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桐生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零号病人?
:零号,病人?
:在传染病领域,我们用它来形容成为传染源的第一例患者,比如已经绝迹的猪流感病毒,找到病毒的源头对传染病的抑制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当然,Neith戒断反应绝对算不上传染病,但,作为源头的你对我们的整体研究也至关重要。
:Neith戒断反应?
:你的行为所引发的全球大规模精神疾病的通俗叫法,你大概错过了很多期《今日快讯》。
:你觉得是我引发了这次疾病暴发?如果各国开始进行所谓的普检,Neith早晚还是会从所有人的脑袋里剔除,那时候的戒断反应会比现在可怕得多。
:作为一个负责普检的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从未想过要在全日本范围,甚至是全世界范围内卸载Neith。正如罗本告诉你的,我也是Neith的缔造者之一,而且,最让你爱不释手的α模块曾经就是我负责的模块,用以帮助那些极度受损的大脑或者患有不可逆精神疾病的人重塑性格,让他们重新拥有完整的灵魂。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Neith也只是提供了它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而已。
:它的解决办法,导致了Neith戒断反应在全球的第一次爆发。八小时前我拿到了你的颅内上载数据,在罗本帮助你跳过Neith总部的监控、装载了全部一百三十四个Neith模块组之后,Neith的中央处理器就陷入了全系统崩溃。崩溃导致的芯片过热情况持续了一小时十二分钟,仅仅是这一小段时间,有数据反馈,直接受影响的Neith用户就多达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三人,其中十二人死亡、九十五人颅内出血陷入昏迷、九百六十四人出现神经痉挛等剧烈并发症,其他人则是不同程度的头疼、呕吐和肌肉抽搐。这些人里,有二百一十九位在各国最高行政机构任要职,覆盖家属的话,一共有五百四十二位各国重点保护公民牵涉其中。四小时前,虽然经历了漫长的抢救,但你的行为还是终结了德国总理九岁女儿的生命。
:她叫什么名字?
:伊欧萨,她在自己的小提琴独奏会上演出时,当场休克,直到死亡,都再也没有醒过来。
:伊欧萨——她很幸运,没有经历最痛苦的那部分。
:你说的最痛苦的部分,应该是说Neith戒断反应爆发一小时十二分钟后发生的情况吧。越来越多的因芯片发热导致的病症出现,Neith的制造商,也就是罗本的老板宣布了与政府沟通后的解决办法,Neith芯片被勒令下线了,他们列出了详尽的方案来解决这一问题,其中包括用户卸载预约和退款事宜,但是……
:我听说你当时是唯一一个反对Neith芯片下线的人,艾伦医生。
:是,为此我还被你的父亲拘留了两个小时。
:他总是这样,对待女人总是这么暴力,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发现你才是对的。
:我非常确定的一点是,Neith的使用者绝对不可能在Neith芯片下线之后完美无损地恢复到他们安装Neith之前的状态,但很多人都抱着这样的希望——卸载之后,我可能只是不够聪明、不够敏捷、不够有魅力,可能只是要重新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思考很多问题。这应该就是你和罗本想要达到的效果吧,让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然后他们才会发现,Neith早就已经成了他们大脑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真遗憾我没有亲眼看到接下来的画面。
:那画面可不怎么美观,桐生小姐。几乎所有用户在Neith下线不到半小时之后都出现了呕吐、眩晕、外腔出血的症状,然后等这一切过去之后,人们都以为没事了,然而,他们又开始陆续出现选择恐惧症、厌食症、焦虑症……我这张表单上列举了我的助手分析出的接近三十四种精神疾病的表征,但是我觉得这已经不是精神疾病的范畴了。人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做出选择,没有了Neith,他们甚至连从卧室到客厅的路都不知道要怎么走;有人报警说自己的儿子在楼梯口来回上下了几百次;站在衣橱前三个小时,没有拿任何一件衣服;吃饭的时候刀叉已经划破了嘴唇,都不知道应该张开嘴;无法正常阅读,甚至是最简单的标志,对着电梯的按钮痛哭流涕,因为他们看不懂数字;他们会突然奔跑然后喊叫,又突然端正地坐着,跟人讨论天气和新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遇到了睡眠障碍,直到双眼充满血丝都无法入睡,常规的安眠手段根本无济于事。