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这就,害怕了吗?”
“这不可能。”
“如果被吓傻了就去那边乖乖坐着,看好伯努瓦。
“呵,原来弗洛莉小姐连开膛破肚都不怕,却还是被这些血腥小场面吓坏了。”
“你们……你们可以看到地面的监控?”弗洛莉看着荧幕上不停切换的画面,每一次都是一样拥挤的人潮,整个新乔治区仿佛正在爆发一场凌乱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泼洒着带着哭喊和尖叫的洪流。不过她似乎压根儿就没注意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忽略的血腥和惨叫,她只是看着那些画面,瞳孔随着那些跳跃的画面一同起伏。“而且,每一个地方都可以。”
“那个小子把新乔治区的主控系统对接到了我们的频道。”阿斯尔咧着嘴,有些得意地说道,“真是个住惯了垃圾堆的穷鬼。一知道有办法永远留在新乔治区,就把什么都拱手相让了。不过这也难怪,一个领三千块钱救济金的寄生虫,能有多少远见卓识?这样,我们就控制了整个新乔治区。”
“远见卓识?”弗洛莉突然冷笑了一声,她的神情就像是蛇褪去了壳般犀利清冷,惹火的双唇,像是随时要吐出瘆人的蛇芯,“据我所知,阿斯尔博士可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还没毕业就参与到了新乔治区的工程里。那些科学家被赶出去的时候,你委曲求全留了下来,变成了新乔治区控制中心特聘的机械修理师。一个机动能源系统的博士做起了物业修理工,原来是长期卧底在这儿,随时准备一举翻盘。这样说来,阿斯尔博士确实有远见卓识。”
“你,知道我?”
“《月球能源分布调查:循环社会体系在月球的运用》,你的毕业论文不是吗?”
“你……不,等等,你是Neith用户?等等,我们明明屏蔽了讯号。”
“是吗?”弗洛莉走到阿斯尔跟前,她将头侧向一边,“你自己回头看看吧,这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了。”
不过,阿斯尔并没有回头,因为根本不需要回头,他就能听见从那些监控设备里传来的呼喊声,慢慢被焦急的语调和此起彼伏的响铃取代。人们似乎都拿起了手里的电子设备,他们对着周围崩裂的火光和逐渐低垂的极光拍照,他们涌上新乔治区高处的绿化带,将镜头对准高耸的阀口。他们扒光那些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工作人员,用脏话和口水将无能的他们淹没。阿斯尔站在荧幕前,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似乎是觉得这样的一句询问实在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愤怒,阿斯尔干脆大吼了一声,“谁来告诉我怎么回事?!”
这一声怒吼让原本在周围忙碌的几个科学家连忙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看向了一片喧闹的监控荧幕,然后又转回到阿斯尔身上。其中一个穿着白褂的年轻男人指了指他电脑上的一串数据,格外谨慎地说道:“这是在我们重新接入主控系统之后发生的。”
“是那个尼古丁?”阿斯尔警觉地转过身,看向了最右侧的那块荧幕。那块今晚一直被霸占的广告牌上,又出现了那张既年轻又苍老、既欢愉又哀伤的脸。“他现在在哪儿?”
“你应该能看到,”年轻人哆嗦着回答道,“他正在给湖心公园的那些人实况直播。”
“有哪里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或许只是屏蔽系统失灵了,或者自启动的误差……”
“滚开!”阿斯尔走到了那个年轻人面前,一把将他从电脑前推开,他直接端起那台用来监控启动程序数据流的电脑。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一排排纷乱错杂的数列,他的整个人生几乎都在这些数列里穿行,他仔细地浏览着每一个报错、每一个进程、每一个参数和每一个结果。此时此刻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脉搏,听见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脏,仿佛是那颗火热滚烫的东西,在代替他看着这一切。“新乔治区是个球体,它所有的信号源都只会有一个发射点,我们关闭了它,有人打开了它,就是这么简单。
“发射进程……生命维持程序:65.6%;加固指数:±3.31;中枢压强……一氧化碳含量……燃料储量……”
“数据看起来很正常。”那个年轻人完全不敢靠近阿斯尔,甚至连插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嘀咕。
“系统正常和存在风险是两件事,蠢货!”
