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地球上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据“全球生态足迹网络”的报告显示，截至二○一九年七月二十九日，人类已经用光了二○一九年全年的水、土壤和清洁空气等自然资源定量。按照目前的消耗进度，一点七五颗地球所产生的自然资源才能满足我们未来的生存，不过很遗憾，我们并没有。
第二件事听起来更可怕一些。二○一九年七月二十五日那天，一颗长一百三十米、宽五十七米的小行星以每秒二十四点五千米的速度从地球上空掠过，距地球只有不到八万千米，相当于五分之一的地月距离。它只要稍稍更改方向，后果将不堪设想。而我们的科学家在它来临的前一天，才发现这一巨大威胁。那一天，我们离一场惊天浩劫的距离只有八万千米，而对于这个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来说，这都只是一个炎热（至少在我的城市是这样）、平凡，看上去很正常甚至有些无聊的、七月的某一天。
未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分为可控和不可控两种。但人类有时候真的很贱，我们喜欢在可控里找不可控，又企图为不可控的未来添加可控的部分。
可控的未来很好理解，因为可控，它通常是乐观、轻松且便于理解的。比如你现在可以控制你的眼球在三十秒内顺着我的描述从这一段看到下一段，比如你也可以选择立刻合上这本书，可以选择省吃俭用在月底存下一笔钱，这些都是建立在你的选择上的未来；这和我刚才列举的“地球能源要被耗尽了”本质上是一样的，这部分未来完全由我们的意愿驱使。比如你选择现在合上这本书，那你就会错过一篇“或许”很精彩的后记，但同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读完它；比如我们继续这样肆意地挥霍地球资源，那我们早晚会因为能源枯竭而走向终结，但同时我们也可以选择省着用，节能环保。但应对这一类“板上钉钉”的未来时，我们通常采用的方式却是为它添加不可控的因素——我现在不看这本书也没什么，以后肯定也会看的（这么想的人请记得我在默默地流泪）；我们现在浪费点儿能源还好吧，没准儿过几年就发明了超棒的新能源呢？这并不仅仅局限在人类总是“无理由”地看好全人类的前景。他们在这些事情上也同样乐观：今晚不去健身房可以通过下周去来弥补；坚信现在吃下去的这口芝士冰激凌的热量会被身体“不经意”地忽略掉；不努力也可以变有钱；几天不睡觉也不会真的猝死；要不先分期吧，以后肯定还得起的……我们对可知、可控、可预见的未来拥有强大的偏性乐观主义——它应该总是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不管我怎么做。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当然重度的拖延症患者还是应该接受社会的教育（就像拖稿的作者要接受编辑的毒打），事实上我们的社会客观上需要这样“不可控”的缓冲，来让未来“不确定”的希望照耀当下的人们。银行就是因为“你说不定可以还得上钱”贷款给你，还有奖金水涨船高的福利彩票，更不用说各种创业公司“孟姜女哭长城”哭来的天使投资，以及种类繁多的信用投资和未来科技融资。以上种种，都是基于这种不可控性而发展起来的。谁都知道，每天收入一块钱一个月后能获得三十块钱，但文明发展的公式里从来不用加减法，而人类的进步也从来不是排队叫号的游戏。如果非要挑选一个正面的形容词来描述这种“不确定”带来的红利，那就是梦想。
不可控的未来就像是刚才所说的第二件事，没准儿人类明天就集体完蛋了。穷尽目前我们的科学水平和集体智慧，我们也拿那颗天外飞仙没有任何办法。它就像是戴着手套、喝着冰可乐、路过地球的灭霸，打不打响指全在它一念之间，我们既没法儿干预，当然也没法儿延缓。我们甚至都没法儿在临死前弄明白这一切，和几亿年前呆头傻脑的恐龙毫无区别。但人类又不情愿就这样听天由命。除了想象力丰富的编剧、作家和导演，科学家们也花了很长时间去研究地球的命数——它终将消亡，这一点是确定的。多久呢？大概是四十亿年。因为那时候的太阳会变成一颗红巨星（你可以理解为太阳退休并开始了它“狂野”的晚年生活），它会吞噬地球，或许还有其他我们所知的行星。所以我们离地球的末日不会超过四十亿年，希望到时候《流浪地球》会以一部纪实片的题材重新上映。如果真的还有四十亿年的时间，那大体上大家还不用慌，但我们害怕的显然是，有什么东西会比太阳更早地要了我们的命，就像那颗路过的小行星。因为这些不可控因素的存在，每一天都有可能是世界末日。银行家们最先考虑到了这个，所以他们很喜欢在各种合同的免责条款里加上“不可抗力”。世界末日的话题或许有点太大、太遥远，那我们就来讲讲和我们息息相关的、不可控的未来——你的死期。伟大的人类甚至为不可控的受伤、重症和死亡发明了一个全新的行业——保险业。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我们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参照标准——平均寿命。截至我写这篇后记时，我搜索到的人类最新平均寿命是六十九点三岁。而在中国，男性是七十一岁，女性则是七十四岁。别小看这个平均值，它是社会框架构建的基准之一，几乎你在经历的所有事都和这平均值有关。九年义务教育，十八岁成年，二十二岁可以结婚，六十岁退休，七十岁以上属于高龄，中国《兵役法》规定的服役期限，驾照、护照和信用卡的更新期限，当然还有判刑的年限、公司年假时间，甚至包括房贷偿还时间……所有这些时间概念都是基于平均寿命打造的，这个在《上帝的鸿沟》里有提到。