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那群“工作人员”里最年长的那个无意间说出了这里的名字。他当时看着手里刚刚被电脑测算出的数据，非常严肃地说道：“堡垒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强。”似乎是因为这件事确实重要，所以他说得足够大声，以至于闪电抓住了那个关键词——堡垒。在他多年积累的新乔治区偷渡经验里，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况且以这样的布置，就算他真的来了拍下照片，告诉大家这里是新乔治区的秘密基地，应该也没有人会相信。老人提到“堡垒”的下一秒，就立刻意识到了这里还有一个外人。他和身旁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了闪电，有那么几秒钟，闪电和老人四目相对。闪电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迟疑和贯穿始终的担忧。但他们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有将这个不速之客拿出来讨论几句，而是径直开始了下一个话题，用更加低沉的音调。
在听到麦哲伦的“演讲”之前，闪电就一直待在这个略显阴森的堡垒中。唯一没有被机器覆盖的那一面墙，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它们看起来已经放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几个用木头和泡沫密封的箱子外表已经潮湿得如同刚刚被打捞上来。那些贴在外面的标签上的文字，已经化作了一团墨渍，根本看不清任何内容。闪电就靠在一个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大箱子旁，后来，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一直在不停大口喘着气的伯努瓦。
“你，照看他。”
这是把闪电带来的那伙人的头领对闪电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因为他把已经没力气挣扎的伯努瓦丢在墙边之后，就急匆匆地加入了工作人员的讨论。他们在那个老人面前待的时间最久，似乎在认真地描述着什么。而那个老人则对照着手里捧着的机器投射出的数据，一遍遍做着确认。
这是闪电人生中第二次见到伯努瓦，但和第一次的对比实在太过强烈，如果不是那件西装作为铁证，闪电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像自己一样，将要被折磨致死的囚犯。开始的时候，闪电还警觉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询问伯努瓦问题——这里是哪儿？你还好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闪电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这里的人完全没打算把他怎么样，甚至都没空多看他几眼。闪电最大胆的一次尝试是从最初被抛下的那个空地移动到了离伯努瓦先生更近的一面墙，中途他摔了一跤，撞倒了两个空箱子，还差点儿按下了某个看似很重要的按钮，但那些人基本上都无视了闪电的举动。他们就像忙着迁徙的犀牛，实在没空理会停在自己身上的燕雀。而第二件事则是伯努瓦的情况。闪电发现他几乎听不见、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嘴巴和鼻腔都不停地朝外渗血，最恐怖的是那块被撕拉下来的头皮——闪电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那是一块头皮——那上面还布满了迸发着火花的线路和闪电看不懂的电子元件。那些东西就像是长在了伯努瓦的脑袋里，像一张密集的蛛网将他的整个头部牢牢罩住。这样的伯努瓦，让闪电根本不忍心注视。他脱下了西装，将伯努瓦的头部垫高，然后开始擦拭他顺着脖子一直下滑的血迹。那些鲜血不断地涌出，像是一条无尽的河流。他一遍遍地擦拭，直到他的双手都沾满了滚烫的鲜血。他知道出血最多的地方是头部，但他不敢处理那里，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整个堡垒一度就只有伯努瓦的呼吸声，和闪电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提问。他甚至尝试过站起来，向那些不停来往的“工作人员”求助——“你们能帮帮他吗？”“我觉得他需要治疗。”“他好像就快要死了！”但即使是这样，他就仿佛一团凝结成人形的空气，或者与世隔绝的鬼魅，没人能够听见。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麦哲伦的演讲开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在原地，听完了音响那一头从国王大厦宴会厅传来的声音。
“最好那个叫尼古丁的，可以乖乖听话。”把闪电和伯努瓦送来这儿的那个男人，听完之后用力捏紧了拳头，他的恨意透过那些暴露的青筋和咬紧的牙关渗入了空气，“他的人把我们埋伏在控制中心的人当作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干掉了，我现在恨不得直接去控制中心把他给剁了。”