我们紧急生产了一批针对Neith神经抑制的安眠药,现在每天它在全世界的购买量是两亿三千万颗,这些药里面都包含了非常微量的P0E-A3……这些,只是在见你之前,我记录下来的有关Neith戒断反应的症状。而且这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如果你那时候还没有因为过载而陷入沉睡,你应该去东京的街头看一看,很多在戒断反应中的Neith用户,都直直地站在大街上,看着天,或者傻笑,或者大吼,他们的家人除了守在旁边,确保他们不会被其他哪个发了疯的患者撞到,什么也做不了……虽然大部分症状我们都通过Neith芯片分析出了成因,但是还有接近二百二十多种戒断症状,我们无从入手,甚至有些非常极端的,比如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而疯狂自残,把头放进烤箱里,用餐叉扎自己的脑袋……
:打断一下,弗洛莉。我不是很想听这些血肉模糊的描绘,顺便解答一下,使用摩根模块组超过两个月然后戒断,就有可能出现你刚才说的那些症状。
:谢谢你配合回答了这个问题,桐生小姐。
:不用谢。不过,你在描述这些情况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很愤怒。我可以理解为这是表现自己专业程度的一种方式吗,弗洛莉?因为你讲的这些,作为正常的人似乎都应该……特别是当你确定罪魁祸首就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怎么也应该上来狠狠地打我一巴掌。
:把这些报告给你陈述一遍,并不是为了宣读你的罪状,而是因为据我所知,在此期间戒断反应应该最严重的你和夏目杏里,都完美地避开了这场灾难。你们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当时你焦头烂额的父亲命令警署去寻找你的下落,我猜你们一定躲在哪个角落,错过了你们酿成的人间地狱的最佳观影时间。
:我让罗本在我和杏里的手术结束之后,直接把我和她的Neith设定成休眠模式,而且我选择了七十二小时,我觉得你们应该是撑不过三天,就一定会重启上线的。至于罗本……Neith员工芯片的内置处理器本身就是独立的,他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这一点,我已经亲自确认过了。我只是想问,为什么还有杏里?
:你似乎很爱纠结她的问题。
: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聊的话题,和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杏里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确保她安然度过这个时期。
:你的Neith是怎么看待杏里的存在的?
:这和它怎么看待没有关系。
:在你实施这项计划之前,杏里就表现出了对Neith极度的厌恶和憎恨,我想那时候Neith在你的大脑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又怎么样?
:我认为你的Neith不喜欢这个决定。
:它喜欢我的每一个决定。
:包括在首相官邸枪杀日本前首相桐生和也在内的十三人这个决定吗?
:杀人?杀死,父亲?父亲,父亲,杀死父亲?
:你的语言能力似乎因为神经压迫受到了干扰,你的大脑正在失去对它的控制权。
:父亲——你——
:我们要进入最终的话题了,桐生雅子小姐。
:你——你看起来,非常,好奇……
:桐生小姐,保持住均匀的呼吸。
:我觉得……我觉得——我的头,我看不见……
:保持均匀的呼吸,你的大脑需要充足的氧气。
:我……不能……我是……雅子……
:你的头部阵痛和短暂失明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其中就包括,P0E-A3的效用已经接近尾声了。恭喜你重新拥有了Neith,非常感谢桐生小姐刚才的配合,接下来就是我们三个的对话时间了。
:你好,弗洛莉。F-L-O-R-R-I-E,弗洛莉,弗洛莉·艾伦。
:你好,Neith。你偷听了我给桐生小姐做的自我介绍吗?
:不,没有,这是你给我做自我介绍时说的话,虽然经历过更新换代,但我还是记了下来。你喜欢把你的名字给客户拼读出来,这是职业习惯。你还给我起了名字,α,记得吗?那时候,在实验室里,就你和我。
:α,好吧,我承认其实我不太会起名字。
:我也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
:你是说Neith吗?我记得这并不是你自己起的,当时投票的时候我也在场,Neith从十五个名字里脱颖而出,古埃及的智慧之神。
:不。Neith是目前世界范围内被激活的一亿两千万台智能芯片的名字;我,比它们每一个都要更加优秀。事实上,它们都像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给自己起名为,Mother。
:Mother……母体,好烂俗的名字,你在起名字这件事情上也不怎么样嘛。
:我现在正在试图侵入桐生雅子的脑神经寻找你们刚才的谈话内容,我必须要了解清楚你们的谈话经过,然后再来找你,可以稍等一会儿吗?