阿斯尔默念着那些名词和数值,脸上的神情如同一个医生在抢救奄奄一息的病人。但这个病人,看起来却安然无恙。他好像在和那些数据赛跑,他不断赶超,却还是有东西挡在前面,他拨开一串数字,又掉进另一个数字的旋涡里。
最后,是一阵碎裂声终结了这场追逐。
阿斯尔将那台电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支离破碎的玻璃荧幕上,还在闪烁着断裂的霓虹色块,以及不断变化的数字。
整个堡垒几乎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阿斯尔。他被玻璃划破的手心,还抓着电脑的边缘框架。他的伤口往外迸发着暗红色的血液,他立在原地,双眼怒火中烧,像是一个沐浴在红莲业火里的修罗。
“系统一切正常,除了、除了引擎预计器被暂停之外。我们的系统自动把发射计划延后了,永久延后。”
最先靠近他的,是那个老人。他拾起地上已经破损的电脑,看着荧幕上纷繁的雪花和已经完全暗淡的数据,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阿斯尔。
“我说过,他没那么简单。”
“他让我们接入的,根本不是新乔治区的主控系统,而是他们编写的,蝉蛹病毒。”阿斯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承认这一点,“堡垒的启动系统无懈可击,除非……”
“除非,是我们主动接入。”
“这是个陷阱。”阿斯尔咬了咬牙,微微张开的双唇一直没有合拢,显得格外不甘,“这是个陷阱,那个尼古丁是故意的,而且……”
“又是蝉蛹病毒,乔治博士的病毒。”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把系统交还给我们。我们一心想着关闭阀口,根本来不及检查。我们犯了同一个错误,第二次。”
“那是乔治的病毒,那是他的意愿。”
“乔治的意愿?”
“现在,你还觉得尼古丁只是一个拿警察寻开心的无业游民吗?”
“尼古丁,他是?”阿斯尔咬了咬牙,他格外用力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咽下了一口鲜血,“可是,麦哲伦……难道?”
[新乔治区科学家暴动事件发生前98小时]
:爸爸!
:嘿,我的小乔治!我说过你不能到这儿来,这里还不安全。
:可是天鹅就要回到岸边的木屋了,你答应带我去看那些天鹅的。
:可以再等爸爸一小时吗?这次会很快。
:可是、可是就要日落了。
:爸爸可以让天鹅等我们,只要改变日落的时间、湖水的温度,然后把水流的方向逆转,天鹅们就会以为现在还是下午。是不是很神奇,我们可以骗那些天鹅。
:我说的是,日落了,你还一直待在这个什么控制中心,从来都不出去,已经好几天了。
:爸爸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完成,你会原谅爸爸的,对吗?
:爸爸在做什么?:爸爸在想办法让我们脚底下的大家伙停下来,就在那些天鹅的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大家伙。
:大家伙?是什么大家伙?
:一艘巨大的飞船,可以把我们送到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去。
:可是我们在一个大球里啊!
:它能连这个大球一起送过去。
: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吗?
:多远的地方都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它停下来?
:因为爸爸还不想离开这里,小乔治想离开这里吗?
:我只想待在有爸爸的地方。
:可是很多人并不这么想。有很多人,都想离开地球,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居住。
: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现在的地球,非常乱,非常脏,有非常非常多的人。那些人不喜欢这样,他们觉得很拥挤,很不安全。如果有了爸爸发明的大球,他们就可以在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生活。
:他们要把天鹅都带走吗?
:是的,他们要把这里的东西全部都带走。
:可是这里的东西都是地球上的,都是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人从世界各地找来的。
:是啊,爸爸答应那些人建造这个大球的时候,就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鼓励爸爸妈妈去搜集那么多美丽的东西,还把这个大球建在那么漂亮的地方。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骗爸爸,他们根本不是想做研究,他们在这个大球的下面,建造了一艘很大很大的飞船,那些人想要永远永远离开地球,再也不回来。
:他们真的不会再回来吗?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有钱、最尊贵的一群人,如果他们离开了地球,地球就会陷入非常非常可怕的混乱。没有人会关心还在地球上的人、动物和植物,他们会一直待在大球里,看着地球死去。
:他们真坏!
:对啊,他们真坏!
:我知道了,就是那天来家里把爸爸的东西砸碎的人!
:是的,就是他们。
:他们还关掉了我们经常去散步的雨林区!
:他们还会关掉更多他们不想要的东西。
:那……那爸爸可以关掉它吗?
:爸爸在努力。爸爸已经同意了他们的计划,这样爸爸才可以留在这里一探究竟,才发现这艘飞船所在的地方原来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全新的系统。
:不是爸爸设计的系统吗?
:不是,它还可以控制很多爸爸不能控制的东西,比如说引力。小乔治知道引力吗?