“阿斯尔，你进不去的，他们黑进了新乔治区的主控系统，虽然不会对我们的系统造成影响，但地面的一切现在已尽归他掌控。”老人把捧在手里的控制面板递给了这个叫阿斯尔的男人，那上面密密麻麻跳动的参数红绿相间，一屏屏出现的数据倒映在二人的瞳孔里，像是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谜，“那个尼古丁，看起来并不是新乔治区的人。我觉得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如果麦哲伦可以成功要挟他，加以利用，甚至和他合作，我们的计划依旧可以顺利进行下去。”
“控制中心，会不会发现堡垒？”
“他们怎么可能会发现一个系统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老人笑了笑，显得信心十足，他有些吃力地拍了拍阿斯尔的肩膀，“他们能够控制的，只是新乔治区的一小部分，就像是那些奋力探索星河的飞船，忘了自己徜徉在浩瀚的暗物质里。他们根本对新乔治区一无所知。”
“不过，阀口现在还是没有关上，麦哲伦还让你关掉了反向引力系统，这真的、真的没事吗？”阿斯尔似乎从荧幕上的数据看出了些什么，不禁问道，“自新乔治区建立以来，这个系统还从来没有停止运行过。麦哲伦，他这次真的、真的会害死很多人。”
“是……”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去，“我也没想到麦哲伦……他如果执意要这么做，他就会做到底，做到最狠。新乔治区，他势在必得。这一点倒是很像他父亲。”
“那眼下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个尼古丁了。”
“他到底是谁，联合议会的人，还是……那个组织的人？”
“刚才查过了，他只是一个无业游民，一个只会拿警察寻开心的混混。”
“可他能做到我们花了这么多年才做到的事，他和我们一样占领了新乔治区。”
“尼古丁，呵呵，光是这个名字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尼古丁……”闪电想要说出这个名字，但这一次却轮到他不敢发出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在背地里听过有人说想要杀死尼古丁，有些甚至是光明正大地发在网上，闪电有时候甚至还会帮着出出主意，或者饶有兴趣地观看那些人是怎么失手的。因为他知道，凭借那些把戏根本没法儿把尼古丁怎么样。但是这次，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尼古丁当作了刀俎上的鱼肉，而且那么急切地想要把他开膛破肚。他们议论尼古丁的时候，并没有像那些地下酒馆的人一样，义愤填膺，恨不得对着话筒广播。他们只是冷静地计划着尼古丁的死亡，就像两个漫步在阴间鬼道的死神，不带丝毫情绪。
而就在这时，那扇紧锁的门再次打开了。
和闪电面目狰狞地被抬进来的情形完全不一样，这次被押送进来的“犯人”至少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既没有被铁链锁着，也丝毫没有经过扭打的迹象。她甚至看起来就像是被两个保镖护送前往聚会的名媛。如果非要挑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那就只有那条镶嵌着细密水晶的白色礼服上，有一大块鲜红的血迹。
不过眼前的这个女人看起来毫不在意那块血迹。她径直走到阿斯尔和老人面前，拂了拂被地道的风吹散的金发，开门见山地问道：“伯努瓦在哪儿，解质器在哪儿？”
阿斯尔愣了一下，他似乎还没接受眼前这个女人居然如此招摇地走了进来。不过他一下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转过身注视着这个带着一身血腥、刚刚从宴会离开的女人，然后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表情十分难看、原本应该“押解”着她的男人，有些谨慎地问道：“你就是麦哲伦说的可以救活伯努瓦的人，你知道怎么用解质器？”
“如果解质器有使用说明书，那也一定是我写的。好了，我不想再把在宴会厅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伯努瓦身上现在有三块过载的芯片，如果你再不把解质器给我，你就可以开始准备给伯努瓦的葬礼预约教堂了。”
“你是……”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说道，“你是弗洛莉，那个医生！”
“老头，你认识她？”阿斯尔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起来一脸迟疑。
“她就是那个解决日本的Neith戒断危机的心理医生。”老人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他本能地前进了一步，仿佛如果不是碍于此时的“对立”局势，他就会立刻扑上去，像所有科学家见到其他科学家那样来一个“聪明人”之间的拥抱，“她的很多理论，她关于神经系统和人体应激情绪的很多研究都非常、都非常……总之，她很了解人的生理、人的感情，也很了解Neith。”
“她可以一次解决三块Neith芯片吗？那可是——二十多个模块！”阿斯尔从身旁的桌上拿起了一管针头还滴着血的解质器。如果忽略那上面不停跳动的参数和几根颜色各异的导管，这个所谓的解质器看起来就和一般的注射器没什么区别。这是Neith戒断反应的特效治疗用具，可以通过外部手段连接颅内的带点神经，从而达到唤醒或者拆除Neith芯片的目的。只不过，虽然这东西弄到手已经很久了，他们却一直不知道如何使用。
