!他说,百分之八,什么东西还剩百分之八。
:还剩百分之八,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只剩百分之八却无法实现,那确实足够让人沮丧的。
:可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猜你的朋友尼古丁一定阻止了它的发生。这是麦哲伦不满意的地方。他现在只缺一个筹码了,李凯先生。一个能够让尼古丁放弃干预的筹码,噢,不对,说不定,是两个。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两个?
:你还有一个一起来这儿的艺术家朋友,不是吗?
:你说闪电?
:谁的筹码越重,谁的胜算就越大,这是谈判学的基本常识,只不过这一次——等等——
:什么?
:那些极光——那些极光开始下落了!
:那些极光是,是真的光?
:不,新乔治区的天空,是由VOI虚拟镜像和人造大气共同组成的。那些人造大气,据我所知,是一团经由各类气体和液体集合在电子环境下生成的人造粒子云。它们被固定在新乔治区的上方,用来模拟真实的大气环境,并且可以结合虚拟现实,来还原各种真实的场景——云、霾、雾,甚至是晚霞和极光。但,它们绝对不能真的下落,或者以任何形式接触到新乔治区的空气和土壤。
:为什么?
:人造大气很复杂,包含了臭氧在内的很多成分。也有人说,它是新乔治区的液化屏障,是之前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真正的大气环境的最好替代品,可以兼容风、霜、雨、雪,又可以让动植物们感受到真实的“自然”效应。但它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气体,比起气体,它更像是黏液;比起液体,它更像是光,更易驱策。只要稍加电离引导,它就可以千变万化。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它的杀伤力比维埃克斯毒气还要强很多倍。这是为了防止这里的飞禽飞进并不存在的天空,鸟类可以识别这种障碍和威胁,这样它们就会远离新乔治区脆弱的天花板。
:它们、它们顺着那个玻璃的裂缝,流进来了!
:有人关掉了反向引力系统。
:引力系统?
:引力系统有两套,正向的是为了保证该在地上的,会在地上;反向的是为了保证该在天上的,都在天上。任何一个造物主都是从开天辟地开始创造世界的,新乔治区也不例外。一旦失去反向引力,新乔治区的人造大气就会和下层空气交融,供我们呼吸的空气就会被污染。
:它们、它们正在流向我们……
:他们过来了。
: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冷静,李凯先生。如果他们要杀你,你早就已经死了。
:你们!你们别过来!你们要干什么?!
:冷静,李凯先生。
:你们!放开我!我不要过去!那些气体有毒,我知道有毒!
:把这个拿好,捏在手里。
:这是?你们别过来!
:拿着!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你们要带我去哪儿?等等,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那声刺耳的枪响,伴随着无数玻璃的碎裂声,将恐惧带到了这个高耸入云的空中楼阁。幸运的是,这并不是真正的万里高空,被麦哲伦打碎的裂口没有如同破裂的飞机机窗黑洞般地吞噬万物。
那场碎裂之后,整个宴会厅都再次陷入了真空般的死寂。直到那些徜徉在窗外的极光,开始沿着破碎的窗沿,一点一点地滑落进来。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光,更像是在空中暗涌的洋流。开始的时候只有几簇。随后,越来越多的极光束像是追逐焰火的萤火虫席卷而来,大片大片倾泻而下的绿光从宴会厅落地窗的裂隙慢慢地渗入,与宴会厅香甜的空气交织在一起,重叠再升腾。很快,宴会厅的外围就被透亮的绿光包围。宴会厅仿佛是一个实体的巨型气泡,将所有投进的光线反射、折射,笼罩在绿光下的所有物体映在众人的眼里,全都扭曲了模样——被无限拉长的座椅、整个翻转倒立的吊灯和看起来只有指甲大小的花簇。坍塌在地的卡里忒斯女神头颅,那双大理石雕刻的瞳孔被放大了数倍,如同一轮在幽暗深渊升起的圆月,死死地盯着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
这个星球上无数人热切期盼并心之所向的极光,从未被人如此近距离地欣赏过。但或许,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样的极光,这片如同噩梦般降临的绿光除了带来歇斯底里的尖叫、迫使人群潮水般地后退外,就只剩下倒映在每个人瞳孔里的无边的恐惧……如果再加上一片蛛网或者几只蝙蝠和鬼影,此时的国王大厦顶层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德古拉》。而那个满怀恨意、嗜血成性的吸血鬼——没有獠牙却手持机枪的麦哲伦伯爵,此时双脚正踏在舞池边那个巨大的椭圆形赌桌上,背后则是不断逼近的幽暗雾霭,他宛如一个在诡谲夜幕下降临的死神。据说这张桌子外围的木质材料和白宫里那个被写进历史课本里的“坚毅桌”一样,全都来自传奇帆船“坚毅号”的甲板,油光锃亮的红色木漆加上烫金的巴洛克浮雕,远胜那张无聊透顶的总统办公桌。
“是你下令关掉的吗,你疯了吗?”
