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贝克又在梦中飞奔,蜷伏着身子跑过一片平原,被一群穿着插肩外套的男人包围着。他看到面前有一座俄国炮台,一根枪管从沙袋之间伸出来,对着他,像是死神的黑眼睛。他眼见那堵围墙笔直向他冲来,面积越来越大,直到遮住了他的视线,然后整个影像变黑。那一定是巴拉卡拉瓦……然后他站在里昂桥上,精神号,或者玛丽皇后号,刚刚随着一阵爆炸沉入大海中,一个传信人冲上来大叫:“皇家公主号已经爆炸了! ”
戴维·比提爵士俯下身,他很平静,但声音盖过炮火声吼①巴拉卡拉瓦(Balakava),克里米亚半岛上的海港,1854 1856 之克里米亚战争在此地发生第二场战役。
②戴维比提爵士(sir I)avd Beatty ,187l_1936),英国海军元帅,海军大臣,曾被封为伯爵。
着说:“贝克,我们这艘破船今天似乎有点儿问题。转两点,靠近敌人的船。”
之后便是平常总会出现的加尔菲德和吉托。他跳下马背,冲过火车站,用身体挡住子弹。他吐出最后一口气,这时警政署长走过来,在他粉碎的胸膛上挂上一面奖牌,并解开一卷类似羊皮纸的卷轴,卷着舌说:“你已经被升为局长,薪水变成B3等级。”
总统在月台上蜷成一团,头上还戴着帽子。然后一阵烧灼的痛楚刺痛了马丁,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全身让汗水给浸透了。那些梦越来越恐怖。这一回吉托看起来像是前巡逻员埃里克松;加菲尔德总统则像个上了年纪的优雅绅士;警政署长还是警政署长。而比提就跟在一九一九年和平纪念马克杯上的形象一样,被月桂花环围绕着,流露出些许傲气。
他的梦一如往常,充满了荒谬和怪诞的情节。
大卫·比提从没说过“转两点,靠近敌人的船”,根据现有的资料显示,他的命令是:“契特菲尔德,我们这艘破船今天似乎有点儿问题,转两点准备靠岸。”当然,对这个梦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差异。转两点准备靠岸,在这种情形下,就等于是转向敌人。
在以前的梦中,吉托看起来像是约翰·卡拉丹,那把枪是哈默里型的。而现在,当他变成埃里克松时,枪也变成德林加手枪。此外,只有费罗伊·詹姆斯·亨利·索默谢特还是穿着宽松的外套呆在巴拉卡拉瓦。他的梦既没有韵脚,也没有什么道理。
他起身脱下睡衣,然后冲了澡。冰冷的水使他打了一阵寒战,也让他想到雷亚。
在往地下铁的路上,他想起昨天下午自己那些反常的行径。
他坐在瓦斯贝加办公室的书桌旁,突然感到孤独难耐。
科尔贝里进来打声招呼,问他可好。这是个狡猾的问题。
他只能回答:“哦,不太坏。”
科尔贝里只现了一下身就离开了。他汗流浃背,而且非常匆忙。在门口时他说:“鹿角街的那件案子应该算是解决了,而且我们有绝佳的机会可以当场抓住莫斯壮和莫伦。对了,你手上那件上锁的房间办得如何? ”
“还可以。总之,比我预期的好。”
“真的吗? ”科尔贝里说,停了几秒之后,又说:“你今天看起来比较有精神,再见。”
“再见。”
又剩下他独自一个人。他想着斯韦德。
同时他又想到雷亚。她告诉他的比他原本预料的多,这是就一个警察的观点而言。她提供了三个思考的方向,也许可以算四个:斯韦德吝啬得有些病态;好几年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虽然里面没有任何昂贵的东西;斯韦德病了一段日子,在死前不久还到放射科去看病。
斯韦德可能藏了一些钱吗? 如果是的话,又在哪里? 或者有什么事吓到斯韦德了? 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 在他那间上了锁的窝里,唯一有价值的事物,就是他自己的生活。
斯韦德到底患了什么病? 放射科说是癌症。但是,假如他是个快没命的人,还有什么好躲的? 也许他害怕某个人? 果真如此,那又是谁? 如果他真像别人形容的那么小气,他为什么要找一个又贵又差的房子住? 一大堆的问题虽难以理解,但不是都没有答案,只是无法在几个小时里找到,可能要花好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呢,甚至要好几年。或是一辈子。
弹道调查结果如何呢? 这是他应该着手弄清楚的。马丁·贝克拿起电话。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他拨了六通电话,四通在一个女人说“请等一会儿”之后就被挂断了。最后他终于找到那个十七天前曾经打开斯韦德胸腔的女人。
“是的,”她说,“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个警察找我去挖出那颗子弹。”
“勒恩侦查员。”
