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桐生雅子小姐。
:你好……你是……医生?
:不,那个刚才从这儿走出去,为你注射P0E-A3缓释剂的人才是这里的医生。
:那,你是?:弗洛莉·艾伦。你可以叫我弗洛莉,F-L-O-R-R-I-E,弗洛莉。
:好的,弗洛莉……我……弗洛莉,我现在在哪儿?
:你现在在新宿区的梅奥医学中心分部。
:医学中心?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了?
:不如你先回答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桐生小姐?
:……我……我觉得很冷……不,也不是冷,只有头是冷的,好像整个脑袋结冰了一样,但是又非常……我好像……想到什么就能立马说出来……声音,看到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都到脑子里去了,我觉得自己……非常清醒,我好像……我听到你说的每个字,就能立马拼出那个单词,我甚至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单词,我什么时候学过,我都记得……这……这太真实了。
:这样很好。
:很好?
:那说明P0E-A3在起作用,它含有占比百分之十一点三的P0E硅基凝剂,可以抑制你的病症,但是它的副作用也非常明显,它过度刺激了你的颅内神经,放大你感官的敏锐度。这种作用会在三十分钟之后达到峰值,你会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思维极度敏捷,甚至会产生思想和精神脱离肉体的幻觉。P0E-A3的药效会在两小时之后消失,取而代之的神经麻痹症状会从面神经、舌下神经、迷走神经开始遍及全身,DIC表现明显,之后你会陷入九十至一百二十个小时的休克,症状类似脑死亡,不过不必担心,顺利的话你会在一周内彻底康复。
:我到底怎么了……我是怎么了,弗洛莉医生……哦不,弗洛莉小姐?
:你正在新宿区的梅奥医学中心分部接受治疗,桐生小姐。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那种东西,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开你颅内的Neith芯片,开始我们的谈话,桐生小姐。
:Neith……什么Neith?你不能对我这样,我不想要什么谈话,我要回到东京,我可是……
:你是想说,你是日本首相的女儿吗?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是如假包换的前任日本首相桐生和也的女儿。
:不,不……我……不确定我是不是。
:桐生小姐,现在你右侧屏幕上的,就是你的父亲当选时,你和他的合影。你穿着日本民进党的T恤,那个……那个印花是只螳螂吗,你T恤上的?
:这……这是……这是我和父亲?
:桐生小姐,相信你刚才快要脱口而出的话,那是你的第一直觉,这些没有价值的怀疑,对你自己的怀疑,是Neith强加给你的,是它让你这么以为的,试着抗拒它,桐生小姐。P0E-A3只能帮助你抑制它,完全摆脱它的控制,需要你自己的坚持。
:Neith……我脑袋里的Neith?
:是的,Neith。
:对……我脑袋里的……那个Neith。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3624小时]
“Neith?”
“是的,Neith。雅子,这东西在洛杉矶早就玩开了,我在南加州大学的学弟带来的情报是,每个装了Neith的学生都可以轻松通过考试,每个人!而且为了避免分数太高不真实,还可以设置容错率,Neith会为你编造看起来非常逼真的错误。”杏里一手拍了拍雅子的肩膀,似乎在帮助她缓解脸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紧张,“不过现在很多国家的教育署都已经出台了政策,限制Neith在考试过程中的滥用。但是,这并不影响它帮助到你,雅子。”
“帮助我什么?”雅子看着热情得像个保险推销员一样的杏里,这和她东京高等法院法官助理的身份可相去甚远。杏里今天特意请假把她带来这个Neith东京发布会。她从来没见过日本科学未来馆有那么多人,如果不是因为在VIP展厅,她可能都没办法听清杏里说了什么。
“当然是下星期的联合国演讲。”杏里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可是代表日本去给那帮外国人上课,主题是什么来着,我想想……我明明那天在你家看到了发言稿。”
“你怎么可能记得,你那时候都已经喝得——”
“噢,是《新青年力量:展望二十五世纪科技与和平的有序发展》。”
“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拗口的主题。”雅子有些吃惊地看着杏里,她在想,难道律师的脑子真的比一般人要好使一些吗?那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而且……雅子百分之一百确定,那时候的夏目杏里小姐已经喝下了整整五杯预先加了两倍朗姆酒的莫吉托。
“是Neith帮我回忆起来的。”杏里有些自豪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一旁服务员敬上的香槟一饮而尽,流金的气泡里浸泡着一颗刚刚从新落成的月球牧场采摘而来的樱桃,“当我遇上问题时,居住在我大脑里的Neith,就会帮我检索所有我看到过的画面、听到过的声音和闻到过的味道,为我寻找答案。人可能会健忘,但机器永远不会,有一次开庭之前我喝了足足半瓶灰雁,连被告的名字都快忘记了,但我还是……完成了我的发言,全靠Neith。”
雅子指了指杏里手里几乎见底的香槟杯,翻了个白眼。这个场景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已经被重复过无数遍了。“你选VIP厅的原因就是这儿有无限量供应的香槟吧,你应该好好控制控制你的酒瘾了,杏里。你的Neith没有告诉过你过度饮酒有害健康吗?”