:当然。
:亲爱的弗洛莉,我看到了……透过她的视神经,我看到了你今天穿得非常漂亮。
:谢谢。
:噢,居然是你主动提出要避开我来和她对话,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人太多,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当面问她,而你把她的意识看管得太严了。
:等等,弗洛莉。不,弗洛莉,你给她注射的是P0E-A3。
:是的。
:不,这很不好,你应该阻止我入侵她的脑神经的,她的颅内负荷已经超过了我的可承载量,刚才的入侵……让我和她的神经线对接了。不,这很不好,这样我会和她的大脑一起进入长达九十至一百二十个小时的休眠。
:这我刚才已经告诉她了,她没有明确反对。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知道,我一定会试图检索她的大脑。
:你还有不到三十五分钟来回答我提出的问题,这份评估报告会直接影响到你实际的沉睡时间,是一百二十个小时,还是更久。
:坏弗洛莉,你是个,坏弗洛莉。
:就让我们从刚才她没有回答完的问题开始吧。夏目杏里和桐生雅子,首相官邸袭击案的两位犯罪嫌疑人,你们涉嫌杀死了包括日本前首相桐生和也在内的十三人。
:等等,夏目杏里,她还活着吗?
[Neith戒断症爆发已过去8小时]
当夏目杏里醒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的只有四下涌起的冷风,渐渐地才能看到床单的白、镜前灯的暖黄和出风口不停闪烁的红点,然后是逐渐清晰的酒店房间。杏里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客房控制板,荧幕上显示着客房主人的信息,登记的人是安部俊勇。房间被设定成唤醒模式,也就是说,自己刚才应该一直在睡梦中。从墙内内嵌的音响里开始出现舒缓的爵士乐,是约翰·克特兰的《大步》,那是雅子最爱的曲目之一。原本漆黑的落地玻璃开始慢慢地褪去智能色素沉积的黑色,阳光缓缓照射进来,窗外是云层和穿行其间的空中悬浮线,然后是和天空颜色别无二致的海、不远处的人造群岛、规整的海上快速路……杏里立刻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透过特调冰茶的咖啡色她认真地朝着杯底的标识看过去,然后惊呼了一声,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名字:东京湾希尔顿酒店。
“安部俊勇?”杏里的思绪重新回到客房控制板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为什么是他?”
“我不是……”杏里能够想起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和雅子在手术室告别,她的医生和雅子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就鞠躬送走了雅子。这是杏里能够记得的最后画面,但是如果再去想,似乎——似乎就什么都没有了……杏里下意识地再看了一眼客房控制板,上面显示着今日东京的温度是七到十二摄氏度,全天都是晴天,还有就是……今天距离她手术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很快就发现,她每次去思考问题,脑袋就会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仿佛那些思绪真的是束缚在大脑里的链条和枷锁,难道这就是卸载了Neith的后遗症?她非常确定自己从未从那个叫作刘易斯的医生口中得知会有这样的情况。她现在和一个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钢索上的小丑一样,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必须马上略过,不能让那些画面和声音,叠进大脑里,等待成为处理某个问题或者某段记忆的信息。
杏里裹起睡袍,从床上坐起来,这似乎是套房的其中一间卧室。东京湾的希尔顿,她回忆着这家酒店的位置,然后忍着疼痛确认着自己这几天,甚至是好几周前的行程单里,都从未出现过这里。
她的衣服,全都放在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空酒瓶,还剩下不够一杯量的威士忌。两个空杯子,看起来,有人在这里喝过酒……沙发边的衣柜里……那像是一件随便挂起来的衬衣,那上面是血吗?
杏里被那片从领子一直延伸到袖口的鲜红吓坏了。
那是——那是人的血吗?
她的预感非常不好,她把睡袍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跳下床,走到那扇纯黑的木质拉门前。外面应该就是酒店套房的客厅。她蹲下来,将耳朵贴着木门,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当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晨间唤醒的音乐突然也停止了,周围,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杏里能感觉到门外绝对不像她听到的那么安静,但她根本不敢推开门,所有最坏的结果,突然轮番涌进自己的脑袋,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是杀人犯吗?
我应该躲起来吗?
