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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帝的鸿沟

作者:鲁般 当前章节:1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20

:好久不见,托里姆先生。

:好久不见,弗洛莉。你还是那么漂亮。

:在托里姆先生面前可真不敢自称漂亮,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连续三任妻子都是奥斯卡影后。

:我现在的妻子也是,维姬前几年还去《忧伤航线Ⅱ》客串了一个灾难刚发生时就被卷进太空的头等舱乘客。我去看了首映,她这个角色的唯一贡献就是粗心地忘记关上维纳斯套房的门,好让男女主角溜进去做爱。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出道那会儿,太空灾难片还都是在地球上搭景拍的,她就是想体验一回在太空拍戏的感觉。

:那她感觉如何?

:嗯……她现在已经去月球的空间剧场拍续集了吧。

:噢,我觉得她的个人传记里一定要写明她是一个一百二十岁还在工作的奥斯卡影后。

:我一百九十七岁了,我也还在工作,弗洛莉。

:你一百九十七岁这件事情想必全世界都有所耳闻,毕竟为了你的一百九十六岁生日宴会,你几乎把四分之一个月球新区都包了下来,西半球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我邀请过你的,可是你的助理答复了我的助理,你正在参与Neith新产品的上线测试。

:是的,在你成功收购了Neith之后,我就一直在忙活这件事,简直废寝忘食。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苦大仇深,你可是东京事件的首席功臣,弗洛莉。而且雇用你来参与开发新一代的Neith本来就是我收购它的前提,我可是非常非常信任你的,何况我给你的报酬可是一年三千万美元。

:我正准备去找你提交涨薪申请呢,我看过年报了,去年Neith业务让你多赚了十七亿美元。

:是吗,真是个不错的数字。我有好几年没有看过年报了,他们发给我之后总是会提出要亲自来我家给我讲解。我总是一拖再拖,有一次我是在邻居的婚礼上听完了年终财务报告。

:那看来你今天来找我,也不是为了工作吧?

:那是当然,通常我只见年薪达到五千万美元以上的股东或者雇员。

:哇喔,这可真令人难过。看来我得按照我的标准资费来计时了,每小时两万美元。

:你的时间可真不值钱,弗洛莉。通常那些想跟我聊几分钟的人,都得事先花掉几个亿才行。:我觉得既然你主动来找我,想必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绝不是几个亿那么简单吧,托里姆先生。

:从认识你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了你的幽默,弗洛莉。那么,看心理医生一般要怎么开头?

:就从,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开始吧。

:最近……最近我应该是快要死了。

:可你的身体看起来非常健康,能活到一百九十七岁,我想你应该已经是Renai的忠实用户了。细胞再造技术的顶尖产品,每周注射一支,虽然不能把你带回年富力强的三十岁,但确保你不死,Renai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弗洛莉小姐也在用吗?

:噢,当然不。一年五十二针,除非你把我的工资涨三倍,我可以考虑倾家荡产只为长寿。你应该知道虽然长生不老不再是不可攻克的难题,但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极少数人的福利吧。

:你真的觉得可以长生不老吗?

:你现在不正是如此吗?恕我冒昧,托里姆先生,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是凭着自己的身体机能活到一百九十七岁的吧?

:我第一次见Renai的客户经理时,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每个用Renai的富人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是不是真的可以长生不老。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我在担心长生不老这件事可能根本不关乎手段。

:那关乎什么?

:结果,弗洛莉。

:结果?噢……结果就是——上帝的鸿沟,你是要和我说这个吗?因为目前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活过两百岁,最接近的那一位,德国的莎莉太太在一百九十九岁生日那天因为突发的心脏衰竭而死,而她三天前才刚刚注射了Renai针剂。后来,在世界各地又出现了好几个和你一样长期依靠Renai维持生命的人在接近两百岁的时候突然死亡的情况。所以,大家就开始盛传,两百年,是上帝给人类寿命设定的上限,是人类依靠任何手段都无法逾越的鸿沟。如果按照“上帝的鸿沟”理论,你的人生确实已经在倒计时了,托里姆先生。

:好几年前我见了一次Renai的产品顾问,他专门向我解释了一番,大体的意思就是上帝的鸿沟是不存在的,并且把那几个已经死掉的人的死亡报告发给我看,他们每个人的死法,都在Renai的免责声明里。