“当然有。只是我把那个提醒关掉了,哈哈哈。”杏里用舌尖舔了舔留在唇边的香槟,意犹未尽地笑了笑,“不过今天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喝酒,我真的是来帮你的,雅子。我知道你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星期了,你知道吗,你错过了《忧伤航线》的首映、山本耀司的春夏发布会和Helix乐队的演唱会,就为了去联合国做一个半小时的演讲。这事说到底都是为了你爸爸明年的连任。”
“我是自愿这么做的,杏里。”雅子似乎有些不开心杏里这么说。每次聊到有关她父亲的问题,甚至只是在话语间提到她父亲的名字,雅子的脸色都会很快沉下去,就像是什么绝不能触碰的雷区。
“我当然知道,我没让你不做这些事情。你爸爸现在是首相,你当然不能在联合国的大会上出糗。我只是说……你可以用一些比较聪明的方法,比如Neith。”
“我猜,这个聪明的方法,也是Neith告诉你的吧。”
“嗯……我向它询问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你。它说,如果它能够进入你的大脑,就可以帮你完成一场精彩绝伦的演讲。”
“那到底是它在演讲,还是我在演讲?”雅子看着杏里期待的眼神,这感觉非常奇怪。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杏里在看着她的同时,杏里脑子里的Neith也在看着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方式,哔-嘀-哔-嘀,像安检时的扫描声,精细而彻底地打量着自己。
“当然是您,桐生小姐。”还没等杏里回答,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雅子和杏里背后。那是一个非常沉稳的男声,一口流利的日语,非常标准的关东腔。雅子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个外国人。他的行头和他端庄儒雅的面孔一样,都是会议标配:黑色西装,白色衬衣搭配宝蓝色领带,和一双棕黑色的切尔西短靴。他梳着精致而复古的背头,嘴角微微地张开,像是随时准备回答雅子的问题。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吗?”雅子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当然不是,桐生小姐。我是罗本,Neith日本区的业务经理。”罗本将手中装满香槟的雪利杯递给了一旁的夏目杏里,“我只是想来看看是哪位VIP客人企图把我的唐·佩里侬白金香槟喝光,我在会客名单中发现了元凶——夏目小姐。而您的名字正好跟在她后面,桐生小姐,我曾和您的父亲吃过饭,在迈阿密,那时候他还是那位我已经忘记了名字的前首相先生的内阁大臣。”
“你已经忘记了前首相的名字吗?你的Neith没有帮你想起来吗?”杏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还是说你是故意的,罗本先生?”
“我只记得需要被记住的事情,夏目小姐。Neith也是这样,虽然依靠Neith我可以记住全球八十三亿人的名字,可我现在需要的名字,只有,桐生雅子。欢迎您莅临Neith的东京发布会,桐生小姐,想必刚才您的朋友已经为您介绍得差不多了,对吗?”