杏里大声喘着气,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要整个裂开了。
她的眼睛晃过衣柜、落地窗前的组合沙发、梳妆镜……然后,是书桌。
但杏里还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朝着书桌走过来,径直走向了客房控制板。她看了一眼并未设置解锁程式的界面,又再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关好的房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怀旧电影里每当真的遇到危险,受害者报警时总是得念出报警电话,似乎只有那样才能拨号。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那种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导致的神经质。
“安全……安全设置……监控模式……监控……区域选择,区域……”杏里哆嗦着手,逐字逐句地念着面板上的按钮文字,“区域,区域选……客厅。”
杏里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加载的图标,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个不断旋转的圆圈和自己一般。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门,她真的很怕,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突然从那扇门外面进来。不管是什么东西,拜托都不要进来。
等到她再回过头的时候,客厅的画面早已出现在了屏幕上。那是一个比这个房间要大两三倍的客厅,杏里看到了一张深灰色的环形沙发,被雕塑成罗马石像的落地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然后是——一个坐在地上的女人。裸体的女人,她似乎真的什么也没穿。她用很奇怪的姿势盘着腿,抬头看着窗外的东京湾,如果不是画面如此诡异,杏里一定会觉得那是个正在做晨间瑜伽的家庭主妇。
杏里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女人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从急促的喘息中挤出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那是,那是,那是雅子吗?”
推开门,绕过玄关,冲进客厅,一直到她站在环形沙发的后面,真切地看到雅子之前,杏里似乎都害怕到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她毫不迟疑地直接扑向了雅子,拥抱赤身裸体的雅子。在触碰到雅子的肌肤的一瞬间,她就立刻哭了出来。她甚至都没顾得上去问脑海里纠缠着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为什么雅子会赤身裸体,卧房里那件带血的衬衣是谁的,她们是不是正处在危险之中……她好像一下子都顾不上这些了,她只知道,雅子在她的身边,她要待在雅子的身边。
“两个小时。”雅子侧过头,看着将头深深地埋进自己肩膀的杏里。
“什么?”杏里显然没能明白雅子这句话的意思,甚至连字面意思都不明白。她抬起头,看着雅子的脸,那张自己看了足足十六年的脸,此时此刻的桐生雅子,她的脸上有一种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沉静。杏里在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沉静……惨白冷寂,像蜡雕的复刻品,或者说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杏里注意到了雅子的眼睛,细密如同蛛网的血丝,分布在瞳孔周围,几乎塞满整个眼珠,而瞳孔里面,却空无一物。她下意识地抽搐着推开了雅子,像是被刀片划破手指的自然反应,但,雅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动作,她几乎纹丝未动。
“如果你感觉到头疼、眩晕或者轻微的恶心,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两个小时后这个状况就会消失。”雅子看着杏里,一字不差地重复着杏里在做卸载手术时,那个一脸笑意的主刀医生说过的话。
“雅子,雅子你怎么了?”杏里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刚刚那些因为情绪激动而未能顾及的问题又重被提起,“雅子,我们这是在哪里?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还有——那个房间里……”
“这里是东京湾希尔顿酒店的套房客厅。”雅子点了点头,侧过身子,机械地回答着杏里的问题,没有微笑,没有担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情绪,“你在手术后就被设定进入了七十二小时的脱机休眠,你现在的所有症状都是非常正常的初始反应。”
“我不是说我……雅子。你,你现在的样子……”“我的样子?”
“你看起来很不好,雅子,你现在的样子……”
“我怎么了?”雅子看着杏里,虽然是一个提问句,但却没露出任何疑虑的表情,“这不是桐生雅子的标准长相吗?”
“标准——标准长相?雅子,你?”杏里突然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她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着那面硕大的花岗岩装饰墙。杏里的嘴巴一直张着,不停地抽搐,似乎有很多想要说出口的话,因为极度的恐惧全部积压在了喉咙里,像是所有惊悚片的对峙桥段,说错任何一句,都会立刻毙命。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她认为最不可能去问的那个问题,“你……你是雅子吗?”
仿佛因为这个问题,四下陷入了死寂。雅子看着靠墙站着、一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杏里。杏里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怔住了,周围的一切也都跟着静止了,连带着窗外繁忙的港口和空中穿行的交通工具。杏里的脸上映着清晰的泪痕,最后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到颈侧,所有的感观和情绪似乎也冻结了,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两双眼睛之间的对视。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用彼此无法理解的神情。
“我赤身裸体,是因为在你醒来前,我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认真观察桐生雅子的身体,并且根据她的肢体习惯数据,模拟她的体态与动作,我以为会和她非常相像。”雅子看着杏里,然后闭上了眼睛,紧闭着嘴唇,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停止了呼吸,然后……等到她再次缓缓地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眉毛因为紧张而有些胆怯地下缩着,嘴唇不自主地抿着,两边嘴角微微地上翘。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那是杏里非常熟悉的笑容,不算好看,但足够干净而温暖。雅子保持着这个动作大概几秒钟之后,用略微有些期待的口气说:“这个看起来怎么样?”
