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造成颅内压力的偏差。如果Neith在那里着床,顶部将会留有一小块天窗。”
“这样会有问题吗?”
“应该不会有很大的问题,Neith可以适应这个范围内的压力值偏差。桐生小姐的这个创口似乎没得到过完整及时的医学处理。我们要停下来检查一下吗?”
“可是麻醉剂已经注射了。要多少天之后,她才能再次接受颅内麻醉?”
“按照她的适应度,八天之后可以再次手术。”
“不行,她安置Neith的目的就是为了一周后的演讲,如果八天后再手术,就太迟了。”罗本停顿了一下,然后凑近雅子的脸,认真看了看她已经放大的瞳孔。她已经陷入了麻醉状态。罗本转过头,认真地问刘易斯,“在刚才的信息确认中,桐生小姐有和你讲述过她存在的大脑创伤吗?”
“并没有。”
“这么小的一个压力点,正常的检查都检测不到,我们……怎么能确保一定发现得了。”
“数值上它确实非常小,但是Neith一旦着床,它一定能感知到。”
“既然是在压力值范围内,它就可以正常工作。”
“那是当然。正常情况下,这么小的压力偏差不会影响Neith的工作,也不会对桐生小姐的健康有害,但Neith运行的时候,一定会把这个数据纳入分析,如果……”
“Neith是我们的产品,我们不想让用户知道的东西,用户就不会知道。”
刘易斯沉默了一下,她似乎完全明白了罗本的意思。“我现在马上开始手术。”
“当然,要确保Neith在桐生小姐颅内安全着陆。”
:你醒来之后,是什么感觉,桐生小姐?
:感觉?
:其实我问过很多Neith的使用者这个问题,我有一份分析案例就是针对一百七十八位使用Neith超过三个月的用户。我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见过面,就像现在这样,与你面对面坐着,说话。这通常是我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但是你知道吗,就算是同等配置的Neith,每个人的回答,也都不一样。他们的感觉错综复杂,有的甚至附加了自行杜撰的传奇色彩,到后来,我都懒得记录了。但是出于必要,我还是得再问你一遍,那是什么感觉?
:其实,其实毫无感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哦,这算是我听到的一百七十九个回答里,非常诚实的一个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那个VIP病房配备的休息室里,我以为我会和重症病人一样插满输液管和监控电路,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甚至穿着自己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间,我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手术过,只是做了一场梦。我摸了摸自己的头,而且还晃了晃,我甚至有点期待听到类似于警报或者简单的嘀嘀嘀的机器回响声,但是完全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毫无感觉。
:也……也不能说真的毫无感觉。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3586小时]
“感觉怎么样,桐生小姐?”推门进来的,是罗本,他的手里握着两杯香槟,显然他已经擅自做好了要为此庆祝一番的准备,“我听到护士说您已经醒过来了,您应该感谢您完美无瑕的大脑,它强大的适应力让您比隔壁的体育明星都提前了半小时苏醒。”
“看来你的这杯香槟并不是为我准备的。”雅子转过头,笑了笑。
“噢,这都被您发现了,您说过您不喝酒的。那我让护士给您倒一杯蔬果汁,还是新到的中国茶?我们这儿的服务绝对不比任何一家五星酒店差。”
“噢,不。”雅子转过身,从罗本的手里接过了那盏香槟杯。她脑子里似乎还没产生这个想法,就已经做出了回应的动作。不,比这还要快,那个念头,回归到那个念头,雅子甚至根本没有产生这样的念头。这感觉,是的,如果非要说感觉,就是这种感觉。“我,我当然不介意替隔壁房间的那个睡美人先干为敬。我……”
“怎么了,桐生小姐?”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们一起开了一个关于隔壁运动员的玩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不,有什么地方……让我……”
“试着适应这种情绪化反应,桐生小姐。”罗本显然明白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雅子的两声停顿是怎么回事,“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Neith在规范您的社交用语,您的大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交际场合,您的眼睛捕捉到了我手里的香槟杯,您的耳朵得知了我是来为您庆祝的,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Neith很好地辅助您完成了社交,您接过了香槟杯,用睡美人的玩笑化解了这杯酒不是为您准备的尴尬。”
“是……Neith?”雅子有些不敢相信,这种感觉,这明明是她自己产生的想法,自己的动作,自己说出口的话,可是,潜意识里,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会去做的事。
“是拥有了Neith的您,桐生小姐。”罗本走上前,和她碰了碰杯,“通常这样的话会由专门的辅导师来对您说。但您是如此重要的客户,我当然不介意为您服务一次。桐生小姐,这是您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为。Neith只是辅助您的大脑,做出了一个更符合情境的判断,它顺从您的意识,然后美化表现形式,仅仅是这样。”
“可是我觉得这……非常奇怪,这是我吗?”