刚才被麦哲伦推倒在地的中年男人,拖着仍旧在微微发颤的身子走到他面前。男人的声线沙哑而无力,带着还未消散的疼痛。他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发了疯的魔鬼——这个在十分钟之前,还格外冷静地说“再等等”的人,刚刚一枪击碎了宴会厅正面的落地玻璃。而他真正恐惧的东西,似乎早已透过一言不发的麦哲伦,以实体的形态降临在了他的面前。他凝视着那团渐渐浓密的雾气,感觉到了自己的瞳孔在跟随着那团幽暗的绿光一同闪动。那浓雾慢慢地靠近,吞噬掉了残存的血丝与眼白,只剩下死亡般的漆黑。而这样无助的凝望,也同时出现在了所有本该持枪警戒的其他劫匪身上,甚至有人的枪掉落在地上,才回过神来,拾起枪,将枪口和目光重新投向一样呆住的宾客身上。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比人质更凝重。好像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死神才刚刚降临宴会厅。这次没有劫匪,也没有人质,只有死亡的阴影。
“你知道的,你明知道那是什么!
“我告诉过你,你这样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这样的质问伴随着唾沫从他的嘴里不停地涌出,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加撕心裂肺。可麦哲伦却一直垂着头,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块刚被取下的腕表,上面的数值仍停留在百分之八。直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停止了叫嚷,用手扶在胸前大口喘息,麦哲伦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正对着自己的所有人。就像小说里写的,艰难的抉择最后都会以长久的凝视宣告结束。他也用那样坚毅而决绝的目光回赠给每个注视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猩红的眼眶。那些眼神和身后的滔天绿幕都在告诉他,不可回头。
“我问你,这样的话,控制中心就一定能看得见,对吗?”麦哲伦抓着那个男人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瞪着那张惊恐的脸,语气却格外冷静。
“是、是的。”男人看起来完全被吓愣了,说话都结巴。他宁愿和麦哲伦争吵或者歇斯底里地搏斗,但麦哲伦看起来却那么镇定,像一个在观看滔天灾祸的死神,寡言少语。“新乔治区上层的半球装置……”
“省省那些废话,能看到就好,那个人能看到,就好。”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我找到你们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我要干成你们很多年前,差一点就干成,却没有干成的事情。”
麦哲伦将男人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从破碎的玻璃窗看向了漫天繁星背后渐渐清晰的、新乔治区的穹顶。
“都给我听着,”麦哲伦用手指了指窗沿那些不断倾泻而下的极光,他缓缓张开的手掌像是随时都能捕捉到那些萦绕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各位总统、总理、总裁、国王和王后,有着各式各样尊贵身份的朋友们,还有,此时此刻正在遥远天际,看着我的那个人,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出生在新乔治生态研究基地。对,基地,在成为什么狗屁新乔治区之前,这里是个正儿八经的研究基地。那时候联合议会找来了世界上最顶尖的生物学家、气象学家、地质学家、环境学家、化学家、天体物理学家……为了建造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个球体,需要各种各样的知识。而在这些领域中,造诣最高的那群人,都被集中到了一起。让他们在已经沦为废土的旧纽约城的展望公园上空,建造一个完全隔绝外部气压、空气、阳光和一切环境的全新生态区,用以探索地球生态的发展和持续。这项浩大的工程得到了联合国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花了足足七兆亿,用了足足二十五年,这片废墟的上空,冉冉升起了一颗夺目的黑色球体。
“后来,在这片土地上,这群科学界的艺术家们开始按照起初的规划完善这个亟待开拓的全新世界。在这片土地上,有各种历史上出现过的适宜人类居住的气候环境,有适宜居住的土壤、水质、空气湿度和氧气浓度,融合了所有你们能够想象到的自然地貌和天气变化。他们引进了植物、动物,并为它们规划了合理的生态区和经由改造的全新食物循环链。当然,他们也引进了人,伯努瓦先生日夜不停地巡演,为新乔治区的各种人体实验和环境测试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活体,抹去姓名,注册死亡,这些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人们被运送到这里居住,配合科学家们的试验,感受新乔治区的风吹日晒、风霜雨雪。他们甚至为了观察气候对繁殖的影响而鼓励这些人生育。这些人配合着科学家的要求,在这里按部就班地活着;这些人为了人类的命运与未来,为了调试出最适合人类的生态而牺牲。那个时候的新乔治区是个漏洞百出的地狱,前一秒还微风徐徐,下一秒就滴水成冰,每天都有人死去。但当这一切刚刚走上正轨,当这里天堂般的模样开始呈现在我们面前时,联合议会终于露出了他们真实的嘴脸。这个项目真正的投资人,也终于从阴影里走出。从始至终,他们只是委托联合国出面,以便集合这个世界上的精英,来为他们打造一个完全隔绝污染和穷人、充满鸟语花香的新家。