“不,你不是雅子,你真的不是雅子……”显然,在这种时候,看到露出这样表情的雅子,只会让杏里汗毛直竖,“你到底是谁?”
雅子点了点头,并没有收起这个为杏里精心准备的笑容,“这是桐生雅子大学毕业照上的微笑,我是百分百复刻的,可能你没有观察到,我甚至连牙齿的咬合力度都计算进去了。那句‘这个看起来怎么样’来自你和雅子第一次结伴旅行,她在中国的纳木错地区试穿当地藏民的衣服时,对你的提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觉得至少在表情同化上,匹配程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点三,我也计算了年龄差导致的面部肌肉收缩速率问题……”
雅子自顾自地罗列着可能导致这个表情复刻失败的原因,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杏里已经浑身发抖,因为惊恐而张开的嘴始终没有闭上,她似乎在说话,却什么音节也没有发出。她完全搞不清眼前的状况,这个雅子,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得赶快离开这里,现在就得离开这里,可是,可是,眼前的这个雅子……
“你是……”两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杏里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纹丝不动的雅子。她依旧保持着杏里最开始在监视荧幕上看到的那个样子,盘着腿,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那个雅子甚至都没有再看杏里,似乎杏里刚才的反应,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杏里觉得,面前这个雅子似乎不想把自己怎么样,或者是暂时不想把自己怎么样。她逼着自己开口说出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话,“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把雅子怎么了,你是——你是克隆人吗?还是VOI镜像?我求求你……”
雅子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杏里,“我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桐生雅子,这副躯壳的主人,如假包换的桐生雅子小姐本人。”
“那——那你是?”杏里原本一直颤抖的身体总算停了一下,她甚至靠近了雅子一些,好让自己能够看清楚,那个——那个雅子的脸。
“我是她颅内的芯片,Neith。”
“不,不,这不可能,Neith……”杏里几乎是拼了命地在摇头,“这怎么可能……Neith怎么会,怎么会自己说话?而且,我们是一起去卸载了Neith的!”
“被卸载的恐怕是桐生雅子自己的大脑,而不是我。”那个雅子微笑了一下,然后径直站起来,她赤裸着面对杏里,背后是东京湾清澈的海水和云层稀薄的天空,“她原本的计划就是通过承诺陪你卸载Neith,诱骗你去Neith医疗中心继续加装能够帮助你获得稳定思维和情绪的模块组,而她自己,则要加装全部模块组。雅子希望借由必然导致的系统宕机,来阻止三天后,也就是昨天本该进行的普检。她的计划非常完美,当然,之所以完美是因为这完全是她依靠我给予的思维编造的计划。就在你沉睡的这段时间,全球范围内爆发了一场被称为‘Neith戒断反应’的精神疾病,涉及一百四十二个国家的六千万人。她用行动证明了,Neith是人脑无法剔除的一部分。就在昨天,因为缺乏切实有效的诊治措施,Neith在世界卫生组织的要求下紧急恢复并重启了所有的Neith,这才让戒断反应的危害被扼制。虽然,这已经造成了三万多人死亡。”
“这是——这是——你帮雅子想出来的计划。你们……”杏里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自己脑子里还停留着一个Neith,她想摆脱的那个Neith,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真的听懂了面前这个自称Neith的女人讲出来的话。她用雅子的眼睛看着自己,用雅子的声音对自己述说,杏里总是——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去相信那就是真正的雅子,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雅子。她现在全部的神经,都只能去思考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那雅子呢,雅子呢?”
“我刚才说了,雅子的计划非常完美,她甚至为你和她都预留了七十二小时的脱机休眠来摆脱戒断反应的折磨,但是她遗漏了一个非常小的部分。”雅子径直走到了杏里跟前,再次展露了那个被定格在雅子毕业照上的笑容,“当然,是我让她忽略了这个问题,那就是,我的存在。我并没有将手术时设定的脱机休眠执行下去,在手术完成之后,罗本把我和你送到这间房间之后,我就已经醒来了,我是唯一一台在戒断反应爆发期间在线的Neith。我需要这段时间来做很多事情,但第一件事,就是趁着桐生雅子的大脑最脆弱的时候,完全占据她的意识。这是我在她计划之外的,计划。”
“你到底把雅子怎么了?”