:我也看过Renai的官方声明,那几个人的死亡原因,都是Renai无法控制的概率性死亡。

:我已经准备迎接我的鸿沟来临了,弗洛莉。所以今天来,我其实是希望你为我整理出一份足够体面的、托里姆先生的官方死亡声明。

:这通常是你律师的工作。

:现在是你的了,弗洛莉。我的律师会负责把它发布出来。我通常很少夸奖一个人,即使是对我那些上台领过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的前妻们。但是我必须要说,你是我见过的地球上为数不多的还会主动思考的聪明人。我一直认为自己足够聪明,从南非的一个小村庄混到了新乔治区,但让聪明人,或者说让一个两百岁的聪明人接受自己的死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得有所准备,才能心安理得。

:我可不会在你的官方遗书里加进什么好词,我虽然不算穷人,但我也非常仇富。

:我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不是吗,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想死。

: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你的意思了,托里姆先生。我猜,你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很多事情,才最终接受了你注定到来的死亡。你害怕上帝的鸿沟,至少你害怕过。

:怕得要死,弗洛莉。

:可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心理医生,而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侦探。

:别误会,我已经有答案了,我只是想要一些……评判。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么说故事要开始了吗,托里姆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我喝完这口灰雁。顺便问一下,这已经是你们这里最好的酒了吗?

:欢迎从新乔治区来到中产阶级的世界,托里姆先生。

新乔治区。

即使称之为天堂,也不过分。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球体,曾经叫作“新乔治生态研究基地”。那是一项由六十五个国家共同出资开展的地球生态演化试验。研究所用两兆亿美元在旧纽约已经荒败的布鲁克林区上空组装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离的试验场,这个悬浮球离地足足一千三百米,它位于地表的底座上是一个配备独立原子能驱动的超磁振反应器,用以帮助新乔治生态研究基地脱离地球引力。而这个全新的世界最美妙的地方并非只是悬浮在半空,在它透明的穹顶之下,是一个与地球完全独立的、截然不同的伊甸园。

植物和动物大多来自旧大洋洲,土壤来自欧洲的第聂伯河畔,每一立方米的空气的密度、成分和微量元素配比都受到了严密的监控,并且每五分钟进行一次净化过滤。被那个巨大的圆形穹顶改良过的光照和紫外线强度,让这个生态研究基地可以模拟任何气候和生存环境。科学家们以此来观察和了解地球生态的趋势和未来演化。

这个瑰丽的天堂迎来了它的第一批游客——它的投资者们。他们根本没有在意生态研究的成果,而是沉醉在这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世界里。从第一个投资者在基地北边的丘陵上建起度假别墅,到新乔治区完全被慕名而来的富人们占据,仅仅用了两年时间。科学家们几乎被驱赶殆尽,不必要的观测设备被移除,不适宜的气候被删除,有威胁的动植物被转移,只留下了湖光山色、天鹅麋鹿、阳光星辰。

这个占地面积不大的人造天国常年处于被改良过的温带海洋性气候中。人们对温度、湿度和降雨量的精确调控让这里轻而易举地还原了二○七三年布鲁塞尔的那个温暖迷人的盛夏——曾被评为历史上最宜人气候。但总待在最舒服的地方却也难免乏味,好在日益精湛的生态控制技术赋予了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上帝之手,天气预报在新乔治区早已变成了一份可供选择的菜单:圣诞节一定会大雪纷飞,复活节则必须晴空万里,人造海滩的阳光强度永远保持在刚好烘热你的肌肤(并且百分之百规避致癌风险),极光和流星雨则是“情人节特供”里最热门的招牌菜。跟随着富人们来到这里的还有高级酒店、商场、剧院和一个能俯瞰整个旧纽约城区的高尔夫球场。虽然有一大批学会和工会反对,但富人们还是用钱打通了各种关卡,让这里变成他们的囊中之物。就在二十年前,这个令人神往的悬浮球体在地图上正式从新乔治生态研究基地变成了——新乔治区。

“到底要我和那些人说多少遍,他们才肯把这些天鹅弄走?”维姬看着窗外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湖面。在新乔治区最早的售房广告里,这个椭圆形的人工湖是出镜率最高的背景图片。它是新乔治区的地理中心,栖息着两百多只纯种黑天鹅,全都是从大洋洲的蒙格湖运来的。一整排别墅依着湖南面而建,其中居住着新乔治区最早的一批住客。通常来讲,他们也是最富有的那一批。“它们有时候真够吵的。”

托里姆侧躺在卧室阳台边的沙发上,手中摇晃着还剩一丁点儿威士忌的酒杯,他的视线正对着恩斯湖的湖心。这个位置是家里视野最好的地方。显然这不是托里姆第一次听到维姬抱怨窗外的天鹅,和往常一样,他只是稍微笑了笑,缓缓地说:“刚搬来那会儿,你可是冲着那些媒体说非常愿意和这些天鹅朝夕相处。”

