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一百二十岁,就已经沉不住气了。
:维姬和你不一样,你的事业遍布全球,或许全球已经不够准确了,你的采矿舰明年就可以飞抵火星了,不是吗?你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分钟,就能收获金钱、荣誉、地位和更大的托里姆版图,这些是支撑你活着的意义。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除了满足饥渴、性欲等诸多本能,我们还得寻找意义。维姬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我想她一定也尝试过,去寻找一些生活下去的动力,就如同你刚才提到的,去客串一个毫无意义的角色。但我也能理解她为什么放弃了这样的尝试,因为人们只会记住那些青春洋溢的肉体,和一个已经老去的奥斯卡影后的匆匆过场,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你可真是个称职的心理医生。
:同时我还是一个女人,托里姆先生。对一个曾经一颦一笑都足够让世界动容的女人最大的惩罚,就是要接受自己一直活在六十二岁的衰败容颜中,永远永远。不过托里姆先生还是做对了一件事,你选择了在维姬沉睡之后进行那段质问。
:当然,维姬是我的妻子,就算我怀疑她联合医疗顾问谋害我,也必须给她起码的尊严。
:你爱维姬吗,托里姆先生?
:当然,我娶维姬那会儿,全世界每一个男人都爱着她。
:因为全世界的男人都爱着她,所以你才要把她从维姬变成托里姆太太。你把全世界男人的向往,变成了你一个人的独享。那时候你已经一百岁了吧?这么说来,你确实爱她,你爱她,是因为全世界的男人都爱她;你爱的,是全世界艳羡的目光。
:其实如果真的是她想要害我,我反而会觉得自然。我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但维姬没有,对吗?
:她甚至要求安博特,绝对不能打我的Renai制剂的主意。她愿意和安博特分享自己的制剂,但她在我沉睡时,依然捍卫着我长生不老的特权。
:因为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下的她还在乎的人。成为你的妻子,被你拥有,也是她活着的意义。所以我猜,她在帮助安博特的同时,也在帮助她自己。她一定也知道上帝的鸿沟,她一定也知道你的大限就要到了。
:你的意思是,她就是想死?
:如果你真的在几年后离开,等待她的会是长达八十年的毫无意义的生活。
:她活了一百二十年,还简单得像当初那个获奖之后只会傻笑的女明星。
:这个世界上只有非常少的人可以长生不老,但长生不老也并非所有人的愿望。不过这一点显然不能用在托里姆先生身上,毕竟你跨越上帝鸿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这个爱情故事对我也并非毫无帮助,它至少帮我排除了医疗师和注射环节的风险。
:没错。我不止一次想过,那管琥珀色的液体,会不会本身就是那道鸿沟。
“欢迎,员工编号C1376,张鲁。”
Renai公司总部在新泽西沿海,它并没有迎合这个时代突破云霄的建筑风格,而是把自己变成了贴合着沿海峭壁的一片乳白色低矮建筑群。位于地面的部分是A区,主要是接待中心、疗养中心和温泉酒店。而Renai公司主要的部分几乎都位于地下,B区是行政中心、数据中心和员工宿舍,C区则是专门存放已经制造完毕的Renai制剂的储藏库和分拣中心。Renai公司对于C区的安全管理要求非常高,几乎每一道门都拥有单独的验证系统。而在C区的正下方,还有一个更为神秘的存在,那里是负责制造Renai制剂的D区。张鲁曾经听B区员工餐厅的日本厨师提过,她在这里负责手作寿司三十二年,只有一年圣诞节,有两个员工用餐结账时,机器上显示为D区制造部。
今天是张鲁第一次来到C区,以医疗顾问的身份。他的编号也从B5128变成了C1376。
那扇厚重的隔离门打开前,张鲁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块荧幕上的检索画面。张鲁的头像下面是一条陆续读取的进度框,闪动的数据和不断出现的“已匹配”提醒总是能给人带来莫名的紧张感。虽然前台已经提示过第一次进入C区需要等待较长时间,但时间也还是长得让张鲁觉得有些夸张,仿佛那台机器在检索自己的一生。
而闸门的另一侧,辛西亚已经等候多时。
和其他穿着消毒白褂的人不一样,辛西亚的打扮更像是刚刚从某个高层会议离开,铅色的西装和尖细的高跟把她原本就高挑纤瘦的身材衬托得优雅而迷人。张鲁很早之前就知道C区的主管辛西亚是个来自几内亚的黑人,但他却不知道,她魅蓝的瞳孔和黝黑的肤色让她看起来宛如沉睡在暗夜中的精灵。这好像就能解释,为什么她能成为Renai公司的老板库肯先生最信赖的雇员,让她负责颇为重要的C区,管理让无数人延续寿命的制剂。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所有Renai的对外社交活动,发布会、周年庆甚至是与联合国的会晤也都由辛西亚代为出席。据说库肯先生一直都是深居简出的人,即使是在这儿待了很多年的老员工也不见得能见到他几回。