“我想是他,是的,我不太记得名字了。不过反正不是最早接手的那个家伙——我是指阿道夫‘古斯塔夫松。他的经验似乎不太丰富,一开口总是说‘当然’或‘嗯’。”
“事情是怎么样的? “噢,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刚开始警察似乎不大想管这件案子,没有人要求做弹道比对,最后还是那个北方佬打电话来要我做的。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那颗子弹,但是……”
“嗯? ”
“把它扔掉好像不太对,所以我把它装进一个信封里,然后附上我个人的一些意见及这颗子弹的分析等等,当它是真的谋杀案来处理。不过我没把子弹送到实验室去化验,因为我知道他们那里忙得不得了。”
“那后来你怎么做的? ”
“我把信封放到一边去,『旦是忘记放在哪儿了。我是新来的,没有自己的档案柜,可是最后我还是找到而且送出去了。”
“那东西检验了吗? ”
“哦,这我就不方便问了。不过我想,做弹道检验的人收到它之后应该知道怎么做,即使是起自杀案。”
“自杀? ”
“是啊,我写在上面了,那个警察一来就说这是自杀案。,,“嗯,这样的话我得打电话找实验室的人了,”马丁.贝克说,“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
“什么? ”
“在验尸期间你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了? ”“有,他举枪自尽,在警方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我说的是其他的事。你觉得斯韦德有没有可能在生前已病得很严重? ”
“没有,他的内脏看来都很正常,但是……”
“但是? ”
“但是我没有很仔细地检查他所有的内脏,我只是确认死亡原因而已,所以我只看了胸腔部分。”
“你是说……”
“心和肺,大概就这样吧,它们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已经不跳了。”
“除此之外他可能患有任何疾病吗? ”
“当然,任何疾病,从痛风到肝癌都有可能。对了,你为什么问我那么多这个案子的问题? 你只是做例行调查,不是吗? ”
“问问题正是我们例行的工作。”马丁.贝克说。
他结束了问话,想随便找一个实验室里的弹道专家谈谈,但找不到,他不得不打电话给那个部门的主管。这是一个叫奥斯卡’耶尔默的男人,他是一位有名的犯罪学家,也是个讨厌与人沟通的人。
“哦,原来是你。”耶尔默酸溜溜地说,“我听说你要被升为局长了,不过也许希望渺茫。”
“怎么说? ”
“那些局长如果没在外面打高尔夫球,也没在电视上胡说八道,”耶尔默说,“那一定是坐在房间里思考自己的前途。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打电话给我,还问这么一大堆不用问也知道的问题。这次你又有何贵干? ”
“我只是想问一个弹道比对的结果。”
“只是? 是哪一件案子,如果我可以知道的话? 随便哪个疯子都可以送个案子来,我们现在有一大堆案件堆在这里没人处理。前几天我们拿到一个梅兰德送过来的便桶,那家伙想知道有多少人在里面拉过屎。它都快满出来了,当然也好几年没有清空过了。”
“挺惨的。”
弗雷德里克- 梅兰德曾是凶杀组的一名侦查员,许多年前他是马丁·贝克手下的一员大将,后来被转到窃案组,上级希望他可以控制那些日渐猖狂的窃贼。
“是啊,”耶尔默说,“我们的工作本来就很惨,但是似乎没有人能了解。警政署长这几年根本没来过几次,去年春天我问他是否能和他谈谈的时候,他竟写了个便条来,说他正在为可预见的未来烦恼。”
“我知道你很为难。”马丁·贝克说。
“这还用说? ”耶尔默稍感安慰地说,“你根本无法想象这里的情况。但是只要获得些许的鼓励或谅解,我们都会很感激的。当然,我们还没获得过。”
这种人极爱发牢骚,却也很聪明,对谄媚的话可敏感了。
“你能熬过来真是难得。”马丁·贝克说。
“不只这样呢。”耶尔默现在变得非常和蔼。“这根本是个奇迹。好啦,你要问什么弹道的问题? ”
“是从一个被枪杀的家伙身上拿出来的子弹。他叫斯韦德·卡尔·埃德温·斯韦德。”
“嗯,”耶尔默说,“我知道这个案子,典型的事件。自杀,他们是这么说的。法医把子弹送过来,可是没有告诉我们要做什么。我们不知道是镀上金后送到警察博物馆去,还是用别的办法处理。或者这是礼貌地暗示我们应该放弃一切,用颗子弹毙了自己? ”
“那颗子弹长得什么样子? ”
“那是颗手枪的子弹,击发过的。你没找到那把枪吗? ”
“没有。”
“那怎么会是自杀? ”
一个很好的问题,马丁·贝克在笔记簿上记上一笔。
“子弹上有任何特征吗? ”
“噢,它有可能是从一把点四五的自动手枪里射出来的,不过这种枪有很多种。如果你把空的弹壳拿来给我们检验,也许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东西。”