“他们以考察的名义在这里建起了房屋,他们驱赶甚至直接宰杀了对他们的新家和孩子构成威胁的动物,他们删除了不太喜欢的沙漠地貌,然后将沙滩的面积扩大了三倍以便开一个度假酒店。一排排的别墅沿着属于鸟禽和变温动物的河谷耸立起来,然后是公路和公园,然后是丽思卡尔顿,然后是精品百货,然后是百老汇和赌场。他们叫停对他们来说没有价值的研究项目,拆掉碍眼的实验室和研究站,他们把原本用于观测夜行动物的监控塔变成了全世界海拔最高的怀石料理店。
“那时候新乔治区甚至还有一大半没完工,科学家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拿着高薪变成新乔治区的员工,替富人定制天气——圣诞节一定要下雪,卡塔尔王储的生日必须天晴;要么就携家带口拿钱走人。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反抗过,试图去和联合议会申诉这种不正当的商业绑架,但最终,却被说成是科学家的暴动。十八人,包括基地的设计者——乔治博士在内的整整十八人在这次正义的斗争中死亡,而剩下那部分人的下场,就是连遣散费都拿不到,直接被赶出了这个他们为之耗费了一生的地方。那些新乔治区的居民,居然报复心强到切断了他们所有的后路。他们无法被任何研究项目接纳,无法回大学教书,甚至无法去做一些最基本的工作。而那些实验人群,那些曾被捧为人类命运先驱的人,却连妥善安置都没法儿得到,他们甚至连排队领救济金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能想象吗?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和物理工程师的儿子,甚至都不能继承家族的姓氏。他找了一个已经暴尸街头的赌鬼,抢走了他的证件,用上了他肮脏又愚蠢的名字——麦哲伦……
“你们急功近利地打压,不遗余力地迫害,不知廉耻地掠夺,这就是你们的做派,这就是联合议会的做派。
“现在这个宴会厅里,拿着枪指着你们的这群人,就是那些还没有被你们弄死的科学家,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试验品。那些为你们打造天堂的人。”麦哲伦吐了一口口水,重新端起手里的枪,朝着天花板扫射了一圈,那些彩绘的复古壁画,被沼泽仙女簇拥着饮酒作乐的诸神,被舞娘歌姬围绕着纵情声色的君王,都挨个被冰冷的子弹划过,弹口击中的地方朝着四周碎裂开来,将这些镌刻在宴会厅顶端的传世画作一一粉碎。那些斟满酒的银杯和沾着果酱的权杖,贵族的谄笑和女神的裙摆,都在麦哲伦的枪口下破碎。那些炸裂的墙体和碎落的石屑,都是他对这个地方满满恨意的具象。“这里的每一个被你们称为绑匪的人,在被你们当作地痞流氓之前,在拿起手里的枪之前,都曾经和父辈一起生活在这里。早在你们之前,早在你们的五星酒店和豪华剧院拔地而起之前,早在——早在这一切开始之前。
“今晚,我们来到这里,为了杀该杀的人,为了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该死的人已经死了——”麦哲伦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邓肯,他的尸体倒在那几个护卫的尸体中间,他的胸口被击中了,大片涌出的血污了那件名贵的衬衣。说来也很奇怪,这具刚才迎接了无数喝彩、备受推崇的尸首就躺在人质们聚集的舞池边,无数宾客带着惶恐和焦虑走过邓肯身边,却没有任何目光停驻。他们礼貌而克制地穿过这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人将他磕碰在舞池边沿的头颅摆正,没有人想要将他挪到一个看起来体面的地方,甚至没有人愿意为他盖上白布或是蒙上瞪大的双眼。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扭曲的姿势,但没人为他做些什么。“可该拿走的东西——”
麦哲伦冷笑了一声,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无数双充满疑惑和恐惧的眼睛注视着。那些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背后的每一张面孔,是他的朋友、他的人质、与他生死与共或毫不相干的人,如同大幕渐起前的剧场,所有人都已就位。特别是,在遥远天际,透过那些一片一片拼接的穹顶看着这一切的人。“我们也一定要拿到手。我知道今晚的新乔治区,也有一群和我一样,对这个华贵宫殿里的人分外不满,被这些高官厚禄的人厌弃的朋友,我们本来应该在这一切结束之后相互庆祝。我聆听了你精彩的演讲、你的舞台天赋、你的实况直播……如果不是有正事要忙,我还挺愿意喝着啤酒听你聊上一会儿,但是我的朋友,现在看来,你的小派对,你邀请来的这些宾客已经给我造成了非常、非常具体的麻烦。