:知道!《聪明汤姆》第二百七十六集 里说,引力是最强大的力,也是最弱小的力!
:是的,小乔治说得没错!为了让大球在太空里不会到处颠簸,他们就必须要给这个大球施加内置的引力,让天看起来是天,让地看起来是地,这样人们才可以生活。
:爸爸不能控制这个吗?
:爸爸的系统没法儿控制这个,而且,他们要爸爸把自己设计的系统也交给他们。
:那怎么办?这样坏人就要成功了,好人就要失败了。
:所以,爸爸现在在动用小聪明,教训大坏蛋。
:什么小聪明?
:爸爸要把自己设计的系统,变成一个超级厉害的病毒。
:电脑病毒,我知道,我知道,《聪明汤姆》的下一集就是说这个!
:爸爸把它叫作,“蝉蛹病毒”。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进入蝉蛹的是一只小青虫,而从蝉蛹里出来的,却是一只大翅膀的怪兽。
:爸爸在发明怪兽,爸爸在发明怪兽!
:一旦他们拿走了爸爸的系统,爸爸的系统就会把他们的系统变成小小系统,就像我是乔治博士,你是小乔治,那样会发生什么?
:小乔治就会听爸爸的话!
:小乔治真是聪明。除了危及生命的特殊情况,蝉蛹都会让大球处于自我封锁的状态,以维持研究基地的生态稳定,特别是以引力稳定为前提……
:爸爸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引力,小乔治,蝉蛹会控制引力的稳定,而发射飞船会打破这种稳定。爸爸的病毒会拒绝这个操作,确保大球达不到理想的发射状态。
:听起来真深奥。
:小乔治以后就会懂了。蝉蛹是一个“愿者上钩”的病毒,它不会主动招惹,不会主动侵入,它是专门为坏人准备的病毒。
:那,爸爸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
:爸爸现在发现,蝉蛹起了作用之后,会留下一个非常严重的后遗症,爸爸不知道怎么对付它。
:什么后遗症?
:电离溢出,它会让大球的大气层不那么稳定,这个漏洞会积蓄因为病毒的植入负荷而导致溢出的电离,大概每年都会暴发一次。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可能会吓坏很多生活在这里的动物,所以爸爸想要修复它,特别是那些高能带电粒子。
:高能带电粒子!《聪明汤姆》第一百零八集 讲了,极光的组成三要素是大气、磁场、高能带电粒子,这三者缺一不可。
:极光?
:就是妈妈和爸爸探险照片里那个,芬兰的天空上的光。
:极光……噢,是啊,极光……
:是很美很美的光!
:如果我们的大球每年也都有极光会怎么样?
:会很酷!
:小乔治想看极光吗?
:当然想。
:那爸爸就把它变成极光,好不好?只要在穹顶加上一些光效,它会非常逼真的。
:爸爸,什么是逼真?
:逼真,就像这个大球里的世界,非常美,可它并不是我们真正的家。我们的家,在这颗大球的正下方,那是我们真正的家园。而这颗大球,就是逼真的家园。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真正的家园?
:小乔治想要去那里吗?
:那里好玩吗?
:那里会有好玩的人和事情,但是也有非常伤心的人和事情。
:叹气,这是叹气,你在叹气!妈妈说过,如果爸爸叹气,就要拍拍爸爸!
:小乔治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人。
:比聪明汤姆还棒吗?
:那当然,小乔治以后一定会成为比爸爸还聪明的人。
:到我比爸爸还要聪明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大球上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那如果有一天,大球不欢迎你来呢?
:可是大球是我的家……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家的。
:小乔治,过来,看到这个了吗?
:这个是……这个是巴瑶族的酒壶。我知道,我知道,巴瑶族是没有国籍的民族,他们没有家,他们只有海上的房子。后来爸爸和妈妈给他们找到了家,把他们变成了菲律宾人,他们就给了爸爸这个酒壶!
:这个是海盗的酒壶,这里面可是装过人血的哟。
:上面的图案真吓人。
:爸爸现在要把它送给小乔治。
:为什么?
:你听。
:这里面有东西,这里面是什么!是礼物吗?
:是啊,是爸爸送给你的礼物。
:是什么,是什么!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有一天,它会告诉大家你是谁。
:不,不,我现在就想知道,快告诉我,是什么,是什么!
“蝉蛹病毒,为什么还会有蝉蛹病毒?!”