“欢迎,张鲁。”辛西亚说话的同时,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张鲁。他比想象中要更健实一些,典型的东方面孔,有着黝黑的眼珠和嫩黄的皮肤。和所有第一次来到C区的人一样,他的目光和思绪也完全被这个低于海平面三百米的巨大仓库勾住了。四周的墙壁上是纵横密布的密封柜,数量之多或可以万计。每一个柜门的中心都闪烁着透蓝的光,站在入口望去,仿佛是一列列规整排列的抽屉,又或是一排排堆叠悬放的棺材。“恭喜你正式入职,成为Renai的医疗顾问。不过我对前天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安博特一直都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想到居然会患上尤里卡综合征,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你好,辛西亚。”张鲁听到安博特的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前两天在新乔治区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张鲁当时就站在安博特身旁,看着他满含热泪为沉睡的托里姆太太注射了全部的R1制剂后鞠躬离开。离开托里姆家之后,他立刻向公司提出了离职,此时他应该在某家医院里接受缓释治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因为无法抑制的脑衰而死亡。
“我昨天收到了托里姆先生助理打来的电话,他说托里姆先生希望借我们的名义在安博特离世后赡养他的父母,我听说赡养费高达每年五十万美元。”
“是……是这样的,我也听说了。”
“安博特在这几年里一定是做对了什么事,你说呢?”
“托里姆先生,特别是托里姆太太对他的评价很高。”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亲自对新入职的医疗顾问进行培训,这项工作通常会被人理解为是护士或者定期保姆,但其实你们承担的意义和价值远非如此。”辛西亚笑了笑,她用手指了指离他们足足有一百米远的仓库尽头的那面墙,“原本还以为安博特可以多教你几天,看来你得自己学着上路了。从今天起你会正式接替安博特的工作,负责托里姆先生和托里姆太太的Renai注射服务。他们的制剂在T13,C区的尽头,就是那面墙,我们现在过去吧。”
“之前每周都是安博特负责取制剂吗?”
“是的,他以前还抱怨过T13离出口实在太远了。”虽然踩着细长的高跟,但辛西亚和这里的其他人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近乎快走的步调,即使在同张鲁说话,她也丝毫没有慢下步子的想法,“虽然你只跟着安博特去过一次,但希望你给托里姆先生和太太留下了好印象。我听说他非常难搞,早年似乎还有点儿种族歧视。”
“我觉得他应该还满意上次的服务。”张鲁一边紧跟辛西亚的步伐,一边点头笑了笑。
“那就最好。”辛西亚从西装的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便签大小的电子备忘录,荧幕上闪烁着托里姆先生和太太的头像,以及每一次注射服务的明细。辛西亚点击了托里姆的头像,突然站定,用指尖滑动荧幕认真看了起来。她的目光跟随着荧幕上不断刷新的日期、地点和制剂编号左右移动,年份随着她手指的推移越来越久远,张鲁在一旁根本无法看清荧幕上的内容。这样的状态差不多持续了半分钟,最后辛西亚的注意力似乎落在了几年前的一个注射日志上,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不禁小声地把那串数字读了出来:“SF010034。”
“那是什么?”张鲁面对着一片荧绿的反光,有些不解地想要凑过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辛西亚就用手指按动了返回按钮。她扭过头,看着想要凑上前的张鲁,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直接把那个电子备忘录塞到了张鲁的手里,“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些事情。这个电子备忘录里详细记录了托里姆先生和太太的所有注射日志,时间地点都有。根据这半年的情况看,他们通常会选择每周日的上午在新乔治区的别墅里进行注射。除非他们特别安排和联系,否则你就按照这个时间点准备。所有更改注射时间的行为都需要提前预约,按照合同规定,托里姆先生的助理会至少提前四十八小时与你确认。如果他们需要在月球新区注射,则需要提前七十二小时确认。如果托里姆先生和太太因为不在一起需要分别预约注射,你负责托里姆先生,我会派人负责托里姆太太。不管是哪种情况,来C区取制剂的都只能是你一个人,明白吗?”
