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小队长?是你的领导吗?”英杨接着微蓝的话头问:“这领导真好,不等你提交情报,反来找你汇报工作。”
微蓝眯了眯眼睛,扭过脸不搭理。
“我放开你,但你不许走,好不好?”英杨求和。
微蓝不吭声,又点了点头。
英杨慢慢撒开手,轻声笑道:“我没有花功夫哄林奈,是用的激将法,这办法是我家小大姐阿芬教的,叫做欲擒故纵,你想不想听?”
微蓝还是不吭声。
但英杨要说的。他绝不能给微蓝留下花花公子会哄女孩子的印象,这太致命了。
听完英杨绘声绘色的叙述,微蓝问:“你告诉她,明晚你要请我去秋苇白?”
“是啊。用阿芬的话讲,这叫饵,放了饵才有鱼。”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好了。”
“……,什么?”
“骆正风封路布控,你是可以进去的,对不对?既然定了位子,我们就去吃,到时候见机行事。”
“怎么个见机行事?”
“他们吃饭,藤原总要去厕所的,那么我在厕所动手。”
英杨的目光不受控制,忌惮着望向她的衣领,那里面的利刃寒光他可是见识过。
“如果他死在洗手间,我俩就是唯一的涉嫌对象。”
“为什么?”
“在场的都是特筹委自己人,除了你。我被怀疑自然是沾了你的光。”
“特筹委就不能有内鬼的?”
英杨愣住了:“你打算捉谁去当替死鬼?”
“那你就别管了,”微蓝胸有成竹:“人选挺多的。”
她说罢了把茶喝干,搁下茶杯说:“谢谢你的龙井,我要走了。”
“今晚别回去了,外面已经宵禁了。”英杨说:“你的那个领导小队长,不会还在宿舍等你吧?”
气氛有点微妙,微蓝低头不说话。英杨立即补充:“你住在这里,我回家去。我有特筹委的工作证,不怕查的。”
微蓝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九点。如果英杨不送她,现在回去是很危险。日军虽不驻扎租界,但日本兵会在租界乱逛,这些鬼子见着外国人忌惮,对中国人毫无顾忌,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你说的领导小队长叫杨波,”微蓝突然说:“你可以叫他杨队长,总叫小队长听着像鬼子。”
“杨波,杨队长,好啊。你那间宿舍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你们俩。杨波对外是我的表哥。”
“那我呢?”
微蓝不说话,憋了半晌才说:“今天是19号,你17号才同我见第一面。”
“这两天我度日如年,“英杨感慨:“才过了两天吗?”
“明天的刺杀结束后,我们不要再来往了。”微蓝很严肃的说。
“你会离开汇民中学吗?”
“……,我可能要再待一段时间。”
“明晚你跟我去秋苇白,就是向英柏洲骆正风宣t布你是我的女朋友。藤原刚死你就消失了,这是不打自招吧?”
微蓝咬了咬嘴唇:“根据安排,刺杀行动本不该让你参与,立春的事结束后我们就该结束了!”
“现在情况改变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出于保护你也好,或者保护我也好,你不能那么快消失,至少要在我身边待满三个月。”
“三个月?”微蓝吃惊道。
“三个月很长吗?也就90天啊。”
微蓝想,这90天里会凭添出多少故事,又要增加多少首尾,只怕越来越难抽身。她一时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只能说:“有钱人家的少爷,换女朋友要90天这么久吗?”