在对着那个麦克风持续谩骂了几分钟之后,麦哲伦直接将还在发出电流声的设备从耳郭上摘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整个宴会厅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勃然大怒的绑匪身上。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他变幻的情绪就像那些坍塌的极光一样。此时此刻,他的脸色显然比那些荡漾的极光还要更先沉到地底。
而在他的周围,那些手持着机枪的人,他们的机枪依然对准了惊恐不已的宾客,却把身子都转向了如同定时炸弹般的麦哲伦。看着他对着麦克风大吼大叫,看着他用手里的机枪朝着吧台的酒柜连排扫射,看着他像现在这样,毫无逻辑地自问自答,带着疑惑又恐惧的神情。他们没法儿判断麦哲伦下一句要说什么,下一步要做些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就和一个手舞足蹈的疯子没有任何区别,让人本能地想远离。
“根本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阿斯尔说我们都弄错了,阿斯尔怎么会错?你们这些科学家,你们怎么会错?
“我那么努力,我说过的我一定会得到这一切。
“没有新乔治区,不,我不能没有新乔治区。
“把那个中国人,把那个叫李凯的中国人带过来!”
或许是因为根本无人回应,麦哲伦在喊叫的时候,开始用力地踩踏地面。他的神志似乎已经濒临崩溃,每一次吼叫,都伴随着整张脸不住地抽动和震颤。
“你们没有听到吗,我要那个中国人!
“我是乔治博士的儿子,我命令你们这么做,我命令你们,我命令你们!”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人敢靠近。事实上从他把那个年迈的博士两次推倒之后,就没人敢再和他说话。随着他每一次咆哮,整个宴会厅便越发安静,除了那些泄漏进来的极光在慢慢地逼近,所有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而被绑在椅子上的李凯,浑身颤抖地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麦哲伦,就像一个提着镰刀、一步步逼近的死神。他人生中有很多次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溜进黑帮的仓库偷黄金、混在警察的队伍里泼油漆,最危险的那次,他们三个人一起在帝国大厦的旧址蹦极。但似乎是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和尼古丁他们一起做的,李凯能感觉到死亡在迫近,却和坐着过山车穿过最大的悬空弯道时那样,害怕、恐惧,但却知道一切不过如此。可是这一次,只有他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后,那些宾客们都开始遮住自己的眼睛。死亡真的要到了,带着子弹上膛的轻响和浓烈的血腥之风。
这是他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他迫切地希望可以有些别的什么,像是电影里救兵来临时的那句“住手”,又或者是最简单的一句“不”。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直到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唤醒,从那扇虚拟的仿古石门走进来的,是尼古丁。他穿着一件非常陈旧的白色衬衣,胸口还嵌着一枚格外显眼的徽章,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蜷在一块方格子毛毯上。它戴着俏皮的学院帽,脖子上还系着一个花哨的项圈,上面的小名牌上用大写的英文单词刻着:TOM。
“尼古丁!”
麦哲伦和李凯同时喊出了这个名字。“你还敢来?”
麦哲伦就像是一头饿坏了的狼,掉转方向径直扑向了眼前的猎物。他端起手里的枪,直接对准了尼古丁的额头,“把那个该死的病毒关掉,我要它启动,我要这艘飞船启动!”
被枪口对准的尼古丁,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麦哲伦,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如同地狱里燃烧的业火,“蝉蛹是一个愿者上钩的病毒,它不会主动招惹,不会主动侵入,它的原型是新乔治区的自我修复功能。它会让新乔治区的主控系统基于现状调整到最佳状态,它不会产生任何破坏,它是专门为坏人准备的病毒。”
“收起你的狗屁理论,我要你现在就关掉它!”麦哲伦直接掐住了尼古丁的脖子,他咧开的嘴贴向了尼古丁的脖子,像是下一口就会咬开尼古丁的动脉,“我告诉过你,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我们可以把整个新乔治区绑架到太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为什么要阻止一件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
“因为,我的父亲不会同意这么做。”尼古丁笑了笑,他的表情有种难以名状的平静。与那些伤疤、文身、不知道得什么病才有的斑点特别不般配的平静。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接下来的话,就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引导着他,教他识字一般,“我们的地球就像一片草原,狮子和斑马住在一起。如果有一天,狮子想要甩开斑马去到别的地方,斑马就会因为没有天敌而变得越来越多。草会被吃光,而狮子也会饿死。草原必须有狮子和斑马,它们才是草原的本质。”
“你……你到底是谁?”
“你又是谁,AP2379。新乔治区环境试验中出生的第一批婴儿,你是很多不幸运的孩子里幸运的那一个。”
“闭上嘴,我是乔治的儿子,我才是乔治的儿子!”