“明白。就像前天为托里姆先生和太太注射时一样,只有安博特可以进入C区。”
“现在轮到你了。”辛西亚似乎很满意张鲁的回答,她转过身,指了指前面那个聚集了不少人的墙体。不断有人登上云梯,不断有人拉开密封柜,又不断有人将其合上。那里面存放着的,都是可以让人体细胞无限再生,使人长生不老的秘密。“这里就是T13,这里存放着提供给一千七百五十九位客户的已经生产完毕并即将注射的Renai制剂。按照目前的储备量,T13密封柜内制剂的总量应该在三万管左右。”
“那些人都是顾问吗?还是说,还有D区的人?”张鲁看着那些穿行在密封柜间、和自己一样身着白褂的人,问道。如果说整个C区看起来阴森得如同黑暗的坟冢,那T13墙体下的这一小块倒是被不间断的聊天和笑声填满,那些人看起来和普通的仓库管理员没什么两样,手里都攥着和张鲁一样的电子备忘。
“C区是分时段开放的,每天午时十二点至晚间七点对医疗顾问开放,他们为客户确认制剂的储存量,或者为客户领取制剂后即前往注射;晚间九点至凌晨三点对D区制造部的员工开放,他们负责将生产完毕的制剂运送过来,填充库存。所以你现在能看到的人,除了我之外都是和你一样的医疗顾问。”
“好吧,我原本以为还能见到几个神秘的D区员工。”
“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新人。”辛西亚似乎早就已经应付惯了张鲁刚才所说的话,有些不屑地摇摇头,“D区的员工也只是员工,就和几百年前的制钞员一样,因为身份特殊所以需要对他们做特殊安排。”
“我听说他们都是——监狱里的死囚?”
“这个谣言在这里已经传了快二十年了,为什么还是有人觉得我们的D区里住着一群杀人犯和强奸犯。张鲁先生,他们只是签署了特殊的协议,出于安全和保密的考虑,他们不能随便离开D区和总部,也不能随意和其他人接触。我想,牺牲掉了必要的人身自由,这大概是他们和囚犯唯一的共同点吧。”辛西亚不耐烦地耸耸肩,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员工培训的时候就应该把这个谣言纳入考点,这已经是我今年第六次解释这个问题了。”
“是我的错,辛西亚。”
“别急着道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太神秘总会引发话题,你们中国人以前不都觉得月球上住着一个女人吗?”辛西亚慵懒地挥了挥手,显然完全没有把这当回事,“可是现在月球上不仅有女人,而且还有男人,还有好几十万个。D区的人一点儿都不神秘,他们只是一群工资很高,但生活得不太自由的人,而已。”
“这么说你见过他们?”
辛西亚看着接连发问的张鲁,他好奇的脸上透着单纯的笑意。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并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直转过身,靠近了T13右侧最下边的一个密封柜。
“不如还是先来见一下你的Renai制剂吧。”辛西亚熟练地打开了密码装置,点击了解锁按钮,原本边缘闪烁着蓝光的密封柜门瞬间变成了快速变幻流转的黄色,而柜门最中心的荧幕上,也出现了新的提示。伴随着提示一起出现的,是一个张鲁并不陌生的声音,R1制剂确认身份时出现的那个女声。
“请确认身份。”
“艾利尔·辛西亚。”辛西亚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欢迎,员工编号C0876,艾利尔·辛西亚。”
随着声音渐弱,密封柜也慢慢地向外推出。虽然在入职时就已经了解过Renai制剂的储存知识,也听说过密封柜,但这还是张鲁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密封柜。它真的就如同一口被收纳进墙体的棺材,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管已经被收进汞柱里的R1制剂。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低温状态下仿佛凝固了一般,散发着寒冷气息的柜子,如同冒险故事里存放着珍稀黄色蓝宝石的冰封河床。
“这就是托里姆先生和太太共有的密封柜。”辛西亚随机抽出了一管,把它横过来举在张鲁的眼前,“认真看内壁上的编码,每一管制剂都有特殊的编号。”
即使是已经完成过一次注射的张鲁,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刻在内壁上的细节。冷冻状态下的R1制剂不仅颜色比常态下的淡了很多,流速也明显缓慢了下来,看起来更像是几毫升半透明的黄色结晶。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那串编码才能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一样得以显现。张鲁认真注视着凹刻在内壁中间的那行编码,轻声读了出来:“P1-1304346242。”
“这是制剂编码,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注意对客户保密。P1-1304346242,P1代表托里姆先生,P2代表托里姆太太。你应该知道,根据Renai的注射协议,相近血缘或配偶会共享一个密封柜,但客户人数不得超过两人。也就是说,就算是富可敌国的家庭,也最多只有两人可以同时注射Renai。编码前两位的13代表T13,中间四位是密封柜的代码,最后四位指的是注射批次。也就是说,P1-1304346242这管制剂只能用于托里姆先生的第六千二百四十二次注射。”
“可是,Renai制剂不都是一样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开来?”