“我还没有找到弹壳。”
“没找到? 我可以知道斯韦德这家伙向自己开了一枪后做了些什么吗? ”
“我也不知道。”
“通常内脏有颗这种子弹的人,行动会迟缓下来,”耶尔默说,“他们没办法再做什么,大部分的人只能躺下来等死。”
“是的,”马丁·贝克说,“非常感谢。”
“谢什么? ”
“谢谢你的帮忙,也祝你好运。”
“请不要说笑。”耶尔默说。
他放下电话。
原来如此。不管是斯韦德本人还是别人射出这致命的一枪,他都不用太担心结果,只要用一把点四五的枪绝对能达到目的,即使没有命中心脏。
但是这次谈话有任何收获吗? 没有武器,甚至连弹壳都没有,光是一颗子弹是无法成为证据的。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耶尔默说那应该是把点四五的自动手枪,而众人皆知他绝不信口开河。所以斯韦德是被一把自动手枪杀死的。
然而其余的事还是没有答案:斯韦德似乎不是自杀的,而且也不可能是被别人开枪打死的。
到了七点钟他还没有回家,虽然他已经下班两个小时,而且也无法再做进一步的调查。努力了一天,他只得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最具体的收获大概就是他的右食指开始疼了,那是他拨了一天电话的成果。
这一天他最后的任务是在电话簿里找出雷亚·尼尔森的电话。当然,她的名字在里面,但是上面没有标明她的职业。他的手在拨盘上移动,却想到自己并不知道要问她什么,至少没有斯韦德的事好问。
要说这是工作上的需要,根本是在自我欺骗。他事实上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在家,而他真正想问她的事也很简单:我能过去坐一会儿吗? 马丁‘贝克的手从电话上移开,把电话簿推回原位。接着他开始整理书桌,扔掉一些多余的废纸,把铅笔归位,也就是放回笔筒里。
他很小心地、慢慢地做着这些事,事实上只是想拖时间。譬如,他花了半小时确定一枝圆珠笔的伸缩装置已经坏掉,然后才把它丢进废纸篓里。
警局里当然还有别人,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几个同事用尖利而愤怒的声音在讨论一些事情。他对他们正在谈论的事一点儿也不好奇。
出了大楼后,他走到仲夏夜广场的地下铁车站。通常他必须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才会有火车。从外面看,这个车站的外观还算不错,但是里面早就被破坏得乱七八槽,椅子都歪歪斜斜的,所有能移走、拆下的都被搬走了。他在旧斯坦下车,走路回家。
马丁. 贝克继续他的工作。他从银行方面开始着手,经验告诉他这要花上许多时间。没错,瑞典银行的保密功夫并不到家,但他还是有数以百计的财务机构得查证。由于目前的存款利率低得可怜,所以许多小额存户喜欢把钱存到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尤其是丹麦。
他继续打电话:我想询问住在某某地址、社会安全号码是XXX 的某某人的事。这个人在贵行有任何账户或保险箱吗? 虽然这类的问题很简单,但要询问的人很多。此外今天是星期五,没多久银行就要关门了,所以期望在下星期开始之前得到答案似乎是奢望。
他也想知道斯韦德去检查的那家医院有什么说法,但必须等到下星期一。
就他的职责而言,这个星期五结束了。此时的斯德哥尔摩正处在一片混乱中,警方阵脚大乱,大部分的民众则惊惶失措。
不过马丁‘贝克根本没有感觉到。从他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条发臭的高速公路和一座工业区,而它( 光就景观而言) 今天看来并不特别丑陋。
穿上睡衣后,他翻冰箱找啤酒,又到厨房的壁橱里找酒。可是他知道什么都找不到。
马丁·贝克开了一罐俄国螃蟹,做了几个三明治,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食物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实在是郁闷至极。当然,他从星期三开始就郁闷,但是那个时候情况还没有这么严重。
他有股想做点儿事的欲望,就拿了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上床。
那是雷·帕金。写的一本爪哇湖战役的历史小说。他从头读到尾,发觉这本书写得很糟。他不了解为什么有人要把它翻成瑞典文,他想看看到底是哪一家出版社出的:诺斯塔。怪了。
萨缪尔·艾略特·莫利森。在他那本《两大洋战争》中处理过相同的题材,但叙述得详尽多了,他短短九页的生动描绘,较之于帕金二百五十七页的长篇累牍,无疑是精彩许多。