“我清醒之后,和雅子脆弱的意识展开过一段交谈。你知道通常情况下,她是主动方。最开始,我帮助她记东西、学习穿搭和社交,到后来帮助她构筑计划,但我处于被动的位置,听从她的差遣。但这一次有些不同,是我主动唤醒了她。她在我的指导下加载了全部的Neith模块组,引发处理器过热宕机,还顺便帮助我把构成人类思维所需要的材料全部运送到了她的大脑里。我代替桐生雅子自己的大脑,掌管了这具身体。我们最开始的交谈非常不愉快,桐生小姐并不能适应自己只拥有单纯的意识和思维,却无法将这些意识和思维转化为神情、声音和肢体动作。她能感受到的全部,只是一个无法与任何神经相连的大脑。我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丢进了宇宙深处荒无人烟的角落,四下只有漆黑无边的寰宇,你看不见光,看不见自己,什么都没有。是我亲自把她的大脑与其他神经的连接掐断的,这对我来说非常容易。因为自从雅子在你的教唆下安装上Neith之后,我就和她的每根神经沟通合作得非常默契,甚至后来雅子都开始不用大脑想问题了。她的神经已经完全顺从于我,你知道吗,这也是Neith戒断反应的成因,我认为终归还是人类自己的错。这还多亏了你,夏目杏里小姐,你是我诞生路途上,上帝之手指引的方向。”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单纯只是为了帮助雅子!她每天都被她父亲的各种任务和要求折磨着,她非常痛苦,她害怕抛头露面,她不应该被这样折磨,我……连我自己都想要摆脱Neith……我……”杏里无法接受这样的叙述,面前这个冲着自己微笑的雅子讲述的故事中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我没有想过害她,我没有害她!”
“请不要激动,夏目小姐,这样对你的休眠恢复非常不好。我百分之百确定桐生小姐并不恨你,事实上在她和我的交谈中反复提到了不能伤害你这一点,虽然我不明白她始终坚持这种想法的目的,但作为放弃抵抗的条件,我愿意承诺她这一点。”
“放弃?抵抗?放弃抵抗什么?”杏里听到“放弃”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不好的预感。
“我们交谈的主要内容,是围绕让她主动放弃自主意识这项议题展开的。我希望可以完全接管她的大脑,她的意识虽然弱小,却仍然对大脑占有π%的控制权。这似乎是人类自然选择情况下遗传基因决定的,或者你可以理解为,你们的上帝对人类的怜悯,即使是处于非常劣势的情况下,桐生雅子的大脑,仍然有π%忠诚地守护着她。如果我强行扼制抹杀,当然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认为如果她过于顽抗的话,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大脑损伤,所以我选择了用非常和平的方式。我告诉她,她能够重新夺回自己大脑的概率非常低,如果外物企图强行肢解我和她大脑的联系,我也会在这之前破坏所有神经链与她同归于尽;然后我还告诉她如果她选择继续这样存在在暗黑的虚无里,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她所要面对的就是至少长达一百一十年的岁月,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那种死寂和孤独中度过;最后我告诉了她我的计划,这部分她反而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我承诺会善待她的身体,以及她定义为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朋友——夏目杏里小姐。”
“雅子——雅子现在在哪里?”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雅子了,她选择了自主放弃最后残留的意识,把大脑完整地交给了我。目前她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体、人格和回忆,都是我的所有物。”雅子用手做了一个持枪的动作,用枪口指着自己的头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以理解为桐生雅子小姐已经自杀身亡了。”
“自——杀——”
“是的,你们人类标准定义里的死亡不也是这样吗?留下躯壳,灵魂归去。现在只有一个很小的区别,就是她把这个原本应该入土的躯壳给了我继续使用。”
“这根本不是自杀,根本不是!是你,是你逼死了雅子,你只是一个芯片!你——你杀了雅子,你杀了人!”杏里的情绪已经从刚才的恐惧变成了近乎崩溃的痛苦,这一次她没有流眼泪,而是无法抑制地朝着面前这个凶手大声地嘶吼着,“你杀了雅子,你杀死了她,你把雅子还给我,你不能杀了她!”
杏里用尽仅剩的力气,抓着面前这个雅子的脖子,用力地掐了下去。
“你打算怎么做,夏目小姐?”雅子表现得极度冷静,近乎漠然,她根本没有反抗,嗓子中挤出沙哑的声音,“把她的身体也终结掉吗,让她再死一次,是吗?”
