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本打算乘立春不防备时动手,但他没想到立春是任经理,不小心弄出了动静失去先机。此时立春的枪口指着满叔,英杨不敢太过冒失。
他缓和态度说:“立春同志,看到你是我的上级,我很高兴,我今天也是来向你汇报重要情况的,你能不能先把枪放下?”
他边说边往前走,立春却抬枪指定满叔,大声喝道:“站住了!不要过来!你就站在那里说!”
英杨立即刹住脚,满叔却觉得不对,不由道:“立春同志,你不相信英杨总该相信我吧!我们只是同你汇报工作,你不能这样……”
“你还要我相信你!”立春圆睁眼睛怒道:“我讲过多少次,三级联络制是上海情报科的基本原则,任何情况下不能破坏!藤原加北改期来沪,这事情你不能汇报吗?为什么要他来?”
“这个情况很重要,我怕你不相信才带他来。”满叔急辩道:“毕竟消息是他搞到的,他同你讲才能讲清楚嘛!”
立春冷哼一声,充满警惕的看着英杨。
“立春同志!”向来温吞脾气的满叔终于耐不住分辨道:“搞地下工作谨慎小心是应该的,但也要服从中心,不能为了谨慎就把同志看作敌人,这样搞是因噎废食啊!”
“你懂什么!”立春怒冲冲道:“这位小少爷几乎每晚都泡在海风俱乐部,同我熟的很呐!和平政府那几个特务头子,杜佑中、骆正风、汤又江,都跟他称兄道弟!成天花天酒地金钱美女,他能保持信仰的纯洁吗?”
“立春同志,你这话我很不服气啊!”英杨奇道:“要这么说,你天天吃住在海风俱乐部,接触的人更多更复杂,要变节也是先轮到你吧?”
“胡说!”满叔听了这话立即训斥道:“英杨你注意态度,怎么跟立春同志说话的!”
英杨不服气,却不吭声了。立春冷笑道:“你听听,他哪有半点把我这个上级放在眼睛里?目无组织,目无纪律,把小少爷的毛病带到党内来!英杨,我告诉你,你的阶级属性就……”
“我什么阶级属性?”英杨最烦听到这四个字:“英华杰不是我亲爹,我娘之前就是舞女!我七岁进英家之前,为了讨生活什么苦头都吃过!你要讲什么阶级属性?你把你的出身亮出来看看!”
满叔看他气得面红脖子粗,也顾不上被立春枪口指着,抢上几步劝英杨道:“啊呀你……”
谁知他刚说出三个字,脑后微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了上来,是立春的枪口。
“我叫你不许动,听不见吗?”立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
满叔不由呆住了。他一直以为立春拿枪指着自己,是生气三级联络被破坏,他没想到立春是当真的。
如果不是怕枪声引来麻烦,只怕立春已经开枪了。
“小少爷,退到墙边去举起手站好。”立春阴声说:“不然我现在就毙了他!”
“他是你的同志!”
“闭嘴!”立春几乎咆哮着说:“举起手站好!”
英杨不敢再刺激他,只得后退到墙边举起手,叹口气说:“这里是租界,没有日本人也有巡捕房,开枪引来他们我们都跑不掉!立春同志,你又何必为了三级联络制气成这样?”
“我可不是为了三级联络制,”立春森然一笑:“你说藤原改期来沪,这消息从哪来的?”
“我大哥说的啊。他和藤原是校友,藤原这次来还约他吃饭呢!”
“你刚刚都说了,英华杰不是你亲爹,英柏洲根本不把你娘和你放在眼里,他会把藤原来沪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你?”
“没错,他没告诉我,他是和浅间三白说的。”
“所以是浅间课长告诉你的?”立春冷笑道:“小少爷,我知道你通过骆正风的关系,在特筹委挂了个兵工厂副厂长的闲职。这职位吓吓街上的黄皮狗还行,浅间三白不会买的你账罢?”
“您想多了,浅间三白当然不会告诉我,我只是听见英柏洲和浅间三白说这件事。”英杨说着冲桌上的箱子努努嘴:“你不相信,就把箱子打开看看。”
立春看了眼箱子,用枪顶着满叔说:“你去,把箱子打开!走慢点!”
满叔无法,只得慢慢走到桌前打开箱子。在箱盖翻开的一刹,立春脱口道:“磁带录音机?”
“什么?”英杨没听明白,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大哥和浅间的对话就在这机器里,我可以放给你听。”
立春紧紧盯着那台机器,渐渐露出狞笑,回首看着英杨问:“你从哪弄到这东西的?”