“乘以十倍的情况我都处理过，”弗洛莉笑了笑，直接从阿斯尔的手里拿起解质器，“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激将法。看这根解质器上的血迹和参数，你们的人之前应该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甚至不惜以要了他性命的方式来遏制监视芯片的影响。”
“不懂就住嘴！”阿斯尔一把按住弗洛莉，他盯着弗洛莉看的眼神，就像是幽暗森林里扑向女孩的灰狼。
“阿斯尔，住手！”老人抓住了阿斯尔的手，然后转过身，看着一脸镇定的弗洛莉，“我们之前就尝试过移除他的芯片，但失败了很多次。伯努瓦还是坚持要去揭发，为了让大家相信，他、他执意要当场那么做。为了抑制监视芯片对他的作用，我们确实采取了一些手段。他也非常清楚，这么做是在残害他自己。”
“他的演讲，很精彩。”弗洛莉沉默了一会儿，用指尖拂过那根已经染血的针头，它无数次地穿刺进伯努瓦的大脑，又无数次地拔出来。而且从荧幕上的神经感应数据来看，剂量一次比一次重，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弗洛莉用指腹拂过针尖，将残余的血迹抹干。
“我知道这么说非常奇怪，但是我们全然没有恶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拿回曾经属于我们的东西。”老人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弗洛莉小姐，如果你真的可以救活伯努瓦，我们都会非常感激。我们、我们也不希望他死。”
“新乔治区是属于你们的东西？”弗洛莉笑了笑。
“联合议会早就答应了我们，答应我们可以永久居留在这里！”阿斯尔咬着牙说道，他的恨意，对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主人的恨意，已经穿破了血管、皮囊，在空气中无形地挥洒开来，“他们早就知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允诺我们这里会变成科学的圣地，会让全世界最优秀的人生活在这里。结果最有钱的人，代替了最优秀的人生活在了这里。乔治博士一早提供的蓝图里，就已经把这一切都规划好了，这里的一切！你知道有多少人把一生的心血花费在这里吗，你知道吗？”
“乔治……”弗洛莉愣了一下，突然又有些满足地点点头，“新乔治，呵，果然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新乔治区真正的设计师。”
“他本来就存在！是你们，让他死还不够，还要将他彻底抹去，你们才是——”
“他的儿子倒是非常有出息，苟且偷生了这么久，现在回来打算把整个新乔治区都化作人间地狱。”
“你再说一遍！”
“够了，阿斯尔。”老人打断了阿斯尔的话，他摘下了一直戴着的防尘帽，露出了被稀疏银发遮盖的额头。额头上有个格外清晰、像是图腾一般的印记，是一个被切成两瓣的球体，弗洛莉认得这个符号，那是第一批新乔治区的科研人员自发印刻的标记，据说是模仿《阿丽塔：战斗天使》里的撒冷城居民的图腾。一样的空中之城，一样的高不可攀。只不过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太久，如今这位先驱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疲惫，就像是每多活一秒，都要倾尽全力。他应该见过乔治，说不定还是那个乔治博士的搭档或者故友，他或许也经历过那次暴动。他应该无数次听到后来的人说起新乔治区的瑰丽和美好，却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会被称为新乔治区。“弗洛莉小姐，如果你能治好伯努瓦，麦哲伦答应你的都会实现，你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到地面。”
“那如果我治不好呢？”弗洛莉将擦拭干净的针头放在掌心，它泛着银色的锋芒，就像一把迷你匕首，“我会死在这里吗？”
“你那么聪明，你连Neith都可以战胜，”老人平静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我们不是天生就是绑匪和杀人犯。”
弗洛莉看着这个有些佝偻的老人，听着他费劲心力才从喉咙里吐出来的声音。如果光是从身形和面容来看，已经衰老成这样的人，早就应该躺在特别看护病房里每天靠着营养药剂吊命。而他却站在这里，还能看得懂那些快速滚动的字节和错综复杂的参数，他甚至还可以阻挡那个像是被激怒的公牛般狂躁的阿斯尔。这真是不太常见的事情啊。
弗洛莉点点头，没再回答，转身走向了伯努瓦和闪电的方向。她在奄奄一息的伯努瓦面前蹲下，看着那颗不断渗血的头颅和规律地颤动着的身体，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外科医生，应该也不会太常见到这样的场景——完全扭曲的面容，浸泡在不断涌出的鲜血里，那双被淹没在血红中的双眼，瞪着弗洛莉。
