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英杨要见立春,满叔明显犹豫了。
“我知道三级联络制是规矩,可现在是紧急情况!”英杨急切道:“就算你懂日语能听通,你也做不了主,你也要向他汇报!”
“我向他汇报是正常的,但你不能见他!”
“我不见他,这机器你会用吗?就算你会用,这录音是从哪来的,里头的人在哪里讲的这段话,你能说清楚吗?”
“你告诉我,我再转告立春就行了呀!”
“万一立春要问其中的细节呢,问些你我现在都想不到的问题!你又答不出,又要来找我,这一来一回的多么耽搁时间呀!”
满叔默然不语。英杨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既涉及明天的行动,也涉及能否成功刺杀藤原,是件大事。藤原20日到沪的情报是英杨提供的,由他代为转述会丢失很多细节,而细节是下决心做判断的根据。
但是,三级联络制是上海情报科的制度,破坏它立春肯定要生气。满叔是原上海站的老党员了,他深知落实制度对于保护组织的重要。
是事急从权,还是坚持原则,满叔一时没了主意。英杨看他举棋不定,便扣着手表说:“时间不多了,你快些拿个主意!”
“按照规矩……”满叔犹犹豫豫说出这几个字,英杨立即打断了,做出十分紧急的样子:“事急马行田,几十条人命在这里,不要再讲规矩了。”
满叔不以为然:“哪有几十条人命?就算提前行动了,也未必会牺牲这样大!”
英杨道:“明天的行动不取消有两样坏处,一是有可能失去刺杀藤原的最佳时机,再等下次不知猴年马月。二是有行动就有伤亡,有行动就有暴露的风险,明知是无用功还要去做,万一牵连广泛你能负责任吗?”
“我没有说不取消!我是没权力取消行动!”满叔沉着脸说:“这事要立春下决心!”
“所以请你带我去见立春!难道你不相信我?你怕我出卖立春吗?”
满叔盯着英杨,目光灼亮:“我们共事多少年了?”
“算起来也有三四年了。”
“你知道吧,老火在的时候十分赏识你。”
满叔忽然岔到往事上,英杨只能安静听着。
“他生前曾给组织打过报告,说如果自己牺牲了,请求由你主持上海站的工作。”
英杨怔了怔,他知道老火对他好,却不知道曾受如此重托。
“你该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满叔叹口气自问自答:“立春来上海赴任,约见我讲了这件事。但他没有采纳老火的建议,他同我讲,阶级属性决定立场,你不可靠。”
英杨的心忽悠一沉。他不是首次听到这种说法,老火在时他经常为少爷身份受到攻t击,但作为负责人的立春也这样说,很让英杨心寒。
好在,立春变节了,英杨不必在意他的看法。
“我想你听到会不高兴,”满叔抱歉说:“所以从没同你讲过。我现在讲出来只是想问你,如果我带着你去见立春,你觉得效果会好吗?”
简短的沉默后,英杨正色道:“这事必须我去。就像你说的,我们不对任何个人负责,只对组织负责。我要见立春是为组织负责!他个人怎样看待我并不重要!”
听到这句话,满叔的眼神明亮起来,他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迅速有力的说:“好,我让你去见立春!”
******
见立春之前,满叔要去打个电话,让英杨等在家里。满叔家就有电话,英杨好奇他为什么要出去打,满叔说立春交待过,他们联系只能用公用电话,而且要经常换地点。
英杨想,神秘的立春把工作重心都放在自保上。
他来上海有三个月了,上海情报科没有一次集中,更谈不上理论学习。战时地下党组织有十六字方针:隐蔽精干、长期潜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因此不搞“形式主义”顺理成章,只是英杨总觉得不自在。
伏龙芝受训四年,回上海工作三年多,将近八年的时光里,英杨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在根据地受训。
只有三个月的短训,枯燥的理论课,轮流读报纸,讨论思想心得,学着出板报,跟着战士喂猪种菜生产自救……可英杨那段时间是真正开心,成天傻乐,合不拢嘴似的。
他待在空荡荡的弄堂房子里,透过岁月烟尘回望短训时的自己,衣着朴素,笑容也是朴素的,那是一种抽干灵魂的愉悦,无可替代的纯粹干净。
这种根据地的味道,一旦经历过就会刻印骨髓。所以英杨觉得陈末有“根据地的味道”。
回上海之后,英杨只能在老火每个月偷摸搞集中学习时,能体会到这种愉悦。老火牺牲之后,英杨再也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人是群居动物,只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群类,才会由衷的愉悦。现在的英杨是孤独的。只是这两天英杨感到了些许不同,微蓝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深处或左或右的飘移,让他莫名兴奋。
除了满叔,他终于又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同志了,看得见摸得着,不像立春只是个代号。只是很遗憾,立春的事解决之后,微蓝就会彻底消失,连这个代号都不复存在。想到这一点,英杨未免心绪不佳。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满叔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了。他刚进门英杨就迎上去,问:“怎么说?”