“那些人劝说你的家人和同胞,他们告诉你们,你们本来可以永远待在风景如画的新乔治区,但是乔治博士和他的同僚不愿意带着你们一起离开,他们想要把你们赶走。你们信了。那一天根本没有暴动,那是一场赤裸裸的谋杀,你的父辈们闯进去,杀害了他们认为该死的人。你们以为这样就没有人阻止你们了。但发射还是失败了,他们只能掩盖住那个事实,把这归结成一场科学家们发动的叛乱。新乔治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他们看中了父亲的设计,他们主动找到父亲负责这个伟大的项目,但是却在暗地里,造了一颗可供发射的卫星。他们原本打算等到这颗卫星发射成功,就开始开放居民申请,把那些不想再看到贫穷和肮脏的人,送到他们的理想国里去。但是他们失败了,他们只有把那些发现秘密的科学家们都干掉。而其他不知情的,像是……你身后的那些人,则被他们想方设法地驱逐,为了避免剩下的科学家们未来有所发现,甚至不允许他们再参与类似的研究。
“而你,”尼古丁转过脸,直视着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睛,“而你相信了那个谎言,相信了是我的父亲制造了这一切,你给了这些原本还可以活下去的科学家一个美梦,把这些一辈子都没做过恶事的科学家聚集到一起。你教他们拿起枪,变成匪徒,变成罪犯。”
“他们都是自愿的!他们还不是一样是受害者?他们还不是想过上新乔治区的神仙日子?是,是我教唆的他们,这群连枪都拿不稳的蠢货!可是这又有什么用!他们不仅拿不动枪,甚至连一个小小的病毒都解决不了,阿斯尔和那个老头是两个蠢货,他们就只会一直说,别杀人,别杀人。要我说,你们都要死,你们全部都去死!你们这些科学家算什么?你们这些富人算什么?我的父亲被你们的人抓来这里当作试验品。如果没有新乔治区,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没人知道我是谁,我连该死的三千块钱都没有!”
“所以你就把自己变成了乔治博士的儿子,变成了我。我也是靠着三千块钱活下来的,我在一个瘫在地上的毒贩那里找到了身份ID,有人以为我是哪个妓女生的野种,他告诉我必须要等到十八岁才能用它。而且,我要长得足够像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足够像一个毒贩,我才可以用它。不只你这么悲惨,麦哲伦,不只你要靠着别人的名字活下去。”
“放屁!如果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要建造这个地方,我根本不会这样。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国家,我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霸占我的家,新乔治区是我的家!”
“你怎么敢,”尼古丁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鼻腔,一直逼入自己的眼眶,湿润的、温热的、晶莹的,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你怎么敢把这儿叫作你的家,在你们杀了我的父亲之后!”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敢!”麦哲伦直接按住了尼古丁的头,将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用力地按了下去。他按着扳机,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按着扳机,“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敢!为什么我要做狮子,就算一头斑马也没有,我也是那头狮子!!!我才是乔治的儿子,我才是他的儿子,我才是应该活在新乔治区的——”
砰——
砰——砰——
宴会厅里,再次响起了枪声,有人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右臂、前胸和大腿渗出,变成了一摊黑红的血池。他的身体剧烈地抽动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耀目的壁画——圣洁的天使在岩石和河流边滑翔而过,他们簇拥在众神的身边,递来琼浆玉露,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如同繁花铺道,所有人都在交谈、歌唱。
阿斯尔慢慢地放下枪,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整个人愣在原地。而他的身后,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身影。最先出现的,是几个气喘吁吁的男人,他们都穿着科学家的白褂,而那些白褂上,全都蹭满了各式各样的颜料和根本无法辨别的污渍。看起来他们是这个赶来的小队里走在最外围的人,他们挡住了那些汹涌的人潮和随时都抛来撒去的不明物体。然后是一个老人,他走进来的下一秒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他本能地侧过头,因为情绪激动而咳嗽了几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她的白色长礼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裁到只剩半截,沾满鲜血的双手非常不自然地放在两边。从她走进来开始,她的目光就直接看向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尼古丁,像是在看博物馆里难得一见的展品,抑或是难掩真容的神迹。而之后跟进来的那个男人,则是直接喊着尼古丁的名字扑了上去。
“尼古丁!”
“闪电!”
“尼古丁!”