“按住他的前胸。”弗洛莉侧过头，看着一旁惊魂未定的闪电，她直直地注视着他，加上命令的口气，完全没有给闪电思考“她是不是在叫我”的机会。闪电看了一眼站在弗洛莉身后的阿斯尔，又看了一眼弗洛莉，然后哆嗦着手慢慢靠近伯努瓦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他慌张地将手搭了上去，然后又突然收了回去，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心跳，就像心脏在带动着整个身体剧烈颤抖。闪电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却也跟着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他是伯努瓦要求带来的。”阿斯尔站在弗洛莉的身后，有些不屑地说道，“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用，笨手笨脚的。”
“我、我是——”闪电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直接被弗洛莉一把抓住。
“按住。”弗洛莉没有给闪电开口的机会，她抓起闪电已经沾满血迹的手，朝着伯努瓦的胸口贴了上去，“就压着这里，不要动。”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闪电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看着弗洛莉一点点将那根细长的针管从伯努瓦裂开的头皮刺入，穿透头骨，然后看着颜色各异的药剂，从那根细小的管道慢慢汇入伯努瓦的颅内。而他按压着的伯努瓦先生的胸口，也随着那些药物的渗入，开始慢慢从剧烈地跳动变成舒缓而有规律地起伏。
“去准备C-2P-3管剂，你们的解质器应该是从德国的分院偷来的，德国……最近的批次……在那个盒子的第三层，七号试管，淡黄色液体。”弗洛莉说话的同时直了直身子，但并没有抬头，“它不能接触体温，记得戴上旁边的手套，然后等至少三分钟再取。”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阿斯尔显然足够聪明，他看了一眼逐渐平静下来的伯努瓦，然后点了点头，直接走向了堡垒的另一头。
弗洛莉回过头，看了一眼离去的阿斯尔，然后直接侧过身子，看着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双手的闪电，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知道他惧怕的是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还是在双手捂着的皮肉之下，那颗感觉随时都会炸裂开的心脏。
“你做得很好。”弗洛莉说道。
“这样……这样真的可以救伯努瓦先生吗？”
“不可以。”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按住他的胸腔对治疗毫无帮助，这纯粹是为了让你有机会离我近一点，和我说上话。包括那个试管，需要隔绝体温也是我编的，闪电先生。”
“我、我只是……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叫闪电！”
“我见过李凯了，在宴会厅。”
“李凯！他还好吗？他是不是就是麦哲伦刚刚说的那个，他是不是已经被麦哲伦给——”
“他还活着，但他现在比你惨得多。”
似乎是因为太过紧张，闪电咽了一口口水，再贴近了弗洛莉一些，“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他们会过来救我们吗？”
弗洛莉摇摇头，余光瞥向了已经重新关上的大门，她一被带离宴会厅就被蒙上了眼睛，虽然麦哲伦确实承诺了要“客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隐瞒堡垒的位置。除了那个高速下坠的电梯之外，所有关于方位的记忆就只有不停地拖拽。“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里就是他们在新乔治区的聚点，而且，是在非常深的地下。”
“他们管这里叫‘堡垒’！”闪电努力回忆着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甚至连手都不自觉地从伯努瓦的胸膛抬起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行为，便又非常平稳地放了下去，“在那个麦哲伦发言之前，他们一直在研究什么启动的问题，说一直停留在百分之八，然后又说，堡垒没法儿长时间稳定在什么状态。后来，有人说要关掉反向引力系统，当时很多人反对，他们当着我的面争吵，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内容。最后，那个老头说了句，如果带不走，就只能毁掉。”
“带走？你确定那老头说的是，带走？”
“是、是的。”闪电显然没明白弗洛莉突然插入的这句话的意思，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然后解释道，“我想、我想应该就是，据为己有的意思之类的。”
“科学家是很严谨的，从试验品的成分，到用词的专业。”弗洛莉就像是嗅到了花粉的王蜂，她回过头，看着仍然忙碌在那堆仪器前的科学家，那些看起来陈旧却依旧高速运转的机器一直在发出嗡嗡的低频声，“他们要带走，新乔治区……”