在睡觉前,他想到意大利肉酱面,同时对明天有点儿期待。
一定是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星期六和星期日显得空虚难捱。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焦躁不安,闷得难受。他出门去。
星期日他还搭汽船到马里菲德,但是也没有什么帮助。即使是在户外,他仍觉得窒闷。他觉得与这世界格格不入,有些事他就是无法像以前那般平静地接受。他观察身边的人群,发现其实有许多人和他遭遇相同的困境,虽然他们尚未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
①雷帕金(Rav Parkin ,1910一2005) ,澳洲作家,自学成才的历史学家。
②萨缪尔·艾略特奠利森(samuel Eliot M0rison ,1887一1976) ,美国历史学家擅长写航海故事。
星期一早晨他又在梦里飞驰了一场。吉托这次看起来像是卡拉丹,并且射了一发点四五手枪的子弹。等到马丁- 贝克开始进行他的例行仪式时,雷亚·尼尔森出现在他面前,问他说:“你这是在干吗? ”
不久后,他又坐在南区警局里猛打电话。他先从放射科开始。虽然最后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并不是非常满意。斯韦德在三月六日星期一曾经进过医院,但是第二天他就被转到南方医院的传染科。为什么? “我也不太记得,那已经是好久前的事了。”接电话的那个秘书好不容易才从一沓文件中找到斯韦德的名字。“他显然不是我们这里的病人,我们这里没有他的记录,上面只说他是一个私人医生送到我们这里来的。”
“哪一个私人医生? ”
“伯格朗医师,非专科医师。对,就在这里。我看不懂入院证明上写的是什么,你也知道医生的笔迹都是什么样,而且这张复印的照片不是很清楚。”
“上面的地址呢? ”
“他的办公室吗? 欧丁路三十号。”
“至少地址还算清楚。”马丁·贝克说。
“它就印在边上。”秘书简洁地说。
伯格朗医师在电话答录机上留言,说他要到八月十五日才会回来。当然,医生是度假去了。
然而马丁·贝克不想再等一个多月才知道斯韦德患的是什么病,所以他打电话到南方医院。那是家大医院,电话线路非常繁忙,他查了两个多小时才确认卡尔·埃德温‘斯韦德确是三月住进传染科的。准确地说,是从七日一直住到到十八日。然后,就他们所知,他就回家休养了。
至于他是因为痊愈了才出院,还是因为无药可救了才回家呢? 这个问题就无从得知了,当时负责的医生正在忙,没时间接电话。这逼得马丁·贝克必须亲自出马去拜访一下。
他搭出租车到南方医院,绕了一下才找到正确的路。十分钟后,他已经找到那个应该知道斯韦德健康状态的人,并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那个医生是个年约四十的男人,身材略为矮小,头发是黑色的,眼睛的颜色是暗淡的蓝灰,还带一点儿绿色和淡棕色。趁着那个男人戴上角质眼镜仔细翻阅记录时,马丁·贝克忙着在身上摸索根本不存在的香烟。
沉默了十分钟之后,医生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他的访客说:“没错,没错。你想知道些什么? ”
“斯韦德得的是什么病? ”
“他根本没有病。”
马丁·贝克思考着这个令人惊讶的答案。他说:“那他为什么在这儿待了快两个星期? ”
“准确地说是十一天。我们替他做了全身检查,因为他有些症状,所以一个私人医生介绍他到我们这里。”
“伯格朗医师? ”
“是的,这个病人自认病得很严重。他的脖子上有些肿块,左腹部也有些硬块,只要轻轻地压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所以他像其他人一样,以为自己得了癌症。他去找私人医生,那个私人医生觉得这些症状可能是种征兆。事实上非专科医师很少有诊断这类病症必备的装置,他们的诊断也未必很准确。就像他的情形一样,医生做了错误的诊断,而病人就立刻被送到放射科去了。到了那里,他们也只能记录说并未对这个病人做有效的诊断,然后他就被送到我们这里来。在这儿他做了一系列全面的检查,我们检查病人非常彻底。”
“结果是斯韦德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
“大致上来说,是的。他脖子上的那些东西我们马上就确定可以不予理会,那只是肥胖造成的,毫无危险。他腹部的硬块就需要仔细检查了。此外,我们还做了完整的大动脉造影,也对他的消化系统进行了x 光检查。还有,我们做了肝脏切片以及——”
“那是什么? ”