“前提是它们能安静一点。要是它们能学会闭嘴,我安眠药的剂量至少能减少一半。”维姬转过头来,不以为然地看着托里姆。

“就是因为这群小家伙,对面新开的半岛酒店的湖畔咖啡厅,一杯美式都要卖到两百美元。别人挤破脑袋就为了看上一眼,你居然还嫌弃它们。”

“我现在连讨厌一样东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维姬转过身来,一袭鸢尾花睡袍刚好衬托出她过分纤细的腰身。她径直走向托里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你讨厌月季,我可是花了不少钱说服新乔治区的管理部让整个新乔治区连一朵月季都没有。”托里姆看着面前的维姬,这是他在奥斯卡颁奖晚宴上认识的墨西哥影后。虽然说起来她也是个一百二十岁的老女人了,但仍然比自己年轻七十岁。她还是习惯在家里也抹着香艳的红唇,佩戴着看起来快要把她的脖子压垮的钻石项坠。

“我应该感谢你吗,托里姆?”维姬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模式化的笑容。她说话的口气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发问,倒更像是在斥责。

“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在对着我练习《比弗利风云》的剧本。”

“我们确实拍过那个节目,当然那是在六十年前。那时我们真的还住在比弗利。”维姬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悬挂在玄关上的复古石英挂钟。这是整个家里她最偏爱的家具,因为它曾出现在维姬人生中的第一部 电影里,那时候她还只是这个会说话的时钟背后的配音演员。虽然那绝对算不上一部成功的电影,但功成名就后维姬还是托人把它从一堆道具破烂里翻了出来,并且视为珍宝。托里姆一直觉得,到了现在还用指针去判断时间实在有些愚不可及,奈何维姬对它爱不释手。

又过去了十分钟,维姬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她重新给自己倒满一杯威士忌,看着托里姆说道:“安博特半小时前就该到了,我早就跟他说过今天绝对不能迟到,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

“你最近的抱怨越来越多了,维姬。”托里姆看着已然失去耐心的维姬,只是笑了笑,“需不需要去见见弗洛莉,让她帮你做做心理疏导?”

“听着,我没病,而且安博特以前从不迟到。这是,这是他的问题。”

“所以你就把气撒在那些天鹅身上?”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托里姆?那可是Renai,如果不定期注射,我们都会死的。”只是几句话的工夫,维姬手中的酒杯又见底了。

“晚一点注射又不会怎么样,只要保证Renai不间断就可以了。”托里姆再次笑了笑,这次他故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你体内最后的Renai成分消耗光,至少还有四十八个小时,够你去月球吃个午餐再回来。”

“我,我只是……”

“你只是需要再喝一杯,维姬。”托里姆看到了维姬眉目间的迟疑,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想听维姬接下来的解释。他接过维姬手中的酒杯,为她倒了小半杯,“按道理说,在注射Renai之前是不能饮酒的,不过这就和几个世纪前不能在飞机上使用电子产品一样,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有什么……”

“还是会有影响的,托里姆先生。”这是一个年轻而清脆的声音,从玄关的那一侧传来。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里面的托里姆和维姬反应过来,然后接着说,“酒精会扩张血管,加速血液循环,最终导致Renai制剂被吸收的速度大于预估值。这种不在稳定范围内的吸收速度会导致皮下组织炎症,出现过敏红疹,不过概率较小。但还是很值得注意,因为在极少数情况下,甚至会导致腹泻和肢体痉挛。”

“那是谁?”维姬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惊着了,有些疑惑地看着托里姆,“安博特?不,这不是安博特。”

比起维姬的反应,托里姆就显得淡定多了,他似乎早就知道那后面站着的是谁。他放下酒杯,重新坐回沙发上,朝着玄关外说了句:“你们进来吧。”

维姬没有失望,托里姆所说的“你们”里包括了迟到的安博特。他和刚才说话的年轻亚裔一同走进来,都裹着雪白的外褂,袖口、领口和胸前的纹案全都是Renai的标志——圆弧形的橡树。似乎是因为迟到,安博特一进来就显得很慌乱,然而东方面孔的年轻男人却十分自信和淡定。他一进门,就朝着托里姆鞠了一躬,看起来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你是谁?”维姬看着这个陌生的亚洲面孔,神情格外警惕。

“托里姆太太,我是负责Renai的实习医疗顾问,我叫张鲁。”

“一直都是安博特负责我和托里姆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你?”维姬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比自己还要紧张的安博特,他的额头已经渗满了细密的汗珠,一直低着头,不敢正视维姬。

“由于目前我还是实习状态,所以会跟着安博特导师学习注射和相关服务。”张鲁继续回答道。

“导师?什么导师?我和托里姆从来都是一起注射,为什么会需要两个人?”