“尼古丁先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麦哲伦走到了绑着李凯的桌子后面,看着这个双手双脚都被完全束缚的人质。他被邓肯折磨过的嘴角和手臂还在不停朝外渗着血,而麦哲伦直接学着邓肯的姿势,用力地掐住李凯的下巴。他将李凯的背拖直了用力按在靠背上,一声挤压的闷响,李凯的整个脊椎就仿佛一条拉伸到极限的弹簧,被撑得笔直。“你拿出整个新乔治区来招待纽约的穷人,却独独忘了招待好你的朋友。他看起来真是可怜,你知道我握着他的嘴的感觉吗?就像是握着一颗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不停地往外渗着蛋液的鸡蛋。我只要稍微用点力气,这鸡蛋就要破碎。”
实际上,他真这么做了。如果在寂静的宴会厅认真细听,就能从李凯近乎绽开的皮肉之下,听到腭骨碎裂的细微声响。而他的嘴依旧被紧紧地攫住,发不出声音,所有的痛苦都只能凝结在他瞪大的眼珠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我知道你现在就坐在控制中心的主控台边上,你可能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恢复反向引力装置,怎么让那些可以毒死纽约所有人的毒气,回到天上继续扮演可靠的大气。你可以带着你的黑客团队把新乔治区的控制系统翻个底朝天,你就会发现,你找不到任何办法,控制中心里甚至都没有属于引力位面的操作区域。霸占了控制中心,和霸占新乔治区还是有距离的,尼古丁先生。不过没有关系,我给你另外一个更好的选择,现在,用你的广告牌宣布这场宴会结束了,让所有人离开这里,离开新乔治区,然后把那几扇阀口大门给我全部关上。
“当然,你的这些宾客们也可以不走,反正他们要是愿意留下,也会被全部毒死,变成新乔治区土壤的新肥料,而且还得从你的好朋友开始。
“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
“失去反向引力的大气,还残存着一部分的电离沉淀,它们会移动得非常、非常缓慢,所以留给你的时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我想我的耐心大概只有四十分钟。”麦哲伦抬起手,将那个始终停留在百分之八刻度的表盘对着他面前的人,包括那些还没从刚才的枪响和这些不断蔓延的浓雾中回过神来的人质。他一边朝着人群转动手腕,一边学着古怪的时钟从喉结里发出倒数,“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通过监控设备的音响听到这样的倒数声,麦哲伦的古怪腔调听起来就像是密室电玩里那些操控全局的幕后黑手在用格外诡谲的声音播报着死亡的倒计时。
特别是当这样的声音,在密闭又狭长的空间里回荡时,恐惧的暗潮从四下里朝着心尖涌去。闪电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连一扇窗都没有,三面几百平方米的墙上,全都悬挂着鳞次栉比的机器。它们高高低低,每一个都闪烁跳动着纷繁的数据,就像是一个被挂在墙上的城市。间隙里时有时无的蜂鸣声,就如同城市夜晚的车水马龙。十几个人在这个城市的横切面走来走去,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仪器不停地来回切换。他们偶尔会交流几句,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几十分钟前,他们才重新聚在了一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保持着难以名状的警戒,好像危险随时都会透过那些跳动着数据的墙壁渗进来。闪电只在版本非常老的电玩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隐匿的地下室,脸色阴沉的工作人员,仿佛在避难所里等待末日的幸存者。从闪电被带进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首先这肯定不是新乔治区的控制中心。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这里没发现尼古丁,还因为被新闻播报过无数次的控制中心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那是新乔治区北部的一个下沉谷地,嵌在一个山坡上的控制中心宛如那些被《孤独星球》推荐过无数次的悬崖酒店,比起“控制室”这样看起来严谨又专业的字眼,那里看起来更像是科幻主题的高级度假屋。那些在新闻里被记者采访的控制中心员工,永远都是一副绅士模样,他们高举着香槟杯,仿佛下一秒就要吟诗作对。不过这也难怪,在新乔治区这样的地方,需要被“控制”的就只有日复一日的好天气,以及适时出现的极光和大雪。任何人摊上这份好工作,应该都会想要在办公室里喝上一杯。
其次,这里肯定不是新乔治区的地上。当闪电踏进那个一直下沉的电梯时他就确定了这点。闪电当时以为自己在乘坐某部直通地狱的高速快轨,下一秒就会掉进发动机的熔炉或者凭空出现的黑洞。这里离新乔治区的地表应该非常远,闪电没法儿估计到底有多远,但从这个黑暗的房间密不透风的状况和黏稠的空气来看,可能比自己曾经租住的地下十六层的公寓还要深。不过应该不是真正的地底,因为这里至少还是新乔治区,相对来说,自己还被挂在这颗高高悬空的巨大球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