“当然是您。很多客人通常会陷入一个不必要的误区,一个对Neith最大的误会,他们觉得安置这款产品之后,会有一个机器人在你的脑袋里,和你对话,甚至整天管着你,教你如何这样,如何那样,这是完全错误的。试着对这个观念说不,桐生小姐。并没有这个机器人,一直以来都只有您。当您在茫茫道路中迷失,不需要查看车载地图寻找方向,也没有什么脑袋里的机器人跳出来指挥您如何前进。当您拥有了Neith,根本不会有那样的时刻,当您需要方向但大脑不能及时为您检索到熟悉的路的时候,Neith就会通过神经脉络帮助您的大脑完成这次规划。那条道路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完全靠您自己,那种感觉非常真实,您会聪明到……连您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聪明……是我聪明,还是Neith……”
“您无须去思考这个问题,Neith只是一台机器设备,它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个独立的人,就好像电子邮箱会自动帮您规整字体段落、加注页眉和添加签名,Neith只是修缮您的行为,您的初衷也是向我表达友善不是吗?Neith刺激您的神经,让您完成了一次极具淑女风范的交际。您越早适应这一点,Neith就能越快地为您提供更多元化的服务。”
“适应……Neith?”
“就像适应一台,全新的超级跑车。”罗本指了指休息室墙角的落地镜,“看看镜子里的桐生雅子小姐,在您看不见的地方,从大脑最核心的地带,到每根神经的末梢,Neith也正在紧锣密鼓地适应您。”
雅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真切切的她自己,和今天早上的她别无二致,向左倾斜的刘海,黑色长直发,素色连衣裙。二十年来,她在穿成这样的时候才是最放松的。但如果非常认真地看自己的话——雅子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审视镜子里的自己,就好像在看待一个陌生人一般,那种感觉非常奇怪。但她又确实还是自己,如此真实,就和呼吸一样自然,她似乎是第一天才认识自己,将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雅子甚至能强烈地感到,自己的手想撩拨裙摆和头发,她在观察着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此时此刻的桐生雅子,对于她自己来说,是一道需要百转千回才能解答的难题。
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长时间地审视自己。
但时间越久,就仿佛越发看不清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雅子不知道,那真的只是所谓的心理作用,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伫立得越久,她就越发迷失。
她似乎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越来越期待那些,别的东西……
“罗本先生。”雅子突然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罗本,“你们,有梳子吗?”
“当然,我让护士现在去为您准备。”
“算了,我转而一想,”雅子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似乎突然有了一个开心的主意,“我还是干脆去银座的SOFT-TOUCH做一次美容吧,我知道杏里是那里的VIP。”
“那里应该是全东京女孩的梦想之地了。”罗本点点头。
“罗本先生,我昨天真的是穿这一身来的吗?”雅子看罗本的眼神中充满了质疑。
“如假包换,我们对客人的私人物品保管得非常到位。”
“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不想穿着它们离开。”
“您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桐生小姐?”
“一些让我看起来舒服的东西,我想……我需要……”
“您需要?”
“我非常需要……”
“说出您的需求,桐生小姐。我们会极力满足您。”
“你知道今年VOGUEJAPAN四月刊封面,香奈儿以日本樱花为主题设计的五款针织外套吗,你觉得我适合那样素净的绯红吗?”
“嗯……”罗本会心地笑了笑,他似乎刚刚才明白了雅子的“真实需求”,他通过自己颅内的Neith检索了一下雅子提到的封面,然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有所耳闻,您看起来非常适合那样的色系,清新、优雅、如梦似幻。”
“说到优雅,我喜欢那款搭配着樱花腰带的外套,然后是那条华伦天奴的白色连衣裙。”
“不得不说,桐生小姐品味非凡。”
“一双红底的周仰杰,那是必不可少的。”雅子转过身来,再次和罗本碰了碰杯,然后将整杯香槟酒一饮而尽,“我的第一双周仰杰还是我在高中舞会的时候杏里陪我一起去买的,我们在二手打折店里把它搬出来的时候,感觉它随时都要散架了,我们从找到它,到买下和修好它,足足花了一下午时间。”
“万幸的是,采办部只需要半小时就能为您准备齐全,毕竟在美国我们有很多客户在苏醒之后都有立刻改头换面的需求。”
“那真是……”雅子感到最后一滴香槟渐渐地滑入舌底。她突然产生了一丝难以描述的清醒,她意识到,自己一生中还从未体验过一饮而尽……可是那感觉似乎早就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根深蒂固,“真是,这感觉,我到底是怎么了?”