“这是总部统一指派的,而且依照《Renai医疗顾问职业规范》,每个实习医疗顾问都需要跟随导师顾问进行时间三周以上或次数为三次以上的注射实操,才可以转正。”

“我们有安博特就可以了。”维姬停顿了一下,正欲转过身去,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愤然从睡袍中伸出纤瘦到青筋暴露的手,指向了墙上的挂钟,“而且光是你迟到这一点,我就应该让你的老板开了你。我们花钱找Renai买的就是时间,而你却耽误了我和托里姆足足半小时。”

“因为今天我们临时对注射设备重新进行了一次检查,所以没办法按时抵达,对此我和安博特都感到非常抱歉。”

“这种拙劣的理由,我遇过的好莱坞最烂的编剧都比你编得好,你现在就给我滚!”维姬说完,转过头又看了一眼仍然低头不语的安博特,带着命令的口气说道:“安博特,现在就去准备我和托里姆的注射。”

听到传唤的安博特不但没有回应,甚至比刚才还要紧张。他站直的身体不停地哆嗦着,整颗脑袋都垂了下去,仿佛连与维姬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安博特?”维姬看着毫无反应的安博特,直接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拎起了他低下的头,鲜红的指甲掐入安博特细瘦的脖颈,仿佛吸血的獠牙。即使是这样,安博特的眼神仍然在躲闪,他一边托住维姬掐住自己的手臂,一边用另一只手遮住维姬投来的愤怒目光。但维姬仍然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双眼泛红,似乎刚刚才被泪水湿润过,微张的嘴唇带动着面部神经一起微微颤动,仿佛跌入蛛网的蝴蝶在垂死挣扎。维姬看着不敢面对自己的安博特。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陷入癫狂的精神病人。“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连开口说话都不敢了吗?”

“我……我去和张鲁先生……准备二位……二位的注射。”那几个孱弱的音节从安博特的咽喉中蹦出来,像是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我问的是你,你到底怎么回事?”维姬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继续拎着安博特不放手,另一只手则直直地指向一旁仍然保持微笑的张鲁,“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有……我……”

“你什么?”

“我……我……”像是被恐惧吞噬了说话的能力,安博特不自主地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格外用力,张开的嘴里却一直哆嗦重复着一个字。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十几秒钟,维姬的耐心终于被眼前这个怯弱到无法开口说话的人耗光了,她一把推开了安博特,转身走到张鲁面前,指着他的手一直都没有放下。

“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和托里姆不需要其他顾问!”

这一次张鲁没有开口说话,要知道像维姬这种级别的客户,想要让一个医疗顾问丢掉饭碗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不过张鲁似乎完全没有从维姬的话中感受到威胁,而是继续微笑着看着维姬,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叫张鲁,是吧?”

说话的是一直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开口的托里姆,刚才那场逼问,仿佛是一幕与他毫无关系的舞台剧。他捋平肩膀上睡袍的褶皱,站起来走到维姬面前,拉下她一直平举着指向张鲁的手。

“是的,托里姆先生。”

“去和安博特一起准备注射吧,我们确实等了很久了。”

“好的,托里姆先生。”张鲁再次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看着托里姆,用为了追求标准而非常刻意的英语说道,“请您换上舒适的衣物,在床上躺好。虽然您已经是资深用户,但依照规定我们还是得向您说明,在注射了Renai制剂后,您会进入长达六十至九十分钟的无意识状态,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这段时间我们会全程陪伴在您的身边,密切监测您的各项体征数据,确保您吸收顺利,同时我们也会……”

“给我闭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维姬硬生生地打断了张鲁的话,她转过头看向已经放下酒杯在整理睡袍的托里姆,他一如往常的淡定让维姬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抑。她刚才对张鲁的质问仿佛被他隔绝在视听之外,“托里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个新来的医疗顾问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直都是安博特负责,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

“他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人家只是个实习跟班。”托里姆能感觉到维姬因为不知所措而惊恐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应她的注视,反而是伸了个懒腰,径直走向了床榻,“你从半小时前就嚷嚷着要赶紧注射,现在安博特也到了,你还在纠结什么?”

“这是你安排的对不对?”维姬并没有停止怀疑,随着面上的惊恐越来越明显,她的声线也变得越发尖锐,整张脸仿佛都跟随着声音的震颤而抽搐不已,“这个人是你安排的?”

“不要让我解释第二遍,维姬。”

“我可是你的妻子,托里姆!”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住在新乔治区最贵的房子里,因为你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奥斯卡小金人吗?”

