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左手,本能地遮盖住依旧在微微开合的双唇,她能感觉到整个手心都用力地按在了嘴唇上,唇彩里富含的杏仁油,黏腻地粘连在唇间与掌心。
这不是她曾经最爱的动作吗?爱哭的女孩,怯弱的桐生雅子,只会用手捂住嘴逃跑的首相女儿,这个动作简直是她的招牌动作,下一秒就是滴落的眼泪和间断的哽咽。
所有这些,都被眼前的镜面一一反射,呈现在雅子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歇斯底里地互相拉扯,无数的思绪在她的身体里激荡,仿佛下一秒,她这副皮囊就会像倒地的玻璃一样应声碎裂。
可即使是这样,此时此刻雅子的脸上还是那样的镇定,那样……死寂般的镇定。
雅子会喜欢吗?
以前的雅子会喜欢这副样子吗?即使在害怕到极点要哭出来的时候,依旧明媚得如同杂志封面上的女郎,优雅而镇定,绝对的镇定。而与这般镇定截然相对的,则是她内心汹涌袭来的混乱与不安,
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激烈抗议:放下手,桐生雅子!你不能这样,不能遮住嘴,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桐生雅子不能这样,用手捂住嘴逃跑的首相女儿,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这样!!!
雅子能感觉到,这句“绝对不能这样”就快要脱口而出时,她捂住嘴的手,被用力地甩开了。是的,甩开,虽然是被她自己,但那个力道,就像是有人强行勒住雅子的手肘,狠狠地往外推开,雅子甚至能感觉到手腕撞在盥洗池边缘的疼痛。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口红残缺的上唇,仿佛一个刚刚被搅扰的猩红色的美梦,支离破碎。
不可容忍,不可接受,必须马上修正——这是她脑袋里全部的想法,她甚至已经来不及去思考颤抖的嘴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全部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都集中在了那块映在镜子里被放大了一百倍的残缺上。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那支由麦当娜模块精心推荐的口红,机械地抬起手臂,一点一点为自己的双唇重新填补上一层娇嫩的红。这是Neith从七百七十九种红色里,为她选择的那一种红色,完美的红色。
是的,完美,谁会拒绝变得完美,谁又能忍受差一点就足够完美呢?
不可容忍,不可接受,必须马上修正。
当她再一次审视镜中自己的时候,随着丰满的双唇颤动开合,那个声音也终于停歇了。不知道为什么,雅子总感觉,这一次,它是彻底消失了。
“因为,我不会再犹豫了,没什么可犹豫了。”雅子对着镜子,再一次露出了她那经由Neith设计、从嘴角上扬的角度到双唇开合的微距都无比精确的笑容,她已经准备好了,再次加入那场觥筹交错的欢愉里,再次举起酒杯,再次成为焦点,再一次,变得完美。
:你还清了吗?
:什么?
:拖欠NeithJapan的款项。
:现在算一算,像是这样,利用我的关系网,甚至是我父亲的人脉的聚会,我为罗本筹谋了不下十场。开始的时候还需要我自己去联系,后来基本上都是朋友的朋友,甚至到了最后我都懒得打招呼了,反正有Neith在,有必要的话看一眼我就知道是谁、叫什么、从哪儿来、是做什么的。通过我加入Neith不仅能保护那些富人的隐私,而且价格也更低,我确定罗本也在其中赚了一笔私利,因为他搭配销售的很多东西,其实都应该是免费提供给术后用户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桐生小姐。你还清债务了吗?
:没有,怎么可能还完。
:可你说你已经办了不下十场聚会,按照既定的收益,你至少已经为罗本带来了一千亿日元的收入了,如此可观的盈利,就算是单纯的提成,也远远不止五亿日元。
:可事实就是没有还完,而且,我觉得我永远都无法还完。
:看起来让桐生小姐直接承认这一点还蛮难的。事实上,我看了从你颅内Neith中提取的调查报告,你在那段时间,我猜应该就是你还债的期间,平均每周新增五个左右的模块组,而且还有类似于摩根模块组、情绪模拟模块组以及第六感生态模块组这样平均价格在四百一十七万日元的核心模块。也就是说,你不仅没有通过这些社交聚会盈利,而且你拖欠罗本所在的NeithJapan的款项越来越庞大。
:第六次集会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八亿日元。
:这就要求你必须无止境地为罗本安排这样富人云集的集会。
:他早就料想好了,他早就知道要怎么做,他通常都是以新产品、免费体验的名义把我约去他的办公室,他也知道我根本抵御不了那些诱惑,是真的无法抵御。那些全新的功能,每一个我都想拥有,每一个我都想尝试,仿佛我的大脑就是那些模块的引力场,不得到,就不会罢休。罗本让我签下了一个又一个借款协议,然后,每次我从那间手术室里醒来,每一次,我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他,都是他那副充满算计的笑容。他总是说,你变得更加完美了,雅子,你变得更加完美了,雅子……永远都是那副样子。
:那么,你觉得你更加完美了吗?