“为了确保没有其他人会打它的主意。每个制剂的安全阀上都有报警装置,如果制剂在正确的注射时间前后四十八小时外被开启,或者开启时有其他不正常的情况,报警装置就会被触发,汞柱内壁会自动释放毒性污染剂,这时候再注射Renai的人,必死无疑。”辛西亚笑了笑说道,“为了确保毒发效率和死亡概率,我们还特意在秘鲁培植了月籽藤,并在污染剂里添加了大量月籽藤的提取物。”
“那可是比钻石还要贵的植物。”
“我们的客户在长生不老这件事上花的钱,可不能用钻石的市价来比。我们增加了声纹确认,甚至要求声纹的分贝,以及添加报警装置,都是为了确保这五毫升的长生不老药不能被其他任何人动手脚,甚至包括客户的家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坚持聘用真人作为医疗顾问,而不用那些可以被随意糊弄的机器护士。如果注射的对象不是客户本人,你绝不能进行注射。哪怕是客户的授意和要求,比如想要为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注射,也不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明白。”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混用或替代使用Renai都是极为危险的事情,这是你必须坚持的原则。当然,托里姆先生和太太一直都非常配合,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可,可如果是客户主动放弃呢?”
“主动放弃?”辛西亚被张鲁突然的提问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学生面对一道超纲的习题。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几秒,她突然哈哈大笑了几声,像是有人跟她开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玩笑,“谁会主动放弃长生不老的机会,你会吗?”
张鲁看着被逗笑的辛西亚,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点点头。她的回答没错,谁会主动放弃长生不老的机会,那可是连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也做不到的事。
“好了,这就是你以后主要的工作区域。这个密封柜的设定马上就会变更为只有你可以激活。在你作为医疗顾问期间,别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碰到里面的制剂,包括我。”辛西亚收起了刚才的笑意,拍了拍张鲁的肩膀,“这份工作看起来非常无聊,但只要你稍微用点脑筋,总能得到些额外的享受。那边那个棕色头发的德国人,他也为托里姆先生服务过。有一次他只是为托里姆太太表演了一段小提琴,就得到了八千美元小费。再比如之前一个从托里姆先生公司跳槽过来的策划部经理,现在正舒舒服服地住在托里姆先生馈赠的别墅中。我们对工作流程要求非常严格,但我们不能干涉新乔治区和地表社会的联谊。不是每个人都能一周见一次福布斯排行十一的托里姆先生,所以好好表现吧,张鲁先生。”
“看来整个C区的人都在忙着好好表现呢。”
“也不全是这样,只有T4到T13的Renai是明码标价售卖的。T1到T3则是专供各国政府使用,通常都是给一些做出了特殊贡献的科学家、艺术家或者开国功勋等等,我们习惯地称他们为VIP客人。我们拿到名单,然后安排医疗顾问上门服务,诸如此类。”
“明白了,那些人通常不会给我们好处,只会觉得我们是政府公职人员。”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你得知道,我刚才的介绍其实已经过界了。”辛西亚并没有打算回答,只是笑了笑。她看起来已经交代完了所有的事项,而且也丝毫没有继续逗留的打算,于是她指了指被张鲁紧握在手里的电子备忘,“还是多研究研究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医疗顾问吧,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到T3旁边的办公室来找我。再次恭喜你终于成为Renai最核心的员工之一,我听说你之前在B区的产品推广部待了两年。你知道这里的人都是怎么称呼像你之前一样的A、B区员工吗?”