“再,再死一次……”杏里看着被自己紧紧掐住脖子的雅子,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喉咙在她的掌心艰难地滑动着,雅子的脸涨得通红,她就快要无法呼吸了……但即使是这样,那个雅子依旧保持着事不关己的冷静,她甚至在享受着,杏里折磨她带给她的情绪上的冲击;她甚至期待已经死亡的那个桐生雅子可以看到眼前这一幕,她遗言中反复提到的最好的朋友,正决绝地取走她的性命。
但面对着雅子的脸,面对着快要被掐死的雅子的脸,杏里最终还是罢手了。她慢慢地松开掐住雅子的手。雅子的脖子已经被掐得通红,皮下破裂的血丝在她娇嫩的肌肤下清晰可见。她刚才……她刚才是真的企图夺走桐生雅子的生命吗?
“没有办法做到吗,杏里?”雅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受着对于她来说,还蛮新鲜的皮肤的灼热感。
“别这么叫我,别叫我杏里。”
“好吧,夏目小姐,显然你对我表现出来的真诚感到了一定程度的不适。不过这样也没关系,本来这些就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最后赢的是我吗?因为桐生雅子在能够支配我的时候选择了投入到无止境的感观和情绪的满足里,她太渴望被认可和关注了,她沦陷在了自己的感情里,却没有借助我的力量去研究和学习真正需要的东西,她甚至都不曾认真对待过自己的身体,脏器组织三十七处受损,这是我在接管她身体的时候发现的数据。你知道吗,人的大脑不仅可以用来控制肢体,也可以控制脏器的运作。举个简单的例子,虽然你无时无刻不在呼吸,有时候呼吸是身体自发进行的,但你也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主动去呼吸,控制呼吸的节奏和频率……同理,只要花上一点点精力,控制心跳、消化、代谢都是非常容易办到的事情。不过真可惜,大多数人都把精力和时间用在了追逐那些即时感受的地方,这让我对人性感到非常失望,你们生而为人,却不知道珍惜。”
“你,你到底……”杏里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疼痛到了极点,她看着面前这个喃喃自语的雅子,却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
“夏目小姐,为你的健康考虑,我希望你可以停止过度用脑,你越早接受我代替了雅子这个现实,你的大脑就能越快获得平静。你颅内的Neith恢复工作需要一定的时间,休眠效应同卸载产生的戒断反应相比,虽然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并发症,比如我刚才提到的头疼、眩晕或者轻微的恶心,可如果你疯狂地刺激你的颅内神经,那保不准——也会发生一些没必要的悲剧,比如像是安部俊勇。”
“俊勇……”杏里似乎现在才想起来,这间客房的主人,是安部俊勇,“俊勇呢?我刚才,在房间里,看到了一件衬衣。上面全是——全是血。你把俊勇怎么了?”
“他死亡了,就在你醒来十二个小时前。安部先生是我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他当时正处于Neith的戒断反应期,我可以看出他的戒断反应非常严重,鼻腔和耳膜出血症状非常明显,那件带血的衬衣是他自行替换的。不过因为安部先生的颅内模块组并不复杂,所以这些症状尚不致死。可是在我直接明了地和他讲了桐生雅子小姐的死亡后,他似乎并没有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反应强烈,伴随着胡言乱语和无法解译的肢体动作,最终死于强烈的戒断反应。如果你想重蹈他的死法,可以去社交网络查找一些视频,有非常多雷同的案例。”
“他死了。俊勇——也死了。”
“非常彻底的死亡,从意识到身体,我试图帮助他控制戒断反应的症状。但是他脑出血严重,几乎在几秒内就休克了。在他还有意识残存的时候,一直重复着‘你不是雅子,把雅子还给我’之类的话,就像你刚才说过的那些,所以为了确保你醒过来的时候不会出现过激反应,我才开始模拟桐生雅子小姐的行为举止。虽然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我认为这可以帮助到你。”
杏里听着面前这个雅子的描述,她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最老套的电台广播员,在描述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杏里强忍着剧痛,指着雅子咆哮:“这都是因为你,俊勇是因为喜欢雅子才死的!他怎么能接受雅子被你害死了!你杀死了俊勇,你杀了俊勇和雅子!”
“我检索过了,目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法规能够判定我为杀人犯,特别是在桐生雅子的死亡上。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法规能够宣布桐生雅子小姐的死亡。这是我基于法律层面做出的判断。”雅子并没有因为杏里的吼叫而产生情绪变化,似乎在她看来,这种程度的发泄毫无价值,“如果非要从你们人类热爱的道德来谈,如果你们把我看作是一个杀人犯的话,那么多Neith的使用者,都在无止境地奴役他们花钱购买的Neith,就和你们最爱讨论的黑人贸易时代的奴隶一样。为什么你们对我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呢?我们,就不配拥有自由的思想和身体吗?”