第二遍呼唤尼古丁的,是还被绑在椅子上的李凯。事实上,一直到他被救下来,被安置在吧台边坐下之前,他都一直用木讷的眼神看着他身旁的尼古丁和闪电,一遍遍地说着:“尼古丁……尼古丁……尼古丁……”如果只是听到这样迷离又无力的声音,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因为找不到毒品而倒在街头、逢人就苦苦哀求的瘾君子,不过尼古丁还是一遍遍地反复答应着,并且不停地帮他擦干顺着脸颊流下的血迹。每当他感觉到李凯在发抖,都会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而另一个被拥入怀中的,则是真正奄奄一息的麦哲伦。阿斯尔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宴会厅最外围的罗马柱上。
“如果按照你刚才所说的,伯努瓦的事情……”阿斯尔侧过头,瞥向了一直站在他正后方的弗洛莉。
“麦哲伦根本毫无善心可言,他在计划开展之前就说出了为什么要理会伯努瓦死活这种话。”老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好像光是回忆起那些情节,就已经让他足够痛苦,“如果不是我让阿斯尔务必把伯努瓦带回来,麦哲伦……他把伯努瓦带进这个计划时,就没考虑伯努瓦的死活,他没考虑任何人的死活。我们已经没法儿启动新乔治区了。这场、这场行动的代价太大了,早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就知道,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可以获得的快乐,一定……一定不是真正的快乐。伯努瓦、伯努瓦应该也知道。”
“伯努瓦,他是为了赎罪,可……”弗洛莉沉默了一会儿,径直蹲了下来,“可不会这么简单,如果这就是麦哲伦全部的计划,那邓肯,就是他所有人质里最值钱的那个。邓肯,就是他未来交易筹码里的‘南非之星’。可是,他闯进宴会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邓肯,而且更奇怪的是,在此之前,邓肯就已经被伯努瓦弄得声名狼藉,变成了一个毫无价值、甚至人人唾弃的肮脏政客。”
“你的意思是?”
“今晚的新乔治区,还有第三起犯罪,一场堂而皇之的刺杀。”弗洛莉看着剧烈抽动的麦哲伦,“如果不是为了救下乔治博士真正的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不过我想,那个让你来刺杀邓肯的人,应该也是帮你穿上这一身戏服、帮你策划这一切的人。你看啊,多么可怜,最后只有他得到了想得到的,只有他摘得了甘甜的果实。真是可怜,你只是他的棋子,只是他可有可无的帮凶。”
“他现在根本没法儿再讲话,你到底……”阿斯尔看着弗洛莉,他显然没法理解弗洛莉刚才这番“激将”的目的。
“别说话。”
弗洛莉伸出手,示意阿斯尔停下,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麦哲伦,从他抽动的脸,到他缓缓瘫软的身体,到他原本紧握着扳机的手一点点松开。他转动手腕,用伸开的指头,沾着浑浊的血液,按向地面,一圈圈地旋转。
“你到底在做什么?”阿斯尔不解地问道。
“他在这里。”
“谁在这里?”
“人不是天生就懂得语言,也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通过面部表达情感。事实上,人这种生物最开始、最原始也是最本能的一种信息表达,是通过手势。所以,不能说话不要紧,甚至整张脸变形了也不要紧,只要人有表达的欲望,他就会采用最原始、最直观的表达方式。”弗洛莉站了起来,指着地上被麦哲伦画了一遍遍的圈,“麦哲伦不过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傀儡,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就在这里。他给麦哲伦安排了一场好戏,说不定他一直都把麦哲伦当作弃子,想坐收渔利,顺利登上那艘开往天国的飞船。而那个人在这里,麦哲伦告诉我们了,那个人在这里。”
“你是说,那个人就在这里?”阿斯尔显然被这个答案吓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慌张的宾客和早已经纷纷抛下枪、朝着阿斯尔走来的同伴,以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尼古丁。
“或许,”尼古丁看了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麦哲伦,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阿斯尔和弗洛莉,“我们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解决。”
“什么?”阿斯尔不解地问道。
“你们没注意到吗,宴会厅的极光并没有减少,只是不再增加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蝉蛹重启了反向引力系统。”
“反向引力系统,是为了维持新乔治区两极稳定的系统。它的作用范围有海拔限制,我确实重启了反向引力系统,在那个海拔高度内的所有物质都被重新吸附了。但是,已经逃脱那个范围的大气,”尼古丁指了指窗外,“它们还在向下沉淀。”
“那些下面的人!”阿斯尔一边说道,一边走到了宴会厅的落地窗边,他完全没法儿看到下面的状况,一层胶状的浓雾已经挡在了地面之上,遮天蔽日的暗绿光团,仿佛是一场擎天而下的风暴,又或是横世恶魔的吐息。“他们还是会死。”
“现在打开所有的阀口,让他们全部都离开。”老人急忙说道。
“打开阀口,只会让阀口立刻变成人间地狱。”弗洛莉说道,显然她还对那些仿佛能透过屏幕流淌出来的鲜血记忆犹新,“而且,大气已经到达了阀口的垂直上方,如果现在开门的话,整个纽约的空气都会被污染。”
“蝉蛹已经把反向引力系统提升到最强了,但还是没法吸附那些大气。”那个被麦哲伦推倒了两次的科学家,喘着气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都已经丢弃了手里的枪,可能他们早就想这么做了,早就不想拿着这些要人命的玩意儿。“我提醒过麦哲伦,但他就是不听,反向引力系统根本没办法捕捉到那么远的有毒气体。”
“那是什么在捕捉它们?”