张鲁摇了摇头。
“服务生。”辛西亚说完,再次拍了拍张鲁的肩膀,然后就转身离开了,“不管怎么说,恭喜你正式加入C区大家庭。”
张鲁没有再回应,此时的他根本没心思关心C区的人骄傲到了什么程度。事实上虽然刚才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眼前的辛西亚,但思绪一直沉浸在刚才听到的那个全新名词里——VIP客人。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那些捧着金砖来注射Renai制剂的人以外,还有一群被政府指定、接受注射的人,也能拥有长生不老的资格。
张鲁看着被打开的密封柜里,属于托里姆先生和太太的Renai制剂。它们分列成四列,依次排开。仅仅是这个密封柜里的库存,就足够托里姆先生和太太多活至少两年。在偌大的C区里,T13已经显得很渺小,而这个开口还不足一平方米的密封柜,则更是沧海一粟般的存在。这个漆黑的仓库里,存放着这个星球上几万幸运儿永生不死的秘密。曾经只在奇幻电影和天方夜谭里出现的秘密,在这里,可以用真金白银兑换成现实。即使是站在这里,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抑与庄严,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拉伸着生命的长度。
张鲁没有忘记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随即又抽出了几管被冷冻着的制剂,果然每一根的内壁上都刻着专属的编码。制剂全都是按照顺序依次排列的。
张鲁重新点亮电子日志,由于还没有及时更新,登录资料那一栏显示的还是安博特。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成百上千次注射操作,以及注射对应的编码。果然如辛西亚所说,所有的制剂都是严格按照规定的日期来注射的。
不,绝对没有辛西亚说的那么简单。即使是同一个人的制剂,都在内壁上编好了号单独区分开来,而且只要在错误的时间开启,就会被自动灌入污染剂,这听起来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工作。如果只是为了防止他人注射,声纹解锁就已经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让客户按照批次注射呢?这个必须遵循的注射顺序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张鲁一边想,一边继续盯着密封柜里整齐排列着的制剂。
单独存放,按顺序使用,但使用的却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这个顺序一定有什么意义。
“可我要怎么才能知道这个顺序的意义?”张鲁凝视着电子备忘里不断刷新的注射记录。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已经非常近了。仿佛它就在那闪烁着的荧幕的另一面,窥笑着自己的视而不见。
怎么才能知道这个顺序的意义?
医疗顾问张鲁,怎么做才能知道这个顺序的意义?
这个已经在托里姆先生身上完美执行了一百多年的顺序……
突然,张鲁猛地抬起了头,他不假思索地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制剂,举在鼻梁上方,与视线平行的位置。金黄的琥珀内,凝固着那个他正在寻找的答案;那透明的内壁映衬着那串细小的编码,也映衬着张鲁兴奋而自信的目光。
“P1-1304346215,就是它。”
:6215?那是你们即将注射的制剂编号。
:弗洛莉,你的记忆力是天生就这么好吗,还是你也安装了Neith?
:并没有。虽然我是Neith的产品顾问,但我本人并没有打算以身试法,托里姆先生不是也没有吗?现在新一代的Neith芯片虽然不像以前功能强大,但因为更加安全和稳定反而更受富人们的追捧,托里姆先生算是一个例外了。
:哦,你是怎么知道,我没装Neith的?难不成你真像你的诊所广告里说的,那句话怎么说的——你的大脑,在这里就像一个展品?
:我就是知道你没装,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天赋,托里姆先生。不过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毕竟时间宝贵。
:对我来说可一点儿都不贵。
:我说的时间宝贵指的是张鲁。他急不可耐地拿着6215来找你,因为找到那个顺序意义的方法就在这管制剂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想让你配合他,让这次注射意外地失败了。
:不愧是弗洛莉。
:不愧是你精挑细选的张鲁,居然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理解规律的方法,就是先打破规律。想要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按照顺序注射,最好的方法就是人为破坏这个顺序,然后等待结果发生,因为想要维护这个顺序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
:这个结果可得浪费我两百万美元。
:如果不浪费这两百万美元,按照上帝鸿沟的安排,三年以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每周浪费两百万美元了。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和张鲁急功近利想要得到答案的态度,这一点非常像我。
:确实急功近利,为了让那场意外更加逼真,张鲁让我提前预约了注射时间,而且让我和维姬分开注射。她还是待在新乔治区,由其他人正常注射,而我的注射地点选在了博龙岸海滩。
:在亚洲?
:是的,而且是在一艘游轮上。好像是一个国会议员的生日派对,我到现在都没记起他的名字。
:没关系,我想他能去菲律宾开生日派对,一定少不了你手下人的提点和资助。顺便赞美一下,游轮是非常好的选择,因为远处不可能有任何窥视的摄像头。
:张鲁总是喜欢把事情做到尽量自然。
:所以你们把那管制剂怎么样了?