英杨被问住了,满腹冤枉无话可说。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不说了。
“行了,早点休息吧,我要回去了。”英杨站起身:“卧室柜子里的东西都能用。新的,没人用过。”
微蓝没说什么,送他到门口。英杨又叮嘱:“明天早上我来接你,送你回学校。我没来你千万别出门,明晚的行动是重中之重,这时候横生枝节都没必要。”
微蓝虚心受教,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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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英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微蓝又奔到窗口,看着他从门厅里出来,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直到英杨彻底消失,她才离开窗子。
舒适整洁的公寓,灿亮的水晶灯,温暖的橡木地板,这些让微蓝恍惚,仿佛战争胜利了,苦日子到头了。
她坐回沙发,看着空着的扶手椅,英杨仿佛还坐在上面,像平安世道的遥光,引着微蓝向往。
等红旗插得遍了,她能不能拥有这样的地方,守着这样的人,再没有任务,有的只是琐碎日常。
英杨今晚明明是闹着意气的。这样的意气不该影响微蓝,她有的是压制办法,可她选择了纵容。她有借口啊,刺杀藤原是多么重要的事,可这借口无人相信,她自己都不信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微蓝扳起食指,抚摸侧面圆圆的枪茧。好像从踏进静怡茶室就不一样了,不,还要早,是在花园咖啡厅。
她知道英杨不会接受冯太太做媒,可她也看见英杨努力周全。一个人没有目的,却能够方方面面照顾到,这让微蓝有了奇怪的安全感。
在乱世里,在诡谲的敌我斗争中,安全感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它本就不该出现。
微蓝叹口气,背着手在公寓里散步,从客厅走到卧房,看着柔软的铺着青灰色绸缎被褥的双人床。她走过去打开床头灯,又关上了,回身打开柜门。
一套淡粉色的女式睡衣整齐的摆放着,前襟绣着一对粉绿淡黄的彩蝶。她伸手去摸,可是手指好糙啊,摸得绸面刺刺拉拉的。微蓝黯然收回手。
她从柜子里拿了毯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了又起来,去关上水晶灯。窗外映入路灯青白的光,微蓝在这光里缩了缩身子,她忽然想逃离上海,越快越好。
她还是慢慢睡去了,梦里仍有清楚的意识。仿佛是从绝高的地方纵身跃下,风把她的裙子扬起来,像撒开雪白双翅的蝶,坠向无尽的深渊……
微蓝猛得醒了,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她不得不提醒自己,人总要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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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一夜辗转,熬到天蒙蒙亮,再也躺不住坐起来。窗外是暗蓝色的天,尽处一道光亮犹豫着不肯冲破黑暗,仿佛天意有示,要人间历练刀光。
他穿衣下楼。今天实在太早了,阿芬还没起床煮咖啡,英杨从冰箱里淘了点东西,急急忙忙出门。
行驶在空寂无人的清晨街道上,英杨想微蓝会不会偷偷溜走。他对微蓝没把握,这个看上去柔弱的特派员能量十足,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等他打开公寓门时,微蓝还在。她已经起来了,昨晚用过的毯子收进柜子里,无论是沙发还是床都没有被睡过的痕迹。
英杨感叹着问:“你不会在屋里站了一夜吧?”
“当然不会。”微蓝可能没睡好,脸色有点白,人也不大精神。
“要喝咖啡吗?我家里的咖啡绝对正宗,舶来品。”英杨边说边去厨房,开始煮咖啡下面条。微蓝靠着门框,怔怔看着他忙碌,过了一会儿说:“学校食堂可以吃早餐的。”
“在哪里都是吃,我也要吃的。”英杨头也不回说着,往煮开的水里打了两个鸡蛋。
他把西装留在客厅里,穿着雾蓝色细条纹衬衫。衬衫料子上乘,做工也讲究,被熨得挺括括,根本不适合厨房。唯其如此,这个穿衬衫的背影才让人安心。
微蓝倚着门,和英杨隔着两米以上的距离,仍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她想起身边某个战友对英杨的评价:彻头彻尾的小少爷。
彻头彻尾的小少爷,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哪个才是英杨的伪装呢?他们是一群行进在黑暗甬道的人,前方有光,也仅仅只是前方有光,在追光的路上,有多少的岔路陷阱断崖根本无人知晓,他们追着光向前走,在黑暗中曾经握手的人可否绝对信任也无人知晓。
微蓝出着神,英杨已经弄好早餐。香喷喷的卧了鸡蛋的阳春面,还有香喷喷的热咖啡。
“加几块糖?”英杨问。
微蓝露出一丝窘迫,飞快说:“我不习惯喝这个。”
“那么还是龙井茶吧。”英杨起身去泡茶,又说:“我今天去买铁观音。”
“不用了!”微蓝立即拒绝:“我以后不会来了!”