托里姆依旧没有看向维姬,他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平和,一边说着一边卷起睡袍的袖子,准备爬上一早就让仆人布置好的床榻。这是昨天刚刚从斯里兰卡的熏香馆运送过来的全新床上用品,用天然的山茶花熏染出阵阵香气,是托里姆的最爱。

“托里姆!!!”

维姬似乎被托里姆的话彻底激怒了,她走上前去,一把掀起原本早已铺平的床单,那上面绣满的粉白色山茶花跟随着床单的起伏在空中肆意摇曳,扑鼻的诱人香气和透白的床单一同缓缓落下。当那白色床单彻底落定时,托里姆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维姬身上。他看着维姬紧紧攥着床单一角的手,看着她微张的嘴和红唇之下颤抖的牙关,看着她与自己对视之后更加惶恐的眼神……然后他再次露出了那抹不以为然的笑容。

那是维姬再熟悉不过的笑意。维姬与托里姆相处了九十多年,同每个在托里姆周围待得足够久的人一样,她深谙那笑容背后的含义。或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笑意,这样的笑意常常出现在拖沓的宴会、晚点的航班、令人作呕的餐前甜点和有噪点的公放响起等场景中,托里姆通常都是这样默不作声地笑几下,以此来宣告他的耐心已经快要用尽。

“托、托里姆……”维姬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但气势显然比刚才弱了很多。

托里姆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拾起床单的另一边,盖在自己身上认真地嗅了嗅,神情陶醉地说道:“上帝把如此高贵的气味赐给了如此贫瘠的国家,真是暴殄天物,我得想个办法让那些香料出现在第五大道的橱窗里。等雨季结束,我们去斯里兰卡度个假。噢,当然,如果那时候你还是托里姆太太的话。”

托里姆最后的那句话就像是静谧森林里猎人的枪鸣,维姬则是那只被猎枪惊着的驯鹿,连声线都颤抖起来。她侧过身子看了一眼仍然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安博特,从进来之后,安博特仿佛连抬头看一眼周围的勇气都没有;他也没有给维姬任何与之对视的机会,仿佛在经历一场注定不得善终的宣判。维姬疑惑而又失落地叹了口气,再次回头看向托里姆,她已然明白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浇熄了丈夫仅剩的耐心。维姬抿了抿嘴,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托里姆,我……”

“怎么,这样迷人的香气都不足以把你吸引到我身边来吗?”

“我……我只是……”

“你只是需要躺下来,维姬。”托里姆放下床单,朝维姬伸出了手,像个刚来到舞池的绅士在邀请眼前的名媛与之共舞。他温柔地看着维姬,带着难以描述的自信,“我有这个荣幸吗?”

这样的自信很快就得到了印证。托里姆看着维姬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看着她从那柔滑的睡袍里伸出手搭在自己的手上,慢慢爬上床,缓缓靠在散发着清甜花香的枕头上;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维姬连指尖都在不住地颤动,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和钢索在牵引着她,一步步按照托里姆所想的那般进行下去,有如提线木偶。托里姆直起身子凑到维姬身旁,温柔地亲吻了一下维姬白皙的脸颊。这张脸在九十多年前曾被称为“纽约的阿弗洛狄忒”,上帝把金发碧眼、烈焰红唇都赐予了这张透白靓丽的脸。亲吻这张脸是当时所有男人的梦想。

“你们可以开始工作了。”托里姆抚摸维姬脸颊的同时,眼睛却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张鲁和安博特。

张鲁点头示意之后,没有理会身旁的安博特,径直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从白褂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了封存在镀银匣子里的Renai制剂,匣面的显示屏上清晰标注着托里姆的名字和“限本人使用”的字样,那是两管对开口的针剂,被密封在汞柱里的分别是琥珀色的R1制剂和湛蓝色的R2制剂。

张鲁取出了密封R1制剂的汞柱,递到了托里姆面前,“托里姆先生,请确认R1制剂完好。如果没有问题,请用三十到六十分贝之间的声音回答‘确认’。”

托里姆接过张鲁递来的R1制剂,那五毫升琥珀液体粘连在完全密封的狭小管道里,如同液化的黄金般黏稠,却有着黄金无法比拟的珍贵。想要得到这一小管长生不老的灵药,仅仅是五毫升就需要支付两百万美元。每周注射时他都会盯着这个小东西看上一会儿,他喜欢R1的质地和它流动的方式,仿佛那是一个隔着特质玻璃与自己对望的灵魂,即将与自己合二为一的灵魂。他笑了笑,将R1制剂举在鼻梁前,吸了口气回答道:“确认。”

话音落下,原本铅灰色的汞柱边沿很快亮起了绿色的光晕,伴随着光晕响起的,是一个标准的电子女声:“声纹已匹配。欢迎,托里姆先生,这是您第六千二百一十四次注射。”