:我丢进了海里。
:噢,我知道这件事。我在新闻里看到过,有人放风说某个富豪丢了一管Renai制剂在海里,只要捡到并注射就可以长生不老。我记得新闻画面里有很多当地人蜂拥去近海打捞,原来那个把两百万美元抛进水里的富豪就是你啊。
:我刚才说了,张鲁总是喜欢把事情做到尽量自然。
:是尽量彻底。张鲁之所以放风出去,就是因为如果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这里的海底有一管遗失的Renai,那Renai公司就绝对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派人来打捞,不然就是坐实了消息。他们可没把握自己比这些当地人更有效率。最理想的办法就是不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这个深海遗宝事件继续发酵。
:不愧是心理学家。
:不愧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张鲁先生。所以,他就立刻回去找公司要新的制剂了吗?
:不,他在菲律宾一直待到第二天才出发。
:第二天?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体内的Renai有效成分可能真的会消耗殆尽,你会产生不良反应的。
:不,他赌的就是这个时间点。
:时间点?
:对,他必须要确保自己第二天晚上回到新泽西才行。
:那样离你的最后注射时间就不到八小时了。
:没错。
:你在赌什么?
:终于有一个问题,能难倒你了吗,聪明的弗洛莉?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张鲁!”
辛西亚一把拽住刚刚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的张鲁。机翼刮起的上升气旋弄得他睁不开眼睛,但辛西亚完全顾不上这些,她死死地拎住张鲁衬衣的领口,全然不顾礼仪,“Renai面世了一百五十五年,一百五十五年来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他执意要在甲板上进行注射,我已经提醒过他了。”虽然辛西亚是个女人,但踩着高跟鞋的她足足比张鲁高了五六厘米,对被拎住领口的张鲁来说,这和上吊没什么区别,“他解锁之后递给我的时候没拿稳,直接掉进了海里。我发誓我提醒过,我提醒过他很多次了。”
“现在全世界都在传,有一管已经解锁的Renai掉进了菲律宾的领海。”辛西亚看着喘不过气来的张鲁,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你真应该在直升机上看看今天的晨间新闻。那么清晰的视频,一管Renai制剂就这样掉进了海里。”
“那艘游轮上有两百多人,而且都是政客名流,我能控制每个人都乖乖坐着吗?”
“公关部已经辟谣了,说那不是Renai制剂,但那些想钱想疯了的人根本不信。”
“我……我申请过,让你们派人来打捞的!”
“愚蠢!我们只要派人去打捞,那就坐实了那片海里真的有一管Renai。接着,那片海在我们到来前就会被想要发两百万横财的人挤满。”
“可是,可是现在离托里姆先生的最后注射时间已经非常近了,辛西亚。让我去T13拿下周注射的Renai先为他填上。”
“不可以!”辛西亚拦住了正欲离开的张鲁,“现在C区不对医疗顾问开放。”
“可托里姆先生已经没有时间了。”张鲁抓住辛西亚的手,辛西亚的话似乎点燃了他每一根神经里充盈着的急躁怒火,“他已经一百九十六岁了,如果这时候切断Renai的供应,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艾利尔·辛西亚小姐你能负责吗?如果托里姆先生明天死了,那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上帝的鸿沟’就又多了一分可信度。那时候他们只会写,‘美国首富被他的医疗顾问害死了’。我不想摊上这样的事情。今天如果拿不到制剂,我和托里姆先生都不会有好结果。”
“放屁!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现在去了C区,才是真的……”辛西亚说到一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停住了。她的手已经被张鲁完全包住,抓着领口的掌心已经磨出了红肿的勒痕,但她仍然不打算放手。她吞下了刚才要说的话,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一脸愤懑的张鲁。
“真的什么?”张鲁的神经似乎因为刚才辛西亚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紧绷到了极点。那句话就是他想得到的答案!辛西亚差点儿说出那个他苦苦追寻的秘密。
但辛西亚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辛西亚,她的理性不会被那么几句激烈的言辞轻易颠覆。理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叫醒即将犯错的她,顺便一同浇灭表现在她面上的焦灼情绪,只剩下那张冷峻的俏脸,继续看着张鲁,“冷静一点,张鲁。我是在帮你。”
“帮我的话,就打开C区的门。我才不管现在是不是有D区的人在里面,我只知道一个快两百岁的人等不到明天中午。”
“托里姆先生什么时候返回新乔治区?”
“两个小时以后。”
“离他的最后注射时间还有多久?”
“五个小时。”
“他有没有说明为什么不愿意来这里注射?”