“新乔治区怎么可能被带走，这是——”闪电一边回答，脑子里一边想起一部他曾经看过的科幻电影，那里面的外星人去便利店里买行星，然后捧在手里去收银台结账。那些颜色各异的行星堆放在一个黏糊糊的蛋挞上显得格外鲜嫩可口，然后那个拿着地球和木星双拼套餐的外星人，成功地把地球摔在了便利店的门口。那是闪电对于“带走”一个这么大的物体可以产生的全部联想。这可是新乔治区，一个比中央公园大四倍的新兴社区，它可以发生偷渡、抢劫、杀人、放火等一切罪行，但是——打包带走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太超乎想象。
“你对新乔治区了解多少，闪电先生？”
“新乔治区？”闪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这显然是纽约地理常识里他最不熟悉的版块，一个悬在天上的大黑球，里面全是穿金戴银的有钱人，如果还要编出什么词儿的话，那就只剩下所有纽约人都听过的故事——“那里以前是个什么科研基地，后来发生了暴动，那些科学家都被赶了出来，然后富人住了进去。”
“你知道它是研究什么的吗？”
“不是说，做什么生态研究吗？听说是把地球上仅剩的动植物，什么生态样本，什么气候数据，都复制到上面去。”闪电显然完全没明白弗洛莉这么问的目的。去问一个住在旧布鲁克林廉租公寓里、每天都只能仰望着新乔治区、想着怎么偷渡进去的穷人，新乔治区是做什么的，如果放在平时，他一定会一边骂脏话一边把这个做白日梦的傻瓜给哄出自己的街区。但此时此刻他还是绞尽脑汁把他想到的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来闲聊的。而她好像真的可以救活伯努瓦，甚至是救自己。“新乔治区……他们把地球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搬到那里去了。”
“如果你想要这么做，你应该去加拿大或者新西兰找一块原本就物产丰饶的土地，然后再进行改造，这样显然更划算一些，不是吗？可他们却把这样一个耗资巨大的工程放在了寸土寸金的纽约，富人和公司聚集的纽约。”弗洛莉挑了挑眉毛，她只有在非常得意的时候才会这么做，上一次还得追溯到半年前，她说服世界卫生组织将Neith戒断反应从高风险性疾病名录里移除。“并且，他们造了一个，明显和我们的世界没有任何直接接触的、悬浮的球体，然后把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搬了上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再看看这个叫作堡垒的地方，它被建在新乔治区的土壤之下那么深的地方，却可以控制连正儿八经的控制中心都没法控制的反向引力系统。”弗洛莉说完，将最后一管湛蓝色的药剂全部推进了伯努瓦的颅内，“一场那么声势浩大的绑架，绑匪却安排了这么多人力在这个深不见光的地方调试数据。而且这里的气氛，比国王大厦的顶层还要凝重。你说，他们是来干什么的？那个被他们奉上神坛的乔治博士，发明的到底是个什么？”
“是、是一艘飞船！”闪电脱口而出，尽管声音还在颤抖，但他的脑海里却已经构建出了那朵瑰丽的蘑菇云，和在阵阵烟幕中冲上云霄的新乔治区，逐渐消失在天际的画面，“是飞船！”
“准确地说，乔治博士打造的，应该是一艘带着人类文明瑰宝和自然馈赠，逃离地球的飞船。”弗洛莉笑了笑，像是个终于见到黄金和宝石的航海猎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被终止，甚至被抹去了。乔治博士也死了，现在这里的这群人，应该就是来抢夺这份宝藏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所谓的堡垒，就是新乔治区真正的控制中心。”
“真正的控制中心？可、可我们还不知道这是哪儿！”
“会有人替我们找到的。”
“有人？是谁？”
“我被带走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八成是想要我来救伯努瓦，那就一定会带我去他们的秘密基地。所以，我给了李凯我从伯努瓦头皮上拆下来的一根线向神经导管。我原本是打算偷偷将它保留下来好好研究，但显然它还有更大的用处。”
“那是什么？”
“那是连接Neith芯片和外部信号的导管，它受生物电驱动，会自动寻找寄主的信号，只要我重新让寄主的Neith工作起来。”弗洛莉笑了笑，静静地看着呼吸逐渐均匀的伯努瓦，“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伯努瓦先生——”闪电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粗大的手狠狠地按住了。他回过头，视线先是被巨大的黑影填满了，然后阿斯尔的轮廓才慢慢清晰起来。
“你们在讨论什么？”阿斯尔问道。
“病情。”弗洛莉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子把手伸向了阿斯尔，“我已经稳定住了伯努瓦的颅内神经关联，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血和Neith脱离后的戒断反应。他的大脑没法儿产生任何神经回馈，近乎是一个随时都会血脉偾张而死的人体炸弹。”
阿斯尔将一罐被塑封的细管放在了弗洛莉手上，然后又看了一眼伯努瓦。他规律的颤抖明显比之前更弱了一些，甚至连喉结的跳动也趋于平稳，至少现在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呼吸。
“他，还有救吗？”
“有，C-2P-3可以针对性地缓解戒断反应产生的神经抵触，并且让他具备正常的意识。但这只是暂时的恢复，一旦药力散去，他还是会完蛋。想要彻底的治愈，”弗洛莉停顿了一下，“需要长期接受针对性的神经清洗和观察治疗，全世界乃至整个宇宙只有四个地方可以承接这项工作，纽约、上海、东京和法兰克福。”