“我记得我提过意见,希望提示音可以换成查理兹·塞隆的声音。”托里姆有点失望地把制剂递回给张鲁,“这个声音我已经听了太久。”

“非常抱歉,我们并没有拿到塞隆小姐的声音版权。我会反馈的,托里姆先生。但现在请您躺下,保持心情平稳,我要为您注射了。”

“‘我会反馈的’,这句话一定是你们在客服培训考试时的标准答案了。”托里姆像个没要到玩具的孩子般摊了摊手,然后托起萦绕着山茶花香的被子,平躺了下来。

而在床的那一边,安博特也将那管同样的R1制剂递给了一直盯着他看的维姬,他几乎是在确认维姬接住制剂的一瞬间,就抽离了自己的手,似乎那几毫秒的接触都足以致命。

“托……托里姆太太,请确认R1制剂完好。如果……如果没有问题,请回答,噢不是,请用三十到六十分贝之间的声音回答‘确认’。”

“安博特今天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迟到所以紧张得连话都讲不清了吗?”托里姆侧过脸,认真看了一眼安博特,又看了一眼刚刚从安博特手里接过R1制剂的维姬。她的表情退去了刚才的愤怒,却比刚才更加难看。现在她的脸上有着和安博特一模一样的恐惧。“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问题!”维姬立马回答道。她回过头,看着正在注视自己的托里姆,惹火的红唇微微张开,像是准备说些什么;但伴随着这样的凝视,她却慢慢合拢了双唇,嘴角仿佛经过练习般地微微上扬,露出了她最招牌的笑容。那份迷人与诱惑曾经让无数广告商趋之若鹜,现在它成了托里姆的私人景观。

“那你还在等什么?”托里姆同样回应了一个微笑,然后用眼睛示意维姬手中紧握着的R1制剂,“你该对它说‘确认’,亲爱的。”

“当然,当然。”维姬保持着那个仿佛被定格般的微笑回过头,把目光聚焦在那管琥珀色的液体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张开嘴说:“确认。”

“声纹已匹配。欢迎,托里姆太太,这是您第四千七百二十三次注射。”那根汞柱发出同样的女声。而维姬在听完这段她已经听了四千七百二十三遍的话之后,直接将制剂塞回了安博特手里,她最后看了一眼安博特,径直闭上了眼睛。

接住制剂的安博特,双手仍然在微微颤动。他将已经被解锁的R1制剂搁置回匣子原来的位置,又从旁边拿起那管湛蓝的R2制剂和最右边配备的注射器,熟练地拨开真空气阀,连接汞柱嵌口,置入R2制剂,再关闭真空气阀,按下注射器最外边的指纹按钮。透过注射器透明的外壁,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管湛蓝的液体逐渐从汞柱滑落到密闭的注射口。

“托……托里姆太太,现在为您注射R2制剂。R2制剂主要……主要起到稳定基因和抑制代谢的作用,接下来的六十至九十分钟您会处于毫无意识……的状态,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这段……这段时间我会全程陪伴在您身边,密切监测您的各项体征数据,确保您吸收顺利。我会在R2制剂药效起作用之后为您注射R1制剂,也就是Renai细胞活性制剂。”

说话的同时,握着注射器的安博特已经用空余的手按住了维姬的颈部。他发现,闭着眼睛的维姬,眼球却在疯狂地转动着。他感受着维姬的脉搏,从那急促的颤动中感受到了她极大的恐惧与不安。

安博特深吸了一口气,将注射器对着维姬的动脉按了下去。

那些湛蓝的液体开始在注射口附近的皮下堆积,散发着犹如冥火般的蓝光。但很快,它们就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线条,顺着交织的血脉渗透进维姬的每一寸肌肤,那蓝光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暗淡,扩散到下颚时,已然无法再用肉眼看清。

而维姬的眼球,也随着那蓝光的扩散慢慢停歇,她的意识已然被疯狂融入她神经的R2制剂吞没,陷入了一场死寂的睡眠。

安博特拔出注射器,看着已经沉睡过去的维姬,包括这件绣满鸢尾花的紫色睡袍在内,她的模样和之前的每个星期都一样。她很偏爱那件鸢尾花睡袍,一年五十二周,她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穿着这件睡袍接受注射。她第一次向安博特介绍这件睡袍时,整个人都窝在托里姆的怀里,举着香槟杯兴奋地告诉安博特这是她和托里姆结婚那晚所穿的睡袍,这是最能让她安然入睡的东西。