“您没有怎么,桐生小姐。”罗本也喝完了杯中的香槟,缓缓地说,“如果非要说发生了什么的话,那就是,您的麦当娜组件刚刚调适完成,已经上线了。”
“麦当娜。”雅子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的冲动,想要去改变自己,她甚至能够对着镜子,在自己的胸前勾勒出蒂芙尼项坠的线条,抚摸自己如同火焰般炙热鲜红的双唇。
“您马上就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具时尚感的女士。”罗本站到了雅子身后,将两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缓缓地贴近她的左耳,而雅子,似乎只能追逐着这些声音,重复呢喃。
“最具时尚感的女士……”
“您会吸引联合国大会每一位参会者的目光。”
“每一个人的目光……”
“是的,每一个人的目光。桐生雅子小姐,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
“所有女人,都想成为像您这样的女人。”
“像我这样的……女人。”
“所有人都想要和您一样的生活。”
“所有人……”
“全日本,包括首相先生,都会以您为荣。”
“父亲,也会以我为荣……”
“保持这样的想法,桐生小姐。在您心目中您有多优秀,Neith就能据此发挥多大的效用。您所要做的,就只是大胆设想,设想一个高贵优雅近乎完美的自己,剩下的事情,都只需要交给Neith。”
“我会变得,近乎完美?”
“当然。Thebestyouever,桐生小姐。”
雅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如假包换却又截然不同的自己,她甚至企图像感受背上的红疹一般去感受Neith的存在,但每每这样做,她能感受到的,都只是原模原样的自己,甚至……她都能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平庸,从这身衣服,到整颗大脑,仿佛自己所有的缺点,都蜕尽伪装摆在她面前,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那些暴露无遗的缺陷就像空气中隐秘的电流穿行在她的肌肤间,她迫切想要切断这些看不见的枷锁,如同一只在庸俗不堪的茧中蛰伏了太久的青虫,她是如此期待,用丰密的双翼划破束缚的那一刻,她等不及了,那种从未如此强烈的平庸感,不能忍受,无法忍受。雅子下意识地紧紧攥了攥拳头,她跟随着罗本的语调,用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口气说:“Thebestmeever。”
“好了,桐生雅子小姐,好好准备您的纽约之行吧。或者,先好好享受夏目杏里小姐为您安排的……新生的晚宴。”
:我在报道上看到了,那次演讲非常顺利,“来自太平洋西岸的樱花小姐”,《世纪聚焦》是这样评价的,对吧?不管是时尚版还是时政版,你都是第二天的头条。
:是,出人意料的顺利,我站在台上,我是说,那里曾经站过的人全都是这个时代的功臣巨匠。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非常意外自己感受到的并不是怯弱和紧张,而是一种,非常真实的……非常强烈的自豪感,就像吉赛尔·邦辰横穿整个马拉卡纳球场的那一幕。
:噢,看来麦当娜模块组还帮你恶补了世界一百个经典时尚瞬间。
:经典,或许是吧。我由内而外地感受到自己正在缔造历史,我像个伟人一样谈吐,我的每个手势,都贴合着迎来的镜头,我甚至为了考虑全息投影的角度选择了稍微扬起下巴,好让我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你知道吗,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完美的,每个角度,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完美的。我甚至……我从来不知道,面对灯光和观众的感觉如此愉悦,当我隔天在荧幕上看到我的脸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脸简直就是为了出现在所有荧幕上而生的,你明白吗?
:嗯哼,你的脸此时此刻,依然在很多荧幕上出现着,希望这可以安慰到你。
:现在……不,早就不了。
:看得出来你非常享受那段时间,我检索了你在演讲之后的社交网络曝光情况,在那之后的七十二小时里你一共参加了十一场宴会,其中还包括美国国务卿的私人家庭聚会。演讲后的第二天你就在第五大道空中新城的波道夫·古德曼消费接近两万美元,你甚至还以个人名义捐助了一家为宠物狗研发长效亮毛剂的机构。
:是的,是的,难道这些不棒吗?