英杨拿茶叶的手顿了顿,但他没有就此争论,接着泡好茶递给微蓝,坐下来大口吃面条。
吃完早饭英杨送微蓝去学校。快到校门口时,英杨说:“你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去餐厅。”
微蓝嗯了一声。
英杨本想问她,自己还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微蓝身后有很强大的力量,这力量甚至比江苏省委要强大。
相比之下,英杨的助力太过微渺,不要说出来叫人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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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汇民中学回来,英杨直接去了特筹委。他到特筹委时还不到八点,但办公楼气氛紧张,显然昨晚大通宵了。
骆正风正在办公室刮胡子,没睡几个小时所以精神萎靡。他耷拉着眼皮看英杨,说:“小少爷不在家睡懒觉,大早上跑来干什么?”
英杨笑一笑:“找你。”
“我这只酒囊饭袋又能派上用场了?”骆正风仰起头,把热毛巾摊在脸上呜呜噜噜的说:“什么事呀?小少爷请讲。”
“也没什么事,就是,我新近交了个女朋友。”
骆正风忽拉扯下毛巾,看见外星人似的惊道:“你交女朋友?你向来看见女人掉头就跑,我以为你跟枕头阿三一个爱好呢!”
英杨厌恶的啐一口:“能不提日本人吗?”
“行,行。”骆正风呵呵笑道:“谁家的千金被我们小少爷看中了?”
“是我妈给物色的。算不得千金,是个美术老师。”
骆正风有点意外,眼睛一转问:“漂亮吗?”
“漂亮啊,很漂亮。”
“那难怪。想想也是啊,你又不缺钱,何必找个千金苦哈哈的伺候,美术老师好,又漂亮又有情趣又体贴又要仰仗你,啧啧,真正的温柔乡啊。”
英杨眼前闪过微蓝指间的薄刃,交错着寒光和迸出的血箭,和温柔丝毫不沾边。
“她是真的温柔体贴,特别顺从听话,”英杨违心说:“可越是这样吧,我越是不忍心叫她失望。”
骆正风噗嗤笑出来:“你这个心态和杜佑中很像。杜佑中被惠珍珍吃定,就是讲她温顺听话,我见犹怜,触发保护欲要叫她事事顺心的。”
他说着手指头一点英杨:“你可以和杜佑中成为知己。”
“别提杜主任吧,我一桩头疼事来找你商量呢。”
“请讲。”骆正风刮完胡子泡好茶,尖着嘴啜着喝。
“就是秋苇白啊。我们家这位金老师呢,特别喜欢杭帮菜,尤其是西湖醋鱼。她今年过生日,所以我早早就订了秋苇白……”
骆正风停止喝茶,睁大眼睛看英杨。英杨被他瞅得发怵,挤出笑容说:“我不想给你添乱,可这真是提前定好的。昨晚你说秋苇白成警戒现场了,我赶紧问她能不能换地方,可是她泪涟涟的,我……”
“你这个只能跟杜佑中说了,”骆正风当机立断道:“只有他能理解你,我们都做不到。”
英杨含了冷笑道:“骆处长这是不帮忙了?”
骆正风毕竟受了英杨许多好处,加之与英杨脾性相投,他可不想淡了交情。眼见英杨要翻脸,骆正风忙道:“小少爷,不是哥哥不帮你,是这趟浑水你没必要踩。”
“吃顿饭罢了怎么就浑水了?”英杨尖锐问:“你们今晚打算做什么事吗t?”
“我们就巴望着平安无事!”骆正风合掌拜了拜:“但巴望是巴望,能不能实现谁敢说?你大哥这个朋友是藤原加北,藤原加北你晓得是谁吧?”
英杨假装大吃一惊,白着脸说:“是那个……”
骆正风连连点头,阻止他再说下去:“所以不只是重庆延安想要他的命,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都不消停!你想想看,细菌武器只对中国人管用啊?一旦被研制成只有日本人可控的,投放欧洲战场指日可待啊!”
眼看着英杨不吭声了,骆正风道:“所以小少爷帮帮忙,今天晚上离秋苇白远些吧,我们是没办法吃这口饭,您做啥往危墙底下凑呢?”
英杨静默半响,问:“这些话我能同女朋友讲吗?”
“当然不能!这是机密!传出去我俩都完蛋!”
“那我女朋友哪能理解呢?要我配合你没得问题,现在是我女朋友不配合我!”
骆正风无奈看着英杨,良久道:“你打定主意非叫我帮这个忙了?”
英杨点头。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英杨爽快道:“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想办法!”
“哄女朋友的话收起来吧!”骆正风啪得一拍英杨肩膀:“调到行动处来帮我吧。”