“这个问题,我在菲律宾的时候就已经回答过你了。那个过生日的国会议员,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美国总统,托里姆先生非常需要这次社交,他只给了我这么多时间。”
“他就一点都不怕死吗?”
“他的原话就是,如果他死了,他会让这颗星球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是谁害死了他。”张鲁说话的同时,用手指了指他们身后悬挂在铅灰色墙体上、闪烁着荧白光芒的“Renai”和它的经典造型——一棵圆弧形的橡树。那个从千米之外就能轻易看见的巨大标志,一百多年前就矗立在新泽西沿海的峭壁悬崖之上。橡树不仅是美国的象征,也是永恒与强大的象征。在Renai公司一百二十多年前启用这个标志的时候,Renai制剂正式问世的广告无处不在,向世人宣告:为了全人类的永恒与强大。
“果然那些活得太久的人,都以为可以凭财力扭转一切。”辛西亚叹了口气,作为管理制剂的人,她每天都能从公关部门拿到一堆客户申请和律师函,那些揣着累积了几个世纪财富的有钱人,早已经不满足于每周的定期注射了。有的想要加大剂量,有的想要囤积存货,甚至有的想要超限额为其家人订购。现在,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想和自己玩命。“托里姆先生是我们最早的客户之一,他应该知道,虽然他有预约时间的自由,但是我们拥有注射时间的最终决定权;如果因为他不配合我们的时间而导致了严重的后果,是要由他自己全权负责的。”
“德国那位一百九十九岁的太太于生日当天死亡后,你在回应传闻的发布会上就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当时大家是什么反应,你也已经看到了。怎么?你打算在托里姆先生的葬礼上再说一遍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早已悬在胸口的刺,直直地扎进了辛西亚的心脏。
那个叫作莎莉的德国女人,据说曾经是德国总理的情妇,她注射Renai足足一百三十一年,可就在她一百九十九岁生日的当天,因心脏骤停而引发猝死。那时候,全世界所有人都相信了人类真的可以永生不死,但这场意外的死亡让流言满天飞。几乎所有媒体都在那一瞬间将聚光灯照向了新泽西州的这片海岸,同巨额遗产有关的阴谋、政局变革的牺牲品、Renai自身的产品缺陷和质量问题……随着接下来几例死亡案例陆续出现,逐渐浮出水面并在社会上掀起巨大舆论波澜的就是那个——让辛西亚不得不公开解释的——上帝的鸿沟。
那场发布会,因为极大的骚动被中断了四次。人们不停地质问Renai的发言官辛西亚,他们拒绝接受合同里的免责声明,只相信法医的鉴定报告。
辛西亚知道,媒体的镜头背后坐满了那些惴惴不安的富豪与政客。
她理解那些躲在背后的惶恐的眼神,谁能接受一场注定到来的死亡,谁能相信上帝真的为人类划定了生命的界限?两百岁?不,这对于心理上已经在享受永恒的人来说,根本不够。
辛西亚沉默了几秒,她松开了拽着张鲁的手,言辞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张鲁,我有必要提醒你,你还没有资格教我如何处理事情。”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辛西亚。如果你也面对过托里姆先生,你会和现在的我一样。”张鲁并没有丝毫退却,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电子备忘。它的屏幕一直亮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录音模式”,他是有备而来的。“莎莉小姐的医疗顾问在发布会当天就被你们开除了,后来去了洛林顿的报废机器人中心做零件回收,一年半前死于交通事故。已经亡故的十三个富豪,他们生前的医疗顾问,八个在离任后相继意外去世,剩下的五个,全都活得和狗一样。你夸过我聪明的,辛西亚,这些我都调查过了。我现在只知道,如果我身后的这架直升机在两小时后没有把我送到新乔治区,那么他们的今日就会是我的明日。我猜他们一定也和我一样,曾经站在C区的大门口,苦苦哀求你替换制剂。你也和现在一样,满口规章制度地回绝了,不是吗?”
“你最好搞清楚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有什么意外的话,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我们刚才说了什么。”张鲁用手指了指录音状态旁那个不停闪烁的上传按钮,他棕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辛西亚错愕的目光,她看到了那个“已经上载”的提醒通知。这个目光显然也包含在张鲁的计划内,他清楚辛西亚害怕什么。没有人比辛西亚更清楚这段对话泄露出去将导致的严重后果,它甚至都不需要经过加工和剪辑,对于Renai来说就足够致命。
“你在威胁我吗?”