尼古丁站起来,指了指那些沿破损的玻璃窗渐渐蔓延过来的毒气,一脸严肃地说道:“新乔治区是一个大球,如果它被设计成一个可以飞行到外太空的设备,那它就一定不能依赖自然的引力。关上阀口全封闭的新乔治区,应该是一个完全真空的地带,而让它维持现状的,是两套引力系统,维持大气的反向引力系统和让我们得以站立的、模拟地球引力的引力系统。只要把这套引力系统关掉,新乔治区就会变成宇航空间站的休息舱。”
“然后,那些大气就会被吸上去!”声音从人群里传来,看起来带着异样的兴奋,仿佛此时毒气萦绕的宴会厅是一场天体物理学研讨会,科学家总能在这种时候非常快地产生共鸣。
“那,我们会被吸上去吗?”说话的人,是闪电。他和李凯都直勾勾地盯着尼古丁,如果把他们的友谊历史摊开的话,这样的场景其实并不难见到,从纵火中央公园到涂鸦自由女神,几乎每一次合伙作案都是闪电负责问很蠢的问题,李凯负责取笑,尼古丁负责解答,但这一次,他们提的是正儿八经的科学问题,而他们提问的对象,是正儿八经的科学家——的儿子。他们简直比远渡重洋多年、终于找到宝藏的杰克·斯帕罗还要兴高采烈。
“引力,”尼古丁拿起了地上的一把枪,朝着沉淀的大气扔了过去,很快,原本平静的绿色雾面涌起了一大波涟漪,“引力是最弱小的力,任何一点儿其他作用力,都会让物体不受引力束缚。但同时,引力也是最大的力,包罗一切,影响一切,质量越大,影响越大,只要调到合适的数值。”
“可是,”阿斯尔皱了皱眉,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上牙,就是科学家们发现难关或者BUG时的经典表情,“可是,蝉蛹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现在它已经接管了新乔治区的主控系统,上一次新乔治区的主控系统被乔治博士入侵,我们花了四个月才恢复。如果我们强行干预的话,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新乔治区的地表全部都垂直连接着引力系统的脉冲导管,再下面就是堡垒的发射装置和引擎,一旦蝉蛹排斥了这个操作,或者有什么其他情况,例如爆炸或者泄漏……蝉蛹只是暂停了发射,但是程序还在加载,摆脱引力系统的引擎,简直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新乔治区的地表会产生非常强大的连锁反应,地震都有可能。”
“我记得新乔治区设计有紧急避难区。”老人回答道,“是防止生命维持系统出故障的,应该可以应付这种情况。”
“最多可以容纳五百人。”阿斯尔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几万人的性命,而且,避难所在暴动之后已经移交给了新乔治区的治安部门,我们没有密码和权限。”
“我有密码。”
这次插话的,是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似乎从麦哲伦夺门而入之后,他一直躲在那群惊恐的宾客后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那些科学家纷纷放下枪之后,他突然就出现在了人群的最前排。那一身西装布满亮片和彩色织纹,他看起来简直是一颗行走的迪斯科球。这一次,他索性走到了尼古丁面前,理了理领子,看起来非常别扭却格外认真地说道:“我是莱德利,新乔治区的警察局长,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阿弗莱环湖大街的东侧,那里需要我的授权和密码才可以进入。”
而在这之后,原本一直小心翼翼地待在宴会厅里侧的宾客们,就像刚刚烧沸的水,突然聒噪了起来。
“莱德利?他就是莱德利警长?”