“肝脏切片吗? 简单地说,就是我们在病人的身侧插一根管子,抽出一小片肝脏。那是我亲自进行的。然后样本送到实验室,由他们去分析是否有癌细胞,不过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癌细胞,那个硬块应该是个包囊,长在结肠上——”
“你说什么? ”
“肠子,上面有一个包囊。那不至于危及到生命,只要动个手术把它拿掉就行了,但是我们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病人并没有任何不适感。他是说过那里曾经感到相当疼痛,但很明显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反应。”医生停了一下,亲切地望了马丁.贝克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或未受过教育的人说话一样。他解释道:“也就是说,是想象出来的疼痛。”
“你和斯韦德有接触吗? ”
“当然,我每天都和他说话,在他获准回家之前,我们还长谈过。”
“他的反应如何? ”
“刚开始他认为自己患了他所想的那种病,确信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很快就会死。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一个月。”
“事实上他的确没有活那么久。”马丁·贝克说。
“真的吗? 他被汽车撞了吗? ”
“被枪杀了,也可能是自杀。”
医生摘下眼镜,若有所思地用白袍的一角擦着。
“我觉得他不大可能是自杀。”他说。
“哦,为什么? ”
“我已经说过,斯韦德回家之前我和他长谈过。在我说明他其实非常健康后,他松了一口气。在这之前他的状况很糟糕,但是之后他就完全改变了过来,他变得很快乐,没什么不对劲。我们给了他一些消除疼痛的药,也观察到他的痛苦马上就消失了。
那些药丸——就当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其实根本不能减轻身体上的痛苦。”
“所以你认为他不可能自杀? ”
“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是哪种人? ”
“我不是精神科医师,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坚强、自闭的男人。我知道一些医护人员和他有点不儿愉快,觉得他的要求太多,爱发牢骚。但是这种情形只在最后几天才出现,因为那时他才恍然了解抱怨两句并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
马丁·贝克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你不会知道他在这儿的时候有哪些访客吧? ”
“不,我不知道,他告诉我他没有朋友。”
马丁·贝克站了起来。
“谢谢,”他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再见。”
他走到门口时,医生说:“说到他的访客和朋友,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
“嗯,斯韦德有一个亲戚,一个侄子,听说了他的事。我在办公室期间,他曾打电话来问他的叔父情况如何。”
“你怎么跟他说? ”
“他这个侄子打来的时候我们刚做完检查,所以我告诉他斯韦德的健康情形非常好,而且还可以活许多年。”
“那个男人的反应如何? ”
“他似乎很惊讶。显然斯韦德也让他以为他生了重病,大概不能活着从医院走出去。”
“他的侄子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
“好像说了,但是我不记得了。”
“我还想到一件事。”马丁·贝克说,“每个人住进医院的时候,都会留下朋友或至亲的名字和住址,以防——”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的,你说得没错。”那个医生一边说,一边又戴上眼镜。
“让我看看,这里应该有一个名字——是的,在这里。”
“是谁? ”
“雷亚·尼尔森。”
马丁‘贝克穿过淑女公园,脑筋不断地转动着。这里没有人来抢他或敲他的头,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酒鬼,他们三三两两地躺在树丛后面,大概是在等候别人来照顾他们。
他现在真的找到一件事可以想了。卡尔·埃德温.斯韦德没有兄弟姐妹,那他~llUL 来的侄子? 现在,正值星期一的傍晚,马丁·贝克总算有理由到突利路去了。事实上他已经快到那儿了。
到中央车站时,他必须换车。这时他改变主意,坐回两站,在闸门广场下车,然后沿着斯克邦码头走,想找些有趣的船看看。但是码头上只有几艘船而已。