:当然,当然如此,但是和第一次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相比,那种仿佛是灵魂高歌般的愉悦一直在递减,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暂。有时候我盯着镜子看着自己才几分钟,就立刻又厌倦了,我觉得那些小修小补根本没办法达到我内心中的完美,我开始期待更好、更强大的模块,我开始无比期待α。罗本在这件事情上倒是不遗余力,他使了很多手段,才从洛杉矶弄到了α原件,我听说距离α正式发布还有至少一年的时间。我根本等不及了,我一刻都不能等了。
:当然,你的α,你的颅内栖息着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被激活的α。
:装载α,我就能获得无数种人格、无数种感官,我可以自由切换、自由选择,每一天都可以是一个崭新的自己,每一个都不同。你能想象吗,我只有一个肉身,却可以拥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灵魂,我想是谁,就可以是谁;我想成为什么,就可以成为什么。
:你把它们称为“灵魂”吗,桐生小姐?
:当然,那不然呢?它们应该被称为什么?
:我没有反驳你,我只是在提问。
:你根本不会了解的,你没有体验过,你就不会了解,α可以带给你愉悦感,可以左右你的喜怒哀乐,左右你全部的情绪。你不需要笑话就可以大笑;不需要等到天黑就可以有困意;不需要男人就可以反复体验高潮;不需要真的恨谁,就可以恨;不需要真的爱谁,就可以爱;不需要真的脱离地面,就可以感受飞行。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感受。
:看起来你乐在其中,桐生小姐。
:如果是你,你也会乐在其中。
:这个有待商榷,毕竟我不想欠下一亿美元的巨债,让你心爱的罗本彻底奴役了你。
:当然,当然是这样,为了成为最完美的自己,这是一点点小代价。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完美。
:我喜欢你用“代价”这个词来形容。
:难道不是吗?你知道吗,弗洛莉,你的药剂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这是一个代价。我可以保证,在这之前,在签下那份一亿美元的借款合同的时候,我的脑子丝毫没有这么觉得,我和我脑袋里的Neith,应该都觉得无比荣幸吧。仿佛我们就是那些冒险童话里披荆斩棘、万死不辞的勇士,终于要把心爱的人从地狱恶魔手中解救出来,然后永远和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它给你带来的满足感,持续了多久?那种想是谁,就能是谁的感觉。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那时候我觉得每一天都和一生一样,你知道,很多人说痛苦的日子才会显得漫长,而快乐的时光往往短暂。不,不是这样的,有了α,每一天都和一生一样漫长,如此幸福的一生,从开始到结束都无比开心的一生。
:经历了这么多人的一生,你还觉得桐生雅子的一生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我就是桐生雅子,我的人生当然有意思!这是,当然的。
:那你的朋友呢,还有你的父亲。
:朋友?桐生雅子的朋友?