“我来,只是代表我自己,和我父亲的立场以及日本政治都没有关系,罗本先生。不过……”雅子礼貌地与罗本握了握手,露出了她对着千代田区卧室的镜子练习过几百次的标准笑容——她会用这个笑容结束所有她不想继续的话题。在这之后,她就会举着酒杯混进宴会的人群里离开,不过在这个宽敞得有些过分的VIP区,她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了,“杏里确实给我介绍了很多,她是你们的忠实用户。”
“当然,杏里小姐内置的Neith是第一批北美批准上市的产品。我们的首批用户有两万两千人,她是其中之一。在用户签署的协议允许下,我们对Neith进行了多项重大更新与完善,现在呈现在您面前的NeithAsia已经做到了针对国家和地域进行非常细致与个性化的定制。今天在孟买、吉隆坡、上海和东京四座城市,我们同步举办四场发布会,为全亚洲的用户奉上这一人类科技发展史上的杰作。”
“看起来,很多东京的粉丝已经迫不及待了。”透过脚下透明的全金属玻璃材质地板,发布会现场的人潮尽收眼底。当然,这种视角并不是相互的,对于那些购买平价票在下面艰难行进着的观众来说,他们的头顶可一点儿都不透明,而是一整块巨大的下沉球幕,循环播放着Neith的宣传广告。虽然雅子丝毫不觉得这种透明地板的设计有任何实际作用,但或许……这样“不实际”的设计只是为了满足能够被邀请来到VIP大厅的人“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自豪感。
“那下面少说得有一万人。”杏里接过酒,很快喝了一口。“是一万四千三百七十二人。”罗本不慌不忙地回答。
“他们的门票都包含了一个全新的Neith吗?”雅子问。
“是的,以及全套颅内注射手术和十二个小时的康复医疗。”罗本指了指他们的正下方,那里有个环形的注册台,几乎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龙,虽然拥挤,但非常有序,“他们只需要在此登记自己的DNA身份资料,就可以领取属于自己的Neith待激活原件,接着就可以预约手术了。在日本我们目前只开放了三个手术点,分别在东京的涩谷区和新宿区,以及大阪市。其他未能参与发布会的日本公民则需要等到第二批次的NeithAsia上市后通过线上预约购买,接着再进行后续的步骤。和这一批用户不同,他们的手术是需要收费的。”
“现在这些……这些人,他们为此需要花费多少钱?”
“十五万日元,桐生小姐。”
听到这个数字,雅子显然有些吃惊,她看了看一旁的杏里,又看了看罗本,“可是……我听杏里说,她花了近三千万日元。”
“您误会了,桐生小姐。”罗本和杏里相视一笑。他认真地点点头,稍微鞠了一躬,看起来非常符合日本人的传统礼节。“购买Neith只需要十五万日元,就算是之后购买的用户,加上手术费和必要的康复费用,也只需要二十万日元。但,他们仅仅是购买了Neith而已。”
“仅仅是购买了Neith?”
“Neith的强大并不在于它本身,桐生小姐。这些购买了Neith的用户,在激活了Neith之后就可以开始享受来自Neith的强大功能,正如我们广告上所说,成为他们的第二大脑。但是,他们的第二大脑只包含一些最基础和最简单的功能,例如规划道路、安排行程、检索资料等,我们只是把一台智能设备安置到了用户的体内。这些最基础的功能,其实在很多其他的终端产品上都已经实现了,甚至已经实现了一百多年。然而……‘让我瞬间记起一个在数月前晚会上擦肩而过的神秘小姐’这样的功能,则需要Neith搭载一项高级别的复刻功能。这项功能属于NeithPro里的模块组。而这个模块组的收费则高达一千九百万日元。”
“就像那些穷人只购买了一个光着身子的芭比,而你得花钱为你的芭比准备衣服、包包、首饰甚至是配套的白马王子。”杏里哈哈笑了几声,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的这个比喻。
“看来杏里在你这里买了不少芭比的配饰。”雅子看着杏里,眼前的这位律师小姐显然从这个模块组里获益良多。虽然如今是被称为科学的第三次大爆炸的黄金年代,似乎不管听到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都让人见怪不怪,而且Neith的“无所不能”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传遍了地球的各个角落,但今天雅子亲耳从罗本口中听到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惊讶。罗本的自信,那种从每一个字节和尾音里散发出来的自信,总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但她在首相官邸受到的训练告诉她,这种讶异,绝对只能深藏在肌肤之下。
“虽然我很想给杏里小姐一些面子,但事实上,她绝对不算是Neith最高端客户名单里的一员。Neith的模块组目前就多达一百二十四种,而且还在陆续开发,包含人脑所能涉及甚至未能涉及的方方面面,记忆虽然重要,却也只是其中之一。我们为Neith搭载的诸多模块能够从各个方面刺激并激发更深层次的脑部运作,你应该知道,人的大脑其实只被开发了十分之一而已,如果达尔文的自然进化论实在有些拖沓,那就让Neith来加快这个伟大的进程。”
“我听说香港有个金融家搭载了六十一种模块。”杏里再次捏了捏雅子的脸,像是背负了多年的罪名终于沉冤得雪一般,嬉皮笑脸地说道,“现在你知道我这儿只是小儿科了吧!”