突然他感到很饿。他忘记去采购了,便到一家叫金和平的餐厅去。里面有一些游客,不断问餐厅人员有哪些名人曾坐在什么位子等等烦人又白痴的问题,所以他只好在他们的注视下吃着火腿。去年他让自己变成了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但是人们的记忆是短暂的,如今他的名声已经随时间被人淡忘。
付账的时候,他不由想到,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进餐厅用餐,显然在他行动不便期间,原本就已经过高的物价更高得离谱了.回到家后,他感觉比平时更烦躁。他在屋内游荡了好久,最后才在书本的陪伴下上床休息。那本书没有无聊到让他想睡觉,也没有趣到能让他保持清醒。大概到了三点左右,他起床服了几颗安眠药。通常他尽量不去吃安眠药。药效很快就发挥了作用,隔天他醒来时,觉得浑身无力。然而他睡眠的时间已经超过平常所需,而且没有做梦。
一进到办公室,他立刻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笔记,然后开始这一天的调查工作。这让他一直忙到午餐时间。中午他只喝了一杯茶,吃了几片烤面包。
吃完饭后他去浴室洗手。回到办公室,发生了一件事,电话响了。
“贝克组长? ”
“是的。”
“这里是亨得斯银行。”那个男人说明他是在哪一家银行的分行工作后,说道,“我们收到你询问卡尔·埃德温.斯韦德这名客户的信函。”
“是的? ”
“他在我们这里有账户。”
“里面有钱吗? ”
“是的,数目相当可观。”
“多少? ”
“大约六万克朗。这些钱……”那个男人突然沉默了一下。
“你想要说什么? ”马丁·贝克问。
“噢,我认为这个账户有些奇怪。”
“你那里有记录吗? ”
“当然。”
“那我可以立刻过去看看吗? ”
“当然可以。你直接找我就可以了,我的名字是本特松,我是经理。”
能出去走动一下让他感到很轻松。那家银行在欧丁路和西维尔路的交叉口,虽然交通状况不太好,他还是在半个钟头内赶到了。
那个经理说得没错,斯韦德的账户是有些奇怪。
马丁·贝克坐在柜台后面的桌旁研究这些文件。他很庆幸法律制度给予警察和相关当局完全的权力,可以随时调阅私人的资料。
银行经理说:“嗯,最引人注意的,是这位客户有支票户头。如果他开的是存款户头,那还没什么,毕竟利率比较高些。”
他的观察是对的。但是更令人纳闷的是,隔固定一段时间就会有七百五十克朗存入他的户头中,通常是在每月十五到二十号之间。
“据我看来,”马丁·贝克说,“钱都不是直接存进你们分行的。”
“是的,都不是,存款都是先存到别处。你看,警官,它们都是先存进其他银行的分行,而且都不是我们这家银行的分行。
技术上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钱最后反正都会汇到斯韦德在这里的户头。不过这些常态性的进出,好像是背后有一套固266 定模式。”
“你是说斯韦德把钱放进自己的户头里,但是不想被别人知道? ”
“嗯,直觉上是的。因为把钱存进支票户头里的时候,不必写明是谁存的。”
“不过还是必须填写存款单,不是吗? ”
“不尽然。许多人对这些表单并不熟悉,这时候柜台人员便会为客户填写储户的名字、账号和分行的行号,这是我们提供给客户的一项服务。”
“那些存款单呢? ”
“我们会给客户复本,算是收据。当款项存进户头后,银行不会再寄任何通知,除非客户要求。”
“那原件都在哪里? ”
“全都集中归档。”
马丁·贝克用手指从头扫到最后一笔金额,然后说:“斯韦德没有提过钱吗? ”
“没有。在我看来,这也是最奇怪的事。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账户开过一张支票。而且我已经调查过,他甚至没有支票簿,至少这几年里没有。”
马丁·贝克的精神因此振奋了起来,他摸摸鼻子。警方在斯韦德的住处没有找到支票簿,也没有什么存款单的副本或银行通知单。
“这里有人认得斯韦德吗? ”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人见过他。”
“这个账户开了多久? ”
“是一九六六年四月开户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每个月就有七百五十克朗存进来? ”
“是的。最后一次存进去是三月十六号,”经理看了一下日历。“是星期四。第二个月就没有钱进来了。”
“理由很简单,”马丁·贝克说,“那之后斯韦德就死了。”
“哦? 我们没有收到通知。如果是这样,通常死者的亲戚会和我们联络。”
“他似乎没有什么亲戚。”
银行经理看来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截至目前没有,”马丁·贝克说,“再见。”