“找骆正风帮我借的。”英杨面不改色撒谎:“就为了给你汇报工作。”
立春闻言咯咯笑起来,笑得声如夜枭。
“别说骆正风了,杜佑中也拿不到这台机器。”立春收了笑声道:“整个上海只有两台,一台在特高课,一台在驻屯军司令部。”
英杨不相信:“立春同志,你别骗我见识少,这种录音机特筹委电讯处至少有十台!”
“那些都是钢丝录音机,这台是磁带录音机!”立春狠狠说:“功课不做好就学着做特工,也亏老火还眼瞎要你负责上海站!这机器三年前刚在德国研制成功,不要讲中国,连德国佬都没能普遍装备!”
英杨心里一慌,着实没想到微蓝能拿出这台宝贝来。这么看来,接应她的人未必是陈末,很可能是潜伏在日本人内部。
立春看出他的慌乱,轻蔑道:“看来,我递给浅间课长的名单已经被截获了。”
他轻飘飘说出这句话,英杨却是心头一凛。
“您说什么名单,”英杨佯笑道:“什么意思啊?”
“别装了!早就听说仙子小组有人潜伏在特高课,我一直不相信呢!是他们截获了名单,再设法联系到你,炮制出一段对话,借出机器来哄着我取消明天的行动!我没说错吧!”
英杨不吭声。除了不知道何为仙子小组,立春说的基本算是实情。
“不过很可惜,我不会取消明天的行动。”立春狞笑道:“我设计了很久,终于等到藤原来上海,借这事把上海情报科全员奉上是多么完美的计划,怎么能够取消呢?”
“你在说什么……”
满叔大惊失色猛然回头,立即被立春的枪口逼回去。
“你们两个唱双簧把我骗到这里,还问我在说什么!”立春恶狠狠说:“满叔,你的戏也该够了!”
满叔低头不语,向英杨投去极度压抑的一瞥。
“立春,你不能开枪。”英杨慢条斯理说:“开了枪,我们都跑不了。”
“我不需要跑,”立春呵呵笑起来:“我可以大摇大摆走进特高课,再毫发无损的出来,你们可以吗?”
“没错,你可以活着,但你不能继续潜伏啦。”英杨微笑说:“我听说浅间不养废物,t他需要你,是因为你还能反向潜伏,一旦完全暴露了,你有什么用处呢?”
立春不答,笑容逐渐僵硬。
“我们谈个条件吧,”英杨说:“事已至此我也不求别的,换条命就行。明天的行动你可以继续,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会烂在我肚子里,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么容易吗?”立春不相信:“这可不像你们,没骨气也没节操。”
“你不是说了吗,阶级属性决定我的立场。”英杨微笑说:“说实话刀头舔血的日子我过够了。谁都有年少冲动的时候,我后悔了,我现在有吃有穿过的很好,日本人杀再多人也不会动我家,我何必跟着泥腿子卖命?”
立春切了一声:“小少爷!果然是小少爷!”
“那么,我们就这样交易好不好?你怎么处置满叔我不管,你放我走就行。”
立春嘿嘿笑起来:“放你走没问题,但你要告诉我,仙子小组接触你的人是谁!”
“我说过了呀,这事是英柏洲和浅间三白说的,给我偷听到的,你怎么不信呢?”
“别说故事了!就算你机缘凑巧听见这两人谈话,你怎么可能拿到现场的录音?你在上海情报科有多大的能量,能把事情办到什么程度我太清楚了!有人在帮助你!把那个人说出来!是社会部的特派员吗?还是仙子?”
“你在说什么仙子?这是你第二次提到仙子了。”
“仙子是中央特科时代留下的老地下,清党血洗都没能让他们消失!他们存活下来的秘决,就是与组织切断联系,我在上海搞三级联络制就是受他们启发。这次到任上海,社会部特地打招呼,仙子小组不受江苏省委领导,要我小心不能误伤!”
英杨怔怔听着,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仙子小组”的有关情况。难道微蓝是仙子成员吗?不应该啊,微蓝说的很清楚,她是社会部的特派员。
而且,微蓝那么年轻,怎么可能经历过中央特科时期。
“所以这些都是仙子的安排,包括机器和录音都是他们做的!”立春扭曲表情切齿道:“除了仙子,没人能做到这样!仙子小组哪个成员接触你的?你说出来,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也放了满叔!一个名字换两条性命,不亏了!”
英杨没有武器,满叔又被控制了。现在扭转局面要靠微蓝。但游荡在外的微蓝什么时候进来,怎么进来,英杨没有把握,他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他盼着下一分钟,微蓝就能从天而降!
英杨于是顺着立春说:“既然你猜得七七八八,我就说实话了。你说的没错,是有人来找过我,告诉我你把情报科的花名单给了浅间三白,我只是不知道那是仙子小组的人。”
“那个人把上海情报科的花名册截留了?”