:这些是你父亲的授意吗?
:不,不,是我自己,我喜欢这样。
: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在上东区住了六十年,获得了终身成就奖的女演员。
:不,我就是我。你知道这件事情最棒的地方在哪儿吗,弗洛莉?就在现在,我从未觉得我的思路如此清晰,而且非常……
:那或许是因为P0E-A3的药效达到了峰值,我提醒过你的,三十分钟。
:噢,这感觉,似乎也不赖。我是说……感觉,似曾相识。
:很像你在纽约的那对好莱坞明星夫妇家里尝过的C-P-H,你知道那天你吸入的是C-P-H,对吗?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这么……
:你知道那是高精密的神经反应剂,它可以模拟比海洛因还要强十二倍的感官刺激。
:我一拿到那个针头,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Neith就告诉我了。但是它也告诉我了,那不是毒品,C-P-H不仅含有帮助抑制后续不良反应和限制成瘾性的神经舒缓剂,而且对身体的副作用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内,只有可能造成心窦不齐和短暂的失眠症,还有呕吐和便秘。如果那些瘾君子们晚出生一百年,他们可能都不会死了。C-P-H,天堂之水,他们都这么称呼它呢。
:噢,你可千万别误会,一支C-P-H的售价高达一千两百美元,就算那些瘾君子们活到了现在,他们也享受不起这类富人毒品。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说,在你摄入C-P-H的时候,Neith并没有阻止你这么做。
:……阻止?伴着爵士乐和威士忌,我们还能做什么,难道我们要一起嚼泡泡糖吗?
:也就是说Neith评估了健康风险和社交需求,然后倾向了后者,这是它的自主判断。
:自主……自主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是想来一支吗?你买得起吗?
:没有必要,事实上是我发明了C-P-H。当然最初并不是为了满足你们这些挥金如土的派对乐趣,而是从神经药理学上挽救重度抑郁症和孤独症患者,如果你颅内的Neith现在没有被抑制住,它应该会告诉你这个产品的意义有多伟大。好吧,桐生雅子小姐,让我们进入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吧,关于你Neith模块组的滥用。
:我,滥用……
:你在归国一星期之后,就在新宿的Neith医疗服务中心再次预约了包括精准思维、肢体动作联动、表情生态、听觉优化、视觉优化、嗅觉优化、触觉优化等二十五项Neith模块组的加载,并在三天后完成了加载手术。
:是,这根本忍不住,你能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但你还是得说出来,这是我们本次谈话的规则,桐生雅子小姐。
:我……如果你是我,你也不能接受自己身上还有那么多不完美的地方。那种演讲成功带来的优越感,在我还没有离开纽约的时候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在曼哈顿的一个聚会上,我才发现我的舞步是那么笨重,我一边和那个国会议员谈笑风生,一边用脚踩着自己的礼服别扭地转圈,太丑了,真的太难看了……还有那些酒,我根本尝不出它们的区别,那些年份和该死的产地,为什么连一个过气的女模特都能随便品上两口然后点评几句,我却做不到……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吧台前摇头晃脑的呆头鹅,一个穿金戴银的下等人,只能附和着微笑,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了,根本没有!
:我应该形容你,非常进取吗?
:我只是不能忍受这样的自己,我必须要变得更完美,任何瑕疵都不可以有,任何缺点、任何不足都不应该存在,我无法忍受。
:在这之前你忍受了接近二十年,这对你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这就是Neith的魔力,是Neith让我明白了,真正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首相的女儿应该活成什么样子。我不能再接受那样的平庸了,手术休息室里,那个镜子里的桐生雅子,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嗯……非常充分的理由,桐生小姐,为了自己而改变。那么,你应该知道,为了你伟大的自我完善的工程,我们根据你加载的那些模块目前的市场售价计算出,光是那一次升级,你就需要支付给Neith研发公司接近六亿日元。
:那是非常有必要的投资,不是吗?
:当然,六亿日元,谁会花在没必要的地方。不过我很好奇的是,现在日本首相的待遇已经如此优越了吗,能够让自己的女儿随随便便花出去六亿日元。
:不,不是,那是我自己的积蓄,加上一部分……一部分其他的费用。
:你知道,在我这儿,是不可能出现“其他的费用”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的,对吗?