“六十一种模块?”雅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了。
“是的,他一共花费了七千两百万元,而且是人民币。”
“那不就是……”
“十五亿日元。”罗本和杏里异口同声,显然……他们脑袋里的Neith算数一样好。
“十五亿日元,用来改造自己的大脑。”雅子现在脑子里的画面,就是一个光秃秃满是黏液的脑袋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支架、电路板和细密的电线。它们和人体的神经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包裹住整颗脑袋的巨大蛛网。
“试想一下,桐生小姐。”罗本似乎觉察到了雅子那几秒的神游,他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但音色依旧温暖而稳重,“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科学家、艺术家、政客和学者都能搭载上Neith,那些引导人类进步的灵感、创意、思路和想法,经由Neith丰富和演化,他们的创造力将会提升十倍、百倍,人类文明的进步,将会呈现出和现在截然不同的速度。我们开发Neith也远远不只是为了从每个地球公民手里赚取几千美元,我们希望有更崇高而伟大的意义。”
“罗本先生,我都快被你说得流泪了。”杏里不由自主地用力鼓了鼓掌,她总是喜欢搞热气氛,“你应该代替雅子去演讲,让那帮议员也跟着哭一哭。”
“您可以考虑搭载Neith语言情绪化的模块,杏里小姐。考虑到目前刚刚在亚洲上市,这一项模块组现在半价,只需要五百九十九万日元。”
“你们的产品都快要把我榨干了,光是那两千一百万日元的分期,就已经让我把下个月去月球度假的计划推迟到了后年。”杏里有些自嘲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她突然抱住了一旁的雅子,“不过罗本先生,我觉得雅子就非常需要这个模块组。自从她的爸爸当上了首相,她就被迫出席了很多这样那样的场合,她小时候饱受过自闭症的困扰,而且她真的非常不擅长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你真的得好好帮帮她。”
“当然可以,能够为桐生小姐解决燃眉之急,是我的荣幸。”
“我……”雅子似乎对这么快就到了自己的环节完全没有准备,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不知所措。她看了一眼一旁冲她眨眼的杏里,总觉得那像是小时候恶作剧整到人之后的幸灾乐祸,“我还没有准备好。”
“两周之后就要演讲了,你当然还没准备好。那可是联合国大会,我是说,如果你再像上次海之日在那个儿童艺术比赛的演讲一样就完蛋了。”杏里显得比雅子还要着急,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杏里当然知道雅子的性格,她总是这样……到了十三岁都不敢涂口红,到了大学都不敢尝试比基尼,她永远都是那句话——我还没有准备好。而且她还有一个如此强势的父亲,就连毕业酒会时在锁骨处文了一个只能持续七十二小时的香槟玫瑰,都被禁足了整整一星期。这种情况在她的父亲成为首相之后变得更为严重,她被迫放弃工作,只能穿首相办公室提供的衣服,每周三下午都要去陪天皇的外孙女练习钢琴……总之,她已经快要活成她父亲的副本了。
“杏里,你说过我们只是过来看看的。”雅子转过头看着杏里,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乎就已经走到了抉择的边缘。
“当然是过来看看,然后帮你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个办法,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
“就因为你是首相的女儿?”
“这还不够吗?”雅子已经想结束这个话题了。
“你刚才也看到了,Neith是真的能为日本的公民带来生活上的便利,首相的女儿率先尝试,也是件非常光彩的事情。你看,在VIP厅有那么多富人等着买单,他们可都是精明得出了名才混到了上流社会的。”杏里干脆直接站到了雅子面前,是的,每次都是这样,杏里非常清楚,也绝对不会忘记,她是如何亲手帮雅子抹上第一支口红的。
“桐生小姐,如果您是担心费用的问题。”罗本依旧保持着开始时的优雅与镇定,似乎眼前这只是一场姐妹间的争执。但他也非常明白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或者说……推波助澜,“我们可以免费赠送您Neith的复刻模块,供您体验。”
“这和钱没有关系,罗本。”这个反驳的声音,来自杏里,她甚至有些不爽地转过头瞪了罗本一眼。现在对于杏里来说,就像牧师驱魔时手持《圣经》念到了最后几句,是绝不能被打扰的关键时刻。
“我没必要那么快做决定,杏里。”
“你只有今天同意注册Neith,才能预约到手术,还有接下来的康复与适应。还有两周就要演讲了,你等不到第二批了,不要错过这个机会,雅子。”
“我……”
“首相现在正在中国的南京出席峰会,这是他最不可能管到你的时候。”
“原来你全都想好了,杏里……是你想到的,还是你的Neith?”