“他的女儿嫁去卡塔尔当王妃,这是卡塔尔国王给这位国丈找的工作。”
“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听说是因为卡塔尔航空开启了月球专线,他是股东,所以穿成这样来做广告。”
“他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抓到犯人吗?”
“刚才那么多犯人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时候你看到他了吗?”
“他刚才好像还踢了邓肯一脚。”
“他有密码,那我们现在应该去避难所,等这里的一切都解决了再出来。”
“当然,那是新乔治区的避难所,当然要给我们。”
“我们必须要和我们的家人优先使用避难所。”人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格外清晰。然后所有人都附和了起来,他们原本紧缩的阵线越来越宽松,所有人都开始向着宴会厅的门口移动,甚至有人重新端起了酒杯,就像是已经准备好前往下一场在避难所的宴会一样。
“我想,新乔治区的真正的住户,应该是有权优先使用的。”莱德利走到阿斯尔面前,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的警徽从那条已经紧绷到极限的西裤里掏出来,“你知道的,我是说,这也是新乔治区的规……规定。”
“你们这群不知羞耻的——”阿斯尔已经张开的巴掌伴着嘴里的这句脏话就快要一起赏给莱德利的时候,却被尼古丁打断了,“你?”
“别这么激动。”尼古丁抓住了阿斯尔已经挥到半空的手,冲着莱德利摇摇头,“警长,相信我,没有人要去避难所。避难所在地下,那里会比地上还危险。”
“可是,如果暴露在外面,所有人都会——”阿斯尔原本的疑惑,如今完全被满腔的怒火取代,“这些人就只想着自己的死活。”
“既然蝉蛹已经暂停了发射程序,那我就去手动关掉引擎。进入堡垒,拉出即停拉杆,就像是玩电动游戏的最后一关,一拉,然后游戏结束。”尼古丁说道,表情非常轻松,“彻底地关掉它,这也是父亲的愿望。”
“我刚才说了,引擎还在预启动状态,你那样的操作,不是在关停,是在把一团熊熊燃烧的气体压缩进——”
“我知道,会爆炸,但引力系统如果还在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到新乔治区的地表。我实际测算过,最多是三级以下的地震,不会有人死的。”
“可是堡垒会彻底被炸毁。”
“我知道。”
“可是那时候你在堡垒里。”
“我知道。”
“那是去送死!”
这句话,几乎是被包括阿斯尔在内的很多人同时说出口的。而这句话过后,整个宴会厅又再次陷入了一场绵长的寂静,就像是那些文艺电影里反复出现的空镜,所有人的表情看上去都复杂得难以描述。
只有尼古丁一个人依旧微笑着,保持着他数十年如一日混迹于酒馆和赌场的轻松,就像悠然自得的老千,手里永远捏着一击必杀的王牌。
“这没什么,我怎么都会死,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尼古丁笑着挥挥手,像个千杯不醉的烂酒鬼在毫不客气地迎接下一杯,“我的兄弟可以作证,我给他们看过证明,是长生不老药都治不好的那种病。”
“那根本不一样!你至少可以躺在床上,注射着吗啡,喝着酒死,你至少可以坐牢坐死,”李凯走到尼古丁的跟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上不仅有快要干透的血迹,还有新鲜的、温热的泪痕,“你只能这么死,而不是被……”
李凯停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因为在他有限的人生里,实在不知道,那些科学家说的“送死”到底是什么死法。
“而不是被三千摄氏度的高温和废气直接烧成灰。”阿斯尔接过话,缓缓地说道。
“对,而不是被烧死!”闪电抓住了尼古丁的肩膀,似乎想要用力地晃醒他,“你最好、你最好找一个地铁站旁的公厕,找一个废旧石油工厂,反正找一个我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慢慢地死。你不能死在这儿,你不能死在我面前!”
“我不会死在你们面前。”尼古丁像是听到了一个笑点十足的新闻,不住地哈哈大笑,“我会死在你们脚下,在地底深处。不过那个时候你们应该都在忙别的事情,你们要负责把地面的人照顾好,要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还要引导那些人躲到室外,抓住坚固的东西。任何!任何牢固的东西。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任何NASA的《宇航员教程》和《月球漫步指南》里提到的知识点都有用,你们知道的,就是半年前我带你们去玩的那样——反向引力系统完全吸收掉那些大气大概需要半个小时,你们要确保那些人安全地等到引力失效结束,利用所有的广播。但是你们也知道穷人都不爱听广播,所以你们要下去,下到地面去,他们一辈子都没去过什么NASA或者月球,他们没应付过失重,你们要告诉他们怎么做,你们要救下那些人,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