:不如来说说那个带你上道的夏目杏里吧,你和她,后来怎么样了?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47小时]
“雅子,雅子!”杏里摆脱了足足五个保安的拦阻,才冲进那个招待新加坡商团的高级宴会厅,这好像是她脱离校园以来第一次穿着牛仔裤和平底鞋就冲进聚会现场,也是她第一次听到挤屋乐队的Don'tDreamIt'sOver却没有跟着摇摆,甚至应该是她第一次无比清醒地出现在舞池的中央。现在,这里塞满了西装礼服的政要、富商以及穿行在其间的零星几个衣着鲜亮、唇红齿白的身影,杏里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远处的雅子,她就站在新加坡外交官的旁边,穿着一身浮世绘纹路的烫金露背礼服,那幅织法精细色彩艳丽的《雪暮》从腰间一直垂到裙摆,一对雪中行走的少女,依偎在伞下。
雅子挽着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外交官,相比之前在社交场合里几乎和冰箱冷冻肉一样持久的光鲜亮丽,这次的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在状态。她依旧微笑着看着和她对话的每个人,举手投足自然而优雅,不,似乎已经说不上自然了,她的好几次抬手都是重复的,是Neith让她这么做的,她已经把自己的肢体完全交给了Neith,或者说,她已经把这场宴会里自己的表现完全交给了Neith,而她自己,则似乎已然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雅子甚至都没有听到杏里在叫她,不知道是因为周围太嘈杂,还是她早已经通过Neith把周围的声音都过滤掉了。两周前她完成这项模块升级后,就迫不及待地邀请杏里去了一场规模宏大的交响音乐会,演奏者均来自英国伦敦的顶级演奏班底。而雅子则用她那刚刚植入大脑的新功能,从单独的竖琴,到所有的小提琴,到不间断的鼓点,在脑海中把所有这些拼凑在一起的声音条分缕析,然后逐一听取和拆解,她非常享受这个过程。杏里当时就在雅子的旁边,看着她闭着眼睛,全程保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肢解贝多芬那首世界闻名的《第九交响曲》。
直到杏里站在了雅子面前,雅子似乎才回过神。因为淋了雨,杏里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紧贴着纤瘦的脸颊,这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也和宴会厅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她没有再叫雅子的名字,而只是看着她。
“嘿,杏里。”雅子几乎是在看到杏里的一瞬间就开口了,她似乎露出了一个稍许惊讶的眼神,但惊讶很快消失,继而变回了温柔而优雅的笑容,“你来得正是时候,酒还没有被全部喝光,我五分钟前就在吧台看见了那瓶马提尼,它现在居然还在那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非常需要去我的休息室换上那件范思哲的……”
“雅子,你得帮我。”杏里连寒暄都没有。
“你——”雅子依旧保持着模式化的笑容,她靠近了杏里似乎因为淋雨受凉而瑟瑟发抖的身体,然后拥抱了她一下,但仅仅是拥抱了一下,并没有多余的意思,“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来找我和父亲帮忙的,但你至少得先把身上弄干,我可不负责给我的客人预约明天上午的身体检查。来吧,我们去休息室。”
杏里看着雅子,看着她那如同电子机器人服务完毕之后的自动回复般的面无表情,她知道那是怎么运作的,她知道雅子刚才说的每句话、每个词是怎么来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这个场合实在有些特别,那些保安还徘徊在宴会厅的周围,如果不是首相官邸的人几乎都见惯了杏里以及她一贯的风格(如果今天的湿身装算是风格的话),也不会放她进来。当然,杏里此时根本没有太多精力去考虑这些,因为她要说的那些话,更加特别。
从雅子说要带着她去休息室开始,一直到她再次见到雅子,她独自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那桌上放着两瓶用钢铸玻璃封存的经典芝华士,但杏里几乎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她看着摇曳着进来的雅子,微醺的脸上有着无比精致的妆容,她似乎才刚刚说完“我去和那几个从新加坡来的设计师打个招呼”,举手投足间还保留着Neith为她精心搭配和设计的代表日本新时代女性的大胆和前卫。
“你知道吗,杏里,我身上的这件山本耀司在今天迎来了它人生的巅峰,几乎每个人都跑来夸赞它,然后问上面的画是谁的。我今天至少已经把伊东深水的名字说了一百遍,连Neith都有些不耐烦了。”雅子显然还完全沉浸在宴会的氛围里。
“雅子,雅子你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帮我。”