张鲁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着辛西亚,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威胁”两个字,辛西亚身旁的保安渐渐走近。看他们的架势,张鲁显然不是第一个在辛西亚面前耀武扬威的人。
“那么我就直接回答你了吧,莎莉小姐的死,和那些人的死,都和Renai没有关系。”辛西亚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她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威胁的影响,“另外,你今天进不去C区的。托里姆先生是由于自身原因延误了注射时间。他在此期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Renai,与我,与你没有关系。只要这里还是我说了算,你今天就没办法达成所愿。倒是你,张鲁先生,这么处心积虑费尽周折,是真的担心托里姆先生的安危,还是——”
辛西亚还没来得及说完接下来的话,佩戴在左耳耳郭内的移动电话就响了起来,那是Renai内部的联络装置。她通过装置连接的Neith通信模块看到了来电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张鲁。她似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着说完,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朝着左右两边的保安示意了一下。他们很快明白了辛西亚的意思,走上前去,从两边架住比他们足足矮一个头的张鲁。辛西亚这才缓缓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用手指敲击了一下耳郭,接通了电话。
“库肯先生。
“是的,他现在就在我面前,我正在处理这件事。
“还没有,托里姆先生似乎不太配合——
“什么?
“可是,库肯先生?
“库肯先生,如果这样做的话——
“可是?!
“我明白了,库肯先生。
“好的。”
结束通话之后,辛西亚并没有立刻回头。似乎是因为被电话那头的库肯先生打断了很多次,她的右手还一直悬停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想要解释什么的姿势。她正对着一面漆黑的墙壁,没有人能看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但那一定不是什么轻松的神色。
这样的沉寂,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直到她面对的那面漆黑墙壁,与整个长条形的外围墙体一同,在一瞬间被炽黄的灯光点亮,如同一条蜿蜒的黄金长蛇。从晚上十点开始,被喷泉和复古雕像环绕的一层休息区,开启了为员工夜生活打造的派对模式,欢笑声和欢呼声随着灯光渐亮而鼓噪起来,舞池纷乱的霓虹浸染了原本安静的海岸,也洒在辛西亚的脸上。停机坪上直升机的嗡嗡声很快被DJ们的爆热单曲镇压。周围的气氛也没有留给辛西亚冷静的时间。
她握紧了拳头,猩红的指甲就快要嵌进棕黄的掌心。
“跟我来吧,张鲁先生。”
“怎……怎么?”张鲁看着依旧背对着自己的辛西亚,刚才她说的那句话竟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寒意,没有愤怒、没有决绝、没有迟疑……不夹带任何情绪,却令人不安。
那是库肯先生的电话,那个连莎莉太太的死亡都不过问的库肯先生。
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联系辛西亚?
他知道托里姆先生的事情?
他到底知道多少托里姆先生的事情?
他好像在逼迫辛西亚做什么事情?
“你不是要去C区吗?”辛西亚回过头,用冰冷的眼睛看着张鲁,“关掉录音,我现在就带你去C区,为托里姆先生取制剂。”
“我……”张鲁愣在了原地。他想要的结果就悬在辛西亚的嘴边。然而现在的状况,让他比刚刚更加不安。是库肯授意的?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被张鲁视为最后筹码的那段录音都没能让辛西亚屈服,为什么库肯先生要在这个时候帮自己一把?是他创立了Renai,是他划定了C区的分时段规则,他现在要亲自将其打破了吗?
“你来吗?”辛西亚没有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张鲁。她转过身,留下一句话,接着径直走向了通往C区的下沉直梯。
张鲁没有再说话,默不作声地跟在了辛西亚的后面。
这样的安静从直梯延续到空无一人的环形长廊,然后是提示牌“非正常开放时间”已经亮起的C区通道。最终,两人来到了那个熟悉的C区隔离闸门前。白天的时候这扇门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开启一次,进出的医疗顾问手捧着刚刚提取出来的制剂,运送到世界各地那些真正拥有它的人身边。虽然听起来如此富有神秘色彩,但身处其中的人其实觉得极为平常,自觉和一个去药房拿药然后给病人打针的护士没什么区别。但此时此刻的C区,却像是游离在黑洞边缘的破碎星球,光亮和声音都被吞噬净尽,只剩下无边无尽的黑暗,和令人无法呼吸的压抑。
张鲁跟在辛西亚的身后,已经经历了五次安全检查和身份确认。库肯先生在防止其他员工私自接触C区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做到了滴水不漏。但辛西亚显然不在需要被管束的员工列表里。一路走来,她不停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机器便不停地回应“准许通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一步也没停下。
直到最后的关卡,这扇隔离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