“梅奥医学中心的四个Neith戒断研究机构。”阿斯尔冷笑了一声，“我去过你说的每一个，带去了伪造的病例，但他们根本不会管，这个解质器就是从法兰克福偷来的。”
“那应该是你和他们的交情还不够。”弗洛莉笑了笑，将那管淡黄色的C-2P-3缓缓推进解质器的循环管道，“发明了C-2P-3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不在实验室里注射它。”
“不用这么强调你的用处，医生。如果你没用，你早就死了。”阿斯尔毫不客气地说道。他显然对这种“自吹自擂”式的自我介绍非常反感，“你们一会儿就会知道，能够进入这里对你们来说是何其有幸的事情，所以在此之前，你们最好乖乖——”
“阿斯尔！”
声音从三人的背后传来，是那个老人。他高高举着一个不停闪着红色信号灯的控制面板，看起来兴奋异常，也可以说是极度紧张，“有信号接入我们在宴会厅的通信，请求立即通话。”
“是纽约警察？”阿斯尔回过身，有些警觉地问道，“我们不是屏蔽了新乔治区外的信号吗？”
“不，信号来自新乔治区内部，地表的控制中心。”老人非常肯定地说道，同时指了指手里握着的面板，那个拨入警告在不断跳动，“而且，他们是直接发起的通信。”
“直接发起？可是、可是这不是需要……”
“需要先接入堡垒的单线频道，地表的控制中心根本没有这个接口选项，他一定是用手动检索找到了我们，而这个需要的是，信号源在新乔治区的物理坐标。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了堡垒的存在。”老人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他也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那个尼古丁，他想找我们谈谈。”
“尼古丁？”阿斯尔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原本紧皱的眉头却突然松开了。他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上唇，像是一头饥饿已久的猎豹，终于在密林中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也不知道。难道，我们这里有什么信号源直接发射出去了？”
“管他的，那就谈谈。”
：收起你的客套话，这个频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谁说的，不是还有一群人坐在那个阴森恐怖的房子里一同听着吗？
：别这么得意，你的位置不也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了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过来把你们所有人都杀干净。
：要是那么简单你早就做了。这个控制中心是你们亲自设计的吧？这种程度的墙体结构，你至少需要在新乔治区引燃一颗核弹，才有可能把我给炸出来。不过这样，你的理想国度就会变成一个新鲜出炉的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现场，几十万年都不能住人。
：我不需要一颗核弹，我只需要你朋友们的脑袋，和这几万人的脑袋。我还是很开心你能够主动找我聊聊的。毕竟我也没想到，居然有人选择在同一天，和我做同一件事，这样的运气也不是人人都会有。做了那么多事、那么多准备，却只想着一个晚上的欢愉，你的理想还真是肤浅又无聊。
：那你的理想呢，就是要置几万人于死地？
：那些人都是你找来的，是你妨碍了我的计划。你看看他们的样子，他们还以为那些下坠的极光是今晚的特效演出，他们都不知道死亡已经临近了，你现在还有机会挽救他们。
：就算我让他们撤离，如果按照你的要求关闭阀口，能够撤走的人，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那是你要考虑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是你惹的麻烦，你本来不就想着这样收场吗？
：我想要的收场，是我一个人伏法，这些人都会在明天平平安安地回到地上，而你现在要他们全都死在这里！
：我要的，只是你关上阀口的门。不然，他们一样会死，而第一条死讯，一定会是你朋友的。
：如果，我拒绝呢？
：其实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尼古丁先生，你想要一晚的聚会，我可以把它延长到你做梦都不敢想的时间。你可以一直待在让你日思夜想的新乔治区里，一遍一遍地举办派对，你可以永远告别以前的穷苦时光，告别不经用的三千块钱，不用再做这个城市的寄生虫。
：你把我叫作寄生虫？你把这几万人叫作寄生虫？
：难道不是吗？还是说，就算在这样的频道里，我也要把你冠上“共享科技红利的后劳动人群”这样荣耀而愚蠢的名号？我没有时间和你耍嘴皮子，尼古丁先生。既然你能找到堡垒，你就已经知道，新乔治区到底是个什么；你也知道，我的提议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试着不要把它当作威胁，这是合作。一旦新乔治区脱离地球大气，它就会按照原定的程式，变成一个围绕地球运行的人造卫星，就像月球一样的，超级卫星。那个时候，这个宴会厅里的每个人都是我们和地球对抗的筹码，我们可以争取无穷无尽的资源，我们会在这片初生之土上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一个乔治博士希望看到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计划？