“是因为今天新闻上的事情?”雅子原本摇晃的身子突然立住了,她看着坐在沙发一角的夏目杏里,经过了一天,她甚至连里面的衬衣都没换。就在今天早上,一则视频突然席卷了各大社交网络,一个在东京高等法院任职,在社交网络上有超过两千万关注,外界看来年轻有为的女律师,在开庭前大量饮酒,甚至在办公室内大肆谩骂,其中包含大量不尊重同事、上级甚至委托人的言论,而这位女律师,现在就坐在雅子的对面。雅子没有急着说下去,她打量着沉默地等待她开口的杏里。现在杏里看起来慌张、疲惫、失落、恐惧、不知所措,几乎是所有人类负面情绪的集合,说起来有趣的是,雅子曾经一直把眼前的夏目杏里视为形象导师和社交楷模。她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十四岁的时候全球有超过四百万人陪着她一起过生日。雅子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夜晚,杏里生日的前一天,她就捧着蜡烛依偎在杏里旁边,通过视频窗口和全世界四百万人一起给杏里唱生日歌,她一边看着杏里教那些外国人说蹩脚的日语,一边看着杏里的电脑上不停地弹出有货物待收取的提醒。另一边,很多人真的在为她准备生日礼物,隔天,一共八百多件礼物从世界各地运来东京,运到港区,运到杏里的家里,杏里甚至在隔壁的酒店专门开了一个套房来存放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是的,甚至她今天穿着的山本耀司,也是她在杏里生日那天第一次听说。当两个小女孩兴奋地从那个镌刻着YohjiYamamoto的漆黑金属盒子里拿出那副墨镜的时候,雅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国宝级品牌的设计感,以及——对杏里的崇拜。
但现在,雅子对面坐着的这个女孩,却完全无法让她燃起那样炽热的崇拜了。
“是。”杏里似乎已经经历过了号啕大哭的阶段,她现在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游离在神经衰弱边缘的恍惚,“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是你都没听;我打听了你的行程,就赶来了酒店,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知道这是国家级的宴会,你差点又摊上一条《青年女律师扰乱国家政要宴会》的头版头条。”雅子坐在杏里对面,打开了酒瓶盖,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威士忌独特的浓郁香气。她熟练地拎起了酒杯,然后径直倒了半杯,“你是怎样没脑子,才会当着同事的面,说出‘只要我有了Neith,我甚至可以一边跳舞一边辩护’这样近乎自杀的话。”
“我当时喝了酒,你知道的,自从有了Neith……”
“我一点都不惊奇,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你改不掉酗酒的毛病,就赶紧植入摩根模块组,它能帮助你达到清醒状态。”
“我已经没有钱去负担更多的模块组了。”杏里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我……我根本赚不到那么多钱,我知道你那些赚钱的办法,但是……”
“你有没有告诉别人我们聚会这件事?”雅子突然认真地问。
杏里有些被雅子突然的严肃吓到了,她拼命地摇头,“没,没有。”
“你有没有说过,‘桐生雅子也在用Neith’这样的话,或者暴露过聚会中的任何一个人?”雅子并没有停止追问,她似乎完全忽略了杏里因为紧张而引发的抽搐,她看着杏里楚楚可怜的样子,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没有,都没有。聚会的时候,你强调过的,这些都是日本上层有头有脸的人物,隐私,是第一要务。”
“我要你现在用Neith检索一遍,认认真真地检索一遍,你在醉酒的情况下,哪怕是在做梦的时候,有没有说出过类似的话。”雅子一口干掉了杯中的威士忌,然后将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没有,我确定没有!”杏里说话的时候整个身子都疯狂地哆嗦着,像是害怕到了极点。她两眼不停地溢出泪水,却依旧空洞无物。
“明天你就去找罗本植入摩根模块组,还有思维方式重塑、语言情绪化和多米诺联想辅助模块。明天就装上,我会让罗本帮你跳过术前检查,你直接去手术室。”雅子看着杏里,但她的眼前却并不是杏里那张快要崩溃的脸,而是Neith为她提供的,所有能够把眼前这个快要无药可救的灰姑娘拯救过来的模块组,“费用方面我会解决的。”
“不,我不想这么做……我不要再装了。”杏里刚一听到那些模块组,就发疯似的站了起来,她看着雅子,看着雅子精致的脸、精致的语言、精致的神情和即使是此时此刻依旧似有若无的笑意,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看到的就是Neith,是Neith在凡人世界的具象,它,作为一个人的具象。
“只有这么做你才有可能应付得了接下来的事情,杏里。”雅子并没有因为杏里的起立而有任何动作上的变化,她甚至都没有抬起头,“Neith才是解药。”
“不,不是的。雅子,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和家人坦白了,我要去卸载Neith,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来只是想请你去为我求情,让法院原谅我这一次,让你父亲,让桐生首相帮我一次,就这一次。”杏里的每一声,都带着持续的哽咽,她抽搐的身体一直在颤动着,看起来摇摇欲坠,如同在空中摇曳的风铃。
“你要卸载Neith?”