:呃,是。我付不起那些钱。
:这是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
:我和罗本谈过了,关于剩下的五亿五千万日元的问题。
:那现在,桐生雅子小姐,你知道我很在意细节。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3265小时]
“那现在,桐生雅子小姐,和我说说细节吧。”安部俊勇用手拍了拍背对着他的雅子,即使是在光线那么暗淡的宴会厅里,他面前的桐生雅子依旧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仿佛是希腊神话里从湖中心浮出水面的宁芙,带着粼粼的波光和深不可测的秘密。当他的手触碰到雅子裸露在礼服之外的背部肌肤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超乎常人的光滑和细腻,那层透白鲜亮的皮囊,有种不属于凡尘的美。
雅子转过头,几乎是第一时间堆砌好了一丝明媚的笑意。“嘿,俊勇,刚才我在发言的时候,你可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一个。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细节的。”雅子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了簇拥在她周围的其他人,用一种充满挑逗而诱惑的眼神,示意他们准备好迎接一个精彩的故事,“俊勇在上学的时候,非常痴迷中文,就连课本选读里的脚注都会认真背诵。我和他认识的八年里,他一共追过三个女生,他都坚持用非常非常传统的书信来表达爱意,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他会在情书的最后一页,注明每一个引用句的原句和出处,他觉得那样,非常,非常,浪漫。你知道在情书的最后一页看到一排排村上春树和东野圭吾的名字是什么感觉吗?”
俊勇笑了笑。“怎么,像是在读一篇二十世纪的古文?”
雅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把认真的目光锁定在眼前穿着深灰色麂皮夹克的知名作家脸上。这位用一部爱恨交织的《无法回去的东京》横扫世界文坛的新贵,刚刚推出了自己小说的原生纯纸质典藏版,全球限量发售十二万本。每本的售价已经高达四万五千日元。雅子转过身,贴近了面前的俊勇,这似乎让俊勇有些不好意思。“你们知道吗,在他追过的三个女生中,我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时非常害羞,非常胆小,但我非常喜欢他引用太宰治《人间失格》里的那句,‘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让他受伤,他甚至会被幸福所伤。’怎么样,大作家,最近有人让你受伤了吗?”
“你记得这么清楚,这让我很意外。”俊勇重新把手收回去,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雅子,特别是……这么漂亮的雅子,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我能说句扫兴的话吗,大作家?”雅子显然感觉到了俊勇的拘束,但……这对于她来说有个非常简单的处理办法,她直接挽起了俊勇的手臂,整个人侧靠在俊勇的右手边,“我当时根本没有读过《人间失格》,也根本没有看到那些注释,不过……Neith看过了,它帮我记起来了。你知道吗,如果我现在还有那份情书的手稿,我大概能拿去苏富比拍个好价钱。”
“是Neith?”俊勇有些惊讶地说,“可是你刚才的讲解里说,Neith的复刻功能只能记录搭载之后的感观数据,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根本没有Neith啊。”
“不不不,这并不是复刻功能,而是印象检索。”说出“印象检索”四个字时,雅子的眼中满是呼之欲出的兴奋,她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的到来,好让她倾诉对这个三天前刚刚放进她脑袋里的“杰作”无法抑制的赞美,“它能在你需要回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时,试着跟随你的印象进行画面检索和拼凑。人时常会觉得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这不是因为你的大脑真的忘记了,而是它自动选择了遗忘部分参与度极低的回忆,来维持颅内思维负荷的稳定,这是大脑自然进化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那些看起来模糊不清的记忆,其实还存放在你的大脑里,只是你自己无法回忆起来罢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会需要印象检索,虽然依赖印象和感观进行检索在精准度上比复刻功能要差一些,也无法完全复刻出当时的情景,但那时候的感觉却会被完美地提取出来。所以……我能够回忆起那封情书里的选段,也代表我当时确实对这封信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既定印象,虽然这封信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但是那种印象仍然保存在大脑里,Neith找到了它,就是这么简单。”