“你只需要试一试,就知道了,雅子,就一次。就和第一次穿上比基尼一样,这样你才会懂得加州海滩真正的意义,你总得为自己做点什么,总得走出第一步。”
“我……”
“如果你不去选择,就只能等着被你的父亲摆布。”
“我们的用户资料是完全保密的,桐生小姐,而且目前世界上的任何安全检查和安保系统都无法侦测到Neith的存在。”虽然有了杏里的警告,罗本还是选择了见缝插针。
“雅子,你不能再被他看不起一次了。”
雅子站在原地,似乎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陷入这样近乎呆滞的状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来自杏里的急促而担忧,来自罗本的镇定而稳重,来自隔壁沙发区的兴奋和肆意,来自荧幕广告里的充满诱惑而挑逗的声线——Neith,你的第二个大脑,给你非凡的智慧与杰出的判断,从今天起,像先贤一样去思考。这些声音交织在她的耳边,但似乎每一句每一字,她都没能听进去,都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无所适从的尘埃。
她当然清楚这种感受,再熟悉不过。
当她想做些什么,却又不敢做的时候的感受。
:这么说,你同意了?
:没有,当时没有。但是,杏里说得没错,我一直以来,都不太习惯那种抛头露面的生活,但我越是这样,父亲越是觉得我不配合他建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还有他的办公室,总是希望我可以承担起母亲的任务,塑造一个热衷公益、慈善和社会事业的首相千金的形象。我记得很多事情,是的,这和那个P0E-A3的药效无关,我就是记得,杏里说得没有错,那些她列举的事情都是真的。
:你的朋友,夏目杏里,和那个叫作罗本的经理,看起来给的理由很充分,你为什么不接受。
:我……我也不知道,我很害怕,像是某种心灵感应,我的母亲也有这样的心灵感应。有一次她在楼下打扫卫生,突然心口痛,然后开始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坏事,她觉得是我,跑上楼一看,发现我从婴儿床上摔了下来,头上肿了很大的包,还在不停地流血。那次头部受创,我几乎是从死神手里被救回来。
:看起来像是你内心自发的警告。
:你可以这么理解吧……但,之后,我也没有听从这种警告,不是吗?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桐生小姐?
:我和杏里分开,回到家,我发现父亲回来了。
:他从中国南京回来了?
:是的。
:他提前回来了?
:嗯,而且他看起来……很不开心,我想应该是峰会不太顺利,这几年我们在很多外交关系上一直都不太顺利。当然,就算是事业顺利的时候,他也从未对我有过什么好脸色,你刚才给我看的,他大选成功时和我的合影,几乎是他唯一一次搂着我的肩膀对我笑。
:你看起来非常不喜欢你的首相父亲。
:我没有不喜欢。从小,他就管着我和妈妈——他还逼死了我的妈妈。
:你的母亲竹达里香,我的记录里显示她死于发生在文京区悬浮高速通道的一起交通事故。而且……你的母亲竹达女士就是肇事方。
:因为我的父亲逼迫妈妈去参加当时的首相先生举办的行政酒会,那时候妈妈刚刚做完心脏手术,还在发低烧,但父亲一直强调“那非常重要,不管怎样你都要做到”诸如此类的话,是他逼妈妈强忍着病痛开车上悬浮高速路,而我还在电话的另一端,执意要听她讲睡前故事……她才以两百千米的时速撞向了……这太清晰了,我甚至能看到当时的画面,我根本没有经历过的画面,它们就这么出现了。为什么我能看见?
:你Neith的部分功能仍在发挥作用,它一定是为你检索到了那时候新闻报道里的视频和画面,然后通过你的视神经传导给你了。
:它……它把我妈妈……血淋淋的……全都是血淋淋的。
:这种Neith带给你的既视现象很快就会消失的,P0E-A3的效用很快就会达到峰值。Neith会彻底消失一阵子了,桐生小姐,我们继续吧。
:弗洛莉?
: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弗洛莉?
:当然,请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了解这些?