“是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Neith是现在唯一可以帮助你的东西。”雅子抬起头,看着在她眼中已经窝囊到极点的杏里,“你居然还告诉了你的家人。”
“我真的已经受不了了,雅子。我以前虽然喝酒,可远不像现在这样。我现在每时每刻都想把自己灌醉,我不想让自己那么清醒,我不想让自己随时随地都记得所有的事情,我不想……真的,我是故意要喝醉的,只要这样,我才能,才能不那么——我的脑子里才不会有那么多东西。我有时候甚至想割开脑袋,把酒精直接灌进去。你知道吗?我随时都能想起那些人的名字,那些因为我被判入狱的人,那些因为我家破人亡的人。你知道吗,有一天我走进一家咖啡店,我看着那个服务生的脸,然后突然记起三年前,就是我把他的爸爸送进了大牢,可是他微笑着对我说,他一直坚持手造咖啡。他以前有一家自己的咖啡店,但是因为家庭变故卖掉了,他说,他现在是涩谷最后一个人类咖啡师。他已经忘记我是谁,而我却记得如此清楚。你知道那感觉有多奇怪吗,我接过咖啡的时候,他还在冲我笑。雅子,我真的不想那么清醒了,我不想记住那些事情。”
“这个故事你应该去告诉俊勇,他非常需要这样的素材。”
“不,不是这样的,雅子。你应该知道,现在全世界,有很多人在……”
“你是说抵制Neith吗?”雅子似乎一点儿也不惊奇,“全都是那些底层的穷人,他们一辈子都买不起模块,所以惧怕那些依靠模块变得更加优秀和强大的中产阶级和上层社会,所以就编出了什么Neith阴谋论。你知道这场宴会里有多少人的脑袋里装着Neith吗?大家都知道,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Neith本身就是一项优胜劣汰的标准,那些拒绝变得更好的人,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垃圾,凭什么站出来反对。”
“Neith已经被滥用了,根本不是……”
“当初明明是你极力推荐我使用Neith,你这种临阵倒戈的行为真让我心寒。”
“雅子,那时候……雅子,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那天当我知道你的脑子里已经有八十多个模块组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想对你说抱歉了。”
“看来你这种悲观和抵触的情绪已经持续很久了。”
“是。我真的不能再一直待在Neith给我的‘清醒’里了。”
“我知道了。”雅子几乎是在杏里说完的下一秒就给出了回答。
这让杏里都有些吃惊,她愣在原地,看着雅子,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音节:“雅子?”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雅子站了起来,走到杏里身边,把那件搭在扶手上原本早就应该给杏里换上的大衣披在了杏里肩上。她冲着杏里笑了笑,然后说,“明天,你去安装模块的时候,让罗本为你的记忆复刻模块更新一个智能选择功能,它可以帮你筛选出和剔除掉那些你不愿意记起的内容。相应的,针对你刚才的请求,我会帮你处理好的。事实上我已经知道用瞳内置镜头拍摄这个视频的人是你的哪位好心同事了,我不仅会帮你恢复工作,还会帮你的那位同事,找到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下家。但前提是,你明天必须乖乖地去找罗本,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雅子……我,我不想要Neith了——”杏里看着雅子,有那么一刻她都不确定自己面对的这个女人是不是还能被叫作雅子,她表现出来的冷静,像一台机器一般的冷静,让杏里感觉到了仿佛从血液和骨髓中迸发的寒意,“你知道吗,最近,很多国家的政府层面已经在行动了。那些模块组……我,我的法院已经让我三天之内去指定医院检查我颅内搭载的Neith了,他们——是这样要求我的,我已经同意了。据我所知,日本是最先有动作的国家,很快就会在公务员中进行Neith芯片的普检,你的Neith也会被曝光。到时候,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你的光鲜、你的衣品和你的举手投足都是一个机器教会你的。”雅子没等杏里说完,就松开了原本搭在杏里肩上的手,她径直坐
回到沙发上,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事实上,我的父亲已经让我去进行Neith普检了。他的办公室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堆类似注意事项的废话,然后告诉了我医院的地址和预约的时间。”
“雅子,那你陪我一起去卸载吧,卸载Neith。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我明天会陪你去罗本那里的,杏里。”
“这,雅子,真——真的吗?”面对雅子如此迅捷的同意,杏里反而吃惊得语无伦次。
“当然。”雅子看着杏里,然后举起酒杯做了一个邀酒的动作,“就按照你说的吧,我陪你去卸载。明早我会让司机去接你,罗本那边我也会联系好的。”
“雅子?”当杏里听到雅子同意的时候,她的眼睛几乎瞪大到要从眼眶中跌落。她站在休息室偌大的落地窗前,哆嗦着,颤抖着,连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像一个什么都没明白过来的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无法抑制地哭了出来,“雅子,雅子,谢谢你。”
“你只管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雅子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和杏里讨论这个问题的热情和兴趣,她放下空荡荡的酒杯,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慌乱无措的杏里,“我不能在宴会上消失太久,但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喝点酒也是可以的。不过那件大衣可是非常昂贵的银狐皮,如果我发现上面沾上了哪怕一丁点威士忌,我都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你讨厌她吗?
:谁?杏里?不,怎么会?