：这就是我的计划，这也是——我父亲的遗志。
：乔治博士，呵呵，这还真是，传说级别的人物呢……你确定他想要看到的是几万具躺在草坪上，和泡在湖里的尸体吗？你好心好意地劝我，赶紧让他们离开，但是你比我还要清楚，一旦我告诉大家，那些坠落的霓虹不是极光，而是致命的毒气。在毒气还没落地之前，就会有无数人彼此踩踏、殴打，相继死去。按照你的计划，不管如何进行，他们都会死。
：是，当我透过落地窗看到你召集来的那些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恨不得用机枪朝着下面扫射。他们在我眼里早就是尸体了，我留着国王大厦的那群废物，可以要挟全世界的政府，可我留着他们，却只能让我辛辛苦苦夺回来的伊甸园，瞬间变成拥挤的孟买街头。人口，尼古丁先生，人口是唯一的麻烦，你大可不必为这些人的死去而烦恼。没有他们，这里就会成为你的极乐空间，而如果这几万人活着，新乔治区就会变成一个绕着地球运转的悲惨世界。
：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怎么做，那些毒气都终将落下。
：是，如果你愿意合作，现在就关上所有的阀口，你的人，我的人，都会平安无事地在堡垒里等待新世界的到来，新乔治区的净化系统只需要短短数周就可以把这里打扫得一干二净。然后，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国度，我们的国度。这就是我们的交易。
：你在和我谈一笔，杀死几万人的交易。
：几万人？这能算什么？这个星球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联合议会巴不得我们在纽约的地面病光死绝，腐烂变质，最终被埋在地下。你很惜命吗，尼古丁？我这个宴会厅里的宾客们可不惜你。你把整个新乔治区都拿来开办你的万人“演唱会”，想想你会受到的折磨，想想如果你安然无恙地回到地表，他们会在你的余生里如何折磨你？别相信那些毒品带给你的勇气和刺激，你撑不下去的。你会生不如死，而你只有和我合作，才能真正摆脱这些。你会在新乔治区拥有自己的房子，你会过得比任何人都舒适，你会在云端俯瞰那些人咬牙切齿、却够不到你的模样。
：所以，你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
：什么，你说这些死人吗，你在意吗？
：呵……是啊，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
：难道你没有看到吗，这个计划已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你真的觉得，逃离了地球，拥有了新乔治区，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当然！当然！这是乔治的计划，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计划，他倾尽一生想要做的事。今晚，这个极光之夜，新乔治区就会变成我和你的新家！
：麦哲伦……
：什么？
：我喜欢这个计划，我很喜欢，我策划过很多犯罪，但都比不上这一个来得刺激。
：现在你已经是这个计划里的一分子了。我说过，这从来不是威胁，而是合作。
：这样的计划，你策划了多久？
：从我被赶出新乔治区开始，我就在等待着这一天，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你相信吗，尼古丁先生？当你的意志足够坚定，就会犹有神助。
：还真是好看啊，那些极光下落的样子。
：它们已经离地表很近了。
：我会关闭阀口的。
：很好。
：那我的朋友？
：阀口一旦关闭，我就会放了他们。
：你最好言而有信。
：当然。不过阀口一关，下面的人恐怕都会乱套。
：我会为他们广播，告诉他们，这是演出的一部分。我会交出控制中心的控制权，但你说的，你最好做到。
：当然，他们现在也是我的朋友了。
：你还会看到更多，我合作的诚意。
：真是感激，尼古丁先生。
：合作，不都得是这样吗？
：或许我们现在应该喝上一杯。
：会有机会的，我等着。
“那些、那些图标代表着什么？”
“阀口在一个个关闭，那是新乔治区的主控面板。”弗洛莉看着那些不断从眼前巨大荧幕上弹跳出的“关闭”字样，最后一个货物阀口在读取完整个进度条之后，也在一串字符的数据确认下显示为关闭状态。这就意味着，整个新乔治区变成了一个完全密封的监牢。“这说明，你的好朋友尼古丁已经妥协了。”
“所以……”闪电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些已经停止变化的数值和八个“关闭”图标，他的耳边是弗洛莉依旧沉稳的呼吸，再远一些，则是阿斯尔的笑声。他甚至用力锤击了几下布满仪表和按钮的桌案来表达自己的兴奋。如果闪电把视听的范围放得更远些，这些大型机械似乎都开始加速运转起来了，这里是新乔治区真正的控制中枢，这艘飞船的主控室。这里的一切如果都在加速运转，那只能说明他们正在一趟离开地球的特快列车上。闪电到现在还没法儿相信尼古丁答应关闭阀口，他甚至在那段谈话的最后，在讯号机的那一头不住地笑了起来。“他真的不打算救那些人了吗，他真的要带我们离开地球？”
“就目前看，是这样。”弗洛莉停顿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周围的人逐一忙碌了起来，就连伯努瓦看起来也像是因为注射了C-2P-3而恢复了些气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弗洛莉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种比死亡还肃杀的寒意，就像是一幕轰轰烈烈的歌剧，突然到了最沉寂的尾声，所有的欢愉都在那一刻化作了如鲠在喉的不甘。“也是，就算是一个身患绝症要死的人，也没法儿拒绝在天堂死去的诱惑。”