“我没有告诉他你要见他,”满叔简短说:“我只说有重要情况,他同意来见我了!”
英杨很满意满叔的灵活处理。在老火时代留下的谍报员里,满叔是令人信服的。他沉稳自律,始终与大家保持距离,不会与谁肝胆相照,也不会与谁反目成仇。
“太好了,那我们走吧!”英杨说着要去拿箱子,却被满叔制止了。
“我们不用走,他到这里来。”
“他到这里来?”英杨吃惊问。
“是啊!怎么啦?”
“不!没什么!想一想他来这里挺好的。”英杨脑子里飞快旋转,问:“他到这里来大约要多久?”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公开身份,我只见过他这个人。”
“嗯……他和你见面时都穿什么衣服?”
“旧式长衫。一年四季都是旧式长衫,戴着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像个教书先生。英杨的圈子里没有这样,他认识的教书先生就是微蓝。
“那好吧。”英杨顺从说:“不用出去也好。”
“你带枪了吗?”满叔忽然说:“把枪交给我。”
英杨狐疑着看他,满叔笑道:“你不要误会。三级联络制是上海站现在的规矩,我今天坏了规矩,这是为了工作,但该守的纪律要守。”
“见立春不能带枪吗?”
“对。他每次来,我们都要把枪放在院子里,再进屋谈话。”
英杨越发觉得立春不像自己人。
“这是为什么?”英杨笑起来:“他怕你暗杀他?”
“我之前也有过看法。但立春同志说,上海的斗争异常复杂残酷,我们要学会在事实上有战友,在意识上没有战友……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
英杨有点明白立春为什么选择满叔做中枢联络人。满叔始终保持理智,只有道理能打动他,人情并不能,他应该很信奉俄国教官的“无感情论”。
想想也有意思,他们为共同的理想奋斗,却对信仰有不同的理解。英杨前几天看一本英国杂志,上面讲到北极光,说极光是绚烂莫测的,它的颜色丰富到无法形容。
这才是信仰的真面目吧。
“你是第二个特别喜欢谈论纪律的人。”英杨由衷说。
“第一个是谁?”
英杨说:“是我女朋友,我娘给我找的。她是个老师,同我讲话仿佛在给学生布置作业,一板一眼。”
“……,英杨啊,你这女朋友是当真的?”
英杨没懂,奇道:“女朋友嘛当然是真的,做什么要弄个假女朋友?”
“那你要向组织报告啊,”满叔正色道:“这可是大事,不经批准,这女朋友不好处的!”
英杨想起来,在根据地短训时听说过这事,特别是搞地下工作,不经批准恋爱会带来隐患。
满叔看他脸上阴晴不定,晓得女朋友的事八成是真的,不由叹道:“要我说你就不该交女朋友。你那个环境里,能攀扯上的十有八个都是敌对阵营,再扯上感情的事,岂非给自己找不痛快?”
英杨勉强笑笑:“你说的对,但我娘她,哎……”
“那么这样,我拿表格来你填一填。等立春来了顺便汇报这事,他若同意了我再给组织上打电报。”满叔说着,转身往楼上走去。
英杨独自站在客厅里,反手摸摸后腰掖着的枪。这把枪交出去,他该怎么动手呢?微蓝应该在附近,可她怎么进来帮忙?
满叔很快下来了。他左手拈着一张表格递给英杨,伸出右手说:“枪给我。”
英杨只好递上枪,同时接过表格说:“如果立春不同意怎么办?”