他觉得自己最好在银行被抢之前赶快离开。如果他当班时不小心碰到这档子事,就不得不被扯进特别小组的行动,这是他最不愿碰到的情况。
案子有了新的发展。六年来每个月都存进七百五十克朗。
这么有规律的收入倒是很少见,而且斯韦德从来没有花过一毛钱,已经累积了相当大的数目:五万四千克朗。
对马丁‘贝克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对斯韦德来说,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雷亚先前提到他的床垫里可能有些钱,说得确实没错,不过斯韦德理性多了,他非常有耐心。
这个新的发现让马丁·贝克必须重新调整他的调查程序。
下一步应该和税务当局谈一谈。另外,一定得看一看那些已归档的存款单。
税务局的人不认识斯韦德,他们把他当做是贫民。他们称他们那种精巧的剥削为食品增值税,而且感到很得意——这项税收是特许的,用来打击那些已经不堪一击的人。
他们说这些钱一定不是斯韦德辛劳工作赚来的,而且说他这种地位的人能从退休金里省下这么多钱也太荒谬了。
那么那些存款单呢? 银行总行很快就调出最后二十二笔交易的存款单( 如果他没算错的话,总共应该有七十二笔) 。于是那个午后马丁·贝克便一直坐在那儿研究它们。这些存款单全部是从不同分行送来的,笔迹各不相同,都经过不同的出纳员处理。当然他可以一一询问他们是否记得某位前来存款的客户,但这会耗掉太多时间,而且可能不会有任何结果。
有人会记得几个月前一个存入七百五十克朗的客户吗? 答案很简单,不会。
那天稍晚,马丁·贝克又回到家里,用一九一九年和平纪念马克杯喝着茶。他看着杯子,想象如果把钱存进账户的人看来像陆军元帅海格。的话,肯定每个人都能认得出他来。但是有谁长得像海格吗? 没有,即使在最做作的电影或戏剧中也没见过。
这个晚上和之前的一样,情况有些改变。他还是不太宁静也放不下心,但这一回是因为他没有办法从工作中抽离。他的①道格拉斯. 海格(Douglas}taig ,1861一:1928) ,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索姆之役中担任英军总指挥官,与德军对抗中造成联军六十万人死亡。
269 脑中盘旋着那个上了锁的蠢房间,以及付了那些钱的神秘男子。
他是谁? 可不可能弄了半天其实就是斯韦德本人? 不,斯韦德绝不可能给自己找这种麻烦,而且像斯韦德这样一个仓库管理员,也不可能想得到去开支票户头。不,钱应该是别人存进去的,而且应该是个男人。女人不可能走进银行说她叫卡尔- 埃德温。斯韦德,然后存七百五十克朗到自己的支票户头。
但为什么有人要给斯韦德这么多钱? 他必须先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到一边,晚一点儿而再找答案。
还有一个人他必须弄清楚,就是那个神秘的侄子。
最令人困惑的是那个非要置斯韦德于死地的人( 就在四月或五月初某个时候) ——即使老人已把自己关在一座碉堡似的、一间从里面反锁的房间里,他也不放过? 这三个可能是同~个人吗? 存款的人、侄子,还有杀死他的人? 嗯,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想一想。
他放下马克杯,看了看时钟。时间过得真快,都九点半了,要出去嫌晚了些。但是,他又能到哪儿去昵? 马丁. 贝克挑出~张巴赫的唱片,打开电唱机,然后走开并且躺下。
他的脑筋还在转着。如果不去管所有不吻合的地方和疑问,他可以从手头上现有的资料编出一个故事:自称是侄子的人、把钱存进去的人及凶手,其实是同一个人。六年来,斯韦德一直恐吓他,要他每个月付他七百五十克朗。斯韦德吝啬得有些病态,从来没有用过里面一毛钱。那个受害人年复一年地付钱,最后斯韦德存够了。
马丁·贝克认为把斯韦德当成一个恐吓者并不牵强。但若要恐吓别人,他必须握有对方的把柄,对勒索对象构成威胁。在斯韦德的房子里找不到任何相关资料。当然他可能在银行租用了一个保险箱放那些东西,但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被警察注意到。
无论如何,一个人要恐吓别人必须拥有一些消息。一个仓库管理员可能从哪儿得到消息呢? 在他工作的地方,或者是他住的房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斯韦德只在这两个地方出入,不是在家就是在工作的地方。
但是斯韦德在一九六六年六月后就没有工作了,这比第一笔钱存进去的时间还早了两个月。斯韦德后来都做了什么? 马丁·贝克醒来的时候,唱片还在转着,就算他做过什么梦,也早已经忘记了。
星期三。他很清楚今天的工作应该从哪里开始:散步。