“他不是这样的人。”闪电咬了咬牙，在这个阴森的地狱里，所有发出的声音都会在几秒钟后回荡在自己的耳畔，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他不会这么做的！”
“你没听到吗？这里的一切已经运转起来了。”弗洛莉放下握在手里的解质器，缓缓地站起来，“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你甚至应该开心一点，你的朋友尼古丁为你做了一个相当划算的买卖，短时间内，你会过上无比舒坦的日子，鸟语花香，清风徐来。你可能还会分到一栋可以俯瞰整个湖心公园的别墅，你会非常、非常享受这一切的。”
“那里面……那些人里面还有我的朋友，还有尼古丁的朋友，他不会这么做的！尼古丁不会这么做！”
“这个决定对于你们三个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弗洛莉冷笑着说道，“你们对脚下的土地还有什么留恋吗？是那三千块钱？还是马上就要变成的B级公民，要永久放弃投票权、劳动权和再教育权的人形垃圾？”
“不，李凯的妈妈还在纽约的医院里。我的、我的……”
“你的音乐梦想吗？”
“我……”
“你可以在这个天圆地方的四角天堂里放声歌唱。”
闪电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弗洛莉，看着她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她高挑而阴暗的背影，“我们……我、我根本没想过……”
“你最好没想过，因为这一切很快就会逝去。你们可以靠着宴会厅的人质，获得短时间内的和平。你们甚至可以用那些价格不菲的人头，换来任何你们想要的资源。但是你觉得地球会为了供养这几百颗脑袋花费多少精力？麦哲伦有句话没说错，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头，这不单单指穷人，不能带来财富却一再耗费财富的富人也是一样的下场。你等着看吧，很快，富豪们就会出现继承者，公司会易主，王室会有新的储君。身份再尊贵，也不会有人等你太久。到时候，新乔治区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蛋糕。
“你大可不必听懂我现在说的话，闪电先生。只用知道，你的朋友尼古丁给你们找了条死路。”弗洛莉利落地拎起裙摆，擦干满手的鲜血。她走上前一步，对着不远处的阿斯尔说道，“这里忙完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还是更愿意回到国王大厦。”
“什么？”被突然惊扰的阿斯尔正在注视着面前那个比他还要高出两倍的荧幕。他回过头，看着一脸漠然的弗洛莉，她看起来就像是那个电影史上最经典的从婚礼上落跑的新娘，当然，同样带着埋藏在肌肤之下的复仇火焰。
“我说，我现在想要回到宴会厅，现在的结果你们应该很满意才对。你们的头儿，是个为了夺回一块人间乐土，不惜尸横遍野的杀人狂魔。”
阿斯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说到底，麦哲伦刚才的那些话，也让他十分意外。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住了心脏。
“现在送我回去吧。”
“这么想要回到那个被毒气灌满的地方吗？”
“那里才不会被毒气灌满，宴会厅里的人的性命可比这里的闲杂人等金贵。每颗人头都是真金白银的筹码，既然是这样，我更愿意在那里的行政楼层睡个好觉，然后被你们待价而沽。”弗洛莉冷笑了一声，她看到阿斯尔的目光瞥向了她身后的伯努瓦，“等你们用不知道谁的人头谈妥了那些器材，我自然会帮你们解决伯努瓦先生的麻烦。然后你们兑现承诺，让我离开这里，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你打算怎么回去？我们可没有人手护送你，还流着血的公主殿下。”
“不就是在湖底吗，通过下沉电梯连接到国王大厦。”弗洛莉似乎有些被“公主”这个词惹恼，她十分不屑地说道，“既然建在发动机上，那就只能是和人工湖平行的地下。乔治博士还真是聪明，在这上面建了一个如此庞大的湖泊，既可以冷却发动机，又可以得到人造地热的供给。”
“我劝你还是晚点出去。”阿斯尔按下了某个按钮，然后直接转过身，看着仿佛游戏结束后意兴阑珊的弗洛莉。他身后的巨大荧幕，很快就弹出了由实况镜头记录下的、几个阀口的实时画面。那些拥挤在阀口边缘的人们，都在冲着四面八方喊叫，有人举起了安全护栏砸向人群，有人爬过了阀口的隔离带想要攀爬到新乔治区的边境。正中央的画面，是正对着阀口的摄像头，透过那个圆弧形的广角，弗洛莉能清晰地看到阀口闭合的地方，整个墙面都被喷洒的鲜血覆盖，甚至还有无法辨别的模糊血肉。而这些监控收录的所有音效，都是一阵阵求助的呼声和沸腾的哭喊。阿斯尔笑了笑，似乎格外满意镜头里的情景。“宴会早就已经结束了，现在上面的几万人都被困住了，不停地朝着阀口、别墅和高楼建筑涌去。堡垒的折返路径有一段需要经过国王大厦，那里已经全都是闯入的平民了，所以并不安全。我劝你还是留在这里，你穿得那么华丽，应该会有不少人想趁乱做些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