如果出于某种原因，人们的寿命拔高到了一百五十岁，你还会六十岁就申请退休吗？可能那时候你的事业才刚起步。为不可控的未来追加可控的定量是非常有必要的，这些可控的量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对待和规划自己不可控的生活（毕竟死亡是真的不可控制）。它让大多数人都不会活在对未来的恐慌里，而是有既定的流程和按部就班的轨迹可循，比如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平白害怕死亡的，因为依据我们制定出的各种可控的轨迹（高考、大学毕业、结婚、生小孩、生第二个小孩……），主观上这个人的人生已经变得非常、非常可控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场集体麻醉，但我觉得这样带有贬义的形容会让真正的社会学家不太开心。毕竟我们的社会就是依靠这些“可控”的部分运转的，它给了所有社会成员一张“终生有效”的会员卡。
而我关心和想要讲述的故事，大体都是在这些可控和不可控的未来中发生的。
这么说有些不好理解，但一直到我截稿前，我美丽优雅温柔娴静可爱动人（所有这些形容词都发自我的真心，完全没有人威胁我）的编辑提到过不下十次关于我写的到底是不是科幻小说的问题。我确实读过很多科幻这一类型的小说，从国外到国内都有，我和编辑第一次聊天的时候，就买了一本她参与编订的小说。我收到书，抱着“让我来看看我和科幻小说家还差多远”的心态翻开了第一页。十分钟后，我发现，这个距离大概要按光年来计——他在开篇的几页纸里就发明了一个数学（也有可能是物理或者化学）公式，并且还条分缕析地讲解了这个公式的运算方法，专业得就像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十四分大题的参考答案（在此声明，我小说里所有提到的试剂、原理、技术名词都是瞎编的，完全经不起推敲）。所以请让我从一个“不那么科幻”的角度来说明我书写这部（可能引起你兴趣的）小说的初衷——在那些可控或者不可控的未来中发生的事。
人和机器人共生和杂交（这个词有点龌龊，但你们懂我的意思）的主题充斥在各类动画、小说、电影、电视剧中，不论是人与非人的机器哲学，或缤纷绚丽的机械武打，都可以全方位满足观众或读者的需求。但我关注的事情可能会稍稍近一点，我关心这些“机器人”和“植入设备”起作用的那天发生的事情，当如今人们口中的“也许有一天机器人会替我们解决一切”真的变成现实，那样的现实又是否如我们所愿？这就是写Neith的初衷。我不想去描述一个遍地都是机器人、轮子电线满天飞的“科幻世界”，而更好奇，当人类和人工智能刚开始共生时，那一刻人的变化。至于《上帝的鸿沟》，我不想聊人人都长生不老的理想国，只想试着去还原，当不老不死开始变得可行时，人类会做出何种反应。《极光之夜》中，我没去描述等级森严的阶级社会和社会底层的残酷命运，而是聚焦等级变成一个明目张胆的存在的那一天，人和人之间会发生什么。这些即将到来的“不可控”和可控的“即将发生”，这些人类未来的弯道和赛点，我都格外关注。
这些弯道和赛点，可能离我们真的已经很近了。
在你们看到《未来症》之前，我给很多我的朋友读过它的初稿（标点符号乱七八糟、“的”“地”“得”完全乱套的那一版，luckyyoupeople），他们基本上都会产生两个观点：一、你居然会写小说？二、这些故事看起来好像都离我们不太远，人工智能、寿命延长、贫富差距，似乎都是现在就有的问题，只是还没有到你故事里的那种程度。这是我比较希望看到的回应，一和二都是。如果说我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就是想带你们去看一眼这些你们熟悉的问题变得极端之后的未来。我深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在我的脑海里构建出充满未来感和科技色彩的明日世界，没法儿在各个星际文明之间穿梭自如，没法儿意淫出一种毁天灭地的技术。（Neith：你的意思是我不够毁天灭地？）所以每每当我闭着眼睛去设想未来的时候，我的关注点永远如此之近，如此“初级”，但历史从来不轻视鸿毛，即使是一颗水滴的落入，都能让整条江河彻底变样。所以如果说这篇后记有什么目的的话，除了解释以上这些不成体系的设想，很大程度上，我希望的是你们可以把我描述的未来，当作你们的未来，不论是可控或者不可控的那部分。
正如我前面提到的两件“小”事，它们既没有登上热搜，也没有抢过某位明星生日会的头条。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环境问题，和一颗与我们相忘于江湖的流星，还没有一部电视剧的大结局来得振奋人心。时间是最好的缓释剂，它把那些令人忧心的和让人期待的都融进了分秒之中，就像一针直入心脏的麻醉剂，让我们的思绪永远骤停在此时此刻，让我们的目光短浅到看不清未来的远近。有多少次你在拒绝使用一次性筷子的灯箱广告前默然驻足，下一秒又用它夹起了让人无法拒绝的街边小吃。如果真的没有木头了呢？如果此时此刻你用掉的，就是地球的最后一份木制品；如果通宵熬夜的你发现全人类都已然无法安眠；如果有一天你的老板真的雇用了一个机器人来代替你的工作……如果我们把人类和地球未来的刻度从“亿”和“万亿”拉近到“年”和“世纪”，或许现在你习以为常的，就是未来避之不及的病态；或许现在你求之不得的，就是往后甘之如饴的癌。
很遗憾，我们每个人注定的未来都只有一个，但很幸运，在它来临之前，我们都有机会去设想。它或有或无，它或好或坏。
过去的敬请交给时间，未来的尽情睁大双眼。
二〇一九年八月
于湖北武汉
鲁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