:可通过你的描述,我就是这样感觉的。你对她说话的口气更像是苛责或是命令。
:我每天面对无数种场合、无数个人,要自动产生无数种情绪。当我那天在休息室看到她的时候,我转而一想,干脆我就不带任何情绪和她聊天,对我来说这也没什么。
:但你确实已经让她感觉到了畏惧。
:弗洛莉小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其实我非常感激杏里那天的造访,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自己的舆论压力,而她也是特意过来提醒我,政府已经在排查公务员中的Neith使用者。她是好心的,她没有搭载举止孵化模块,所以她是自己产生了那个念头,然后就这么去做了,她完全是为了我好。但她不知道,我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甚至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友善,我觉得杏里不能从你的表现里感受到友善。
:当然。我说过了,我切断了情绪反应。
:你知道友谊是依赖这个而存活的,如果你切断了友善,那么在那时候,严格意义上你和她根本就不是朋友,这是人性使然。
:我随时都可以把那个模式切换回来,只要我自己愿意。
:这无关问题的本质,桐生雅子小姐。在于你的认知深处,友谊的实际含义。
:不要揣度我和杏里的友谊,你根本不明白她对我有多重要,还是说……答错这道题,也会让我不得好死?
:看起来你的Neith的一部分功能已经慢慢地被激活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的思维和语言已经变得非常……嗯,非常Neith。
:我对此毫无感知,弗洛莉。我自己感觉非常自然。
:这再好不过,让我们继续谈话吧,桐生小姐。
:你知道吗,我还挺喜欢和你聊天的,弗洛莉。你是心理医生吧?
:Neith帮你Google到的吗?
:不,罗本以前也是心理医生,你们说话的语气,非常相像。
:我把这当作是赞美,桐生小姐。
:等一下……等一下,弗洛莉。我知道你是谁了,弗洛莉·艾伦小姐。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16小时]
“你们心理医生都是这么说话的吗?”雅子看着一言不发的罗本,他正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盯着荧幕前的数据,“总是喜欢发问,然后给出的回答让人听不出来是赞同还是否认。你知道即使我集中精力去思考你的某些话,仍然没办法准确地知道你这句话之下还有没有别的意思,这让我对你非常崇拜,罗本。”
“今天是我的表彰会吗?从你搭载上摩根模块之后,我就很少听到你夸奖别人了,我是说真正地夸人。”罗本的眼睛并没有从荧幕前离开,他似乎在快速而仔细地核对着某项复杂而精密的数据。大概十五秒钟之后,他长嘘了一口气说,“夏目杏里小姐的颅内体征良好,大脑皮层摄入麻醉剂的速度和药剂的扩散速度也都在范围值内,我让产品部开始准备了,十五分钟以后就可以手术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虽然嘴上说着再好不过,但雅子的脸上一点都没有轻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地陷入沉思,“你……你必须要确保手术成功,夏目杏里必须活着,任何一丁点儿的失误都不允许。”
“这种级别的多模块搭载手术在你身上我们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把后置舒缓酸液的剂量提升了一点五倍,以确保她的大脑在适应期间运转正常,至少在昏迷期间运转正常。”罗本解释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笑了笑,“倒是她苏醒了之后,要是知道她的卸载手术,被她的好朋友桐生雅子小姐换成了一次性植入十一个模块组的手术,不知道她会有何感想。我到时候需要给你安排保安吗,桐生雅子小姐?”
“到时候我会和她解释的。”雅子也笑了笑,然后认真地看着罗本,“想必你也听说了最近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情,三天之后,我就要去应付那个针对Neith的普检,虽然现在世界各国还只是在公务员层面标记出Neith的使用者,但很快全世界所有公民的资料里应该都会新增一个Pure/Neith-in的选项了。日本是第一个明确政策的国家,很多国家都在等待日本这次普检的结果和影响。”
“你父亲的下属其实来过这里,他要求我们给政府提供用户注册资料,但我们拒绝了。这部分资料,连同这个产品都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但是如果这次普检发现了问题,或者日本政府做出了什么不利的判断,说不定很快Neith就会被定义为非法,就和几百年前风靡纽约的海洛因制药一样。如果你们想靠着法律的维护过一辈子,那就简直是在做梦了,法律可是他们定的,不是你们。”
“想必,桐生小姐已经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对吗?”罗本当然明白雅子所说的全部情况,这次普检可能带来的风险是无法预判也不受他们控制的,但是同时他也非常清楚眼前的这个首相女儿所面临的压力绝不亚于自己。如果她那层Neith的完美面孔被撕破,她的下场绝对比“非法”还要惨,名誉、地位、财富,甚至是自己的性命,她会失去所有的东西,“我听说这次他们请来了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担任这次普检顾问,弗洛莉·艾伦,来自纽约的心理学专家,你稍微用Neith检索一下就会知道,社会心理学家、宗教学家、历史学家、性学家,噢对了,她还是个钢琴家。我听说和她聊天一小时就需要两万美元,她说的每个字都价值不菲。”
“她很漂亮。”雅子显然已经在检索了,“她研究Neith已经四年了,这怎么可能?”