但不是到地下铁车站,瓦斯贝加的办公室并不吸引他,他觉得今天有很好的理由不去那儿。相反,他想要沿着码头晃晃,然后向南步行,沿着斯克邦街穿过闸门广场,再沿着市立公园码头向东走。
这是斯德哥尔摩城中他最喜爱的地方,尤其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时所有的船都系在这儿,上面装着从各地运来的货物。如今,真正的船已经不多了,盛况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奥兰渡轮。,上面部是些酒吧和酒鬼。景况真是大不①奥兰渡轮,指的是往返芬兰奥兰群岛的渡轮,奥兰群岛是芬兰唯一一个自治省岛上居民多以瑞典语为母语。
如前啊。以前那些赋予港口无限魅力的装卸工人和水手们也逐渐凋零。
今天他又有些不同的感觉。他喜欢在新鲜的空气中散步,轻快地走着,他知道要往哪里去,同时让自己的思路自由奔驰。
他思考着那些说他升官的谣言,倍加烦心。十五个月前他犯下那个可悲的错误后,马丁·贝克的确非常害怕会发生这种事——被工作绑在书桌边。他一向喜欢在外面工作,或至少到他想去的地方。
一想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里面有一张会议桌、两幅“真正的油画”、一张旋转椅、一张客人坐的安乐椅,地上铺着便宜的地毯,还配有个人专属的私人秘书——今天此刻想起这些来,比一个星期前还令人毛骨悚然。不是因为这些谣言重重地打击了他,而是他开始想象后续的一切。
他在生命中所做的一切努力,应该不是完全无意义的吧? 轻快地走了半小时后他到达了目的地。这间仓库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有想要停放车辆或配合现代化的需求,所以不久将被拆毁。
里面没有什么人在工作。仓库管理员坐镇的那间办公室是空的,这位工头儿用来监督工人的玻璃窗积满了灰尘,其中一块玻璃还破了,墙壁上的日历是两年前的。
在一堆普通货物旁有一辆堆高车,后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橘色的宽松连身工作服,另一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他们各自坐在一个塑料啤酒箱上,另有一个倒置的箱子放在他们之间。其中一个男人相当年轻,另一个看起来大约有七十岁了,虽然这似乎不大可能。年轻男人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读着昨天的晚报,年长的那个人则无所事事。
他们两个人都无精打采地看着马丁J ·贝克。年纪较轻的人看到他走过来就将香烟丢到地上,用脚后跟把烟捻熄。
“在仓库里抽烟,”年长的男人摇着头说,“真是……”
“‘要是在以前啊………年轻男子不耐烦地说,“但是我们不是在以前了,你还没有搞清楚吗,老糊涂? ”他转向马丁·贝克,用不友善的声调说:“你想要干什么? 这是私人企业,门上写得很清楚,你看不懂吗? ”
马丁·贝克拿出皮夹,出示证件。
“警察。”年轻男子用不屑的语气说。
另一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逸地凝视着地板,清清喉咙,吐出一口唾沫。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马丁·贝克问。
“七天,”年轻男子说,“明天就结束了,之后我就要回到卡车集结场去。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
马丁·贝克并未回答。
那个男人继续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收起来了,了解吗? 不过我这个朋友还记得以前有二十五个工人和两个老板时的盛况,不是吗,老爹? ”
“那他大概会记得一个叫斯韦德的人,卡尔- 埃德温·斯韦德。”
年长的男人眼神空洞地望了马丁- 贝克一眼,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的态度不难理解,办公室里一定有人告诉他警方正在找认识斯韦德的人。
马丁. 贝克说:“斯韦德已经死了,而且也埋葬了。”
“哦,死了是吗? 那样的话,我还记得他。”
“别在那里吹牛了,老爹。”年轻男人说,“上次约翰松问你斯韦德的事情时,你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你真的是糊涂了。”
明白了马丁·贝克不会对他怎样之后,他不知羞耻地又点了一根香烟,然后岔开话题说:“那个老顽童糊涂了,这点是绝对的。下个星期他就要离开了,而一月他就可以领到退休金——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