“即使是那么久远的事情,都可以办到吗?”这似乎就是俊勇需要的细节,虽然刚才雅子的演讲已经足够打动这里绝大多数人,但……俊勇有对细节的偏执,对那些他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事物的穷追不舍的偏执,“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那种感觉和印象仍然存在,我就可以找到……任何我希望找到的画面。”
“就像在你的脑海中重新放映了一遍。”雅子依旧保持着迷人而温和的笑意,她一直觉得包下这间在一百二十层的酒吧来举办这次宴会是非常明智的选择。这里的每一处景致,包括做旧的美式沙发和被裱在金属画框里老板收藏的最后二十期纸质《纽约时报》,还有那几头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麋鹿头,都让她想起了自己最热爱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爵士乐最风靡的年代,迈尔斯·戴维斯和艾灵顿公爵,他们的灵魂都属于夜晚。不过此时此刻,她热爱这里的原因还远远不止于此,比起之前总是做一个在靠窗角落喝着轩尼诗、安静听歌的桐生雅子,今天的她穿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复古条纹裙,戴着纺纱面罩和透亮的珍珠项链,在这儿,她最爱的爵士乐变成了她的一件配饰,而现在的桐生雅子,才是这个夜晚真正的灵魂和主角。“说起来,刚才在脑海中重新看了一眼那封情书之后,我才发现那时候我的拒绝实在太过于仓促了。”
“你现在可能会拒绝得更仓促,雅子。”俊勇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举起酒杯,敬身边的雅子,“你现在是首相的女儿,是东京的公主。”
“相信我,你的崇拜者可比我的要多得多。”雅子一饮而尽,然后冲着俊勇哈哈笑了两声,又突然沉静下来,认真到甚至有些严肃地说,“你知道如果我是你的崇拜者,我会非常希望你把那些沉睡在你脑海里的故事写出来,俊勇。那些可能连你自己都遗忘了的故事,或许,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俊勇看着雅子,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我知道,那天,”雅子贴近了俊勇的耳朵,她似乎是先朝着俊勇的耳畔吹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地呢喃道,“那个周末,你来家里找我,是我父亲把你赶走的,那时候……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让你上来,所以,我还不如装作不知道你来过。这样至少第二天我们再见的时候,都不会尴尬,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你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雅子靠得太近,俊勇整个脸红得像是大醉了一场,“你知道那天的事情?”
“那不需要Neith告诉我,我永远都记得。”
“雅子……我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我只是来送礼物。”
“噢,拜托别现在告诉我礼物是什么,我希望这个情节出现在你的下一部小说里。男孩成功地在女孩生日那天见到了她,送出了那份礼物,把答案留到我看小说的时候好吗?”
俊勇愣住了,他说不清楚当时是一种什么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牵扯着,一步一步走进充满斑驳回忆的花园,越往里走,植被就越浓密,到最后,那些疯狂生长的玫瑰都快要把自己吞噬了。自己只能感受到,快要窒息一般的、记忆里的鲜红。他几乎是呆滞了半分钟,才缓缓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但有一件事情,俊勇非常明确了:那就是Neith。
雅子松开俊勇的手,重新回到人群里,她敲了敲高脚杯,再一次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雅子从未如此热爱这样的感觉,万众瞩目的感觉,仿佛那些目光,有着马里布海滩阳光一般的温暖。“亲爱的朋友们,当然还有我最最亲爱的杏里。有人能帮她从第四瓶威士忌里解脱出来吗?
“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在这儿说的话,比我在纽约四天说的话还要多。我曾经不是那么健谈,我曾经到处都是缺点。所以我非常感谢,非常非常感谢现在可能已经无法听到我说话的夏目杏里小姐,在一个月以前,她也是这样半醉半醒地对我说‘:雅子,你只需要试一试,就知道了,雅子。’然后……我就对自己说,那我就听这个疯丫头一回吧,毕竟如果我手术失败了,要告她的话,我还可以请她来当律师。
“其实Neith已经在日本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据我所知,这里的好几位先生的脑子里都已经有了一个最简易版本的Neith,我喜欢叫它,NeithBabe。在日本,已有超过八万人成了Neith的用户,在全球,这个数字是两千两百万。
“我非常理解和支持Neith设计者的初衷,这是一款拥有非凡意义的产品,它应该被用到所有地球公民的身上,用以更好地服务这个生活了八十亿人口的世界。但,正如我刚才所说,Neith真正的魅力,远远不止如此简单;它能够为你带来的,也远远不止规划道路和安排行程。它进入你的大脑,特别是,生活在日本这个国家最顶层的那千分之一的人的大脑,是为了更加崇高的目的,因为正是这千分之一的人,掌握着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的财富,掌握着这个国家的文化和经济,掌握最尖端的科技、最前沿的时尚、最先驱的潮流,你们是站在金字塔尖端的命运宠儿,也是这个时代最具影响力和号召力的存在,你们有责任,也有义务,让这个国家发展得更好、更迅速、更辉煌。