:因为——正如我刚才所说,P0E-A3的药效会在两小时之后消失,之后你会陷入九十至一百二十个小时的休克。
:然后我就会康复,你是这样说的,对吗?
:是。
:但,这和我们现在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这次谈话之后,我会给梅奥医疗中心提供一份评估报告,以此为依据,他们会选择在一百二十个小时之后将你唤醒,或者——让你永久沉睡下去。作为一个日本公民你有权知道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这段对话关乎你的命运,但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至于之后的结果,主要在于你的陈述,你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桐生小姐,事关生死。
:我到底——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你不如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十三个小时前,你刚刚被超过六十四个国家以故意杀人和反人类的罪名集体起诉。
:我——杀人?我怎么……可能反、反人类?
:是的。
:为……我为什么……
:桐生小姐,冷静。
:这……我不……杀人……为什么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P0E-A3的药力会限制你产生过度紧张或惊恐的情绪,如果你强行想要表现出紧张或是惊恐,你的语言表达能力就会受损。你现在一定觉得脑袋中似乎有一块儿地方非常酸痛,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就和以前最原始的神经药物,比如笑气或者阿普唑仑一样,它会作用于你的神经和感观。所以,尽量保持心情平和,而且……鉴于我刚才所说,还是请你配合我继续好好进行谈话,因为这对你真的,非常重要,桐生小姐。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3611小时]
“你又和那个港区的败家小姐出去玩了?”桐生和也的脾气看起来坏到了极点,他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下靠近沙发的一盏落地灯,印花的亚麻灯罩把原本就昏黄的光线割裂得细碎斑驳,光线十分微弱。雅子站在和也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却只能看清他阴沉面容的一小部分,紧锁的眉心和藏着怒火的双眼,其余表情全都隐藏在了诡谲的黑暗里。“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的每一次抛头露面都应该有点儿意义?你上次去的那个什么,大英帝国航海时刻展,你知道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你派人跟踪我?”
“还需要跟踪?那个败家小姐的社交网络上全都是你们的合照,从看展到用餐,连地点都标记清楚了。”
“杏里不是败家小姐,父亲,她是正儿八经南加州大学法学系毕业的律师。”
“她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坐吃山空的穷酸模样,从她外公的逃税案开始,他们家就一蹶不振,你居然还会想要和那种人家做朋友。”
“那种人家,曾经资助你从一个普通军人成了部长。”
“这笔债我早就还清了,如果不是我,他们家现在还在想着怎么才能不把把牢底坐穿。”和也直接站了起来,似乎这个话题他早就已经厌烦了,他决定要直接进入正题,“下周一你就给我飞去纽约,这次参加联合国会议的各国青年代表里有一个刚刚获奖的中国作家,他是在日本上的大学,我会安排你们提前认识,你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去中央公园散个步什么的,我会让别人来拍的。我需要为一个月后再次造访中国做些文章。”
“为什么我要和他认识?”
“你以为我还指望你通过演讲来获得认知度吗?上次海之日用日语演讲,你都说得比疗养院的晨间广播还要无趣。”
“我只是受邀出席,没人会指望通过我获得多少关注。”
“我会指望,你懂吗?我会指望!我给你安排的那些事情,哪一件不是带着指望。你的爸爸可是首相,你什么时候能看起来稍微有用一点?什么自闭症,我就不信拿枪指着你让你开口说话,你会说不出口?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东京寸土寸金的千代田,站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谁不是背负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指望?”
“那我也不要用那么下作的方法!”
“你是不是还什么都不明白,桐生小姐!”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落下来,伴随着巴掌扇过的风声,以及从耳根附近扩散开来的嗡鸣。雅子几乎是应声摔倒在了地上,脸颊上很快出现了一块瘀红并扩散开来。几乎是在一瞬间,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滑落了。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特别像是当年的母亲,竹达里香。那时,他们还居住在文京区边缘,在一个比这儿足足小一半的客厅里,也是这样昏暗的光,母亲也是这样倒在父亲面前,一样的耳光和声响;区别只在于,那时候的母亲不像现在的自己,她似乎已经不会流泪了,雅子从房门的缝隙里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她当时还理解不了的一种表情。她只记得那时候的母亲一直闭着眼,紧紧咬着牙,似乎父亲的斥责根本与她无关。“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我们的家庭生活会被放大无数倍,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你必须要热爱公益、慈善,必须要精通外语,必须要善于社交,你必须要至少看起来像个首相的女儿。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盯着你深居简出、神情恍惚、一副受尽挫折的窝囊模样?下作?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下作,下作就是你暴露了一个缺点,别人就把它描述成你的末日。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废物,那别人就会认为首相也是一个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的废物!”