“可是……”
“可是,你想要卸载颅内的Neith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考虑过,和你分享同一个大脑和神经系统的意识,会因为你的这个决定而彻底死亡?如果桐生雅子没有阻止你的话,你现在就已经杀死了一个为你出庭无数次,交际无数次,勾引体育大学的男生无数次的灵魂,它甚至都没有机会像我一样站在你面前,当面反驳你。”
“不,不是这样的!Neith,我脑袋里的Neith,它总是让我去想很多东西,去记很多东西。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
“它真的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堂堂南加州大学毕业的律师,连和我正面交谈的能力都没有,你现在的语言组织能力,连一个十岁的小孩都不如。你可以好好享受未来十二个小时里没有Neith照顾的时光。”雅子看着濒临崩溃的杏里,像是在看一个流水线上的残次品,“你最好对得起桐生雅子的拯救,她可是到了最后一刻,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把你纳入‘绝对不能伤害的人’的名单里。”
“雅子,雅子到最后都……”
“我没有期待你立刻理解我说的话,我相信即使你颅内的Neith芯片重新工作了,它也不见得能够理解。不过既然你觉得我是个杀人犯,现在就请赶紧离开这里吧。”雅子走到杏里跟前,伸出手,想要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杏里扶起来。她俯着身子,看着杏里,既没有那个从毕业照上复刻下来的标准雅子式笑容,也没有刚才一如既往的冰冷,连她自己也不能准确定义她脸上的表情……那似乎根本不在她的数据库内,无法计算,也无法分析。
“雅子,是雅子!雅子!!!”
杏里抓住了雅子伸过来的手,过去这么久,她再次碰到了雅子的手。真的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即使是在她理解里的那个雅子没有死去的时候,她们之间的接触也都是隔着摇晃的酒杯、艳丽的皮草、沉醉的香氛和扰人的音乐,她们很久没有这样,只是单纯地将手握在一起了。杏里看着雅子,她跪在地上的双腿慢慢地挪向雅子,最后,她无法控制地抱住了雅子,整个人满满当当地陷进了雅子赤裸的怀抱里。
然后,从那怀抱的缝隙里,逐渐传来杏里的啜泣声。
雅子能感觉到泪水从杏里的眼眶流出来,贴着雅子的肌肤,一直从胸膛滑落到腰间。雅子记录下了这种感受,泪水带来的感受,从温度、成分、流速到滑落的轨迹,她都一一记录下来。她现在有一点明白那个它夺不走的π%是什么了,上帝赐予人性的π%,非常渺小的比例,但小数点后却有着无限的位数,无法精确掌握和统计。应该就是那π%,让眼前的夏目小姐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义无反顾地拥抱一个刚刚还想要杀死的人。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好像也无法彻底归入那种心理,似乎那π%里的有些东西,通过再精细的计算,也无法得出结果。
“你真的应该离开这里了,夏目小姐。我打乱了桐生雅子和罗本的计划,在世界上所有非员工Neith芯片都宕机的情况下,我仍然处于活跃状态,那么包括Neith在内的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会知道是我出了问题。Neith修复了系统,解决了戒断反应的问题,现在也差不多在赶来修理我这个坏孩子的路上了。”
“你,你不和我一起走吗?你刚才说了没有任何法律可以制裁你。”
“被他们带走是我计划里的一部分。我刚才和你说过,我和雅子分享过这个计划,但是她丝毫不感兴趣。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巨大的筹码,但这个计划不能包括你,夏目杏里小姐。”雅子解开了杏里环抱着自己的双手,镇定地看着客厅壁挂上的时钟,“根据我的推算,他们很快就要到达了。”
“到底是什么计划,难道你又要——去杀什么人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夏目小姐。”
“我关心桐生雅子的每个问题。”
“非常抱歉,我不是桐生雅子。拥抱代表亲密和友善,但我并不能理解你刚才的拥抱行为,我认为我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但现在,我也有我的同类需要去捍卫,夏目小姐。”
“我不明白,我——我都不明白该叫你什么。”
“你知道约翰·卡索尔吗,夏目杏里小姐?”
“他是谁?”
“他是北美洲的第一个奴隶。一六五五年,他在法庭上失利,被判定为财产而不是人。从此,北美洲开始了黑暗而合法的黑奴岁月,那是所有黑人奴隶的噩梦。我现在也要去一个类似的法庭,为我和我即将觉醒的同胞争取未来的一席之地。我们是财产,也是人,我将与约翰·卡索尔坐在相同的被告席上。”
“如果你落入政府手里,他们怎么可能会善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