“Neith能够为你做的,恰恰就是这些。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大脑自身就能进行公式演算和数字分析,一场实验其实会容易很多;如果你的大脑自身就能搜索基于你记忆深层的感知和印象,一次创造、一个灵感其实瞬息便可达成;如果你的大脑自身就能优化你的语言、肢体甚至是感观,你永远都不会说错话、做错事,你永远,都是镜头前最光鲜的那一个……
“诚然,这是一次不菲的投资,但我知道,我相信你们也都知道,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摆脱了需要为钱考虑的人生阶段。恕我做了这样的分析和调查,这个酒吧里现在人均银行储蓄数额,是十六亿三千万日元,这还不包含你们的各项置业、投资和收藏品。我听说熊本先生刚刚拍下了凯特·布兰切特的一套珠宝,是吗?四亿三千万日元。WellDone。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雅子朝早就站在吧台边的罗本挥了挥手,“这是Neith日本区的经理,他稍后会为你们详细介绍Neith模块组的具体情况,供你们自由搭配和选择,你们可以了解到能协助你们所需领域方方面面的模块组。很快,我是说,快到你从手术室的休息室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你自己。”
“先生们、女士们,我是罗本,Neith日本区的经理。”罗本今天穿得格外得体,复古英式双排扣西服,搭配着一条全是红桃和方块的经典领带,他看起来就像是从邦德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谢谢桐生小姐的推介,正如她刚才所说,我相信Neith一定可以成为你们通往更高成就路途上的灯塔。当然,在此我很荣幸为你们解答任何关于Neith的问题。”
罗本边说边走近了靠在栏杆一侧的桐生雅子,他满怀笑意地捧起她的左手,然后轻轻地吻了下去。这个场景出现在充满复古风情的酒吧,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至少已经帮你说服了著名作家安部俊勇,”雅子小酌了一口重新填满的柠檬朗姆,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以及两个时装设计师、一个迫切期待创业的银行家的儿子和你正前方那个总是很多问题的宇航员。你敢相信吗,他只是日本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然后他就成了身价五十二亿日元的富豪。我是说,连他去火星的钱也是政府出的。”
“他现在有三个自己的个人运动品牌,还有十七家在亚洲地区连锁的航天运动体验俱乐部。他号称‘太空旅人’,几乎每周都要去月球一次,然后带回来各种在越南生产的太空周边和请人代写的精彩演讲。”罗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似乎对这些名人的做派早已司空见惯,“他刚才已经找我打听了关于合作开发供太空徒步爱好者使用的定位功能模块,我打算明天给总部一个分析报告。”
“看来还有意外收获呢,罗本先生。”
“你不是也有意外收获吗?我看那位作家先生的眼睛一直都没从你的脸上移开。青梅竹马,因为Neith再续前缘,你们的故事真的很适合被写成小说。”
“罗本先生,如果我不这么说,他怎么会明白Neith的好处。”
“你刚才的演讲,似乎已经点燃了他的爱情之火。”
“那我只能再耗费一些精力去熄灭它了,你说呢?不过我会等到他买单之后的。”
“我越来越喜欢你的聪明了,桐生雅子小姐。”
“看来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合作,罗本先生。”雅子转过头,看着罗本,她非常清楚接下来对话的重要性。
“我的Neith告诉我,这次保守估计能赚一百四十二亿日元。也就是说,桐生小姐,你可以免去九千万日元的费用了,真是恭喜。”
“你知道,你已经不用‘您’来称呼我了,这让我很寒心。”
“我们现在不是合作伙伴吗,桐生雅子小姐?”罗本也转过头,他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下雅子的酒杯,“你要为一个专属于客户的‘您’字花费五亿日元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只要再办五场这样的活动,我就可以还清这笔债务了,对吗?”
“当然,桐生小姐。像这样如此成功而精彩的演讲,你还需要准备五场。”
“你以前说话没有那么刻薄的,罗本。”
“我们现在不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吗?可能那时候的我就是如此吧。”
“你知道吗,我下午的时候听说,北美那边预备上架一款叫作α的模块组。”雅子认真地看着罗本,像是真正的谈话才刚刚开始,“据说……那是非常……豪华的设备。”
“α模块组现在只是生产出来了而已,但是我们的老板似乎认为它非常不成熟,一直在阻挠它上市,不过董事会已经在施压了,距离它正式上线应该不会超过一年。α模块组是协调情感意识的模块组,它会优化你的整体人格和基于这些人格的一切所需,包括思想、情绪、语言动作等,你甚至可以实时切换你预设的人格,你可以变得狂野、沉静、性感、神秘、单纯、可爱……从希拉里·克林顿到亚历山大·安布罗休,只在瞬息之间。”
“一个人在一生中,可以体会到无数人格,这真是连上帝都无法企及的事。”
“当然,除非上帝有一亿美元。”
“它的价格已经公布了?”