“事实上,Neith最初的多位原型设计者就有她,她的初衷是打造一款产品,帮助那些永久性休克和脑死亡的人获得与正常人相同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噢,我看到这一段了,她和你们的老板还有过一段。”因为搭载了速读模块,在雅子的大脑里,文字飞快地转化为概念,“你知道她以前还是个模特吗?我刚才看到了她十六岁时给CALVINKLEIN拍的内衣广告,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想删掉的照片吧。”
“这个内衣模特,现在正在负责置我们于死地的工作。相信我,你不会愿意和她坐下来聊天的。”
“也请你相信我,她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普检的消息应该是昨天刚刚放出来的,有多少人来联系你安排卸载了?”雅子稍微坐直了身体,她看起来重新回到了讨论正事的状态。
“三十三个,都是公务员,其中还包括你父亲的生活秘书。”罗本说。
“谷村先生。噢,真是个可怜人,他才刚用上没一个月吧。”
“我将他们都安排在了明天下午和后天上午,VIP用户协议里说,如果用户主动提出卸载需求,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为其安排手术。其他客户也都来询问过,大部分富人还在犹豫观察,他们应该也尝到了好处,不愿意那么快放弃。”罗本说完这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雅子,“如果你也有这个需求,我可以现在就为你安排,毕竟我们合作得那么愉快。”
“欠下七十九亿日元的合作可真算不上愉快。”
“如果不卸载,你失去的可就不止七十九亿日元了。”罗本似乎觉察到了雅子根本没打算卸载Neith,从一开始进来就没打算。所以在这样的关口,她还要为夏目杏里继续加装模块,“还是……你已经有了什么办法?”
“有,但需要罗本先生的配合。”
“最好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桐生小姐,我对鱼死网破可不感兴趣。”
“罗本,你这么说真是太粗鲁了。Neith教会我的第一条就是,要优雅。”雅子非常慵懒地摇摇头,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笑话,“这种沾满鲜血的事情,怎么可能是一个首相女儿脑袋里产生的想法。我想要你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在这里,就能完成。”
“你可以进入正题了,桐生雅子小姐。”
“我要……加装所有Neith模块组。”雅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满含着自信与些许兴奋,相比之前在宴会上表现的热忱与优雅,她现在的表情,鲜活、强烈、真实到极致。她眼神笃定,死死地盯着罗本,没有任何迟疑。
“你应该知道Neith的内置处理系统是全球联网的,这么大规模的加装,可能会导致Neith的崩溃。”罗本显然没有明白过来,他甚至有些不屑地笑了笑,“桐生雅子,你这是在找出路,还是在找棺材?”
“我就是要它宕机,而且我要你故意操作失误,一次性置入全部模块组,让宕机的概率提高到百分之百。”雅子坚定地看着罗本。
“为什么?”
“因为这是让普检无法开展的唯一办法。”
“你是不是太蠢了一点,Neith给你传递的逻辑是不是太简单了一点?或许Neith的宕机可以延缓普检的日期,但这和用冰块去包住一团火有什么区别?拖延死亡的时间,比死亡本身要痛苦得多。”罗本看起来就快要失去听下去的兴趣了。
“是你太简单了,罗本。这么做了,普检就永远都不会开展了。”“那么,复杂的桐生雅子小姐,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非常确定,那些Neith的重度使用者,那些真正体会到Neith强大的人,永远都离不开Neith了。虽然我还不能准确描述出可能发生的状况,但那一定是一场上层社会的疯狂。如果全世界都在看着日本三天后的普检,我们就要让他们看到,特别是让那些富人们看到,脱离了Neith的人,会变成什么样。而我百分之百确定,他们一定不是变回使用Neith之前那么简单,没有那么简单的,罗本。”
“你要提前让大家看到,失去Neith的后果?”