满叔一听这话,急得扭着脸说:“他在说什么!什么变节了!什么截留花名册!”
“满叔!民国二十一年他就叛变了!他知道藤原20日来沪,故意提前一天,想把上海情报科全都端了!还有上海情报科的花名册,早被他送到特高课了!”英杨急道。
“你不要乱讲!”满叔斥道:“他既然交了花名册,为什么又要策划明天的行动,让日本人按着册子抓人不就好了?”
“如果日本人按花名册抓人,立春就暴露了。为了让他继续留在组织,就要设计一场失败的行动,既端了上海情报科,又能保住立春!”
“英杨!立春是你的上级,有什么话好好讲,不要这样猜疑!”满叔严厉说:“立春同志,你也消消气,让英杨见到你是我的错,是我违反纪律,你不要生气了!”
“别动!”立春使枪顶住满叔,嘲讽道:“难怪老火要推荐小少爷做负责人,他比你聪明多了!今天明着告诉你,我之前替军统做事,但现在想明白了,跟着日本人才有未来!”
满叔不敢相信,要奋力扭头却被立春的枪口逼了回去,他只得紧紧盯着英杨,满面愤懑和恼怒。英杨很怕他瞬时冲动,会不管不顾和立春扭打起来。立春有枪,杀满叔易如反掌,英杨不想失去任何战友。
“满叔你放心,”英杨飞快说:“浅间拿到的是假名单。”
满叔慢慢缓和了情绪。英杨接着说道:“来找我的人起初说藤原20日来沪,我并不相信,直到无意听到浅间三白和我大哥的对话,才知道他说的没错!”
“所以你就相信,是我变节了?”立春笑起来。
“不!开始我以为你搞错了情报。我带录音机来找满叔,也只是告诉他情况有变,没有说过你有可能变节了。”
“不要说我的事,”立春不耐烦:“我现在问的是仙子!和你接触的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有公开身份吗?”
按照英杨的经验,这种问题要回答“是四十多岁的男人”。满叔家的客厅是旧式的排门,英杨靠墙站着,能看见立春身后的院子。就在他要信口胡诌时,忽然看见墙头绿影一闪,有人轻飘飘跃入院中。
是微蓝。她太轻盈了,像一片落叶,被五月的柔风轻送而来。她仍然穿着绿条子旗袍,为了方便翻墙,她把旗袍下摆提到腰际,利用开叉打了个结,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
快到下午四点,阳光变作了斜阳,柔和落进满叔的小院。英杨面无表情看着院子,看着微蓝不慌不忙解开旗袍,放下来抚了抚,这样看上去不会太皱。
微蓝的从容让英杨陡生勇气。他留学之前跟公园耍八卦掌的老头学过两天功夫,懂得些门道,因此微蓝飘下墙头的身法令英杨吃惊,那可不是一天能练成的花拳绣腿。
这丫头越来越有意思了。
“来找我的是个男人,”英杨回答立春:“四十来岁。”
“他的身份呢?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立春急切问,根本没注意身后院子里多了个人。
“他应该在邮电局上班,”英杨信口胡诌:“因为他骑着一辆深绿色脚踏车。但他没穿制服,我想他和邮电局有些关系,否则不会骑那种车。”
“深绿色脚踏车……没穿制服……邮电局……”立春喃喃自语,陷入苦思。
微蓝无声跨进客厅,抬手从衣领里抽出什么,悄无声息飘到立春身侧。英杨紧紧盯着立春的眼睛,一瞬不敢瞬,生怕被立春察觉异样。
“那他怎么找到你的?”立春问,忽然又用枪顶住满叔怒道:“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先毙了他!”
他话音刚落,只听耳边有人脆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微蓝的声音既轻且软,拂面春风似的温柔,然而落在立春耳中却似鬼魅之音,他刹那灵魂出窍,猛得转头去看。
微蓝在等他转头。立春转过来的瞬间,她猛得扬起右手,刷得闪过立春喉间,与此同时身子向后一顿,飘出数步开外。
英杨只听见立春咕哝一声,紧接着血箭从他咽部直飚出来,飒然喷洒在满叔家的地砖上。立春猛瞪双眼,奋力掉转枪口指向微蓝,他以为他有余力开枪。
微蓝看得清楚,矮身直欺到立春身前,啪得凌空起脚踢飞他的枪,便听着噗通一声,立春已仰面倒下去。
满叔脱离枪口,掉头先冲着微蓝怒吼道:“什么人!”英杨再顾不得,从墙边直扑过来,一把抱住满叔低声道:“是自己人!别动!”
大片的血从立春喉间和口鼻涌出来,他像条频死的鱼翻着白眼抽搐,渐渐不动了。
微蓝冷冷看着,直到立春再无声息,才弯腰试了立春鼻息,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