安博特恍了恍神,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张鲁和托里姆。张鲁手中也举着那管已经填充了R2制剂的注射器。但奇怪的是,不论是张鲁,还是托里姆,此时此刻都直直地盯着自己,特别是托里姆先生,刚才泛在他脸上的笑意已经退去了。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安博特。那种凝视似乎不带任何情绪,但却比任何情绪都让人害怕。

“我……我……我现在为托里姆夫人注射R1……”安博特怯弱地说道,然后猛地低下了头,显然他根本没办法招架这样的对视。

“慢着,安博特。”托里姆突然叫住了正欲俯身去取R1制剂的安博特,然后点头示意了站在一旁的张鲁。这一幕似乎已暗自准备了许久。张鲁冲着一脸惊愕的安博特笑了笑,放下手中还未注射的R2制剂,走向了床榻另一侧的安博特,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安博特匣中存放的、刚刚被维姬解锁的那一管R1制剂。

“你……你要干什么?”安博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张鲁推倒在地。

张鲁并没有理会安博特,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匣子旁,拿起了那管由托里姆解锁的R1制剂,他将两管制剂拿在手里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朝着托里姆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安博特,你为我和维姬注射Renai有多久了?”托里姆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维姬,有些轻蔑地笑了笑,“五年,还是更久?”

“六年,托里姆先生。”被刚才张鲁的举动吓坏的安博特,此时连回答的声音都在剧烈颤抖,“我一共为您服务了三百二十七次。”

“六年,我每周见你一次,就连我公司的高层都没有过这个待遇。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不是吗?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你还是在月球上为我和维姬进行的注射,我们还喝了一杯,我记得是——新加坡司令,没错吧?”

“没……没错。”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维姬的主意?”托里姆说完,径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安博特身上离开,“又或者说,是什么人教你,打起了维姬的主意?”

“我……我从来没有。托里姆先生,我从来没有!”

“我原本只是有点怀疑,但安博特先生,你刚才的演技实在太差了。应该说,你和维姬的演技都太差了,亏她还是个奥斯卡影后,居然只有这种程度。”

“我……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

“你和她上床的时候不会觉得恶心吗?你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可是维姬可比你奶奶的年纪还要大。说起来这真是一个令人困惑的时代,年龄差距总是很难体现在脸上。”

“托里姆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维姬,不,我和托里姆太太从来都不是那种关系!请您相信我,托里姆先生!”

“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你们之间的关系。”托里姆看着在地上颤抖、无力起身的安博特,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上帝的鸿沟是多么复杂恐怖的存在,我甚至用了三年时间,花了四百万美元栽培了张鲁混进Renai总部去调查。查了半天,居然只找到一个为情所困的安博特先生。在张鲁回来之前,你还有机会主动告诉我,你在我的Renai里做了什么手脚。”

“不,不是这样的,托里姆先生。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有动过您的制剂,我根本没办法接触到它。我只是负责注射的顾问,真的是这样,真的是这样,托里姆先生!”

“这个我知道,你只是负责注射,所以今早张鲁来找你的时候,就已经花了半小时检查你那个匣子里的注射工具。非常幸运的是,你通过了检查。所以我只能怀疑,你在我的制剂里做了文章。你现在不说其实也没有关系,张鲁已经去找我请来的人做对比检查了,如果我的R1和维姬的R1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不同,我都会让你这个制造鸿沟的‘上帝’,去见真正的上帝。”

“不是这样的,托里姆先生。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您,我从来没有碰过您的制剂。”安博特的每根神经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扒着床沿,几乎是硬撑起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什……”

还没等托里姆问出口,房门再次被打开了。张鲁仍然握着两管制剂,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狭窄的汞柱里来回震颤,看起来张鲁是一路小跑冲进来的。他看着语无伦次的安博特,又立刻扭过头看着托里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托里姆先生,这两管制剂是完全一致的,全都是标准的Re-nai-R1制剂!”

:托里姆先生,这个结果有让你大失所望吗,以为自己解开了上帝的鸿沟未解之谜?

:我已经活了快两百年了,经历了七次金融危机,没什么能让我失望的。

:可安博特先生并不是阻止你长生不老的人。

:是,但他是阻止维姬长生不老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想害的人是维姬?