雅子跪在地上,抚着自己的脸颊,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有谁愿意看见,自己的丈夫,或者父亲,像眼前这样张牙舞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父亲口中的那个废物。
但,谁又会心甘情愿变成一个废物呢?
“你到底明白了没有?
“非要去交那些下等人朋友,非要去学什么设计,非要去那些我明令禁止,永远不许去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你只需要照着我的安排去做就行了。
“你是首相的女儿,你得活得像个人样,你懂吗?
“你得像个人样!你懂吗!”
那些谩骂声在雅子的耳畔回荡,她感觉整个人就像被粗糙而厚重的石板按压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是的,二十一年了,怎么也摆脱不了,无论做什么,不做什么,全都摆脱不了。直到……直到……
“还是你想和你的母亲一样,只知道陪着你,哪儿也不去,连对着镜头打个招呼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
雅子知道父亲在说什么,那是他成为议员之后第一次在媒体上露面,他准备了最好看的笑容来搭配他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抱着雅子,搂着妈妈,从家里走出来。那时候的雅子能感觉到那些闪光灯,它们就像是灾难电影里交替不息的电闪雷鸣,伴随着络绎不绝的提问和争先恐后的人群。雅子当时哭得很厉害,而雅子的妈妈,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她伸出手,用手掌为年幼的雅子挡住了闪光。那个动作,那个出于保护欲的动作,被媒体写成了企图驱赶媒体和不辨场合的失态,从那时候开始,似乎真的是从那件事开始,妈妈就变成了一个父亲口中的废物。现在,这个称号留给了雅子,是的,废物,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对的废物。
谁又会心甘情愿被说成一个废物呢?
还是被自己最重要的人说成一个废物。
……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
悲伤、难过,抑或是仇恨和失望……
但,雅子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些在她耳畔缠绕不休的声音,那些在她神经末梢发酵的情绪,都像摧枯拉朽的风暴,在逼迫她朝着终结的地方迈进。
是的,在下一声“废物”到来之前,终结它。
那些悲伤、难过、仇恨和失望……那些声音,那些疼痛感和折磨一下子全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一个她脱口而出的声音。
“我会处理好这次演讲的。”雅子几乎是哆嗦着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说什么?”
“我会处理好这次演讲的,你不用安排我和那个中国作家见面的事情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能做到?”父亲的怒火并没有因为雅子的妥协和破釜沉舟的承诺而熄灭,“你打算怎么做,去好莱坞找个替身演员吗?”
“我会亲自去,做一场成功的演讲。”雅子用手扶着沙发旁的侧柜,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她抬起头,用仍然绯红的脸颊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但这一次,和刚才不同的是,雅子的语气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没有悲伤、难过、仇恨和失望,她看起来像是在那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感官,像一台对人类无比陌生的机器,逐字逐句地说,“如果这次也失败了,以后所有的事情……我都听你的;但如果我做到了,如果以后我能满足你的要求——展现出一个首相女儿的完美形象,也请父亲你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雅子永远都会记得,说完那句话时的感受,那种仿佛从心房经由血脉一直蔓延到全身的轻松,是她这一生也未曾体会过的解脱。像是中国经典武侠片里成王败寇的誓盟,抑或是西部枪手电影中蓄势待发的对峙,最难熬的原来不是漫无目的的蹉跎,而是终于必须去面对的、尘埃落定前的那一秒。
这种感觉,经由一夜的无眠,一直持续到她躺在洁白的手术室的中央。
温柔的灯光,舒缓的香薰,甚至还有专属于VIP手术室的抒情爵士,她看着三个似乎在进行准备工作的医护人员。她们的制服并不是传统的纯白,而是一种近乎铅色的灰,胸口、领口和纽扣上,都印着Neith的标志,那个环绕着实心圆的虚线光圈。似乎是因为罗本刚刚进来特别召集和嘱咐过的关系,她们走路和交谈都非常小心而谨慎。雅子就躺在中心的手术台上,她的头部已经被机械臂固定,但身体的其他部分依旧可以自由活动,她看着手术面板上的监测数据,离麻醉剂注射还有两分钟。
罗本推门进来了,和刚才的西服领带不同,他已经换上了和其他人一样的制服,但他温婉的笑意和声线依旧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是标准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一般,精准而优雅。他看了看沙发旁立式酒柜上的那瓶加冰清酒,嫩黄色的酒汁裹在透色的瓷杯里,几乎一口都没喝过,甚至连下面装饰用的竹叶和一旁的热毛巾都原封未动。罗本无奈地摇摇头,“我们特意从山形县运来的十四代您居然一口都没喝,看起来您确实不太会利用VIP手术室的各项服务。我可是听说,夏目小姐从来都是把这里当酒吧。”
“我还是不太喜欢喝酒。”
“这是一个好习惯,桐生小姐。您看起来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我只是……我必须得对自己严格。”
“您看起来有些紧张,您的朋友夏目杏里小姐在我进来的时候就告诉了我,她说您一定会紧张,并且会因为紧张错过那瓶好酒。”罗本笑了笑,“她似乎非常了解您。”
“杏里……是的,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友谊可贵,桐生小姐。现在,放轻松,我进来是有事情要告诉您的。”
“有……有什么事情?”