“那你就要和她断绝往来,”满叔回答的干脆:“没办法,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不能只想自己,要为同志为战友为组织多想想。”
英杨梗住了没说话,外面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
“立春来了。”满叔压低声音说:“你在楼上等我,我叫你下来,你再下来。”
英杨答应,抽身上楼去。他上楼没有进房间,而是攀着楼梯蹲下身子,侧耳倾听。
楼下的脚步声从院子进了客厅,有人低低问:“什么事这么紧急?”
英杨皱起眉头,这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
紧接着满叔道:“我收到情报,藤原加北后天才到上海,明天的行动需要紧急取消?”
“哦?你哪来的情报?”立春不紧不忙问。
“我们的谍报员,代号谷雨,他大哥是藤原加北的校友,亲口说的藤原后天来沪!”
“谷雨?就是老火推荐的负责人?”
满叔没有说话。立春哼哼笑两声:“这位的大哥我也知道,是林想奇的学生。这次回来沾了他老师的光,谋到内政部次长,也算挤进和平政府的高层。但是满叔啊,我同你讲过很多次,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在战争状态开展工作,一定要分析到敌人的深层关系!”
满叔被他的大道理噎住。英杨在楼上听着,深感此时必须微蓝出场,从理论角度给予深层打击。
“你晓得和平政府和日本人的关系吧?”立春继续发挥:“没有日本人就没有和平政府,所以藤原什么时候来上海,和平政府内政部次长讲了不算,要日本人讲了才算!我的情报是从日本人那里拿来的,你怎么能相信个小少爷呢?”
“小少爷”这三个字刚说出来,英杨脑袋里咻得打个闪电,立即想起在哪听过这人的声音。他被好奇驱使,探身子往下看,不提防楼板“嘎嗒”一响。
“谁?谁在上面!”立春立即察觉,脸色刷得变了。
“没事!没事的!自己人,是自己人!”满叔急忙说。立春压根不听,声色俱厉道:“我们见面不能有第三人在场,这是纪律!”
满叔还要再解释,立春却迅速抬脚,从袜口拔出枪来指定满叔,说:“别动!”
满叔大惊:“你的枪不是放在门口了?你带了两把枪!你怎么……”
“少废话,”立春切齿道:“你把我诓到这里来,是安的什么心?”
满叔毫无防备,不要说枪,手边连个水果刀也没有,只得举起双手,耐下性子说:“立春同志,请你听我解释!”立春哪里肯听,他枪指满叔慢慢向客厅外退去。忽听有人在楼梯上说:“任经理,你t昨晚还让我带大哥去海风俱乐部放松放松,今天怎么就这样凶呢?”
海风俱乐部的任经理,上海情报科的负责人立春,听到这话向楼梯看去。英杨依旧是小少爷模样,双手抄着裤兜,潇潇洒洒浑不在意的溜达下来,笑嘻嘻看着任经理。
任经理一改西装革履,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丝毫没海风俱乐部的精明洋派,但蓄了小胡子的滚圆白胖脸还是像日本翻译官,非常像。
“任经理,原来您是真爱国,失敬,失敬。”英杨半真半假的揶揄。
然而立春不吃这一套,他收起任经理职业性的笑容,板着面孔说:“原来是小少爷。不过在这里见面,就不要耍少爷威风了。我现在不是伺候你的任经理,是你的上级!”
“当然,您当然是我的上级,立春同志。”英杨依旧嬉笑道:“我只是看见您觉得很亲切,真没想到尊敬的立春同志是我的旧友。”
“我是你的旧友?”立春冷笑道:“那你也太容易交朋友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的情报都靠朋友搞来的。”英杨笑咪咪说:“比如今天,正要向你汇报藤原来沪的时间。”
“我已经同满叔说过,你大哥讲的话不能作数。藤原是日本人,他什么时候来上海只有日本人说了才算!”
“就是日本人说的呀!是特高课的浅间三白亲口说的!”
“浅间课长?”立春皱眉道:“他怎么可能告诉你?”
英杨微然一笑:“您真敬重浅间三白,叫他浅间课长,特筹委上下都叫他枕头阿三呢。”
立春冷笑道:“我在海风俱乐部是待客的,当然要小心口头!难道对着客人叫枕头阿三?”
“您说的有道理。”英杨并不深究,转身去开箱子。立春立即低吼道:“站住!你有什么事站在那里讲!不许动!”
英杨回过身,皱紧眉头说:“立春同志!你怎么能掏枪呢?我们是同志,是战友,你怎么能拿着枪讲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