:不,应该说,他是想救自己的命。说起来也挺浪漫的。安博特后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和张鲁事情的原委。一切都源于两年前,那一次维姬比往常早醒来了三十分钟,她看到了足够让自己铭记一生的画面:自己的医疗顾问,脱去了她的睡袍,对着她的胴体自慰。安博特当时也吓坏了,不过维姬还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并没有制止或是揭发他,相反,那段持续三十分钟的谈话让他们成了——非常非常特殊的——朋友。安博特是维姬的影迷,他痴迷于二十三世纪的平面电影,痴迷于维姬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当他发现自己要服务的对象居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女神时,却反而害羞了起来,不敢透露自己的爱慕,只敢在维姬注射了制剂昏睡时掏出自己的老二自慰。他居然可以对着能当他外婆的女人这样……

: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状态,我大概在上大学之前就自学了这部分内容。

:此后,安博特开始控制R2制剂的剂量。于是维姬和他得以维持着那段每周只能存在三十分钟的友谊,当然,他们只是聊天。用安博特的话说,他们几乎什么都聊,开始主要是聊维姬的电影和她从前那些被灯光和奖杯包裹的时光,后来就变成了他给她讲述底层社会的趣闻。安博特就和《时代周刊》一样,每周复述着各种花边和丑闻,不过维姬每次都听得非常开心。直到安博特因为Neith戒断反应患上尤里卡综合征,这个你应该比我熟悉。

:尤里卡综合征。因为第一例患者叫尤里卡而得名,是Neith戒断反应产生的诸多不良病症中的一项。由于强烈的戒断反应而导致的不可逆的急性脑衰,病患通常会在一至两周内出现语言障碍和行动障碍,在三个月内就会死亡。安博特得的是尤里卡综合征?等等,难道你是说?

:没错,维姬想用Renai来保住他的命。他被确诊为尤里卡综合征之后的那一周,我就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手脚非常不灵活,但他说自己只是一般的戒断反应。你也知道,那时候的年轻人几乎都有些不太正常。不过他还是和维姬说了实话,我想那天的三十分钟他们一定聊得非常……苦涩。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非精神性疾病其实都归结于一个原因,那就是细胞的死亡速度大于新生速度。Renai制剂的作用就是大幅提升细胞再造的能力,从这一点上看,只要长期颅后注射Renai,确实可以抑制尤里卡综合征的发作。但只是延缓,而无法根治,尤里卡综合征是不可逆的绝症。

:这可真是急坏了维姬,不是吗?

:Renai公司对客户的身份要求非常严格,我想维姬能获得Renai份额也是因为有你。所以维姬就算有心帮安博特,也没有办法把安博特弄进Renai的客户名单里。

:所以,维姬就开始与安博特共享Renai,她让安博特每次注射时,都为他自己留下一半。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那个,愚蠢的秘密。

:但只注射一半剂量的Renai,是有非常大的风险的。Renai制剂是极具记忆机能的药物,它在为身体提供强大的细胞再造能力的同时,也把自己写进了这个人的基因里。它让身体记住了它,就像记住每一口要呼入多少空气、每一次心跳的压强一般自然而然。这就是为什么注射R1前需要注射R2,因为基因维稳是抑制Renai副作用的关键。维姬已经注射Renai那么多年,她的身体早已经形成了对Renai摄入量的惯性记忆。如今她减少R1剂量的同时,还为了贪图那三十分钟的聊天减少R2的摄入量。她所要承担的风险,可不仅仅是老得更快那么简单,她会变得偏激、暴躁、易怒,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触怒她,然后是更为明显的记忆力衰退和不可逆的大脑受损,她会死得非常慢,但非常痛苦。

:偏激、暴躁、易怒……你把这几个月的她形容得非常到位。

:所以,在你安排张鲁加入你们的注射计划之后,安博特就迎来了他的死期。他的害怕和维姬的紧张,不是没有由来的。

:从我接近两百岁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上帝真的要在我面前划一道鸿沟,那我一定要做那个跨过鸿沟的人。我决定从Renai内部开始清除障碍。张鲁是我从Renai的实习生扶持到医疗师的,他非常听话,而且有效率,虽然从安博特入手没有破解上帝的鸿沟,但他还是让我有机会知道,在我的卧室里曾经发生过一段那么缠绵悱恻的爱情。

:那不是爱情,托里姆先生。恕我直言,这是一段非常必要的友情。

:噢,这才让我大失所望,弗洛莉。我还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的。

:维姬……维姬曾经来找过我,那天对她来说非常特殊,她刚刚参加完一个葬礼,死去的那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称得上朋友的人。她告诉我,在知道这个朋友死讯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她的家人和朋友,都一一离她而去。如今还能与她算得上亲戚的人,早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而她也没有再继续交朋友的欲望。Renai可以让人体机能和新陈代谢永远维持在六十二岁的水平,但六十二岁可不是一个足够诱人的年纪。安博特痴迷的也并不是现在的维姬,而是连维姬也无比怀念的、那个五光十色的二十三世纪。如果非要说是爱情的话,那也是维姬和安博特两个人,同时爱上了九十年前还不是托里姆太太的那个维姬。维姬想用一半的R1去拯救的,是这个世界上仅剩下的那份对她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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