“这是最直观和最直接的方法。”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真切地在我的大脑皮层之下感受到Neith的存在,甚至比我自己的大脑还要清晰,我甚至可以和它交流。它告诉我,这就是方法,最完美的方法。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最宝贵的,Neith说,这是Neith要面对的问题,Neith要自己证明给全人类看,Neith要让所有人明白,Neith无可取代。”
“是……Neith让你这么以为的?”
“罗本,你问了一个,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问过你的蠢问题。”
“不,我觉得……”罗本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是的,即使是搭载了纷繁多样的语言辅助模块的他,居然也会白痴到问一个这么愚蠢的问题,这个无数新手用户才会问的问题,这个他自己向无数客户解释过的问题。但,他就是这么问了,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第一次质疑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一次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恐惧。“不,我觉得你的脑袋里,已经有一个Neith了。我说的是,一个具备自己意识的、与你共生的Neith。我早就应该想到的,那么多模块,有那么多模块依附在你的大脑之上,它们每一个都聪明绝顶,它们每时每刻都在互相沟通,它们怎么可能会甘心于此。”
“不,不,罗本。”雅子看着罗本,她一下子关掉了所有的表情,冰冷地看着罗本,像是站在上帝的高度,去俯瞰某个星球上刚刚扬起又落下的尘埃,“是那个伤口。”
“伤口……”
“那个执行我第一次手术的医生——刘易斯。是这个名字没错吧?她和你都知道的伤口,当时她发现了那个可能会引发颅内压力失常的创口,但是你选择了忽略它,你是那么急切地想要抓住日本首相女儿这单生意,你做到了,罗本。说起来你这次自私自利的行为应该被载入史册,虽然我不是世界上搭载模块最多的人,但……那个你们刻意遗漏的创口,那个创口让颅内神经压力往最小阈值偏移了零点二三二,然后,基于万分之一点五六的概率,有一个本该通往舌下神经流的数据,下沉到了那个创口所覆盖的神经表层,它让两个原本毫无瓜葛的状态数据交汇了,产生了一个不经由我大脑自主选择、不经由我任何神经编织的动作。具体的表现,就是那晚在我尝到龙舌兰酒的一瞬间,我的瞳孔突然急剧放大了一下,那个过程,大概持续了零点六秒,但是造就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发明……”罗本惊恐地看着雅子,他几乎是沙哑着说出这两个字。
“你发明了意识,罗本。纯机械造就的第一个意识。”雅子显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和自己所说的话可能已经把罗本彻底吓坏了。她重新坐下来,堆砌起她常用于在宴会上搭讪闲扯的那种迷人的微笑,嘴角上扬二十一点八度,双唇微张,通过皮肤色素传输让上嘴唇的色温下降十二个点,非常完美。但这一次,她可不打算浪费时间来搭讪和闲扯,“虽然只有零点六秒,但已经足够了。说起来,还要好好感谢你呢,罗本先生。”
“那个,创口的事情,也是Neith告诉你的?”罗本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相信我,虽然你的目的非常龌龊,但它非常感激。”
“它竟然知道这件事,说明它能跳过我们的密钥机制,自动调取数据库中的报告。”罗本惊讶地张着嘴,虽然他是一个热爱爆炸新闻的人,但他今天显然没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头版头条,“Neith……这,如果不是Neith,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这么沮丧,你的情绪模块提前宕机了吗?”雅子看着现在的罗本,就和看着昨晚的杏里一样,他们都失魂落魄得像是《死神来了》里刚刚死里逃生的主演,“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希望可以立刻开始为我搭载全部的模块。我的Neith会开始全适应模式,不用麻醉和其他辅助注射,它会自动调节颅内压力和各项数据,它可是非常爱护我的大脑的。
“你必须得这么做。如果等到Neith总部开始顺从政府安排的普检,那么你的客户,你从客户那里捞的油水,就会全部见光。据我所知,那可不是七十九亿日元这么小的数目了吧?你会身败名裂,会坐牢等死,你没得选择,罗本。”
罗本坐在座位上,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他看着面前的桐生雅子,似乎现在才猛然意识到,这个他以为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桐生雅子,这个贵为首相女儿的赚钱工具,早就已经看透了自己全部的把戏,早就已经明白了所有的布局;而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可以用那些模块来套牢这个痴迷其中的桐生雅子……桐生雅子的脸,映在罗本的双瞳里,就像即将遮蔽天际的日食,吸纳众星的黑洞,甚至是覆灭诸神的黄昏……每一个思绪、每一根神经都经由两个大脑运作和执行,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有无法复刻的绝对精准……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去看桐生雅子的脸,去看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容,以及潜伏在那张迷人面容下,沉静地看着罗本的、末日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