“我拿到的产品数据是这样的,它现在已经是成品了。”
“罗本,”雅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酒杯,走到了罗本的面前,她非常精准地将自己的神情设定在温存和妩媚之间,嘴角的鲜亮桃色,衬着她白皙的肌肤,“罗本罗本罗本,罗本先生,如果我有一亿美元的话,你能和上帝说一下,他的预约位置只能排在第二吗?”
“不如,你先把五亿日元的债务结清再说?”罗本看着桐生雅子,其实他们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其实他也没有认真看过她几眼,但是……他总觉得每一次看见这位桐生雅子小姐,她的眼睛里,都比之前多百倍、千倍的欲望。但,谁会畏惧欲望呢?特别是像他这样专门为了其他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买单的商人,那瞳孔里的欲望越黑暗越纠缠,他就越期待,“或许,那时候,我能安排你和α在洛杉矶见一面,你说呢?”
在给过雅子那悬挂在天际,但似乎又触手可及的希望之后,罗本就再次扎进了宾客堆里。不管那些人是真的在讨论首相女儿和她的Neith,还是只是举着酒杯在互相礼貌恭维,罗本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无比自然地搭上话,就像雅子第一次见到罗本时一样,真切热诚的眼神,极富感染力的话语,再加上一点点亚洲人学不来的介于骄傲和庄重之间的优雅。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员工推销专用模块”,但显然,能够赚到盆满钵满,也足够刺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和这些潜在客户们谈天说地。
虽然瞳孔里倒映着的还是这间一九五○年的酒馆里举着酒杯四下攀谈的宾客,但雅子的脑子里却已经被那个神秘而诱人的α填满了。就像有一条缠绕着她全身的巨蟒,冰冷湿润的鳞片在她的肌肤之上摩挲,瑟瑟震颤的蛇芯在她的耳边低语,让她忽略了伊甸园的美丽与丰饶,所有的感观、所有的神经都聚拢在了那颗悬挂在枝头的鲜红的苹果上。
得到它,雅子,得到它……桐生雅子,你一定要得到它……
雅子的耳边,无时无刻不回绕着这个声音。
在她听闻过α之后,她总能听到这个声音,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比起为了逼迫夏娃犯戒而滔滔不绝的毒蛇,这个声音似乎更像是来自于自己的身体,准确地说,是自己的脑袋。有时,她都来不及思考,自己对α的渴望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强烈,强烈到几乎不可忍受。在雅子看来,这绝对不是臆想,也绝对不是幻觉,她就是听见了,她总是能听见。而这几天,她的对应策略都是:让Neith暂时关闭自己的听觉神经五至十分钟,就像局部麻醉一样,每次都能奏效。她知道关闭听觉神经简直是最下三烂的自欺欺人,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噪音,她明明能感觉到,那个声音,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声音,根本就是她说出口的。
她当然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听不见声音的后果,她会错过两首爵士金曲,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站在吧台边,怯弱得像从前那样一动不动,不,这是她无法容忍的。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妥协。
于是,她放下酒杯,走下吧台,掠过欢愉的人群,径直迈向洗手间。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并且干脆利落。当她推开那扇复古的推拉门,在那面雕刻着阿弗洛狄忒与宁芙的漆金圆镜里再次看到自己的脸时——是的,连雅子也没有料想到的画面,那对瑰红的双唇,就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开合着,脱离了她的意识、她的控制,不自觉地开合着,像是所有孩子梦魇里勾魂夺魄的魔女,用最深沉而迷离的声音,轻轻地低语着。
“得到α,雅子,得到它……桐生雅子,你一定要得到它……”这是雅子安装Neith之后,第一次感到由心生发的恐惧,如此不
自然的恐惧。她能感觉到胸口突然鼓噪的气流,似乎一声酝酿很久的尖叫被Neith硬生生地压制住了,即使是目睹了自身器官的失控,镜中映出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光鲜而惬意。她只能通过微微发颤的呼吸和不自觉紧握的拳头,来判断自己真的产生过那样的恐惧与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