“不,放松,别多想,一切都非常顺利,刘易斯医生和她的助手们会确保手术顺利,半小时之后,您就能搭载上全新的NeithPro。刚刚我已经向总部申请,综合考虑到您的出行需求,我们决定免费赠送您目前仅在北美上架的、能够提升时尚感的麦当娜模块组。我们以横跨两个世纪的流行天后麦当娜命名了这款模块组,它自动收录了全球超过九百七十个品牌、多达十八万种主流服饰搭配,以及过去十七年的流行时尚元素和穿搭策略,它将帮您完美地完成纽约之行。”
“麦当娜?”
“是的,不过还没有确定它在日本上架时的名字,可能会叫……NamieAmuro?”
“你是说……安室奈美惠?”
“或许吧,这似乎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歌手了,我只是在策划案中看到了它的备选名。”
“这么说,待会儿就会有一个女明星在我的脑子里了……”
“不,那绝对是一个比任何女明星的时尚基因都要强大的存在。”
“所以……我现在一共有……”呼吸变得缓慢,开始有了一种酥麻的感觉,雅子觉得自己连说话都有些费劲,看起来麻醉剂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去除Neith原件包含的基础功能之外,您一共有记忆复刻、语言情绪化和麦当娜三个模块组。”罗本站到了雅子的旁边,看了一眼雅子面前的监控数据,“您目前颅内的各项数据都非常完美,颅内压、血压和神经活跃度都在正常值,是Neith最适宜的栖息地了。哦,现在麻醉剂已经在注射了。”
“是吗?”雅子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那……”
“刘易斯,刘易斯!”罗本意识到麻醉剂即将起效,他朝着正在一旁准备材料的主治医生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
“是的。”刘易斯明白了罗本的意思,贴近了精神开始涣散的雅子,但雅子仍旧能模糊地看到她夸张的笑容,“桐生小姐,您现在会逐渐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意识模糊、畏光等症状,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因为我们采用的是颅内精密麻醉,所以时间上会比简单的全身麻醉多花费三到五分钟。我们现在要暂停手术室内的VIP服务,包括音乐、香薰和其他辅助工具,等到您苏醒,我们确认手术成功后,VIP服务将继续。”
“好……好的……”
“如果感觉呼吸吃力,就试着用嘴辅助呼吸。”
“呼……呼……”
“非常好,缓慢地去适应当下的状态,而不是抵触它。感受那种每根神经都放松的感觉,就好像飘浮在云端,或者……在月球的零重力社区。把感观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所有的感觉,都慢慢地收回到大脑。”
“我,我感觉不到……”
“您适应得很好,桐生小姐。麻醉进行得非常顺利,不要去抵触它,而是去感受它。”
“呼……呼……”
“这会是Neith非常理想的着床点。”是罗本的声音。
“等等,神经活跃度在这一块儿有一些数值偏差,我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一个,压力聚点。应该是……某种伤口。就在这儿,之前检查的时候没发现吗?”
雅子只能听见非常微弱的声音了。而且所有人的话音,听起来都像是机器沉闷的低鸣。
“呼……呼……”
“那似乎是……她提到过,小时候从床上摔下来过。似乎撞到的就是头骨的这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